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卷 終命之日 在狹縫間看見夢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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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咻。」

  昌浩抱著十幾本線裝書走向書庫。

  白色小怪登登登地走在他腳下,替抱著書而看不見前方的昌浩看路。

  「喲,弟弟。」

  聽到從書前面傳來的熟悉聲音,昌浩停下了腳步。

  「哥哥?」

  偏頭一看,是大哥成親與二哥昌親正站著說話。

  「你很辛苦呢,昌浩。」

  昌親伸出手,拿走了三分之一的書。

  「這些書要搬去哪?」

  「哇,不用了,哥哥,這是我的工作。」

  「不用客氣。」成親拿走昌浩手中剩下的書的一半,抿嘴一笑說:「而且,這麼做可以提升形象,讓人覺得我是個關心小弟的溫柔大哥,嘿嘿嘿。」

  直立在三兄弟腳下的小怪,靈活地移動前腳,擺出按著額頭的動作。

  「溫柔大哥不會那樣笑吧?」

  「哦,是嗎?我這麼關心弟弟,不要說那種會讓人產生誤解的話嘛,騰蛇。喂,昌親,你不覺得嗎?」

  被扯進來的昌親,苦笑著聳聳肩。

  「不知道,很難說呢,我想以後再來查證這件事。」

  成親拉下臉說:

  「可惡,你還真會逃呢。」

  大哥與二哥一搭一唱,就像事先排演過那麼輕快。

  昌浩不由得竊笑,笑到肩膀顫動。

  儘管說話如此輕浮,但在緊要關頭時,一個是比誰都可靠的大哥,一個是會幫他絕妙助長聲勢的二哥。

  昌浩覺得有這兩個哥哥實在太好了,不過,平時很少想到這種事。

  每當陷入自己無法解決的狀況,他們就會很自然地伸出援手。

  「站在這裡說話,會拖延昌浩的工作,快移動你們的腳。」

  被小怪這麼一催促,成親與昌親互看一眼,回了一句:「對哦。」

  看著跨出腳步的三個人,不禁咳聲嘆氣的小怪,忽然察覺一股視線,扭過頭看。

  藤原敏次站在陰陽部的出入口。

  小怪心想他是不是又要來說教了,馬上擺出備戰姿態,但看到他的表情,訝異地皺起了眉頭。

  敏次有點落寞地注視著愉快交談的安倍家三兄弟,那個眼神好像看著什麼耀眼的東西。

  小怪晃動耳朵。

  敏次有個哥哥,很早以前就過世了。他幾乎不提這件事,所以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麼樣的兄弟。

  小怪啪唏甩一下尾巴,追上昌浩他們。

  敏次與他的哥哥,年紀相差很遠,就像昌親與昌浩之間的年齡差距。

  為什么小怪知道這種事?因為種種偶然和種種原因,它知道了敏次的哥哥的死因。

  在小怪的認知中,敏次是不懷好意的存在。但是,他們兩兄弟的事,也未免太悲慘、太可憐了。

  小怪也不是沒有這樣想過。

  昌浩若是聽到它這個想法,一定會說:「你雖然繞了個大圈子,但結論還是覺得他們很可憐嘛。」但小怪本身並不認為自己有多同情他們。

  登登登走路的小怪,耳朵抖動了一下。

  「嗯……?」

  颳起一陣風的同時,產生了耳鳴,然後漸漸消失。

  小怪眨眨眼睛,用夕陽色的眼眸望著天空。一般人看不見的時空歪斜,在沒有雲的天空瞬間浮現又消失了。

  「是界與界之間的縫隙敞開了嗎?」

  偶爾會發生這種事。

  有時會有人不小心走進去,大多被當成了神隱事件。

  啊,對了,車之輔也曾經誤入界之狹縫,下落不明。

  小怪想起當時還有種劃錯重點的感動——原來妖怪也會被神隱啊。

  它甩甩尾巴,偏頭思索。

  今天還真是奇妙的一天呢。

  東想西想,想起了種種前後不相關的事。

  安倍家三兄弟的感情總是那麼好。

  藤原敏次甩甩頭轉過身去。

  有事走出陰陽寮,就看到昌浩他們站在渡殿一隅交談。

  那也沒怎麼樣,他卻無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直盯著他們看。

  他自知這是幼稚的感傷,卻無法不羨慕安倍昌浩,也明白這麼做毫無意義。

  他回到陰陽部的座位,又繼續做自己的工作。

  他做事有技巧,只要全神貫注地做,轉眼就做完了。

  沒事做就會胡思亂想,所以,他請寮的陰陽師把工作分給他,但那些工作也做完了,所以他連天文部的雜事都接下來做,總之就是埋首於工作。

  即便工作結束的鐘聲響起,到了回家的時間,他也還在找工作做,所以陰陽博士安倍吉平對他說:「夠了,你該回家了。」

  理由是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逼著自己拼命工作都不太好。

  因此不得不回家的敏次長聲嘆息。

  「我竟然會這麼沒用。」

  昌浩跟哥哥們在一起,是屢見不鮮的事了,今天卻特別攪亂他的心。

  他知道原因。

  「是因為作了夢……」

  天亮前作了夢。

  他停下來,望向逐漸轉為黑夜的暮色天空。

  死者會渡過河川前往冥府。

  直到不久前,他才知道原以為已經渡過河川的哥哥,還沒渡過河川。

  哥哥由於某些原因,沒有踏上旅程,是敏次親手把他送去了那個世界。

  他夢見哥哥走來走去到處徘徊,顯得惶然失措。

  東張西望的哥哥,似乎看到了什麼,停下來轉向了自己這邊。

  他正要叫哥哥時,夢就結束了。在黑暗中,他朦朦朧朧地看見了自己伸向天花板橫樑的手的輪廓。

  起初,他不知道那是夢,因為夢中的光景太過清晰。

  說不定哥哥的死亡、以及送走哥哥才是夢。

  會不會只是作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呢?他這麼想,差點去了哥哥的房間。

  但他知道不是那樣,也知道哥哥生前住的房間,現在是只放著一些行李的空房間。

  在夢裡,哥哥是在做什麼呢?好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今晚睡覺會不會再夢見後續呢?

  「睡前念個夢的咒文吧。」

  喃喃自語的敏次,突然覺得耳鳴,皺了皺眉頭。

  尖銳地直直刺進耳膜的高音占據了聽覺,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

  那是紅色的聲音。

  聲音原本沒有顏色。

  但那個聲音只能用紅色來形容,視野逐漸浮現紅色光芒。

  然後,視野突然歪七扭八地變了形。

  ◇◇◇

  頭痛欲裂。

  「唔……」

  敏次按著太陽穴,表情痛苦,低聲呻吟。

  好想吐。即使閉上眼睛,整個世界還是在晃動,空氣仿佛被壓縮了。

  他翻身轉向側面,靠手肘撐起了身體。

  頭暈腦脹。他靜止不動,熬過一波的暈眩。

  壓抑想吐的感覺,靜靜待了一會兒後,狀況就漸漸好轉了。

  他張開眼睛,怔怔地環視周遭。

  「這裡是……?」

  自己應該是身在從皇宮回家的熟悉道路上,卻變成身在眼前朦朧昏暗、什麼也沒有的地方,靠手肘撐著身子。

  沒暗到完全看不見,但也沒亮到可以看清楚遠方。

  是個奇怪的地方。

  他按著膝蓋站起來,連眨好幾次眼睛,四處張望。

  這時候,又輕輕響起了那個刺耳的耳鳴聲。

  扎刺耳膜的聲音,微弱地持續著。

  他按住左耳,眯起眼睛,低聲嘟囔。

  「到底怎麼回事……」

  才嘟囔完,就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他旁邊一溜煙跑過去。

  「唔哇?」

  是個沒有盤髮髻的小男孩。發尾如尾巴般的高高彈起,穿著草鞋與水干狩衣的小小身影,手上緊抓著什麼揚長而去。

  敏次不由得伸出手來叫住那個小孩。

  「啊……等一下。」

  宛如肩膀被拉住般停下腳步的小孩,扭頭往後看。

  敏次看到他的臉,倒抽了一口氣。

  「……」

  是個看起來聰明伶俐的小男孩,年紀大約七、八歲。他詫異地眨著眼睛,仰頭望著敏次。

  張大眼睛的敏次,張口結舌地注視著那個小孩。

  仰望敏次好一會兒的小孩,疑惑地偏著頭問:

  「有什麼事嗎?」

  聽到他高八度、活潑清晰的語調,敏次才驚訝地回過神來。

  「啊……呃,那個……」

  「怎麼了?」

  看到敏次支支吾吾的樣子,小孩似乎察覺到什麼,把整個身體轉向了他。

  敏次好不容易才開口回答。

  「請問……這是哪裡……我好像……迷路了……」

  雖然嘴巴這麼說,但敏次知道並不是迷了路。

  「那麼,您一定很煩惱。如果是我知道的地方,就可以帶您去。」

  小男孩恭恭敬敬地這麼說,敏次尷尬地笑了起來。

  「那、那太好了……不好意思。」

  「哪裡,有困難的時候就該互相幫忙。」

  說得沒錯。

  敏次從小就被教導,幫助他人不只是為了他人。

  給人的幫助,會繞個圈子再回到自己身上。

  幫助他人是為了將來的自己,而不是為了他人。

  「那麼,您是要去哪裡呢?希望是我知道的地方……」

  看到小孩擔心的樣子,敏次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裡是……京城的哪一帶呢?」

  「我家就在這附近……呃,再往前走一點就是坊城路。」

  指著那個方向的手,握著白色的東西。

  「那是什麼?」

  敏次一問,小孩就把手上的東西拿給他看。

  「是守袋,我在附近的寺廟求來的。我向神祈禱,然後……」

  開心說著話的小孩,說到一半突然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不該對不認識的人說這件事。」

  「啊,沒關係……你對神祈求了什麼?」

  「咦?」

  「啊,其實……我是陰陽生,每天都在陰陽寮學習……」

  聽到這句話,小孩的眼睛亮了起來。

  「啊,你是陰陽寮的人?好巧,我正在考慮將來要不要進陰陽寮。」

  敏次「嗯」一聲,點點頭。他早就知道了。

  「請問,不麻煩的話,可以告訴我一些那方面的事嗎?想進陰陽寮,是不是要有特別的才能或家世之類的資格?」

  小孩滔滔不絕地發問,敏次叫他邊走邊聊,自己邊思索措詞邊回答他。

  有才能當然好,但沒有也沒辦法,最重要的是努力不懈。家世倒是沒那麼重要,技能比血脈、家世都重要。

  這是敏次進陰陽寮後,再三思考得到的結論。

  身為藤原家族的敏次,可以說根本沒有當陰陽師的才能。

  他不知道想過幾次,比起為陰陽道而生的安倍家族、賀茂家族的人,自己再怎麼拼死拼活地努力,都只是無謂的掙扎。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氣餒、不放棄,勤奮地努力到現在,就是想求證。

  求證真的有神嗎?

  求證神會實現人的願望嗎?

  這是敏次埋藏在心底的真心話,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走在昏暗的道路上,敏次對小男孩說:

  「你就以陰陽寮為目標吧。這條路崎嶇難行,有時會難過、痛苦到不知如何是好。也會有覺得不合理、懊惱到不能成眠的日子。」

  小孩子不安地抬頭看著敏次。

  敏次堅定地看著他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

  「但是,有一天,你會發現那些都成了你的寶物,你會很高興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陰陽生大哥,您看起來跟我哥哥差不多年紀呢。」

  小男孩慌忙做補充說明。

  「我有個哥哥,跟我相差十歲。他是內藏寮的官吏,我看他那麼忙,很擔心他的身體……」

  敏次默默點著頭。這件事他也知道。

  「所以,老實說……我在想什麼工作能幫上哥哥的忙,然後就想到在陰陽寮學會種種技能,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敏次沒辦法回答他「能派上用場」。

  儘管他深切明白,小男孩跟他說這件事,是希望可以聽到他說「能幫上哥哥的忙」之類的話。

  「——」

  他實在說不出口。

  只能說其他的話。

  「我想……一定會對什麼人有幫助吧。」

  小孩直視著敏次。

  「我認為,身為陰陽師,必須取得對任何人都有幫助的力量,而不是只對某個人有幫助。」

  敏次做個深呼吸,抬頭望著有些迷濛昏暗的天空。

  「真的……有神。」

  「啊……?」

  小孩聽出敏次的聲音在顫抖,眨了眨眼睛,點點頭。

  敏次望著天空,又重複了剛才的話。

  「真的有神。發生什麼事時,如果你只盯著那件事看,或許會覺得神沒有實現你的願望,其實不是那樣。在遙遠的未來,當你某天回顧過往時,就會知道神確實實現了你的願望。」

  敏次閉上眼睛,停下腳步。

  「所以,朝陰陽寮的目標前進吧。然後,你要相信,神會實現你的願望。」

  他低頭看著位置在很下面的那雙眼睛,微微一笑。

  「謝謝你,陪我走到這裡就行了。」

  「咦,可是……」

  敏次搖搖頭,對猶豫的小男孩說:

  「到這裡我就會自己走了。」

  然後,他用力擠出聲音說:

  「替我……問候……你哥哥……康史大人……」

  小男孩張大了眼睛。

  「您認識我哥哥?啊,我太失禮了,居然沒有自我介紹……呃,我是康史的弟弟,名叫敏……」

  「不用說了,我知道。」

  「咦……?是嗎?呃,那麼,您請慢走。」

  小男孩深深低頭致意後,趴躂趴躂地跑掉了。

  敏次看著他離開時,又開始耳鳴了。

  刺耳的紅色聲音震響。

  忽然,小男孩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對了,陰陽生大哥,請問……您貴姓……大名……」

  小男孩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直到最後,敏次都清楚看見握在那雙小手裡的白色守袋。

  耳鳴靜止了。周遭一片朦朧的黑暗,定睛細看前後左右,再怎麼看都看不到任何東西。

  敏次嘆了一口氣。

  「這裡到底是……」

  突然有個聲音從腳下傳來。

  『這裡是界與界之間的狹縫。』

  「哇!?」

  仔細一看,腳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隻白色烏龜。

  烏龜直直伸長脖子,仰頭看著敏次。

  『被稱為境界狹縫。各個世界偶爾會產生交集,如果有人正好待在那裡,就有可能誤入狹縫。』

  烏龜微微一笑。

  『就像現在的你這樣。』

  然後,烏龜徐徐轉過身去。

  『你誤入的地方,就是某人走來走去到處尋找的夢的軌跡。』

  「某……人?」

  『那個人剛才已經平安去了該去的地方。』

  在今天早上的夢裡四處徘徊的哥哥的身影,閃過敏次的腦海。

  「他怎麼會迷路……」

  烏龜轉過頭來,隔著龜殼望向敏次,眯起了眼睛。

  『快到境界河川的岸邊時,他突然想起還沒履行的約定,心就留在這裡了。』

  「約定……」

  敏次腦中閃過一個臆測。

  心想不會吧?

  『他想起跟弟弟約好去釣魚。』

  「……」

  敏次的眼眸閃爍著淚光。

  『他強烈希望在很久以後的某一天,可以再投胎轉世為兄弟。』

  烏龜眨眨眼,偏起了頭。

  『因為迷了路,不能渡過河川,必須改成從門進去,所以被負責裁定的官吏痛罵了一頓。』

  烏龜又眨了眨眼睛。

  『不過呢,你哥哥已經平安到達那裡了,請放心。』

  淡淡一笑的烏龜,扭頭催促敏次前進。

  『成為陰陽師後,心就會招來狹縫之門。我以前侍奉的少爺常說,陰陽師作的夢,既是夢也不是夢。』

  然後,烏龜平靜地提出了要求。

  『接下來要靠名字才能通過,請說出你的名字。』

  繼續往前走的烏龜,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回應,訝異地偏頭望向敏次。

  對敏次投以觀察視線的烏龜,發現敏次正以懷疑的眼神看著自己,眨了一下水靈的大眼睛。

  『啊,失禮了。成為陰陽師的人,會比任何人都明白名字的重要性。』

  充滿戒心的敏次默然點頭。

  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被

  要求說出名字,哪有陰陽師會不假思索地說出來呢?

  『我叫千歲,以前是聞名遐邇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孩子吉昌大人的式,隨侍在吉昌大人身旁。』

  烏龜這句話出人意料之外,敏次倒吸了一口氣。

  「咦!你是吉昌大人的……!?」

  『是的,因為某種緣故,目前待在這個境界狹縫,負責把誤入這裡的人帶出去。』

  敏次萬萬沒想到會從烏龜口中聽到那個名字,大為驚訝。

  「是誰……交代你這麼做……」

  賦予烏龜這個使命的人是誰呢?

  這裡叫境界狹縫,是各個世界產生交集的奇特地方。

  『最好不要問……不聽、不知道,就不必負任何責任。』

  烏龜說得迂迴婉轉。

  但敏次聽出這句話背後隱藏著莫可名狀的深意,便乖乖聽從了烏龜的話。

  「這樣啊……那麼,烏龜大人,您說您叫千歲?我叫藤原敏次,請問怎麼樣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呢?」

  敏次報上了名字,烏龜莞爾一笑。

  『那麼,敏次大人,請跟著千歲走吧,千歲會帶你回去。』

  烏龜慢慢地、慢慢地踏出了步伐。敏次也配合它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跟在後面。

  雖然在朦朧幽暗的境界狹縫裡,卻沒有走不穩的感覺。

  有烏龜陪伴,所以也不覺得不安。

  可以聽著小小的腳步聲,心情平靜地往前走。

  不知道這樣走了多久。

  烏龜突然停下來,抬起頭環視周遭。

  敏次不由得跟著它那麼做,看到遠處有閃閃發亮的東西。

  在朦朧幽暗的遠處。

  看著看著,那個東西就漸漸擴大了。半晌後才看出來,那是和煦的光線照耀的水岸。

  敏次呆呆望著水岸,烏龜沉著地告訴他:

  『這裡是你哥哥留下來的臨死前所作的夢的軌跡。』

  水面上有魚啪唦啪唦跳躍。

  瞄準那裡拋過去的魚鉤,反射光線,啵鏘一聲沉入水裡。

  循著釣線望過去,就看到一個小孩坐在岩石上盯著水面,還有一個大約年長十歲的少年手握著釣竿。

  少年從懷裡拿出一個白色的東西。

  小孩看到那個東西,開心地笑了。

  魚在水面跳躍,閃閃發亮的魚鱗,與水面反射的陽光融為一體。

  「……」

  張口結舌的敏次,聽見烏龜沉穩的聲音。

  『在狹縫所作的夢,既是夢也不是夢。當成現實就會成為現實,總有一天會成真。』

  會成真。

  夢。

  總有一天,

  會成真——

  「——」

  敏次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那個畫面。

  希望可以永遠、永遠地記住。

  希望可以深深烙印在眼底、在心底深處。

  潺潺水聲與愉悅笑聲迴蕩。

  魚躍水面,濺起些許水花。

  不論少年或小孩。

  看起來都好開心、好幸福。

  都在笑——

  「……」

  忽然。

  烏龜聽見水滴啪噠掉落的聲響。

  烏龜閉上眼睛,微微一笑。

  離得這麼遠,水花竟然濺到了這裡。

  烏龜這麼想,默默聽著水滴掉落的聲音。

  ◇◇◇

  強烈的耳鳴扎刺著耳膜。

  「——……!」

  身體被用力搖晃,接著聽見了叫喚聲。

  「……敏……次……大……人……!」

  因為頭痛欲裂、噁心想吐,而把臉皺成了一團的敏次,勉強撐開了眼皮。

  「敏次大人,太好了!」

  盯著他看的,是昌浩的那張臉,後面還有安倍成親和昌親。

  敏次茫然地嘟囔:

  「昌……浩……大人……?」

  昌浩喘口大氣,雙手虛脫地抵在地上。

  「你在這裡昏倒,我還以為……」

  在成親的攙扶下,敏次吃力地爬起來。

  「昏倒?」

  「是啊,你還好吧?」

  敏次環視周遭,看到夕陽餘暉中,是自己熟悉的道路風景。

  「是夢……」

  昌親以擔心的眼神看著喃喃低語的敏次。忽然,他眨個眼睛,四處張望。

  響起了微弱的耳鳴聲。

  「啊……某處有門敞開了。」昌親邊環視周遭邊說:「有時境界重疊,就會有人誤入狹縫。以前我聽父親說過,他也曾誤入狹縫。」

  「吉昌大人……?」敏次忽然想起什麼,戰戰兢兢地問:「呃……可以冒昧請教一件事嗎?」

  三雙眼睛都轉向了敏次。

  「吉昌大人以前有一隻烏龜嗎?」

  昌浩張大了眼睛。

  「敏次大人,你連這種事都知道?我聽說我父親小的時候,有一隻白色的烏龜。」

  聽到昌浩的回答,敏次屏住了呼吸。

  那麼,那不是夢——

  「……」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兩眼發直,用後腳抓著脖子一帶。

  昌浩邊斜眼看著它,邊對敏次說:

  「我送你到中途吧?」

  「不用……我應該沒事,謝謝你的關心。」

  敏次對昌浩的關切表示感謝,就告別三兄弟回家了。

  快到坊城路時,他停下了腳步。

  那裡是在境界狹縫時與小孩子分手的地方,他駐足仰望天空。

  敏次一直很羨慕昌浩。

  真的、真的很羨慕昌浩有兩個哥哥,可以擺出弟弟的表情。

  然而,他根本沒有必要那麼想。

  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清晰浮現。

  陽光、閃閃發亮的魚鱗、笑聲。

  在境界的狹縫,哥哥為他留下了——

  夢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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