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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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梓漂浮在水面上的魂,越來越透明。

  佇立的件的眼睛,閃過邪惡的光芒。

  『你的手……!』

  霎時,光刃刺穿了件的眉間。

  揮出刀印的風音,冷冷地對愕然張大眼睛的件說:

  「住嘴,妖怪,你的預言對我毫無意義。」

  盈溢雙眸的光芒,帶著雷電般的剛烈。

  風音把結起的刀印貼放在嘴上,半垂下眼皮。

  「縛。」

  竹籠眼模樣的光芒纏住妖怪全身,把妖怪五花大綁。

  眼睛毫無感情的件,身體微微抽搐,嘴巴張張合合。

  「你的喉嚨被我封鎖了,你就要毀滅了。」

  嚴厲的語調,清清楚楚地說出了每一個字,說的超慢。

  注入言靈的力量,可以成為祝福,也可以成為詛咒,全看個人的意念。風音的這股力量,比一般人類強勁。

  她瞪著不能動的件,高高舉起右手,擺出召喚的姿勢。

  浮在水面上的魂,颼地飄過來。

  件的眼睛注視著魂。於是,魂的動作靜止了,水面掀起幾道波紋。

  僅管被五花大綁,件還是面無表情地踏出了前腳,水面又掀起新的波紋。臉上沒有一絲情感的件,使出全力向前走。

  被法術封鎖還能迸放出來的可怕妖氣,攪亂平靜的水面,捲起波浪。

  魂被波浪擺弄,加快了透明化的程度。浮在水面上的身影沉沒一半,黑髮吸滿水垂落到水底。件慢慢逼近漂浮搖曳的魂,舉起前腳,企圖踩破魂單薄的胸口。

  在蹄子往下踹時,風音騰空躍起,揮動的右手顯現劍影,那是現世的神劍。

  刀尖如疾風般划過水面,畫出光的軌跡橫掃出去,把前腳從身體砍斷。

  風音左手抱著魄,跳到件的背上,反轉手腕把刀尖朝下,插進妖怪的頭頂。

  受到重重一擊的件,翻出白眼。

  風音冷冷地拔起劍,甩一甩,砍斷妖怪的脖子,從濺起水花沉沒的背部彈跳起來,用神劍消失的右手撈起快被水吞噬的魂,奔向岸邊。

  在岸邊轉身的風音,放下兩個梓,緊盯著水面。

  她必須確認件被徹底消滅了。那是妖怪。在這個地方,妖怪比在現世更不容易死亡。

  瞪著波濤洶湧的水面,搜尋有沒有殘餘妖氣的風音,看到水面平靜下來,變得像鏡子一樣,終於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打倒它了……」

  這是風音的真心話。

  在這裡,風音的力量會減半,只有影子的神劍,威力也會減半。

  「要趕快走。」

  繼續待在這裡,會被更拉近幽世。梓原本就是個身體虛弱的孩子,所以魂比其他孩子更接近幽世,不能再遲疑了。

  風音把兩個梓像太極圖般交叉並排。右邊是魄,頭朝向風音。左邊是魂,腳尖朝向風音。

  她拍手擊掌,閉上眼睛。

  「天之息、地之息,天之比禮,地之比禮。」

  除了她的聲音外,沒有其他聲響。美麗的音韻向遠處悠揚擴散。

  「遠神惠賜、遠神惠賜、遠神惠賜……」

  祝詞融入黑暗中。

  抬起眼皮的風音,確定完全恢復陰陽後,抱起由魂、魄合成的梓。

  「走,回去吧。」

  呸鏘

  正要離開時,聽到水聲,風音停下腳步。

  她緊張地回頭看。

  什麼都沒有的水面,掀起了漣漪。

  有東西啵地浮出鏡子般的水面。

  不是件。

  定睛凝視的風音,看出那是灰白色的花朵迷濛盛開的森林。

  如雪片般飄落的花瓣里,有個沮喪的身影。

  「昌浩……!」

  躺在特別高大的樹下的纖瘦身影,風音也認得。

  兩人在櫻花森林裡。不管怎麼找,櫻花森林裡都只有他們兩人。

  漣漪擴散。

  好幾個黑影延伸向各個角落。

  默默看著水面的風音,憂心地蹙起眉頭,轉身離開了現場。

  ◇ ◇ ◇

  抱著梓文風不動的風音,眼皮突然顫動起來。

  昌親倒抽了一口氣。

  風音大大吸口氣,緩緩張開眼睛。

  連眨幾下眼睛後,她平靜地抬起視線。

  顯得局促不安的昌親,緊閉著嘴巴。風音對他點個頭,把梓交給他。

  「梓……?」

  昌親戰戰兢兢地呼喚。

  心愛的女兒跟剛才完全不一樣,發出了祥和的鼾聲。昌親摸摸她的額頭,發現她的體溫跟自己的手差不多。

  他抱緊梓,顫抖地喘了一口氣。

  「謝謝、謝謝,真的很感謝。」

  不斷感謝的昌親,濕了眼眶。風音微笑著搖搖頭,爬起來。

  「那麼,我該走了。」

  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告辭離去,昌親忙著說:

  「請等一下,不用這麼急……」

  她是女兒的救命恩人,起碼要款待她一下。昌親趕緊放下女兒,要站起來,但被風音委婉地制止了。

  「不,能幫上你的忙,我就很滿足了。」

  風音微微一笑,毫無掛念地走出了對屋。

  看著她毅然離去的背影,昌親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幫他解圍的是嵬。

  『不用煩惱,安倍昌親。』

  烏鴉站在矮桌上,高傲地挺起胸膛。

  『我家公主十分繁忙,還有人等著她回去呢。』

  看昌親好像有話要說,烏鴉攤開一隻翅膀,苦口婆心地勸他。

  『你還有很多事要做吧?快去告訴家人,你女兒沒事了啊。還有,』烏鴉環視房內一圈,皺起眉頭說:『還飄散著妖氣的殘渣,要靠你自己淨化了。你也是安倍家的陰陽師,應該還有這點能力吧?』

  烏鴉拽到不行的口氣,緩解了昌親緊繃已久的心。

  昌親把臉扭成一團,用一雙手蒙住眼睛,垂下頭來。

  看到昌親的肩膀微微顫抖,嵬東看看西看看,骨碌轉變方向,假裝忙著啪唦啪唦整理羽毛。

  這樣整理了好一會,聽見大大的嘆息聲,判斷昌親已經平靜下來,嵬才又轉過來面對他。

  昌親靦腆的笑著站起來。

  「我去告訴家人。謝謝你,嵬大人。」

  『呵,不用謝。』烏鴉甩甩一隻翅膀說:『好了,你快去、快去。沒辦法,我幫你看著女兒吧。』

  被盛氣凌人卻又帶著溫馨的烏鴉催促,昌親快步走向對屋。

  躺在墊褥上的梓,發出祥和的鼾聲。

  看著她好一會的烏鴉,聽到好幾個腳步聲向這裡靠近,便移到木門前。

  家人在昌親的帶領下,一個個進來了。看到家人們圍著被褥,流下高興的淚水,疲憊的臉上露出笑容,嵬對著昌親舉起翅膀告辭,打開木門,溜了出去。

  啪唦啪唦拍振翅膀飛上屋頂,就看到風音與六合併肩坐著。

  嵬飛到風音肩上,先瞪六合一眼才張開嘴烏鴉說:

  『不愧是我家公主,輕而易舉就把安倍晴明才救得了的命救回來了。』

  風音聳聳肩苦笑著說:

  「還有陰陽師能救她啊,不一定要靠我。」

  這次是湊巧自己最方便行動而已。

  「對了,我有點擔心一件事。」

  六合露出深思的眼神。

  『什麼事?』

  風音對欠身向前的嵬說:

  「嵬,你可以先回竹三條宮,陪著公主她們嗎?」

  『啊?』

  「在我們回去之前,公主和藤花就交給你了。」

  我們?

  烏鴉在嘴裡低聲沉吟,狠狠瞪了六合一眼。

  感覺到兇狠目光的六合,幾乎不為所動,漠然以對。

  都四年了,他也差不多習慣了。

  以射殺般的眼神瞪著六合的烏鴉,在喉嚨里咕嚕咕嚕低囔,把感慨萬千的情緒埋入心中,片刻後才回應。

  『是……遵命。』

  「我辦完事會馬上回去,你不必太擔心。」

  『是。』

  「還有六合陪著我。」

  『是……』

  嵬唔唔噥噥低吟,把千言萬語吞入喉嚨深處,翩然起飛。

  在風音上空依依不捨地盤旋三次,才拂袖而去似地拍振翅膀,往竹三條宮方向飛去。

  目送它離去的風音,直到它的身影融入黑暗中,才歉疚地看著六合說:

  「

  對不起,彩輝。」

  「沒關係。」

  六合搖搖頭。他真的不在乎,因為現在只要面對一隻。

  在風音出生的故鄉道反聖域,有三隻體型更大、個性更難應付的守護妖,還有最大的難關,就是她的父親。比起那些,這根本不算什麼。

  六合眨個眼睛,把話題拉回來。

  「說吧,你擔心什麼?」

  「呃,」風音歪著頭回應他說:「小千金被邪念吞噬,下落不明,是你發現了她吧?」

  六合默默點個頭。

  「我想去那裡看看,可以帶我去嗎?」

  六合當然一口答應了。

  兩人到那棵櫻花樹下時,是月份交替的丑時過後。

  竹三條宮的修子她們,應該都入睡了。

  風音希望可以在天亮前回去,看著修子醒來。

  只有些微星光照耀的櫻花樹,在黑暗中絢麗地盛開著。若不是時機不對,很可能看的忘了時間。

  飄落的花瓣已經鋪滿地面,卻還剩一半以上的花,還有還沒開的花蕾。

  樹幹這麼粗的櫻花很少見呢,風音這麼想,伸手觸摸樹皮。

  傳來充滿活力的強勁波動。

  「前些日子,曾經受到污染,沾染魔性,被晴明和昌浩淨化了。」

  聽六合這麼說,風音瞠目結舌。

  她絲毫沒有察覺發生過那種事。

  這棵櫻花樹散發清爽的氣息,幾乎可以成為神木。等級不算高,但也有木魂神棲宿。

  這樣的櫻花居然會沾染魔性。

  「樹木枯萎的現象果然更嚴重了……」

  她一直在努力防止京城內的樹木枯萎,但重心全放在京城,所以不清楚京城外的樹木枯萎到什麼地步了。

  觸摸樹幹好一會後,風音眨眨眼睛,按住了額頭。從粗糙的樹皮裡面,傳來櫻花正在吸水的感覺。

  舉例來說,就像脈動,是生命的見證。如美麗的旋律般,讓樹木的力量循環、讓氣在世界循環。

  風音腦中浮現兩個身影,從樹後面出來,強行撬開了空間。

  是少年與少女,少年背著梓。

  穿著白衣的少女哭著道歉。看著少女與梓的少年,眼神異常冷冽清亮。

  兩人的身影從樹間消失,空間也關閉了。

  感覺是兩個世界相連,空氣交叉融合了。沒有完全混合的異界空氣,還纏繞著櫻花樹殘留在這個世界。

  探尋那股氣息的風音,赫然摒住了呼吸。

  「怎麼會這樣……?」

  「怎麼啦?」

  風音轉向疑惑的六合,皺起了眉頭。

  「其他世界與現世重疊了,小千金應該就是被拖進了那個世界。」

  有人硬是把兩個世界湊在一起,透過邪念綁走了梓。

  那個世界的空氣酷似道反聖域。

  「件對小千金宣告了預言吧?」

  「是啊。」

  ——消失於同胞之手。

  昌浩出現的面相、花和水滴,指的就是那件事嗎?

  「昌浩、騰蛇都行蹤不明。」

  他們都在昌親家的庭院,與梓同時被黑色邪念吞噬,突然消失了蹤影。

  風音在件沉沒的水面上,看見了下落不明的他們。

  那裡的櫻花森林非常美麗,從沒看過那麼美的櫻花樹。

  吉野的櫻花繽紛絢麗,但長在山地上,所以那裡不是吉野。

  風音看見的森林,是在廣大遼闊的平地上,像黑暗中迷濛的櫻雲森林。

  她想起浮現水面的光景。

  只看見垂頭喪氣的昌浩、躺在地上的勾陣,怎麼仔細看都找不到騰蛇。

  「晴明大人的下落也……」

  風音垂下眼睛,低頭沉思。

  梓體內的妖氣,由波動來看,的確是安倍晴明釋放的力量,只是性質不同。

  那麼,是晴明使喚件來綁走昌親的女兒嗎?怎麼可能。

  晴明行蹤不明,但她知道昌浩他們所在的地方不是現世。那個世界是她不熟悉的地方,但幸好有殘渣留在櫻花樹上,可以追溯得到。

  把時空相連、撬開,應該也做得到。

  問題是與這個人界交重疊存在的時空,多不勝數,無法確定是哪個。

  最好是有什麼線索,但風音只知道是有片廣大櫻花森林的世界。

  從各方面反覆思考的風音,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秀麗的臉龐,忽然多了幾分厲色。

  對梓宣告預言的妖怪是件,它刻意在接近幽世的地方,把梓的魂與魄分開,企圖奪走魂,只把魄留在體內。

  自古以來,人們便傳說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唯獨可以確定的是,在件宣告預言的瞬間,所有一切就會繞著那個預言轉動。並不是命中注定會那樣,而是件的預言會扭曲命運。

  即使大腦明白是這樣,人的心還是會被件的預言魅惑,越是想逃開就越會照著預言去做。

  要斬斷這樣的趨勢非常困難,幾乎沒有人可以戰勝預言。

  聽見風音的嘆息聲,六合平靜地開口說:

  「差不多該回去了。」

  風音默然點頭。

  吹起風,飄散的花飛過風音的肩頭。

  剎那間,花朵看起來像是紫色。她驚愕地定睛確認,每片飄落的花瓣都是接近白色的粉紅色,她心想可能是自己看錯了。

  ◇◇◇

  呸鏘

  響起水聲。

  ——用不著你了。

  從遠處傳來很可怕的聲音。

  ——因為找到其他人了。

  纏繞身體的東西,剝落消失了。

  ——所以,全部遺忘吧……

  響起水聲。

  呸鏘。

  呸鏘

  ◇◇◇

  第二天早上,梓醒過來了。

  看見父母都圍在墊褥旁,忐忑不安的樣子,梓疑惑地眨眨眼睛。

  「父親、母親,怎麼了……」

  自己的聲音竟然有點嘶啞,又不太發得出來,梓訝異地爬起來。

  身體使不上力,搖晃了一下,父親慌忙伸手攙扶,她才沒倒下去。

  「有沒有想要什麼?」母親問。

  梓偏頭想了一下。

  「……我口渴。」

  「是嗎?等等哦,我馬上拿開水來。」

  母親用袖子擦拭眼角滲出來的淚水,急忙走出對屋。

  梓看著攙扶自己的父親,疑惑地歪起了脖子。父親只在單衣上披著狩衣,頭髮也有些散亂。

  臉色看起來很疲憊,梓從來沒看過這樣的父親。

  「父親,你怎麼了?不用準備去工作嗎?」

  濕了眼眶的父親,溫柔地回她說:

  「嗯,父親今天請假了。」

  梓說那就好,眯起了眼睛。

  然後,在耳邊響起的水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呸鏘。

  父親發現梓的眼睛遙望遠處,大驚失色。

  「梓,你怎麼了?不舒服嗎?快告訴父親。」

  忽然很想睡覺的梓搖搖頭說:

  「沒有……只是覺得……」

  響起水聲。

  她遠遠看見人面牛身的妖怪,緩緩轉身離開了。

  響起水聲。

  件的身影消失在向外擴散的波紋中,每當水聲震響,可怕的預言就逐漸被刪除。

  呸鏘。

  ——全部遺忘吧……

  梓咚地垂下脖子,墜入了深沉的睡眠。

  昌親一陣驚慌,後來發現她只是睡著了,才吐光廢氣似地喘口大氣,輕輕把她放下來。

  千鶴端著倒入開水的碗進來了。

  「梓。」

  看見昌親用手指按住嘴巴,千鶴把碗輕輕放在桌上,注視著睡得很香甜的女兒,終於按下心來。

  後來,過了午時才醒來的梓,從在庭院玩到現在的事,全都忘記了,仿佛只有那段記憶被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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