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卷 落櫻之禱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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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浩一如往常外出修行了。做完雜務的小怪,面色沉重地坐在門口的柊樹前。

  「嗯……?」

  小怪眉頭深鎖低吟著。

  勾陣訝異地問:

  「怎麼了?騰蛇。」

  「我不理解為什麼快枯萎了」

  「啊?」

  勾陣在小怪旁邊蹲下來,盯著柊樹看。

  「因為雨下得太少吧?」

  「所以我每天澆水啊,都白澆了嗎?」

  「會不會澆太多了?」

  「我知道該澆多少啦。」小怪甩甩耳朵,眯起了眼睛。「我記得昨天還好好的啊……」

  勾陣可以理解小怪話中的隱憂。

  它在意的不是枯萎這件事。它在意的是,種來驅邪除魔的柊樹,竟然在一天之內枯萎了。

  昌浩平常看都不看這棵樹一眼,今天卻特別澆了水,可見他也從這棵樹察覺到了什麼。

  兩人盯著柊樹好一會兒,忽然眨眨眼,同時抬頭仰望天空。

  在東邊方位,帶點灰濛的淡藍色天空中,冒出一個黑點。

  那個黑點逐漸擴大,黑色翅膀在空中拍打的模樣越來越清楚。

  是天狗。

  勾陣站起來,小怪跳到她肩上。

  天狗看到他們,笑得好燦,儘管面具被遮住一半,還是看得出霎時亮了起來。

  「變形怪大人、勾陣大人。」

  菅生鄉有阻絕妖魔鬼怪的結界,但獲得許可的妖魔可以進來。

  這個天狗是昌浩和神將們的好朋友。

  小怪眯起眼睛,看著降落在草庵前的天狗說:

  「好久不見了,颯峰。」

  「變形怪大人、勾陣大人,你們看起來氣色不錯喔,昌浩呢……」天狗東張西望後,拍拍額頭說:「哎啊,這個時間他去修行了了吧?要到傍晚才會回來,我應該再早點來。」

  這個天狗住在京城西邊的愛宕山深處的異境之鄉,是個道地的魔怪。因為某些機緣,與昌浩扯上關係,從此成了好朋友。

  「他的哥哥成親大人,托我帶信來……變形怪大人,不好意思,可以幫我轉交給昌浩嗎?」

  信上寫的收件人名字,確實是熟悉的筆跡。颯峰也認識成親,由於這層關係,有時會給昌浩送來家人寫的信。

  不過,天狗快遞只有在緊急的時候才使用,平常都是把信交給使者,花很長的時間送到。除了天狗快遞外,偶爾也會使用烏鴉快遞。

  小怪和勾陣分別把他們稱為「送信天狗」與「送信烏鴉」。

  颯峰是天狗,壽命很長,所以外表跟剛認識時幾乎沒有差別。以前,颯峰跟昌浩看起來差不多年紀。

  颯峰還是沒變,昌浩卻有了明顯的成長。魔怪與人類之間的差異,以有形的方式呈現出來了。

  「會請你送信……事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接過信件的勾陣,表情摻雜著些許憂慮。

  天狗搖搖頭,回她說:

  「很遺憾,我也不清楚……」

  愛宕的天狗們,被昌浩和成親救過。功勞最大的是昌浩,但天狗們也很感激成親,說必要時他們會全力協助。臨走前,他們留下了魔怪製作的橫笛,只要吹橫笛,樂聲就能傳到愛宕鄉。

  起初,他們要昌浩收下橫笛,昌浩卻臭著臉堅決不收,搞到最後由成親收下。當時,小怪知道昌浩堅決不收的原因,還強忍住笑,裝出很正經的樣子。

  「那麼,幫我向昌浩問好。」

  「你要走了?」

  小怪張大眼睛,看著就要轉身離開的颯峰。

  天狗戴著面具的臉露出了笑容。

  「很久沒見到昌浩,我也很想見他,可是疾風少爺在愛宕鄉等我。」

  「這樣啊。」小怪點點頭、甩甩耳朵說:「愛宕的天狗們都還好吧?」

  「大家都很好,總領大人、疾風少爺也都很健康。啊,對了,不久前,疾風少爺可以變成人類的模樣了,只是時間還維持不長。」

  感覺他在遮住臉上半部的面具下,笑眯了眼。疾風的成長,想必讓他滿心喜悅吧。

  他戴的面具,是疾風的另一個護衛的遺物。神將們心想,颯峰現在也跟那個已故的同胞一起守護著疾風吧?

  「健康就好,我會轉告昌浩。」

  「嗯,再見羅。」

  天狗拍振翅膀飛上了天空。目送他離開的小怪,瞥一眼勾陣手上的信,骨碌轉個身說:

  「我去問問看有沒有什麼消息。」

  「等等,我也去。」

  勾陣把信放在草庵,跟小怪一起走向小野家的住處。

  昌浩結束當天的修行,搖搖晃晃走回草庵時,已經是戌時,天都黑了。

  坐在木地板房間的小怪,半眯起眼睛,看著一進門就倒在泥地玄關的昌浩。

  「喂,你還好吧?」

  「……肚子好餓。」

  小怪甩甩尾巴。搞半天,不是累到筋疲力盡倒地,而是餓到不能動了。害它嚇了一跳,以為昌浩受傷了。不過,它沒說出口。

  「振作點嘛,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

  語調絲毫沒有霸氣。

  昌浩慢慢爬起來,爬進高出泥地玄關的木底板房間,一翻身躺成個大字型。

  「肚子好餓,可是現在吃東西,說不定會吐,今天好累……」

  昌浩閉著眼睛,嘀嘀咕咕說了一長串。

  「是喔、是喔。」

  「我還以為自己變強了一點,我太天真了,根本自以為是。夕霧還是一樣毫不留情,不過,他手下留情的話,就不能稱為修行了。」

  陰陽師不只要有靈力和靈術,還要有強健的體魄,所以昌浩向夕霧學習自古以來的武術,但這個武術很危險。

  那是封鎖敵人的動作,讓敵人斃命的技法,所以教的人和學的人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

  正是修行前,武術高強的螢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總之,你只要告訴自己「我可不想死」,就能熬得過去,加油啦。

  聽到她這麼說,昌浩大吃一驚。

  我可不想死是什麼意思?

  喂,你是在開玩笑吧?當下,他還不由得這樣反問。

  「什麼跟什麼嘛,夕霧怎麼會強成那樣呢?我真的可以變的那麼強嗎?不,我一定要變得那麼強,雖然還遙遙無期。」

  「是喔、是喔,對了,昌浩……」

  「唉,好想對以前的自己說,不要覺得困難就逃避嘛。害我現在長大了,要過的那麼辛苦。早點有這種衝動,說不定就不會累成這樣了……」

  對過去的自己發牢騷的昌浩,這才張開眼睛望向小怪。不過還是躺成大字型,只轉動了脖子。

  「白天颯峰送成親的信來了。」

  昌浩眨了眨眼睛說:

  「颯峰嗎?」

  勾陣把信交給吃力地爬起來的昌浩。

  謝謝……真的呢,是哥哥寫來的。」

  昌浩邊打開信邊歪著頭說:

  「為甚麼要拜託颯峰送信來呢?」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小怪舉起一隻前腳,對臉色黯淡得昌浩說:

  「神拔眾並沒有收到什麼重大訊息。」

  「是這樣嗎?」

  派去京城的眼線,還是跟平常一樣傳消息傳來,但沒有什麼緊急事件。

  聽說來了天狗快遞,螢也很驚訝。她拜託小怪,如果有什麼他們沒打探到的消息,一定要告訴她。

  「因為這幾年發生太多事了……」

  表情變得有點嚴肅的昌浩喃喃說著,小怪和勾陣也同意他的話

  神拔眾居住的菅生鄉比較太平,但由國家整體來看,發生了不少大事。

  兩年前的冬天,國母藤原詮子過世了,聽說她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好,只撐到年底就走了。

  當今皇上很早就失去了父親。幾年前,他最愛的皇后定子也先他而去,令他傷心欲絕。

  去年,懷著皇上孩子的御匣殿也辭世了。

  御匣殿是皇后定子的妹妹,原本是在貞觀殿擔任別當的女官。定子生前託付過她,萬一自己有什麼三長兩短,孩子們就拜託她了。

  定子死後,敦康和媄子便交由御匣殿撫養。皇上總是在他身上尋找已故定子的身影,對她十分寵愛,她因此有了身孕。然而,這個孩子還沒生下來,就跟母親一起長眠了。皇上同時失去了所愛的女人和孩子。

  親人在這兩年內陸續長逝的皇上,經常臥病在床。

  還不只這樣。前年,京城發生了流行性傳染病,從去年夏天到冬

  天還發生全國性乾旱,使得稻米和青菜都歉收。

  今年得雨下得比去年多,但還是比往年少,傳染病也還沒徹底清除。

  聽說三不五時就會舉辦祈雨儀式、鎮壓傳染病儀式。

  每次聽說這種事,昌浩就會後悔沒待在京城。不過,他也知道,自己待在那邊也幾乎幫不上忙。

  多他一個人,也不會起什麼變化,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他決定再播磨從頭開始修行,就是為了讓自己變成有用的人。

  每次心情急躁起來,它就會想到這個宗旨,專心投入修行。

  知道昌浩這個想法的神將和神拔眾們,都默默支持著他。

  看完成親寫來的信,昌浩微微張大眼睛,啞然失言。

  「……」

  小怪和勾陣看到他眉頭深鎖的皺紋,兩人互看了一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半響說不出話來的昌浩,把信拿給小怪他們看。

  信上寫的內容,十分簡潔。

  ——發生了大事,儘快趕回來。

  「這……」

  眨著眼睛的勾陣,聽到昌浩低聲嘀咕著:

  「就不能多做點說明,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發生嗎……?」

  昌浩拉長了臉,眼神呆滯。

  「大概是不能隨便寫在信上的事吧。」

  聽到小怪這麼說,昌浩的臉拉得更長了,眯起眼睛說:

  「就算是,只寫這樣也太過份了。」

  什麼都沒寫,反而更教人擔心。是發生了什麼事嗎?到底是什麼事?是家人嗎?是朋友嗎?還是發生在皇宮?或是皇上的血脈出了什麼事?

  成親明明知道昌浩看到信會擔心,卻還是只寫這幾個字,可見事情相當嚴重。

  昌浩焦躁地猛抓頭,嘆口氣說:

  「明天我去找螢和夕霧商量。」

  今天太晚了,昌浩自己的思緒也很混亂,沒有自信可以冷靜地說話。

  他又嘆了一口氣,把信摺起來。

  胃是空的,現在他卻只想睡覺。

  他已經疲憊到超越極限。人疲憊時,比不疲憊時更容易往壞處想。

  「先睡再說。」

  「睡吧。」小怪點點頭。

  昌浩把信擺在一邊,把脫下來的狩衣、狩褲揉成一團拋出去,鑽進去榻榻米與大外褂之間,沒多久就發出了規律的打呼聲。勾陣把他亂丟的狩衣、狩褲,熟練地摺好。

  小怪甩著尾巴。

  開始在菅生鄉修行後,昌浩一直都是這樣。每天都鍛鍊到筋疲力盡,回到草庵就躺下來呼呼大睡,一覺到天亮。

  偶爾會像今天這樣沒吃晚餐,但大多會按時吃飯,所以身體算是健康。

  露出大外褂的手掌,已經比勾陣的手掌大了。

  小怪環視草庵。

  勾陣注意到小怪的動作,歪著頭說:

  「怎麼了?騰蛇。」

  「沒什麼,只是想再看最後一次。」

  這裡雖然是暫時借住的地方,但畢竟是他們在播磨的生活場所,多少還是會有感情。現在要離開了,難免有些捨不得。

  昌浩翻個身,把大外褂踢飛出去。可能是覺得冷,身體縮成小小一團,卻還是沒醒來。

  「啊、啊。」

  小怪苦笑著,把大外褂拉到昌浩的肩上。

  第二天早上,昌浩在吃早餐時,把成親來信的事告訴了螢。

  她也很驚訝,認為既然這樣,昌浩應該回京城。

  「我想總有一天會回去,但沒想過什麼時後回去。」

  在草庵整理行李的昌浩這麼說,來看他的螢輕聲笑了起來。

  「老說那種話,會永遠回不去的喔。」

  「這麼說,這次是個好機會羅?,

  「就當是這樣吧。」

  看到螢的模樣,跟剛認識的時候沒什麼差別,昌浩就有點心痛。她消耗了太多生命,不採取某些措施,就只能再活幾年了。

  雖然施行了停止時間的法術,但還是不夠。她擁有驚人的力量,但為了儘可能延長她的壽命,她被禁止使用靈力。

  關於這件事,螢的現影夕霧也不能為她做什麼。現影可以代為承受法術的反彈,讓法術無效,卻不能把自己的生命分給主人。

  不使用法術,就不會有法術的反彈。夕霧再也不用替螢承受法術的反彈了。諷刺的事昌浩因此才能接受夕霧的嚴格訓練。

  昌浩覺得自己還差很遠。不過,他「相信」這兩年的反覆訓練,應該會有成果。不對,或許應該說他「知道」會有成果。

  「昌浩,要不要切磋一下?」

  「咦,可是……」

  昌浩擔心螢的身體,有點猶豫,螢輕輕一笑說:

  「又不是使用靈力,放心吧。而且,別小看我,我還是有繼續練武,很強喔。」

  螢的眼睛閃閃發亮,證明有什麼支撐著她的自信。

  昌浩屏住呼吸,眨眨眼睛,站起來。

  小怪和勾陣都興致勃勃的看著這場戲。

  草庵的前方有片裸露的地面,還算寬敞,是小怪和勾陣平時探討戰鬥理論的地方。

  昌浩和螢走到那哩,彼此先熱身後,不約而同擺出了架式。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氣氛緊繃。

  為了不妨礙他們兩人,神將們飛上屋頂,默默俯瞰著陰陽師們的切磋。

  昌浩平時都跟夕霧或其他練家子在山的那邊鍛鍊,所以這是第一次在小怪和勾陣面前展露武術。

  還殘留在盆栽樹木上的枯葉,迎風飄搖,發出嘎沙的微弱聲響。兩人彷佛以這個聲音為信號,同時動了起來。

  接近午時的時候,夕霧來草庵拜訪,看到坐在屋檐前的昌浩,還有臉色蒼白地躺在外廊上的螢,瞪大了眼睛。

  「螢?!」

  大驚失色的夕霧抱起螢,用殺氣騰騰的眼光瞪著昌浩。

  從上面傳來聲音說:

  「等等,不要誤會,夕霧。」

  小怪跳下來,站在昌浩前面。

  「他們只是在切磋,請不要殺氣騰騰地看著昌浩。」

  夕霧無言地望向螢。

  螢微笑著點點頭,撥開夕霧的手,喘口氣說:

  「我想知道昌浩變多強了,他只是毫不留情地跟我比劃了一下,不用擔心。」

  「可是……」

  夕霧擔心螢的身體,板起了臉。

  螢苦笑著搖搖頭說:

  「如果他有所顧慮,我就把他打到趴了,我最討厭那樣。」

  昌浩立刻抬起頭,兩眼發直地瞪著螢。

  「可別告訴我你剛才留了一手。」

  「我是啊!」

  「你騙我……」

  昌浩低聲嘟囔,螢嘻嘻笑著說:

  「真的嘛,要不是我留一手,你現在就躺在那裡啦。」

  雖然沒躺在那裡,但也癱坐下來了,結果差不了多少。

  曾經被視為神拔眾下屆首領的螢,不必使用靈術,力量就很驚人了。昌浩使出了混身解數,卻還是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如從懂事以來便鍛鍊至今的螢。

  「你何止很強啊。」

  原本以為說不定可以贏她一回合,這個卑微的期待卻瞬間瓦解了。三年不到,果然只能練到這種程度。這樣回京城,真的沒問題嗎?

  昌浩面色沉重,低聲嘟囔。螢眯著眼睛,對他說:

  「不過,你比我想像中進步很多啦。」

  「哇,這句話更氣人。」

  「哈哈哈。」

  再不打斷他們,這樣的對話很可能持續下去,勾陣插嘴說:

  「夕霧,你來是不是有什麼事?」

  年輕人嘆口氣說:

  「姥姥聽說昌浩要回京城,想請昌浩稍後去她那裡一趟。」

  姥姥是長老之一,在菅生鄉是最長壽的陰陽師。老了以後,退出了第一線,但受到鄉里所有人的敬重。

  昌浩決定留在菅生鄉後,除了首領家人外,最先被介紹認識的就是姥姥。

  大家都叫她姥姥,所以昌浩也跟著教,現在才想到,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昌浩按著膝蓋站起來說:

  「不用稍後,我現在就去。」

  「慢走喔。」

  螢目送昌浩搖搖晃晃地離去後,用力喘了口氣,臉色比剛才更差了。

  「螢,回房間休息躺著吧。」

  「我還沒累到那個地步……」螢的目光還追逐著消失在建築物另一邊的身影,佩服地說:「他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進步了這麼多……」

  她

  是留了一手。不那麼做,很可能演變成彼此殘殺。只要露出一點殺氣,昌浩就會對那股殺氣產生反應,改變行動。

  夕霧毫不訝異地點點頭說:

  「因為昌浩的希望就是變強。」

  從一開始,昌浩就抱定了決心,若是在修行中喪命,只能怪自己不夠成熟。其實不只夕霧,所有指導過昌浩的人,都暗自讚嘆他居然可以學到這樣,只是從來沒有跟他說。

  昌浩意外證實了一件事,那就是有所覺悟,下定決心,就能找到出路。

  「接下來,只要十二神將們繼續在京城跟他練就行了。」

  在螢的注視下,小怪和勾陣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沉沉地笑著。意思大概是,只要昌浩願意,要怎麼練都行。

  另一方面,昌浩已經到姥姥在菅生鄉深處的住家,敲響了門。

  「姥姥,我是昌浩。」

  「進來。」

  昌浩打開木門往裡面瞧。弓著背,靠地爐的火取暖的老太太,笑容和藹可親地對他招手。

  滿心歡喜的昌浩走進屋裡。

  昌浩沒有關於祖母的記憶。父親那邊的奶奶、母親那邊的外婆,都在昌浩出生前就過世了。所以,昌浩很喜歡這個跟他沒有血緣關係卻把他當成孫子般疼愛的老太太。

  當然,全村人對她都是這樣的感情。所有人都對年紀最老的她畢恭畢敬,非常照顧她。

  「過來這邊。」

  昌浩聽她的話,走上了木地板房間。剛才跟螢比劃,熱到出了很多汗。但來這裡的路上,身體都被寒風吹冷了。

  木柴畢畢剝剝燃燒著,柔和的火好溫暖。

  「聽說你要回京城了?」

  「是的,我收到哥哥的來信,要我儘快趕回去。」

  姥姥用深沉的眼神望著這麼回答得昌浩,忽然鄭重其事地說: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剛才表情慈祥和藹的老太太,態度忽然轉為嚴肅。

  昌浩的心臟撲通狂跳起來。

  ◇ ◇ ◇

  回到草庵,已經將近傍晚了。

  搞到這麼晚,小怪有點擔心,正想去姥姥家接他,他就回來了。

  「回來了啊,很晚呢,昌浩。」

  「對不起,我去看螢怎麼樣,又陪時遠玩,就弄到這麼晚了。」

  這麼道歉的昌浩,表情有點陰鬱,小怪詫異地問:

  「怎麼了?姥姥跟你說了什麼?」

  「嗯……她說樹木枯萎了。」

  「樹木?」

  昌浩的話讓小怪想起門口旁那顆柊樹。

  「姥姥家的庭院也有各種樹木,她說她夢見除了柊樹外,其他樹木也開始枯萎了,可能是什麼徵兆。」

  姥姥是個夢見師。她會做過去的夢,也會做未來的夢。未來的夢,很多都不能告訴他人,所以除非事態嚴重,否則她都不會說。

  她說她叫昌浩來,是因為昌浩出現在她的夢裡。

  「她說不只柊樹,其他樹也在枯萎,如果我不採取行動,樹就會死去。」

  樹與氣相連,氣枯竭了,死亡就會擴散。昌浩出現在她的夢裡,表示她必須採取行動遏阻這件事。

  「她說我回京城,也是一種徵兆。」

  「好像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到處都有姥姥的眼線,替她查證夢中出現的事。

  「她說出雲的樹也到處都枯萎了。」

  小怪眨了眨眼睛。昌浩知道它在想什麼,點點頭說:

  「她說她跟九流的後裔接觸過,知道我們認識,有點驚訝。」

  「不愧是神拔眾的長老。」

  小怪由衷讚嘆。

  他們跟出雲的九流族,有不淺的緣分。很希望哪天能再見個面,卻一直沒有機會。

  根據眼線的報告,九流族的後裔都還健在,與初雲鄉的人偶有來往。

  九流族答應,只要有什麼異狀,就會通知神拔眾。沒想到在這裡也能有交集,昌浩很開心。緣分是越多越好,總會在什麼時候連接上,這樣就不會孤獨了。

  「我打算明天離開菅生鄉。」

  「這樣啊。」小怪點點頭。

  昌浩眨眨眼睛,歪著頭說:

  「這是我獨自做的決定,你們無所謂嗎?」

  「你決定就好,沒關係。」

  昌浩注視著小怪好一會兒。不只小怪,倚靠柱子靜靜聽著他們說話的勾陣,在昌浩把視線轉向她時,也輕輕點了點頭。

  大約三年前的春天,他決定留在播磨時,他們也說了同樣的話。他們說你決定就好。

  從今以後,他們大概也都會說同樣的話吧。即使是錯誤的決擇,只要是昌浩認為可行而做的決定,除非事關重大,他們都不會反對。

  這麼做,不僅是因為尊重昌浩的意思,也表示昌浩漸漸不再是他們保護的對象了。昌浩不能再依賴神將們,必須做出能說服他們的決斷與行動。

  如同率領十二神將的安倍晴明。

  當然,昌浩自己和神將們都知道,不可能做到跟晴明完全一樣。事實上,神將們的眼神也似乎在對他說:「你還差得遠呢。」

  這個晚上,是他們在播磨的最後一夜。

  草庵的打掃,平時都是交給小怪們。今晚昌浩自己打掃,亥時半才躺下來睡。在黑暗中,他似乎一直張著眼睛,思考著什麼。

  小怪和勾陣都知道他還沒睡,但他沒說話,所以他們也什麼都沒說。

  「……」

  這些昌浩都知道,深深感受到他們的用心,於是把姥姥告訴他的事,悄悄塞進了心底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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