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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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很長一段路後,看似無限延伸的黑暗中斷了,櫻花森林朦朧地浮現在昌浩他們眼前。

  那片森林坐落在丘陵上。沿著沒有路的路走到這裡,一直都是平地,到有樹木的地方,才變成徐緩的斜坡。櫻花顏色的柔和稜線連綿不斷,昌浩看出這座森林的深度比想像中深很多。

  沒有風,粉紅色的花瓣卻紛飛飄散,丘陵的地面宛如鋪著一層花瓣。

  昌浩又毅然踏出一度停止的步伐。他覺得呼吸變得凌亂,額頭冒出涔涔汗水,趕緊趁孩子們不注意時,用袖子把汗水擦乾。

  早就沒有時間的感覺了。仿佛經過了很久,又仿佛實際上沒那麼久。

  然而,昌浩卻疲憊到自己都覺得驚訝。

  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坡度的斜坡延伸的森林,走到很裡面時,有片樹木中斷的空地。

  那片空地在樹木間形成一個小小的平原。

  面積跟安倍家的庭院差不多,地面平坦,沒有岩石或倒木。仔細看,連一根草都沒有,可能是被風吹過來的花瓣覆蓋,整片都是粉紅色。

  剛才一路上,櫻花枝葉陡像屋頂般遮住上方,所以現在能看到天空,即使是黑的,還是覺得鬆了一口氣。

  不只昌浩,孩子們和勾陣也都是類似的表情。

  昌浩和癱坐在櫻花盛開的櫻花樹下,深深吐出一口氣。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櫻花,昌浩不禁想起粉紅色的花瓣飄舞的模樣。

  然後,他終於明白了。會搞得這麼疲憊,是因為與神將之間的衝突、無法相信的事實所帶來的打擊,以及件的預言。而且,除了被那些事打倒外,還被邪念奪走了大半的生氣。

  「我想……這裡應該暫時不會有危險。」

  昌浩對關心他的咲光映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說:

  「嗯……謝謝。」

  少女搖搖頭,板著臉的少年緊緊依偎在她身旁,眼神放射出刺人的光芒,所以昌浩微微縮起了肩膀。

  「咲光映,去那邊。」

  屍完全無法安心,要把咲光映帶去遠離昌浩和勾陣的地方。

  這座森林現在沒事,但樹木還是隨時可能枯萎。邪念正如膠狀物般,舔舐地面無聲地逼近,不能掉以輕心。

  即使知道是這樣,疲倦的身體還是會使知覺變得遲鈍。每次呼吸,都會湧上疲憊的感覺。

  櫻花在黑暗中朦朧浮現。昌浩腦中忽然閃過「櫻雲」這句話。

  粉紅色的花,如雲霞如霧靄,漫無止境地延伸。不冷不熱的風吹過臉頰,感覺很舒服。

  美得像夢境。沒錯,櫻花會奪走目光、奪走人心。美得令人屏息。

  「……」

  那個晚上也是這樣,好想永遠永遠注視著櫻花。

  昌浩背靠著附近的櫻花樹,呼地喘口氣。他真的、真的好累。

  現在沒辦法思考。浮現腦海的全是壞事。心靈都快被摧毀了。

  茫然望著櫻花的昌浩,察覺近似殺氣的視線,吃力地轉動眼珠子。

  是屍。在遠離這裡的地方,咲光映背靠櫻花樹閉著眼睛,屍站在她旁邊,注視著這裡。

  昌浩啞然失笑。

  「真是敗給他了,小怪……」

  喃喃說完,他忽然屏住了氣息。

  對了,現在小怪不在身旁。平時養成的習慣,讓他很自然地對它說話。

  胸口怦怦亂跳,手腳末梢逐漸發冷。

  勾陣說他還活著,只是神氣消失了。

  昌浩猛眨著眼睛,視線呆滯地徘徊。不知何時站在他旁邊的勾陣說:

  「稍微休息一下,昌浩。」

  「可是,那東西可能會來。」

  咲光映說膠狀物般的黑色邪念進不來這裡,但昌浩不敢確定。以前沒進來過,並不代表以後也不會進來。

  勾陣把手肘靠在跟昌浩同一棵樹上,用另一隻手握著腰上的武器,搖搖頭嘆口氣說:

  「我會看著,有什麼異常狀況就告訴你,不過,你也會察覺吧。」

  「會嗎……」

  不會吧?都這麼疲憊了。身體好久沒這麼沉重過了。

  「若是危及到性命,即使不想察覺也會察覺。」勾陣嘆著氣說:「而且,那小子回來時,看到你這種表情,一定會罵我。」

  聽到這句話,昌浩眨眨眼睛,不由得抬頭看勾陣。

  倚靠樹幹看著他的勾陣的表情,令他倒吸了一口氣。

  土將勾陣是四名斗將中的一點紅。在十二神將中,通天力量排名第二。昌浩非常清楚她有多強勁。

  這般強勁的勾陣,如此疲憊的表情,他還是第一次看到。

  昌浩這時候才想到。

  被黑膠般的邪念奪走生氣、看見祖父的驟變、被神將們毫不留情的攻擊、聽見一定會應驗的件的預言,最後連紅蓮的神氣都消失了。

  這些打擊,光一件就很嚴重了,現在接二連三地襲來,怎麼可能不被擊倒。

  然而,勾陣卻說她會防守,叫昌浩放心休息。

  勾陣的主人是安倍晴明,他只是晴明的孫子。

  不管勾陣怎麼幫他、怎麼保護他,甚至選擇留在他身邊,他都只是勾陣的主人的孫子。

  對勾陣來說,昌浩不是主人或任何人,現在她也沒有義務跟著昌浩。

  她大可把昌浩丟在這裡。

  勾陣真正的心聲,一定是想去調查主人出現異狀的原因,或直接去逼問同胞,不惜動用武力也要阻止這件事。

  因為對昌浩、對勾陣而言,晴明與神將們的舉動,都只能稱為暴行。

  不管昌浩怎麼看,咲光映和屍都是人類。起碼不是妖怪,因為沒有一絲妖氣,但有種奇怪的感覺。言語無法形容的直覺告訴昌浩,他們跟自己不一樣。

  但是,只要無法證明他們不是人類,神將傷害他們,就是觸犯天條。

  祖父當然知道,卻對神將們下了命令。

  ——把屍和咲光映帶來。咲光映要活捉,屍不論死活。

  冷酷的語氣不帶絲毫感情。那是昌浩熟悉的祖父的聲音,卻像出自不認識的某人的口中。

  那不是爺爺!

  昌浩拼命吞下已經衝到喉嚨的吶喊。

  意外的是勾陣也跟昌浩想著同樣的事。

  握著筆架叉的手用力過度。

  那個晴明!

  「……!」

  勾陣不自覺地咬住了嘴唇。

  十二神將跟隨安倍晴明將近六十年了。這期間,那個男人曾經下令要他們做觸犯天條的事嗎?

  現在聽起來或許是像笑話,當初剛跟隨晴明時,主從之間的關係簡直惡劣到極點。甚至在那時候,晴明都沒有強迫他們做過那種事。

  儘管如此,勾陣還是沒去晴明那裡,而是留在昌浩身旁,賦予自己徹底保護昌浩的使命。

  ——快走!

  那個絕不回頭的背影,將昌浩託付給了她。

  「勾陣……我……」

  看到昌浩欲言又止的眼神,勾陣搖搖頭,仰起臉,離開了樹幹。她轉身向前走,扭頭向後淡淡笑著說:

  「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脆弱,昌浩。」

  昌浩看著她的背影,啞口無言地垂下頭。

  很久以前,他的身高就超越了勾陣,肩膀也比瘦弱的她更寬闊了。

  然而,斗將中一點紅的背影,卻跟小時候初次見到她時一樣,看起來比自己大多了。

  ◇◇◇

  『……不……』

  有個聲音。

  『……不可……以……』

  黑暗深處有個僵硬的聲音。

  穿著上古時代衣服的女性,在遠處浮現。

  『……不……可以……』

  問「什麼不可以?」的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女性的身影逐漸遠去。

  『……不……可……以……那……』

  ◇◇◇

  有東西碰到臉頰,昌浩猛然張開了眼睛。

  「啊……」

  不覺中昏迷了。

  不知道什麼碰到自己的昌浩,看到狩衣肩膀上有幾枚花瓣,確定就是花瓣。

  接近白色的粉紅色花朵,漂浮在黑暗中。已經適應黑暗的眼睛,光靠那些花朵就覺得很亮了。

  但為了謹慎起見,他還是替自己施加了暗視術。邊施法,邊透過衣服摸索胸口一帶,確定香包和道反勾玉都在。他經常會下意識地這麼做。雖然香氣早已蕩然無存,但香包是他的護身符。少了勾玉,他什麼都看不見。

  昌浩環顧四周。

  咲光映還是坐在原來的地方,閉著眼睛。應該陪在她身旁

  的屍不見了。

  「跑哪去了……」

  正要站起來時,看到屍從其他樹木後面走出來,昌浩才安下心來。

  響起從飄落堆積覆蓋地面的花瓣上走過的聲音,是勾陣向他走過來。

  森林十分靜謐,偶爾吹過的風舒適宜人,櫻雲還是那麼美麗。

  昌浩覺得身體比較輕盈了。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呢?他心想應該沒多久,但對自己的感覺沒有把握。

  勾陣問站起來的昌浩:

  「有休息到嗎?」

  「嗯,對不起,光只有我自己休息。」

  「我也休息了啊。」

  她看起來完全不像休息過,但昌浩還是坦然接受了她的心意。

  昌浩甩個頭,眨一下眼睛說:

  「對了……」

  「怎麼了?」

  勾陣偏頭問,昌浩困惑地說:

  「我作了那時候的夢。」

  「哪時候?」

  「嗯,以前在道反聖域時的夢。」

  勾陣察覺昌浩正在思考措詞,瞇起眼睛說:

  「所以呢?」

  說到一半突然打住的昌浩,環顧四周。

  從脖子到背脊掠過一陣寒意,全身豎起雞皮疙瘩。

  仿佛與此相呼應般,吹起了強風,被扯落的粉紅色花瓣狂亂飛舞。

  昌浩回頭看來時的徐緩斜坡

  眼前是飄散的花、如墊褥般鋪滿地面的粉紅色、無數成長的櫻花樹。

  這些景象的狹縫間,隱約閃過一個黑影。

  「怎麼可能……!」

  驚愕大叫的人是咲光映。

  扭頭往後看的昌浩,看到臉色發白的咲光映 雙手摀住了嘴巴。

  站在她旁邊的屍,嚴峻地挑起眉梢。

  「這裡也不行了嗎……!」

  就在屍牽起咲光映的手時,他腳下的花瓣爆開飛了起來,黑膠像網子般擴散開來,把少女五花大綁。

  咲光映發出不成聲的尖叫,被黑色邪念包住,拖進了花瓣底下。

  「咲光映!」

  少年的手沒搆到她。噗咚往下沉的少女,被邪念的波浪沖走了。

  花瓣堆積的地面波動起伏,配合咲光映拼命掙扎的動作高高隆起。可以看出邪念正快速往森林深處移動。

  「還給我!把咲光映還給我!」

  昌浩對勾陣使個眼神,拔腿衝刺。留下來的勾陣,從腰帶拔出武器時,藏在花瓣下的黑膠如驚濤駭浪般跳出來。

  櫻花逐漸改變顏色,但仍留在樹枝上,從粉紅色變成了茶色。當黑膠爬上來攀附在樹幹、樹枝上時,櫻花便失去了水嫩。轉眼間,樹木枯萎,樹枝發出響聲折斷掉落,樹幹出現龜裂,從根部倒下來。

  剛才還絢爛盛開的櫻花樹,一棵接一棵枯死。

  在勾陣眼中,爬上樹木的無數張小臉,仿佛張大嘴巴要把生氣吃干抹凈。

  她朝向逼近腳下的邪念波浪揮出了筆架叉。迸射出來的鬥氣,橫向畫出一直線,把湧上來的邪念彈飛出去。

  被神氣的保護墻擋住的無數張臉,全都盯著勾陣。滾滾而來的波浪,忽然靜止了。

  幾千、幾萬雙眼睛盯著她;幾千、幾萬張嘴巴吧嗒吧嗒開合。

  沒有聲音,但那個動作像波紋般向外擴張,一直延伸到樹木枯死的森林遠方、黑暗的深處。

  勾陣不寒而慄。雖然沒有聲音,她卻知道無數張嘴在說什麼。她並不想知道,但還是知道了。

  好·想·吃·啊。

  從嘴巴說出來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都清楚得詭異。那是從死者的遺恨轉化而成的變形怪。

  勾陣很快地掃視周遭,確認那東西擴散到哪裡了。他們剛才走過的地方,樹木都枯死了。放眼望去,所有櫻花樹都悲慘地變了顏色,快要倒下來了。

  正面迎戰不是聰明的做法。那東西會毫不留情地吸光神將的神氣。只能想辦法阻止它們繼續前進,多少爭取一些時間。

  但是,使用通天力量,等於是把他們所在的位置暴露給同胞知道。

  她又擔心去追咲光映和屍的昌浩,必須趕快跟他們會合。

  步步向後退的勾陣,低聲沉吟。

  「該怎麼辦呢……」

  無數張盯著勾陣看的臉,突然震顫起來,像退潮般離開了。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勾陣瞠目結舌。

  「為什麼……」

  勾陣滿腦子疑慮,但很慶幸得救了。

  往邪念撤退的方向望去,也沒看到折返的動靜。被邪念蹂躪過而處處隆起的地面,因為變色的花朵與泥土混雜,變得斑斑駁駁。枯萎的櫻花樹枝掉下來,發出乾澀的聲響在那上面滾動。

  枯死的樹根無法支撐,大櫻花樹接連倒下。每倒下一顆,沙土和花瓣就會漫天飛揚,地面破一個大洞。

  曾經那麼壯觀的森林,剎那間全枯死了。

  「太快了……」

  勾陣嚴厲地瞇起眼睛。再怎麼想,變形怪的力量都太強大了。被邪念奪去生氣,樹木的確會枯死,可是速度這麼快也太奇怪了。

  或許變形怪的力量就是這麼強大吧?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勾陣甩甩頭。現在沒空去想這些無法理解的事了。神將們說不定會捕捉到剛才的神氣,追上他們。

  她必須去跟昌浩會合。

  確定邪念沒有再折回來,她便轉身離去。

  如果她看過倒下來的櫻花樹下的洞,就會發現裡面有個白色的東西。(夜:忍不住想吐槽了,你當是白蟻啊尼瑪)

  但是,她沒有發現。

  覆蓋地面的花瓣哆嗦震顫起來。變成深茶色的花瓣,仿佛被吸過去般,紛紛掉進洞裡。

  地面上所有的洞,都把花瓣吸進去了。

  沒多久,白色的東西被花瓣掩埋成歪七扭八的隆起形狀,緩緩動了起來。

  在樹木茂密的森林裡,鋪滿樹根與樹根間的縫隙的花瓣堆積層波動起伏,從下面冒出可怕的氛圍。

  昌浩邊跑邊結刀印,快速念誦咒文。

  「其去處不可知,停下步伐,阿比拉嗚坎!」

  在花瓣下游移的邪念,猛然停止了動作。

  「太好了,生效了。」

  但只有剎那間的放鬆,堆積成人形的地方很快又粗暴地蠢動起來。

  「咲光映!」

  屍衝過去,刨挖花瓣堆積層,把無數的臉一把抓起來捏碎。

  黑膠爬到屍要把咲光映拉走的手臂上,從下臂爬到上臂、肩膀,最後纏住他的脖子、身體。

  「屍!」

  昌浩正要使出除魔術時,從屍身上迸出了強烈的靈力。

  「不要阻撓我!」

  黏在屍身上的邪念乾枯剝落。屍踩過破裂的黑色碎片,抓住從乾枯如繭的花瓣堆積層中露出來的白皙手臂,使勁地往外拉。

  「咲光映、咲光映!」

  屍緊抱著臉色發白、動也不動的少女,在他四周蠕動的膠又慢慢逼向了他。

  少年抱著咲光映,視線掃過周遭。

  「快滾,該死的東西……!」

  咆哮的屍放射出來的氣,把邪念彈飛出去。但接連不斷迫近的黑色波浪包圍了屍,把屍逼入絕境。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震響的真言撼動了屍的耳朵。屍赫然張大眼睛,看到昌浩雙手結印。

  「嗡奇利奇利吧沙拉吧吉利、霍拉曼達曼達溫哈塔!」

  從四面八方出現的樁子,把邪念釘在原地,化成破邪的波浪。

  灰白光芒一掃過地面,充斥現場的邪氣、妖氣就煙消雲散了。堆積的花瓣飛起來,與脫離樹枝的花朵碎片纏繞飛揚。

  因恐懼而顫抖的櫻花樹平靜下來,又開始無聲地撒落花朵。

  昌浩喘口氣,走到跪著的屍旁邊。

  「咲光映怎麼樣了?」

  屍兇狠地瞪著昌浩,但想到他剛才救過自己,還是板著臉回他說:

  「只是昏過去了。」

  昌浩鬆了一口氣說:

  「那就好。」

  然後他環視周遭,發現已經進入森林深處了。

  「你知道這裡大概的位置嗎?」

  昌浩很懷疑屍是否願意回答,不過隨便問問。

  沒想到屍抱著咲光映站起來,回道:「不知道。」

  昌浩眨了眨眼睛。光是有正面回應,就比剛才進步太多了。

  屍試圖抱著身高跟自己差不多的少女跨出步伐,但腕力不夠,差點跪了下來。

  昌浩伸出手,捧起了咲光映的身體。

  「干什麼!」

  「我只是要抱著她走啊,往哪裡走?」

  屍懊惱地咬住嘴唇,看著輕輕鬆鬆抱起少女的昌浩,默默指向前方。昌浩點點頭,抱著咲光映往前走。

  屍走到前面,替他們帶路。昌浩看著他下垂的肩膀、有些頹廢的背影,淡淡苦笑起來。

  以前他也經歷過同樣的事。

  他想抱著昏倒的她走,卻因為力氣不夠,跪了下來。神將看不下去,一把抱起她往前走,那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很沒用,懊惱不已。

  啊,對了,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腕力變強了。現在要抱起當時的她,是輕而易舉的事。

  把臉靠在昌浩肩膀上,閉著眼睛的咲光映體重很輕。逃離屍櫻時,昌浩也抱過她,但那時候沒時間想這種事,所以沒注意到。

  透過衣服,可以知道咲光映的體溫非常低。可能是被邪念吞噬,生氣都被吸光了。

  最好找個安全的地方讓她躺下來休息,可是會有這種地方嗎?

  屍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要去哪裡?」

  昌浩試著詢問前面的背影。

  少年頭也不回地說:

  「去更裡面,到那些傢伙進不來的地方。」

  昌浩不敢期待有更詳細的說明,只回了一聲:「是嗎?」

  他扭頭越肩往後看,確認有沒有黑膠的氣息,沒看到邪念逼近的動靜。

  「勾陣……」

  本來要接著說她不會有事吧?但昌浩又搖搖頭,心想一定沒事。

  走沒多久,四周逐漸變成白茫茫一片。如煙霧的白,越來越白,縮小了視野的範圍。

  白色黑暗的濃度逐漸增強,連走在稍前方的屍的背影都快看不見了。

  少年停下腳步,抬起頭。昌浩感覺他的背影有些緊繃,疑惑地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白色煙霧中,隱約聳立著一棵巨樹。

  「這是……」

  張大眼睛的昌浩,聽見屍的喃喃低語。

  「……主。」

  「主?」

  「我很不想來這裡。」

  昌浩正要問他什麼意思,就聽見後面有踩過枝葉的聲響,立即備戰。

  但很快就解除了警戒,因為出現在煙霧前的身影非常熟悉。

  「勾陣。」

  昌浩鬆了一口氣。勾陣對他點個頭,仰望聳立在白色黑暗中的巨樹,瞇起了眼睛。

  「櫻花樹……?」

  周遭白煙瀰漫,看不清楚全貌。

  「屍說是這座森林之王。」

  聽到昌浩這麼說,勾陣眨了眨眼睛。

  充斥這個地方的空氣,讓她想起了什麼。她似乎接觸過非常相似的空氣。

  勾陣在記憶中搜索,昌浩也忽然偏起了頭。

  「咦……?」

  明明是第一次來這裡,昌浩卻很熟悉煙霧中飄蕩的空氣。這裡之外的某個地方,與這裡神似。

  屍回頭面向兩人,以眼神催促他們快走。不出聲是因為顧慮到咲光映呢?還是不想打亂這裡的靜寂呢?

  昌浩慌忙邁開腳步。跟在他後面的勾陣,猛然張大了眼睛。

  她想起來了。她想起這裡跟哪裡神似,但為什麼呢?

  昌浩察覺勾陣屏住了氣息,轉頭往後看。

  「勾陣?」

  她表情僵硬地開口說:

  「昌浩,這裡……」

  每前進一步,空氣就越冰涼、越清淨。

  「這裡很像道反聖域。」

  勾陣出乎意料的話,令昌浩瞠目結舌。他猛然回頭看那棵森林之王,再緊張地環視周遭。雖然白茫茫一片,但屍說過這裡是森林深處,所以周圍應該是樹木林立。

  走進這座森林後,沒看到櫻花樹之外的樹,所以周遭應該都是櫻花樹。

  屍櫻森林也是這樣,全都是櫻花樹。除此之外的草木,連一根都沒有。沒有陽光,只有無盡黑暗的世界,不知道延伸到哪裡。

  儘管模樣不同,但聽到勾陣那麼說,昌浩也覺得很像。

  這裡滿溢的空氣,確實跟道反聖域同性質。

  正疑惑是怎麼回事時,昌浩的視野搖晃了起來。

  「咦……?」

  白色煙霧更濃了。昌浩突然覺得手沒有力氣,慌忙蹲下來,以免把咲光映摔下來。

  就在放下少女的同時,一陣頭暈目眩,撐不住身體。

  昌浩沒辦法抗拒,就那樣倒在厚厚堆積的花瓣上。

  視野扭曲搖晃,耳膜深處也嗡嗡鳴響。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大腦一片混亂時,又有東西咚唦倒地的聲音,接連兩次傳入耳裡。

  他強撐著移動視線,在煙霧中隱約看到屍和勾陣也跟他一樣倒下來了。

  他把力氣集中到手肘,試著撐起上半身,但很快就沒力了。倒下時的衝力,把花瓣震飛起來。

  咲光映、屍、勾陣都動也不動。

  本以為是邪念入侵,但感覺不到那樣的氣息或異狀。只有白色霧氣越來越濃烈,宛如白色的黑暗。

  粉紅色的花瓣在白色煙霧中飄落。

  天旋地轉。生氣從脖子逐漸褪去。身體異樣地沉重。

  花被風吹得發出簌簌顫抖的微弱聲響。

  仿佛俯瞰著他們的巨樹陰影,聳立在白色的煙霧中。

  屍說那是森林之王。那傢伙究竟做了什麼?

  「……萬惡……之物……」

  昌浩想結刀印,念誦咒文,但只從喉嚨擠出了這幾個字。

  他的意識快速模糊,結印瓦解,右手咚唦掉落在花瓣上。

  在煙霧中紛飛飄落的花瓣,靜靜落在趴倒的昌浩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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