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約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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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照耀著生人勿近的森林,成親在森林裡專注地激發自己所有的靈力。

  侵入喉嚨底部的疫鬼,已經跟成親融合,潛藏在體內。

  這是對安倍成親下的奪命詛咒。

  只要把「這是詛咒」當成言靈說出來,這件事就會變成詛咒。陰陽師的言靈具有強大的力量,可以讓無形變有形。

  成親感覺螢用來凍結疫鬼的法術,正逐漸減弱。一定是她出了什麼事。

  等等阿,螢,再等一下。法術現在解除的話,我就穩死無疑了。

  這麼一來,被封鎖在體內的邪氣,就會失去控制,一舉湧出來。

  絕不能讓安倍家的森林被邪氣污染。

  盤坐、雙手合十、閉著眼睛的成親,叫喚作鎮西方位置的弟弟。

  「昌親——」

  「是。」

  仰望著快升到天頂的月神的昌親,慌忙轉向哥哥。他的任務是,在滿月升到天頂時,把哥哥當成依附體,請神降臨。

  現在的成親,無法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把詛咒反彈回去,必須請神降臨,借用神的力量。同時,昌親和三名神降也會把力量注入成親體內。

  即使這樣,萬一這些力量集合起來,還是贏不過對方術士,詛咒的反彈就會失效,所有法術都會反彈到現場所有人身上。

  也就是意味著,成親將會死亡。

  「是,哥哥,什麼事?」

  昌親的聲音與平時不同,僵硬、沒有抑揚頓挫。成親淡然命令弟弟:

  「如果詛咒的反彈失敗,在邪氣噴出來之前,就把我和疫鬼一起殺了」

  「這……!」

  天一倒抽一口氣,臉色發白,雙手掩住嘴巴,用求救的眼神看著斜前方的朱雀。十二神將朱雀也大驚失色,嚴肅地注視著成親。

  十二神將天空望向閉著眼睛的成親,凝然不動。他早已猜到,成親遲早會說這句話。

  毅然決定今晚一決勝負的兩人,在穿上白色狩衣時,就充分展現了決心。神將們無法制止,也阻止不了他們。因為神將們知道,即使主人在場,也不會勸阻他們。

  去年春天,黃泉瘴穴被鑿穿時,昌浩穿上黑色狩衣,抱定必死決心前往出雲,安倍晴明也沒阻止他。

  神將們都還記得,晴明答應昌浩悲痛的要求,默默送他出門時的背影。

  昌親默然望著哥哥的側面,沉穩而平靜地回答:

  「是——」

  成親聽到他的回答,閉著眼睛淡淡一笑。昌親也微微一笑。

  月亮升到正上方了。

  昌親拍兩次手,閉上眼睛。

  「啊,奉迎恭請月神,」他念的是請神的祭文:「降臨神所在之位置。」

  神的力量會降到成親身上。但是,神可能會把寄宿在他體內的疫鬼的邪氣視為污穢,不願意降臨。

  昌親繼續詠誦。

  「八方神息,神感息徹,長全大分之一,六可之靈結。」

  全心全意詠誦的昌親,額頭冒出珠玉般的汗水。

  「水者形體之始,神者氣之始,水者經之本,神者生之本也。」

  成親邊聽著弟弟念的咒文,邊探索沉入自己體內深處的疫鬼。

  清除的機會恐怕只有一次。失去這次機會,就沒救了。

  「五火四達長幸之堅,五木下立遠年之台,三土升氣風感之速,白方金光入幸之全。」

  然而,成親並不想就此結束生命。

  他全神貫注,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使出全力,加上神的力量,把疫鬼、邪氣、痛苦、折磨,全都反彈回去給惹火了安倍家的術士。

  如果自己的力量輸給那個術士,那麼,就到時候再說了。凡是該怎麼樣,就會怎麼樣。

  在生命關頭,他下定決心,計算時間、選擇場地,盡全力做好了準備。

  盡完人事後,只能聽天命了。

  「請帶來金木水火土之神靈、嚴之御靈。」

  在昌親念完咒文的同時,成親拍響了手掌。

  黃泉的送葬隊伍扛著棺木,由唱歌的女人帶頭,緩緩走向昏暗的岸邊。

  從棺木拉出了細細的銀線。昌浩緊跟著銀線往前跑。

  黃泉的鬼們擋住昌浩去路,從四面八方伸出手來抓他。

  昌浩扭動身軀,邊閃躲邊大叫: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揮出的刀印,化成白銀刀刃,一刀砍向擋住去路的鬼們。

  被砍斷的鬼手鬼腳彈了出去,被砍斷的上半身也飛了出去。

  昌浩又橫掃刀印。

  「禁!」

  這個法術禁止眾鬼們佇立前方,只能不停地往前跑。被施了法術的黃泉之鬼,從旁側、斜側、後側伸出手來,企圖抓住昌浩的腳。

  昌浩注意群鬼的行動,小心不被抓到,跟在隊伍旁邊奔馳。

  銀線不斷延伸,像是在引導昌浩。那條從棺木拉出來的線,宛如是把躺在棺木里的某人強行留在這世上的最後希望。

  有人在呼喚躺在那棺木里的人,叫喊著:

  不要走。

  不要走。

  回來。

  拜託。

  誰來救救她。

  不要讓她被帶走。

  救救她————!

  昌浩清楚聽見,顫抖的線傳來這樣的叫聲。

  《一……》

  女人唱著歌。令人生厭的美麗歌聲,帶給鬼們新的力量,更緊盯著昌浩的腳,死纏不休。

  《二……》

  昌浩在半空中畫出五芒星,擊碎纏繞腳邊的邪氣後,在眼前架起刀印。

  「其去處未可知,停下步伐,阿比拉嗚坎!」

  在附近的鬼們,突然站住不動,像推骨牌般一一倒下。

  這是禁咒。啊,對了,昌浩想起第一次使用禁咒,是為了追牛車妖怪。

  可是法術沒有遍及所有的鬼,送葬隊伍還是不斷往前進。響起的波浪聲,聽起來好遙遠。

  昌浩拋下倒地不起的鬼們,繼續追沒停下來的送葬隊伍。

  冒著淡綠色的鬼火,在京城大路疾馳的妖車,如果在這裡該多好,轉眼間就可以追上那具棺木和帶頭的女人了。

  「可惡……!」

  這麼想的昌浩,忽然聽見後面有聲音說:

  「別忘了,這裡是夢殿。」

  他猛然回頭,看到夏岦齋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著他跑起來了。

  夏岦齋對滿臉問號的昌浩,眨個眼睛,笑著說:

  「我是瞞著官吏偷偷來的。聽好,這裡是夢殿,夢會成為現實,想法也會成為現實。」

  因為夢就是這樣。

  只要用力想,就會成為現實。

  人不睡著,就不能來夢殿。這裡是神與死者居住的地方。這裡會吹起黃泉之風,偶爾還會出現妖魔鬼怪。

  沒錯,連妖魔鬼怪都會棲宿在這裡。

  昌浩張大了眼睛。

  真的嗎?真的可以嗎——可是……

  這裡是夢殿。

  「車……」

  夢即現實,現實即夢。在現實里看到的東西,也會在夢裡出現。

  「車之輔————!」

  銀現在如推骨牌般倒下的送葬隊伍的縫隙間閃爍,微小的光芒與突然亮起來的淡綠色為光交疊。

  剎那間。

  在逐漸遠去的後方;在鬼們如推骨牌般倒下而蠢蠢蠕動的黑暗中。

  牛車突然噴著淡綠色的鬼火,踢散掙扎的眾鬼們,從中間快速衝出來。

  車轅比一般短的牛車,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穿越了送葬隊伍。

  浮現在大車輪中央的可怕鬼臉,從眼睛濺出很大粒的淚珠。

  《主人——!》

  「唔……!」

  聽見懷念的嘎啦嘎啦聲響,昌浩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氣,難以置信的回頭看。

  《主人——!在下聽見了、在下聽見了,在下聽見了主人的呼喚聲,聽得一清二楚!》

  喜極而泣的車之輔,直直衝向了昌浩。

  《在下是主人唯一的式!只要主人叫喚,無論哪哩,在下都會趕到!即使不是人世!所以在下來了,來到主人身旁了!》

  那個聲音說,它聽見呼喚,所以來了。那個聲音以身為昌浩的式為傲。

  「我聽見了……」

  與昌浩並間奔跑的岦齋,聽見他顫抖的低喃聲,微微眯起了眼睛。

  昌浩的腳步慢了下來。以前怎麼祈禱、怎麼期盼,都聽不見的聲音,現在聽見了。大家都聽得見,只有他聽不見,不知道他懊惱了多少次。

  車之輔跑到速度減慢的昌浩身旁,掀開了後車簾。

  《主人,請坐上來!主人?您怎麼了?主人?!》

  看到昌浩眼眶濕潤的車之輔,嚇得差點跳起來。

  昌浩急忙擦拭眼角,強裝沒事的樣子搖搖頭,繞到車之輔後面,抓住車體跳上去。岦齋跟在他後面,鑽進車內。

  昌浩掀開前車簾,抓著柱子,指著前方說:

  「車之輔!繞道前頭!」

  《是!》

  牛車在淡綠色鬼火照亮中奔馳;載著昌浩,像那次那樣奔馳。

  昌浩緊緊抓著柱子,後車簾高高揚起。妖車綻放的鬼火,像是最能鼓舞人心的燈火,照亮了昌浩前進的路。

  車之輔時而撞開送葬隊伍的鬼們,時而助跑跳過它們,或是利用櫃讓她們眼睛昏花,趁機穿越隊伍,朝著扛棺木的那群鬼和帶頭的女人疾馳。

  「喔,第一次坐到這麼快的牛車。」

  岦齋悠哉地說著,打開小窗,觀察後方狀況,把刀印伸出窗外。

  「禁————」

  追上來的眾鬼們,被施了法術,當場像推骨牌啪?啪?倒下去。這是禁止前進的法術。

  牛車很快趕過那群鬼,轉眼間就與前頭並排了。它劃出弧線,繞到隊伍前方停下來,擋住隊伍的去路。

  昌浩和岦齋從車內跳下來,擋在女人面前。

  披著衣服的女人,揚起嘴角嗤笑著。

  《一……》

  車之輔回頭一看,黑色波浪竟不知不覺中逼近了車輪。

  《咿……》

  全身顫抖的牛車的尖叫聲響徹雲霄,與女人的數數歌交疊,扛棺木的鬼們依然緩緩往前走。跟在後面的黃泉之鬼們,形成扇狀,包圍了昌浩他們。

  被波浪與送葬隊伍夾在中間的昌浩,無路可走了。

  岦齋在昌浩耳邊低聲說:

  「喂,怎麼辦?走投無路了。」

  昌浩只轉動眼睛確認狀況。並排的眾鬼們,加強半圓型的包圍,停止所有動作,等待女人指示。

  女人嗤笑著,從衣服底下看著昌浩。可以感覺她的神情充滿嘲諷。

  從棺木延伸的線,微微顫抖搖晃著。昌浩發覺,線變得比剛才細,好像快撐不住了。

  送葬隊伍再更接近黃泉,那條線一定會斷掉。昌浩終於明白了,線如果斷掉,棺木中的某人就會完全沒入黃泉。

  女人緩緩張開嘴唇,抖動喉嚨唱著:

  《一……》

  歌聲再次響起,重複再重複,現場的禍氣就愈來愈濃烈,從遠處召來的黃泉之風。如漲潮般拍岸而來的波浪,也逐漸增高,呈現洶湧的氣勢。

  呼吸好睏難。這離應該是快要脫離夢殿的盡頭之地。

  時間不多了。如何才能顛覆絕對性的人數差異,把屬於黑暗的人打回黑暗?

  《六……》

  女人唱的是黃泉的數數歌。

  這裡是盡頭之地,然而車之輔還是來了。

  那麼,神也應該聽得見他的聲音。

  「…………」

  昌浩用力深呼吸,拍響雙手。

  「即刻以天津奇鎮詞……」

  既然,唱黃泉之歌,能招來黃泉之風、喚起黃泉之波,形成葬送隊伍。

  那麼,用與神相通的言靈,唱天之數數歌,消弭一切就行了。

  「平息諸多悲哀、痛苦、恐懼、動搖之心。」

  《咦……?!》

  女人忽然喘不過氣來,雙手按住喉嚨。

  《……噎……噎……》

  她試著從喉嚨擠出聲音,但擠不出來,只能發出微弱的呼氣聲。

  眾鬼們大驚失色,騷動起來,猛然往後退,發出咆哮聲,用憤怒的猙獰表情瞪著昌浩。

  倘若張著眼睛,恐怕會被太過可怕的面貌嚇得不能呼吸。

  但昌浩閉著眼睛,在腦里描繪可能降臨此地的神明的莊嚴光芒。

  他看著閃亮的碎片,如銀白色的雪般,無聲無息地飄落堆積。

  「幸魂、奇魂、和魂、空津彥、奇光。」

  光的碎片在黑暗中閃爍,隨著昌浩的歌聲緩緩落下,車之輔看得目瞪口呆。

  最令車之輔驚訝的是,碰觸到閃閃發亮的銀白色美麗碎片的的鬼,會無聲地痛苦掙扎,最後嘩啦嘩啦地崩潰瓦解。

  打上來的波浪,濡濕了車之輔,也濡濕了岦齋、昌浩的腳。

  洶湧的昏暗波浪,被銀白色的碎片鎮壓,緩和地衝上岸來,捲走了眾鬼們最後的悲慘模樣。

  「天之火氣、地之火氣、晃啊晃、搖啊搖。」

  《……唔……唔!》

  女人雙手抓著脖子,滿地打滾。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

  扛著棺木的鬼和女人,都僵住了。

  響起了拍掌聲。排成黃泉送葬隊伍的所有人,彷佛以第二次拍掌聲為信號似的,與銀白色的雪同時崩潰瓦解,被波浪吞沒了。

  昌浩呼地喘口氣。

  車之輔默默望著張開眼睛的昌浩的背影,微側著臉,開心地說:

  《在下等您回來。》

  昌浩訝異地回過頭,看到飄落的銀白色碎片,薄薄覆蓋了車頂,車體似乎逐漸變透明了。

  「車之輔。」

  《在下會一直在戶橋下等著您。》

  「嗯……」

  昌浩說不出話來,只點了個頭。車之輔把臉皺成一團,笑了起來。從滿是皺紋的眼角,滾落出大顆的淚珠。

  《可以蒙您召喚,在下真的很開心,主人……》

  沒多久,只剩下了昌浩和岦齋。

  扛棺木的鬼們的視覺暫留影像消失,沉甸甸的棺木失去支撐掉下來。

  濺起飛沫掉下來的棺木,發出咚隆巨響,蓋子稍微滑開,露出裡面的人的衣服,還有緊緊握起拳頭的小手。

  吃驚的昌浩反射性地轉頭看。岦齋倒抽一口氣,立刻衝過去,抱住棺木,遮住縫隙。

  「陰陽師大人?」

  昌浩搞不懂岦齋在做什麼,不解地皺起眉頭。

  岦齋趕緊把棺木的蓋子推回去,喘口氣說:

  「官吏嚴格下令,不能讓你看見……」

  他縮起肩膀,轉頭看著昌浩說:「你看見了,會改變很多人的命運……不要承擔這麼大的責任。」然後,安撫昌浩說:「對吧?」笑了起來。

  昌浩張大眼睛看著岦齋那張臉,覺得很像誰。

  「怎麼了?」

  夏岦齋疑惑地皺起眉頭的模樣,真的很像昌浩剛才看到的某人。

  在這個夢殿最先看到的光景,是某個村落,有個孩子出生了。周圍有產婆、母親、父親、看似祖父的老人。

  那時候,有人氣喘吁吁地衝進來說:

  ——不好了……!

  昌浩注視著岦齋,半茫然地低喃著:

  「……件……」

  一隻手擺在棺木上的岦齋,表情緊繃起來。失去血色的臉,還有些抽蓄。

  沒想到岦齋會是這種反應,昌浩驚慌失措。岦齋注意到他的表情,嘆口氣,用指尖抓著額頭上的髮際說:

  「是不是有點像?」

  他沒說像誰。昌浩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點頭。

  祖父的好友岦齋,沉穩的眯起了眼睛。

  「那是我出生當天……件出現了,說了預言。」

  那個預言是針對剛出生的嬰兒。

  真的是很可怕、很悲哀的預言。

  聽完預言後,夏的母親泣不成聲,父親和祖父也啞然失言。

  件的預言,怎麼掙扎也躲不開。

  波浪聲逐漸遠去。帶來波浪的黃泉之風也靜止了,所以波浪也退回比盡頭更遙遠的地方去了。

  岦齋望著昏暗遠方,像唱歌般地說:

  「件的預言一定會成真……預言會束縛人的心靈、生命,沒多久就會帶來預言的命運。」

  昌浩的胸口一陣冰冷的紛擾。

  預言。

  是它攪亂、扭擰事情應有的原貌,把事情引像它所說的結果吧?

  「我敗給了件……中間我一度以為我贏了。」

  岦齋苦笑著,看看自己的右手,然後把手擺在左胸口。

  昌浩知道,他的那地方,很早以前就被挖空了。因此雙手沾滿鮮血的十二神將,到現在都很懊悔。

  「是件的預言……」

  是件的預言改變了這個人的命運嗎?那麼,件是不是也改變了祖父、十二神將們的命運?

  岦齋似乎從昌浩嚴峻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麼,搖搖頭說:

  「件的預言,也有帶來一些好事。」

  「咦……」

  男人豎起指頭,抿嘴一笑。

  「首先,我決定不輸給預言,為了得到擊垮預言的力量,我又決定去京城。到京城後,遇到一個很有趣的男人,他擁有很強的靈力,可是討厭與人接觸,很難親近,老是用無言的威嚇阻止他人接近,個性彆扭,臉又很臭。」

  懷念似的地眯起眼睛的岦齋,說的應該是昌浩的祖父。

  「我跟那個討厭與人接觸,很難親近,老是用無言威嚇阻止他人接近,個性彆扭,臉又很臭的男人交談過後,發現他真的比我想像中更討厭與人接觸……以下省略。不過,假如沒遇見他,我就不能經歷那之後種種有趣的事。」

  岦齋開懷大笑,抓抓昌浩的頭。

  「我沒能顛覆預言,度過幸福的日子,還讓他為我難過到現在,我覺得很抱歉。可是,我自己倒覺得這樣也好。」

  昌浩張大了眼睛。

  「啊,不過,因為那個預言,我的確吃盡了苦頭,死後也很慘,真的很慘,也不是沒想過什麼時後才能脫離,總之,慘到不能再慘了,慘到我都快不行了……」

  岦齋東張西望,確認沒有被偷聽,又接著說:

  「多虧那時候遇見了那傢伙和她,我現在才這樣用敢地向前看,儘管對當時的事還是懊悔不已。」

  因為件的預言會束縛人心,而那顆心,在死後也會遺留下來。

  「我來到這裡,被押解到冥官面前時,腦中一片空白,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岦齋似乎想起了當時的事,眼神茫然若失。

  「你也知道,冥官那位老兄很可怕,我又不知道我什麼時後死了……思緒大亂,一度被打入境界河川,赫然覺醒後,他給我看了人界的現況。」

  眼神茫然的岦齋,露出苦澀的表情。

  當時看見的是絕望到幾乎崩潰的好友、勉強支撐快崩潰好友的十二神將、一直傾慕著好友的女孩。

  「他看起來好難過,真的好難過、好難過……可是,我很開心。」

  快崩潰的好友,終於因此跟那個女孩在一起了。然後,在不知不覺中,步入了岦齋所說的理想人生一模一樣的生活。

  他們兩人都不恨岦齋。把所有仇恨、憤怒,都轉向了束縛岦齋的預言,以及陷害他的智輔宮司。不久後,把那些仇恨與憤怒,都埋入了心底深處。不只是埋起來,還隨著時間慢慢地遺忘、抹消了。

  他們沒做錯,絕對沒做錯。

  不只是被預言綁住的人,連這個人周遭的人的命運,也會被預言改變。

  所以件的預言是禁忌,會帶來許多不幸。

  「我很幸運遇見了他們。他們沒有輸給預言,所以我也得救了。」

  好友有支撐他的人、有跟他共度人生的人,這樣的結果也拯救了岦齋。

  「若不是遇見他們,我敗給預言死掉後,可能還會繼續被預言困住,陷入仇恨、痛苦中。」

  岦齋認為,預言真正恐怖的地方,應該是困住有強禁靈力的人,讓那個人死後也帶著一身邪念,沉入黃泉深處。

  「聽官吏說,送葬隊伍來帶走的人當中,偶爾也會有被預言困住而死的人呢,不過,我除了自己外,還沒見過這樣的人。」

  「那麼……」

  昌浩瞠目結舌。

  在小野時守面前出現了第二隻件。

  「時守似乎一度戰勝了預言,那之後又有別的預言嗎?」

  「這……」

  岦齋剛張開嘴巴,就到抽了一口氣,直冒冷汗。

  昌浩循著他的視線轉過頭去,看到很遠的地方有個黑衣男人。

  距離太遠,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得到到銳利的視線。

  「啊……呃……我不能再說更多了,對不起。」

  雖然有種消化不良的感覺,但是他再不滿,也不能怪岦齋。

  滿臉不悅,抿住嘴唇的昌浩,發現冥官走向了這裡。

  昌浩腳下有延續的銀線,冥官似乎是沿著那條銀線來的。

  銀線延伸到緊閉的棺木里。

  冥官說他不能知道裡面的人是誰,可是他還是很想知道一件事。

  「呃,陰陽師大人。」

  「什麼事?」

  「裡面的人會回到原來的地方嗎?」

  他想這總可以問吧?可是岦齋的表情還是很複雜,皺著眉頭,沒說話。

  看岦齋低聲嘟囔的樣子,冥官懷疑的說地看著:

  「你在做什麼?」

  「唔……呃……」

  岦齋在冥官耳邊說了些什麼。冥官表情不變,瞥了昌浩一眼。

  昌浩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心想那種事也不能問嗎?

  可是岦齋似乎覺得,雖然他藉助了車之輔的力量,但畢竟是他幫助了棺木里的人,應該有權利知道能不能回去。

  「很難說——」

  冥官的回答令昌浩感到意外。

  「咦?」

  「要不要回去,端看本人的意願,我什麼也不能說。」

  「…………」

  昌浩不由得望向岦齋,他也默默點了點頭。

  冥府官吏望著波浪聲遠去的彼方,淡淡地說:

  「雖然是被黃泉送葬隊伍強行帶走,但要不要進入棺木內,還是由那人自行決定。硬拉回來,也很難說心會不會回來。」

  「什麼……!」

  昌浩差點撲上去揍人。冥官用力抓住他的額頭,攔住了他。

  「聽我把話說完嘛,小子。我不知道那人會不會回去,但我並沒有說不放那人回去。」

  掙扎著想撥開冥官的手的昌浩,眨眨眼睛,疑惑的問:

  「你的意思是……?」

  「我總不能把那人送去黃泉吧?我只能告訴你,我不會太虧待那人。」

  「不會太虧待……?」

  這麼喃喃反問的是,在後面苦著一張臉的岦齋。

  冥官冷冷地喵了他一眼,放開了昌浩。

  沒想到會被抓得那麼痛,昌浩低聲呻吟,狠狠瞪著冥官。冥府官吏眯起眼睛,鄙夷地看著昌浩,揚起了一邊的嘴角。

  他在笑。

  昌浩搞不清楚那個笑容是什麼意思,提高了警覺。

  面對這位老兄,警覺性愈高愈好。

  「看在你為我工作的份上,就讓你看看見後來對我的子孫說了什麼。」

  昌浩驚愕的抬起頭,冥府官吏細眯著眼睛說:

  「我倒要看看,你看過後會採取什麼行動。」

  言外之意就是會給他看,要求他做個妥當的完結,讓他備感壓力。

  雙手放在棺木上的岦齋,點點頭示意。不管冥官怎麼做,有這個人在,事情應該就不會遭到哪去。

  不知道是否看透了昌浩這樣的想法,一臉酷樣的冥官猛然伸出手來,用力把昌浩往後推。

  失去平衡的昌浩向後仰,腳瞬間往後退,卻踩不到地面。後面是個大洞。

  「咦……?」

  昌浩直接掉進了黑漆漆的洞裡。

  站在洞穴邊緣的岦齋,把手舉到眉毛上定睛凝視,尋找來不及慘叫就掉下去的昌浩。黑不見底的深淵,把昌浩完全隱沒了。

  「陰陽師,你在做什麼?快來啊。」

  轉身邊催促岦齋的冥官,表情跟剛才面對昌浩時完全不一樣,非常緊張。

  「啊,是、是。」

  兩人合力推開棺木的蓋子。

  裡面躺著幾天前虛歲才剛六歲的當今皇上的大公主。

  如白紙般蒼白的肌膚,冰冷得像蠟做的。身上也完全沒有體溫,穿著白衣的模樣,看起來毫無生氣。

  這裡是夢殿盡頭。這裡只住著神與死人。活人只有在做夢時,才能來到這裡。自願進入黃泉棺木里的她,已經失去了生存的意志。

  即使硬把她送回去,她的心也不會回去。假如她沒有自己回去的意願,昌浩的奮戰就白費了。

  岦齋抱起了修子。冥官舉起神劍,把空棺木砍成兩半,讓棺木不能再使用。

  轉身走開的冥府官吏,表情比平時嚴肅。岦齋在這個男人手下工作的日子並不算短,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的表情。

  狀況應該是很危急吧。

  有什麼事要發生了。修子活著會成為阻礙,所以送葬隊伍來帶走她。

  躺在岦齋臂彎里的幼小公主,右手緊緊握著。仔細一看,從她的拇指與食指之間,拉出了細細的銀線。

  昌浩快要放棄時,碰觸到那條線,就奮力往前沖了。

  把修子留在這世上的東西,一定

  就是這條線。

  女孩緊緊閉著眼睛,動也不動。岦齋輕聲對她說:

  「不要再犯錯了……」

  他自己犯了錯。因為犯了錯,現在必須繞一大圈子,才能回到原點。

  他知道,每個人都會犯錯。他曾經犯過很大的錯誤。

  所以他由衷希望,女孩不要再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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