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七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

  沒有月亮的初一夜晚,黑影如風般疾馳在只有星光的京城。

  黑影由翅膀烏黑的鳥帶路,沒多久便縱身跳入某棟宅邸的庭院。

  坐在對屋外廊的十二神將六合站起來。

  烏鴉飛到高欄上,張開一雙翅膀說:

  『有勞你出來迎接,辛苦了,十二神將六合。』

  六合無言地點點頭。

  風音環視整棟宅邸、庭院,瞥一眼底部破洞的水池。

  站在她旁邊的六合,指著庭院樹木說:

  「放著不管,很快就枯了。我注入了神氣,但只是杯水車薪。」

  風音觀察狀況,點點頭,轉過身去。

  「小千金的病情怎麼樣?」

  六合無言地搖著頭,表示不太好。

  烏鴉推開拉門。

  『安倍昌親,我家公主大駕光臨啦。』

  嵬還沒說完,形容枯槁的昌親已經衝出來了。

  看到他完全變了樣,風音驚訝地張大眼睛,憂心地說:

  「希望可以幫上你的忙……」

  「先進來吧。」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四年前因為海津見宮那件事。

  當時,昌親遇見的是侍女身分的風音,那之後就沒再見過了。直到剛才他才知道,原來風音是道反大神的女兒。

  他很驚訝,但也因此產生了希望,說不定真的可以驅除梓體內的妖氣。

  「家人都在主屋。」昌親說。

  風音點頭回應他說:「嗯,這樣比較好,看起來很嚴重呢……」

  表情也緊繃起來的風音,跪坐在小千金枕邊,摸摸她的額頭,把手掌朝下放在她的胸口上方。光是這樣,手掌就感覺得到火辣辣的針刺般的邪氣。

  「只做表面驅除,撐不了多久,必須斬斷根源。」

  昌親不安地詢問抬起頭的風音:「根源?」

  「是的……但不用擔心,只要給我一點時間。」

  這是最後一線希望了。昌親鄭重地點點頭,為了不妨礙她,退出了房間。

  風音抱起梓,讓她靠在自己的左肩,把右手放在她額頭上,閉上了眼睛。

  她在探索年幼的梓的呼吸與血流的管道,儘可能與梓同步調。

  緊閉的眼底,看到的是躲在梓體內深處,折磨著梓的妖氣的主人。

  那東西已經潛入靈魂深處盤踞在從現世無法動手的區域。

  ◇◇◇

  怦怦。

  心跳聲作響。

  「——」

  風音輕輕張開眼睛。

  這裡不是她軀殼所在的現世,而是魂魄的世界。人入睡時才能來這裡,但風音不用入睡,就可以來去自如。

  不過,也有不能涉入的領域。

  進入那裡,就不能出手了。

  在藤花體內落地生根,與靈魂同化的妖異咒縛,就是那種狀況。

  梓還沒進入那裡。

  但年幼的梓,魂魄比較接近幽世而不是現世,所以很容易被拖進去。不趕快斬斷根源,會有危險。

  沿著氣息前進的風音,找到梓躺在水邊的魂魄。

  風音勉勉強強還能進入那個領域。從這裡再往前走,會逐漸變成只有死者、妖魔等存在,充斥著污穢的地方。

  以前,昌浩追逐黃泉送葬隊伍時,也曾在身體極限內,進去過那裡。

  鬆口氣抱起梓的風音,忽然眨眨眼睛,表情變得很緊張。

  「魂、魂不見了?」

  她焦急地四處張望。

  「為什麼?跑哪去了?」

  在這裡的只有接近軀殼的魄。少了魂,梓的人格會大變。

  魂魄是所謂的陰陽,正如陰陽道的太極圖所示。

  像兩個勾玉在圓圈圈裡面交接的陰陽圖,陰裡帶著些許的陽,陽裡帶著些許的陰,呈現完全均衡的狀態,沒有偏向任何一方。

  人的靈魂也跟太極圖一樣,沒有完全的好人,也沒有完全的壞人。只可能稍微偏向哪一邊,不會只有存在任何一邊。

  魂是陽、是良心,是能夠與神相通的部分。魄是陰、是壞心腸沒事容易與魔相通的部分。

  然而,呈現梓的形體的魂魄,現在只剩下魄,魂很可能被妖氣轟走了。

  在這種狀態下,即使妖氣徹底清除醒過來,梓的人格也會跟以前截然不同。

  她會變成只有壞心腸的冷酷無情性格,一輩子都找不回良心。

  「魂在哪裡?!」

  風音抱著形體只有魄的梓,焦躁不已。

  這時候響起了水聲。

  呸鏘

  水面掀起漣漪。

  風音把視線投向微波蕩漾的漣漪前方,看到水面上躺著透明的梓,還有個臉像人工製造的詭異變形怪盯著她。

  她認得這個異形。

  人面牛身。

  「件……!」

  會宣告不祥預言的妖怪,對驚愕的風音嗤嗤獰笑,緩緩張開了嘴巴。

  ◇◇◇

  飄落堆積的花瓣遮蔽了地面,黑色邪念如龍捲風般,從那下面噴出來。

  孩子們瞬間被高粘度的膠狀物吞噬,屍掙扎的手指沉下去不見了。

  幾萬張臉如濁流般舔過地面、踹開花瓣,攀上樹根,興奮地顫動起來,旋即覆蓋粗大的樹幹往上爬。

  被衝擊力拋出去的昌浩,拼命剝開纏繞身體的膠狀物,抬起頭來,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四周的樹木都被推倒了。不只這樣,枯萎而死的樹木甚至被邪念吞噬,連根拔起來了。

  昌浩按著膝蓋站起來,尋找屍和咲光映。

  捲起漩渦的邪念湧向巨樹,盛開的花朵同時飄落,形成整團的花瓣。

  一片片輕盈的花瓣,幾千片、幾萬片同時飄落,重量也十分驚人。昌浩使勁踢開纏住腳的膠狀物,逃開了飄落的花瓣。

  掉下來的整團粉紅色花瓣,逐漸被染成枯萎的顏色。美麗盡失的花瓣變成深黑色,不知何時長出了兩個眼睛、一個嘴巴。

  花瓣骨碌轉變方向,全都盯著昌浩。

  污穢的意念擴散,包圍了昌浩。

  「唔……!」

  昌浩剝開纏住手的小臉,結起手印。

  瞬間,他倒抽了一口氣。

  櫻花被連根拔起後形成的地面破洞,土裡有白色的東西。

  紛飛飄落的花瓣黏在那東西上面,逐漸堆積隆起,搖搖晃晃地直立起來。

  「……骨頭……」

  昌浩有自覺地發出嘶啞的低喃聲。

  埋在櫻花樹下的無數白骨,被黑色膠狀物纏繞,歪七扭八地長出肉來。每踏出一步,膠狀物就往上爬,做出形體,逐漸變成人樣。

  背脊掠過一陣寒顫的昌浩,不由得往後退,覺得腳好像被什麼纏住,往那裡一看,是只有骨頭的手抓住了他的腳。

  沒肉也沒皮的骷髏上面黏著花瓣。枯萎顏色的花瓣瞬間變成黑色,扭扭屹屹地蠕動著,覆蓋了整個白骨。

  倒下來的樹木不計其數,下面都埋著白骨。如鎮石般的大樹倒了,陸陸續續爬出來的白骨,因為得到自由而激動得顫抖。

  爬上白骨的邪念,在各處變成與人類肌膚相同的顏色,一層又一層地堆積起來。原本只有骨頭的手臂、身體,被狀似肌肉的東西包住,逐漸變成黑色、枯萎顏色、肌膚顏色的斑駁模樣。

  攀附在骷髏上面的膠狀物,做出了臉的形狀。

  昌浩忍住噁心的感覺,驚愕地看著那些變出來的樣貌。

  「村長……?」

  那是咲光映的父親。站在他旁邊的人,是看守村長家的武裝男人。其他還有押著昌浩走的男人、把昌浩和屍關進小屋的男人。

  昌浩赫然驚覺,抓住他的腳的人,不就是在宴會上暢懷高歌的老人嗎?

  接二連三爬出來的白骨,被膠狀物纏住,全都變成了村人的臉。

  沾染穢氣,又被膠狀物纏繞,白骨沒多久就變成了非人樣的異形。

  昌浩回神時,已經被無數的怪物包圍了。

  被邪念包覆的巨樹在顫抖。花朵同時凋謝的所有樹枝,又同時發出噗嘰噗嘰聲響開始長出花蕾。

  昌浩的胸口像吞了冰塊般發冷。

  心臟怦怦狂跳。

  「污穢的……花……」

  茫然嘟囔的昌浩,被纏在腳上的異形突擊,招架不住跌倒。無數的怪物一起撲向昌浩,把他壓住。

  膠狀物按住他的額頭,無數張臉企圖撬開他的嘴巴,鑽進他的喉嚨。

  昌浩極力掙扎,用右手結印,迅速畫出五芒星。

  炸

  飛群聚的異形,邊劇烈咳嗽邊搖搖晃晃站起來的昌浩,在湧向巨樹根部的黑色波浪中,發現了咲光映的身影。

  「咲光映!」

  膠狀物纏住昌浩的四肢,企圖封鎖他的行動,他急得大叫起來。

  「禁!」

  破邪的力量把膠狀物炸飛出去,瞬間露出了粉紅色的堆積層,但很快又變成黑漆漆一片。

  昌浩奔向咲光映。異形彈跳起來,撲向昌浩。

  他拍手擊掌驅除異形,甩掉死纏不休的骷髏手,把手伸向咲光映。

  抓到的手冷得像冰,撈上來的臉也比白紙還要白。

  昌浩左手抱著少女,邊轉身邊在臉前結刀印。

  「翁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黏在身上的膠狀物爆開散落。

  「縛鬼伏邪、百鬼消除!」

  群聚的怪物遭受靈擊,一個個崩潰瓦解。白骨發出乾澀的聲響,沉入邪念里,那裡便隆起了墳冢。

  「急急如律令!」

  周遭的怪物被炸得四分五裂。膠狀物噠噗作響、震顫,從沉入膠里的白骨伸出黑色藤蔓般的東西,柔韌地大大彎曲,如鞭子般襲來。

  「可惡……」

  昌浩躲過襲擊,在地上翻滾,離開巨樹。怪物的手伸向他的腳。

  被抓住了腳,昌浩向前趴倒,咲光映也因為衝力過強從他手中滾出來。

  村長樣貌的怪物和其他怪物,同時撲向試著跳起來的昌浩,從膠狀物上面重重壓住昌浩。

  動彈不得的昌浩,肺都快被壓扁了,痛得低聲呻吟。

  村長樣貌的怪物,飄飄然地離開昌浩。膠狀物膨脹起來,半邊臉恐怖地變形,歪七扭八地鼓起來。

  無數的怪物湧向咲光映,把她抱起來。

  村長帶領他們,跪在聳立的櫻花樹前。

  膠狀物纏繞著沉入膠里的骨頭,到處鼓起,使怪物更加扭曲變形。樹幹被無數張臉覆蓋的巨樹震顫起來。更多的黑色邪念蜂擁而至,如狂亂的大海捲起驚濤駭浪。

  膠狀物劇烈搖晃,村長把雙手伸向天空。仿佛以此為信號,怪物們高高舉起的少女的身體,恭恭敬敬地將她獻給了長滿花蕾的巨大櫻花樹。

  不成聲的吶喊從怪物口中迸出來。如長聲吟嘯、如隆隆海鳴,低沉地、厚重地、遠遠地響徹雲霄。

  昌浩的心臟怦怦狂跳。

  ——是被當成活祭品,獻給森林之神。

  屍說的話在耳邊繚繞。

  櫻花的花蕾顫動起來。從銅色花萼長出來的花瓣,不是粉紅色。

  櫻花染上魔性,就會變色。

  昌浩的心臟又狂跳一下。

  招來死屍的櫻花樹叫屍櫻。

  想要活祭品的是沾染魔性的樹木。

  咲光映的手軟趴趴地下垂,脖子後仰,眼睛虛弱地閉著。

  那個模樣,不知為何跟「她」的身影重疊了。

  灰白的火焰在昌浩眼底搖曳。

  產生不自然的怦怦脈動。掛在衣服下面的道反勾玉顫動起來,如冷水的清冽波動般的靈氣逐漸膨脹。

  「噢……唔……」

  被壓在怪物下面,奮力撐住不要被壓扁的昌浩,雙手貼放在剝奪生氣的膠狀物上,把力氣注入手肘。

  非比尋常的力量從全身湧現。昌浩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沉睡在自己體內的變形怪的力量;是天狐的白色火焰。

  怦怦。

  心臟狂跳。全身被污穢的意念纏繞,激發出了非一般靈力的力量。

  黑膠是死者的遺恨,也就是所有負面情感的凝聚。長時間接觸,不斷被吸走生氣的昌浩,陰陽的均衡就快瓦解了。

  昌浩自己也察覺了。

  然而,停不下來,沒辦法停止。

  件的預言在耳邊響起。

  『——你將會喪命。』

  『你將會喪命,死於所愛的人之手。』

  怦怦。

  胸口逐漸冰冷。

  昌浩的眼睛張大到不能再大。

  死於所愛的人之手。

  那句話屍對誰說的?

  當時,件是看著昌浩。起碼昌浩是這麼認為。然而,在件的視線前方,不只有他而已。

  還有紅蓮、勾陣、屍和咲光映。

  現在把咲光映當成活祭品,獻給巨樹的人,是父親模樣的怪物。

  血脈相連的父親的屍骸,把女兒的生命獻給了魔性之櫻。

  昌浩眼眸深處,燃起了灰白色的火焰。

  怦怦。

  「謹請……」

  無法壓抑的黑色情感,在胸口捲起漩渦。

  「甲弓……山……鬼……大神……」

  這時候,湧向巨樹根部的黑色波浪縫隙間,有雙手推開膠狀物,在半空中抓握。抽搐的五根手指,奮力伸向了咲光映。

  心臟怦怦作響。

  ——我會保護你。

  是的,我會。

  少年說的話,與那天的自己重疊,昌浩的視野被染成了白色。

  「此……座……降臨……影……向……」

  灰白色火焰在胸口搖曳,有人在火焰前冷冷嗤笑著。

  那是誰?

  「捆綁……邪氣……惡鬼……!」

  胸口砰然震盪,火焰更熾烈了。燒得越烈,身體就越冷,像冰一樣。

  灰白色的火焰開始從昌浩的身體微微冒出來。纏住昌浩的黑膠哆嗦顫抖,緊緊黏在手腳、脖子上。

  替壓在昌浩上面的怪物做出身體的膠狀物,開始黏稠地融化,露出白骨,劈里啪啦瓦解崩落。

  昌浩邊甩落怪物的殘骸邊站起來,結印吶喊:

  「此術斷卻兇惡,驅除不祥……!」

  怦怦。灰白色火焰在體內最深處燃燒。

  我許下過承諾。

  我會保護你。

  昌浩拍手擊掌,閉上眼睛。

  「謹請、天照大神、消滅邪氣妖怪……」

  怦怦。

  昌浩的身體深處強烈震盪,讓他產生天翻地覆的錯覺。

  窒息般的劇烈疼痛貫穿脊髓,痛得昌浩叫不出聲來,把身體彎成く字形蹲下來,再也不能動了。

  全身痙攣,呼吸困難,究竟是怎麼了?

  「……」

  他發現衣服下面的勾玉在震動。

  強烈的震動與昌浩的呼吸同步調,衍生出包覆全身的波動。

  這個勾玉第一次變成這樣。

  隔了好一會,他才會意到是自己的力量失控爆沖了。

  有無數張黑臉在旁邊嗤笑。昌浩想起那些都是負面意念的凝聚,碰觸到他們,身體就會染上污穢。

  身體的污穢會使人感覺遲鈍、封鎖緣由的力量、偏向容易靠近魔性的心。在失去冷靜的狀態下動用力量,強勁的力道會返回自己身上,導致自我滅亡。

  「可……惡……」

  昌浩全身冒汗,奮力抬起頭。

  怪物們包圍著他,膠狀物黏答答地滴落,露出裡面的白骷髏。

  骷髏的牙齒嘎達嘎達作響,好像在叫喊什麼。

  他們一起望向了巨樹。

  那模樣與之前的村人們的身影重疊了。

  他們盯著某個點,叫喊著什麼。被邪念纏繞形成的身體,不知何時又被邪念侵蝕,開始崩潰瓦解。

  踏出去的腳從膝蓋脫落,怪物倒下來了。伸出去想撐住身體的手,也發出聲響碎裂潰散了。正要用剩下的腳爬行時,身體碎裂,只剩下頭滾落地上。

  其他怪物也一樣,一個個崩潰瓦解。捧著咲光映的怪物們,保持那樣的姿勢不動了。

  村長的臉崩塌一半,剩下的嘴巴微微抖動。

  ——都是你的錯。

  村長對著從粘稠波動的邪念伸出來的手,不斷重複這句話。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屍的手在半空中抓握,微微顫抖,像在做最後的掙扎。

  無數的花蕾震顫,噗嘰噗嘰作響,要綻放花朵。

  就在這個瞬間。

  神氣在遠處爆裂,充斥周遭的污穢意念,全都被轟隆炸飛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強烈衝擊,昌浩毫無招架之力,倒地不起。

  「……唔……!」

  還勉強豎立在周邊的枯萎的櫻花樹,被炸得支離破碎。倒塌的樹木彈跳起來,撞倒了剩下的櫻花樹。

  怪物們的殘骸瞬間粉碎,被暴風吹得煙消雲散。

  被捧起來的咲光映也被拋飛出去,全身裹著膠狀物掉落地面。

  被掩埋的屍也被推擠出來,拼命把手伸向掉落地上的咲光映,抓住她的手。剛才沉入膠狀物底下的屍,衣服被磨得破破爛爛,塞在懷裡的布掉出來,被攀附在巨樹上的膠狀物吞噬了。

  覆蓋巨樹的邪念,硬是咬住樹皮不放,扭來扭去地蠕動,搜尋發動了攻擊的敵人。

  無數張臉同時望向某個點。

  正面迎向衝擊的昌浩,痛得頭暈目眩,無法動彈,只能定睛凝視,邊搜尋某個身影邊發出嘶啞的低喃聲。

  「……勾……陣……」

  剛才的爆裂是十二神將勾陣的神氣。

  有個身影從白色煙霧前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昌浩鞭策到處都沒有知覺的身體,勉強撐起上半身。

  看到昌浩的勾陣張大了眼睛。

  「昌浩!」

  她的語氣交雜著憤怒與安心,步履蹣跚地衝過來,扶起昌浩。

  昌浩環視周遭,發現五座墳冢都崩塌了。

  被邪念吞噬後,又被剛才的衝擊徹底摧毀了。

  變成髒污顏色的花瓣堆積層下,露出幾具白骨。

  「那是……」

  在勾陣攙扶下站起來的昌浩,施行地走向原來有墳冢的地方。

  巨樹哆嗦顫抖,所有樹枝上的花蕾都如怒吼般即將綻放花朵。

  突然,綻放停止了。

  抱著咲光映的屍,屏住氣息抬頭看著櫻花樹。

  察覺周遭空氣驟然改變的昌浩,停下腳步,仰頭看著櫻花樹。

  攀附在櫻花樹幹、樹根的膠狀物,喜悅地顫抖起來。

  「怎麼回事……唔!」

  猛然響起強烈的耳鳴,昌浩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飄散的負面意念瞬間變了質,現場逐漸充滿完全相反的波動。

  心跳在昌浩胸口深處怦然作響。

  他以為是天狐的白色火焰,嚴陣以待。還好不是,勾玉沒有動靜,所以不是他的力量失控暴走。

  那麼,是什麼?

  不成聲的短短慘叫,貫穿了疑惑的昌浩的耳朵。

  就在昌浩轉頭看的同時,勾陣面朝上倒下去了。

  昌浩大驚失色。

  「勾陣?!」

  昌浩抱住倒下去的勾陣。在這之前看起來比昌浩剩餘更多體力的勾陣,急遽衰弱,失去了意識。

  昌浩察覺從她體內散發出來的神氣越來越虛弱,湧現不祥的預感。

  「勾陣、勾陣,你醒醒啊……!」

  不管昌浩怎麼搖,勾陣都沒張開眼睛。裸露部分的肌膚冷的像冰,沒有半點血色。

  「怎麼會這樣……」

  恢復意識的咲光映,不安地走向茫然若失的昌浩。

  「怎麼了?」

  「不知道,她突然……」

  咲光映戰戰兢兢地環視周遭,看見帶點髒污的東西,掉在黑色膠狀物蠕動的巨樹根不,頓時臉色發白。

  「該不會是……」

  咲光映看著屍。

  曾經全部凋謝過一次的櫻花,眼看就要再開出紫色的花朵。然而,同時綻放的花瓣卻變成了美麗的粉紅色。

  吹起了風。

  黑膠蠕動著脫離樹幹,遠離樹根,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一枚花瓣翩然落下。

  緊接著,一枚又一枚不停地凋落,隨風飄去。

  悽慘地枯萎到什麼都不剩的曠野,又開始有花瓣飄落了。

  仔細看,連櫻花樹被連根拔起倒下的地方,都冒出了新芽。

  遍布各處的新芽,很快地長高、長胖、長出枝幹,枝繁葉茂。然後,瞬間結滿花蕾,轉眼就同時綻放了。

  昌浩呆呆看著無限延伸的櫻花森林復甦的模樣。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緩緩轉動脖子張望。

  剛才滿溢的邪念都被消滅了。污穢的意念並不只是因為勾陣的通天力量爆裂而被沖走,是連本身的存在都不見了。

  起碼,這裡已經成了很普通的森林。

  昌浩這麼想,卻又搖了搖頭。不對,不會枯萎的櫻花並不尋常。

  花落又花開,不停綻放的櫻花,完全沒有負面的意念。不但沒有,還強而有力地釋放出清爽的氣息。

  沒錯,簡直就像神氣。

  「神氣……?」

  閃過自己腦海的想法,令昌浩不寒而慄。

  突然倒下來的勾陣,衰弱的速度驚人,仿佛與生俱來的所有生氣、神氣都被瞬間剝奪了。

  昌浩又望向森林之主的櫻花樹,發現咲光映和屍蹲在樹根的地方。

  咲光映表情扭曲地轉向他,手中握著點點黑色污漬的布。

  少女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跪下來,把那塊布遞給昌浩。

  「這是什麼……?」

  昌浩有不祥的預感。

  站在咲光映後面的屍,用壓抑的語調說:

  「透過擦拭傷口的布……」

  昌浩的胸口怦然跳動。變成黑色的污漬是血跡嗎?

  誰的?

  昌浩低頭看動也不動的勾陣,看到她凌亂的頭髮、頭都上鮮明的傷痕。

  「她所有的力量都被沾染魔性的櫻花吸光了。」

  咲光映忍不住掩面哭泣,單薄的肩膀微微顫動起來。

  聽著傳來的嚶嚶啜泣聲,昌浩反問的語氣卻異常冷靜。

  「被櫻花樹……吸光了?」

  充滿櫻花樹的力量,正要使結滿巨樹樹枝的所有花蕾,都綻放出紫色、污穢的花朵,那股力量卻在瞬間完全被神氣取代了。

  不只巨樹,連森林中所有被邪念污染而枯萎的櫻花樹都復活了。要讓花朵再次綻放盛開,究竟需要多大的生氣呢?

  咲光映壓抑嗚咽聲,只流著淚,屍輕輕擁住她。

  「不要哭了,咲光映。」

  少女只是搖頭。

  「我不該接下那塊布。」

  屍看勾陣不知道如何處理那塊布,就接過來塞進了懷裡,因為他覺得扔掉會有危險。

  「不,不是屍的錯,是我……」

  是我不該起了惻隱之心。當時,她根本不在乎傷口、不在乎出血。

  在乎的是咲光映自己。看著左眼張不開的勾陣,咲光映自己沒受傷卻覺得疼痛,怎麼樣都不能置之不理。

  昌浩心裡明白不是他們的錯,但沒對他們說什麼。

  勾陣失去那麼多的神氣,能不能平安無事呢?

  昌浩大腦一片混亂,沒辦法集中思考。

  因為他知道。

  十二神將不是不死之身。

  被稱為天乙貴人的十二神將,在遙遠的過去曾經喪命。

  怦怦。

  心跳加速。

  勾陣動也不動,身體逐漸冰冷,昌浩不知道可以為她做什麼。

  怦怦。

  微微顫抖的昌浩,仰望櫻花樹。

  櫻花美麗如夢,就像那天夜晚。

  「……爺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