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卷 終命之日 終命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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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我說,晴明啊……

  等命終之日到來,渡過河川去了冥府……

  當時怎麼想得到,

  那竟然會成為如此難忘的一句話——

  ◇◇◇

  漆黑的世界恢復了光亮。

  朦朧的視野,像是在水裡看東西,所有的輪廓都是模糊的。

  「……明……!」

  熟悉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響起。

  因光線刺眼而眯起眼睛的他,好不容易才慢慢張開了嘴巴。

  「……天……後……」

  喉嚨乾澀,不太能發出聲音。

  做幾次呼吸,刻意把力氣注入喉嚨,就覺得火辣辣的痛感逐漸增強。

  「唔……!」

  臉扭曲變形了。不只喉嚨,全身都痛。扭曲變形的臉,也因為皮膚處處僵硬麻痹,又痛又熱。

  原本恍恍惚惚的意識,痛到完全覺醒了。

  「……大人……晴明……大人!」

  忍著痛轉動眼珠子,就看到坐在枕邊的十二神將天后,抽抽搭搭地哭得像個孩子。

  「天……後……你……怎麼了……」

  「請不要說話!我、我馬上請翁來!」

  翁是統領十二神將的天空。外表是老人的模樣,所以被稱為翁。

  他眨眨眼睛,意識到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狀態下。

  全身發燙。會這麼熱,是因為嚴重燒傷。

  他拼命回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是哪裡?我在做什麼?

  對了,我是——

  「天后……」

  他張開眼睛,用嘶啞的聲音叫喚。

  「是,晴明大人。」

  看到自己的式神用手背拭著淚,他用顫抖的聲音問:

  「……蓮……呢……紅蓮怎麼樣了?」

  「他……」

  天后的表情瞬間凝結,拉長了臉。

  看到這樣,晴明的心就涼了半截。

  全身的燒傷,是十二神將騰蛇放射出來的地獄業火造成的。

  天后的眼眸淚光閃閃。她張著眼睛、抿著嘴,沒有回答。清澈透明的淚水,從她白皙的臉頰滑落。

  保持沉默的她,眼眸顯現絕對的排斥意志。宛如在宣示,她不想回答、不想提起那個名字,連聽到那個名字都不願意。

  晴明閉一下眼睛,改問其他事。

  「岦齋呢?他怎麼樣了……」

  神將搖搖頭說:

  「對不起……我一直陪在晴明大人身邊,所以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狀況如何。」

  從她的表情、聲音,可以知道她沒有半句謊言。

  這時另一道神氣降落了。

  「晴明啊。」

  現身的是十二神將天空。

  閉著眼睛的老人,在臥床的晴明身旁坐下來,沉重地開口了。

  「你才剛從生死邊緣回來,但有件事我非告訴你不可。」

  從老人凝重的表情,可以知道是非常悲哀的事。

  要不要聽端看晴明的意思。如果他希望以後再說,天空會尊重他的意思,回異界等待時機。

  但是,晴明知道不可以那樣,他有不好的預感。

  可能是從氣息察覺晴明心意已決,所以老人轉向同袍說:

  「天后,通知大家晴明已經醒了。」

  「可是,翁……」

  天后不願意離開主人身旁,天空又再囑咐她一次。

  「太陰和玄武都很擔心,去告訴他們,讓他們放心。」

  「知道了。那麼,晴明大人,我走了。」

  不情願地聽命行事的天后,行個禮回異界了。

  現場一時鴉雀無聲。

  忽然,響起嗶剝的火焰爆裂聲。是地爐里燒著木柴。

  現在是下雪的季節,不生火取暖會凍死。

  環視周遭,可以知道有結界覆蓋著整間狹窄的草庵。

  晴明挖掘記憶,確認現在自己身在何處。

  這裡是大雪紛飛的出雲深山。

  「天空,岦齋怎麼樣了?」

  天空淡淡地回答了晴明壓抑情感的喃喃低語。

  「岦齋他——」

  耳朵忽然聽不見了。

  剎那間,晴明這麼覺得。

  心臟撲通撲通震響,不知道為什麼加快了跳動的速度。耳鳴聲大作,他只能看著老人的唇形。

  連眼睛都沒辦法眨。

  天空發現主人的表情凝結,就沉默下來,緩緩張開了眼睛。

  十二神將天空的最強的結界包圍了整間草庵。

  那是一道銅牆鐵壁,不只外面,連待在異界的十二神將們都被隔絕了。

  「天空……」

  晴明大吃一驚。

  收十二神將為式神以來,已經過了一隻手的手指頭數不完的歲月。在這段絕不算短的歲月中,他只有寥寥幾次看見這個老人張開眼睛。

  天空發出了嚴肅的聲音。

  「晴明,仔細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待在與人界重疊的異界的天后,感到十分困惑。

  突然形成的結界,把晴明與天空的氣息也完全隔絕了。她完全沒辦法知道,他們兩人怎麼樣了、說了哪些話。

  晴明才剛從死亡的深淵勉勉強強地爬上來。天后擔心這樣的主人,怏怏不樂。

  她的心情就像被逼入了絕境,狀況不明令她局促不安。

  平時的她,不會恐慌到這種地步,因為她是十二神將。然而,現在的她沒辦法不恐慌。

  她親眼看見身為人類的晴明被捲入火里。

  被捲入傳說會把所有生物燒成灰燼的地獄業火里。遇上那種火,人類瞬間就會被燒死。

  可以活下來,是因為她的主人不是一般人,而是擁有強大靈力的陰陽師。

  在晴明醒來之前,她的心宛如凍結了,感情完全沒有反應。

  燒燙傷的傷痕令人心痛的晴明,微微顫抖眼皮張開了眼睛。天后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緊繃的心弦才噗茲斷裂,淚如泉湧。

  總算保住了一條命。天一靠移身術把晴明所受的傷儘可能都移到自己身上了,然而,晴明的傷勢嚴重到那麼做也只是聊勝於無。

  熊熊燃燒的火焰殘影烙印在眼底,怎麼也揮不去。

  灼熱的風。感覺一呼吸就會把肺燒掉的熱風,狂亂怒號,鮮紅的火柱衝上了天際。

  抿住嘴唇的天后,雙手交握垂著頭,淚水滑過白皙的臉頰。

  那是同袍放的火。

  那是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騰蛇的灼熱業火。

  「騰蛇……!」

  天后叫出纏繞著火焰鬥氣的同袍的名字,聲音里充斥著厭惡和憤怒。

  十二神將的天條,在他們誕生時就已刻印在靈魂深處,絕不能違反。

  他們不能傷害人類、不能殺害人類。

  是人類的想像實體化,才有他們的誕生。是人類的心製造出了他們。對他們來說,人類就像父母般的存在。

  所以,不論擁有多大的力量,都不能加害人類。做出那種事,就會危及他們本身的存在。

  即便是冠上神名,居眾神之末的存在,他們與神之間還是有這種決定性的差異。

  而且,騰蛇犯下天條的對象,是十二神將視為唯一絕對的主人安倍晴明。

  「天后。」

  背後響起叫喚聲,天后回過頭去。

  「白虎……」

  看到天后的淚珠滴滴答答從臉頰滑落,白虎露出心疼的表情。

  天后再也無法壓抑情感,向精悍的臉蒙上陰影的白虎哭訴。

  「即便……即便被縛魂術困住,也不該……!」

  她無法原諒騰蛇、無法原諒騰蛇犯下十二神將的天條。

  更無法原諒騰蛇差點殺死主人。

  無法原諒騰蛇要親手殺死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安倍晴明。

  白虎沉默不語。

  岦齋的縛魂術,連晴明都自嘆弗如。騰蛇是被縛魂術困住,才會行兇,也是值得同情。

  但是,即便如此,犯下了神將的天條也是千真萬確的事。

  嗚咽啜泣了好一會的天后,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了,嘶地深呼吸,抬起了頭。

  「對不起,方寸大亂。」

  「沒關係……難免的。」

  天后擦拭眼睛,無力地垂下肩膀。

  「晴明大人若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有臉面對若菜呢……」

  眼前浮現在京城等著晴明回去的女孩

  的身影。

  邂逅後兩心相許已經好幾年了,卻到現在都還沒有更進一步的關係。即便如此,女孩也沒責怪他或離開他,依然溫柔地對待他。

  現在,若菜也是什麼都不知道,等著晴明和岦齋歸來。

  天后握緊拳頭,咬住了嘴唇。

  岦齋死了。

  聽天空說,操縱騰蛇攻擊他們的主人後就不見蹤影的岦齋,被從瘴穴爬出來的怪物殺死了。

  但是,就在天空等神將盡全力阻攔失控的騰蛇時,岦齋的遺體突然消失了。

  聽說怎麼找都找不到,天空等神將就放棄了搜索。

  天后猜想可能是被怪物吃掉了。

  她的心好痛,腦中閃過岦齋天真爛漫的臉龐。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天后雙手掩面,悲痛地低喃。

  晴明與岦齋是比誰都親近的好友,為什麼非造成這樣的悲劇不可呢?

  岦齋是為晴明著想,才會要求同行。

  忽然,一道神氣降落。

  從人界回來的天空,現身在天后與白虎面前。

  「翁,晴明怎麼樣了……」

  老人對衝過來的天后嚴肅地說︰

  「他想要暫時一個人靜一靜。」

  「一個人……?」

  天后訝異地重複這句話,白虎走到她旁邊說︰

  「也許是想整理大腦的思緒吧,因為發生太多事了。」

  「是的。」天空點點頭,用手杖輕敲地面,深深地嘆口氣說︰「現在晴明需要的是休息,知道嗎?天后。」

  「是……」

  天后黯然垂下了頭。天空為了安慰擔憂的她,又接著說︰

  「我用我的結界把那座草庵完全包圍了,不會有危險。只要他願意,你們就可以聽見他的聲音,不用擔心。」

  被看穿心事的天后閉上了眼睛。不想讓他一個人獨處,是因為不待在他身旁確定他沒事,天后就沒辦法放心。

  但是,沒辦法放心是她自己的問題,不能推到晴明頭上。

  「是,翁……請問晴明大人的傷……」

  閉著眼睛的天空,神情凝重地點頭說︰

  「晴明自己說沒看起來那麼嚴重……他不想讓我們擔心,我們就尊重他的意思吧。」

  一個人獨處的晴明,呆呆仰望著橫樑。

  全身已經沒有剛醒來時那麼痛了。

  可能是因為這間草庵充滿了天空的神氣。

  紅蓮失去意志時的無情雙眸浮現眼底。然後,燃起了灼熱的業火。

  被縛魂術困住的紅蓮攻擊了晴明,遍體鱗傷的晴明可以從那樣的火焰活下來,是因為在灼熱的火焰迸射之前,及時念出了防火的咒語。

  但是,原因應該不只是這樣。

  在看著自己的金色雙眸底下、在那雙凍結的眼眸深處,晴明看到了搖曳的微弱火光。

  即便中了法術,在完全被控制的意志的更深、更深層處,他的本能依然試圖守住自己被賦予的天條。

  傷勢沒有記憶中那麼嚴重,應該是天一轉移到自己身上了。不知道她好不好?

  晴明隱約記得,有兩個身影跳入了火里。是朱雀和六合,不顧死活跳進了那團灼熱的火里。

  又哭又喊的尖叫聲,應該是來自天后和天一。

  記憶被慢慢挖掘出來。

  離開京城還不到兩個月。

  ——我雖然沒你強,但多少可以幫上你的忙吧?

  爽朗地笑著這麼說的畫面,感覺並不是那麼遙遠。

  「岦……齋……」

  天空說的話,如冰般凍結在心底。

  ——岦齋死了,是我們的同袍騰蛇殺死了他。

  老人的聲音沉重地迴蕩,直直刺進耳朵深處,仿佛緩緩地撕開了傷口。

  晴明的心莫名地平靜,感覺所有一切都沒有真實感。

  這會不會是夢呢?

  浮現這樣的想法,晴明淡淡笑了起來,是那種帶著自嘲意味的笑。

  全身的傷不是以疼痛證明了這不是夢嗎?

  以慢動作舉起右手的他,眨了眨眼睛。

  蓋在他身上的是六合平時披在身上的深色靈布。

  草庵里充滿了天空的神氣。在包圍草庵的結界裡,也感覺得到玄武與太陰的神氣。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這段期間,是神將們竭盡全力,把他從黃泉路上拉了回來。

  「振作起來啊,安倍晴明……」

  他低聲嘟囔,用右手掩住了眼睛。

  他必須重新站起來。

  他把觸犯天條的騰蛇,全權交給了天空處置。因為他自己既是神將們的主人,也是當事者。

  不知道道反女巫怎麼樣了?道反聖域和道反大神、守護妖們怎麼樣了?

  智鋪宮司被殲滅了。是晴明親自殲滅了他,所以這點可以確定。

  從瘴穴噴出來的瘴氣,還纏繞著這個國家,必須儘快做淨化。

  恐怕要等傷勢好到某個程度,才能回京城。搭風將的風回去,雖然不會花太多時間,但太陰和白虎一定會堅決反對他現在動身。

  還有、還有……

  他尋找該思考的事。

  這樣就不會去想不願想起的事。

  但是,也不能從今以後一直逃避下去。

  「……死了……」

  天空說岦齋死了。

  晴明剛開始聽不見天空說的話,是因為他的心拒絕接受那件事。

  「……岦……齋……!」

  咬住嘴唇的晴明,眼底浮現一個光景。

  『……』

  那是預言。

  『預言說,我會——』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早已忘了。

  因為認為那種預言絕對不會成真,所以丟在心底最深處,不曾想起來過。

  2

  它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它的出生只是為了留下預言,宣告預言後,馬上就斷氣了。

  這個妖怪叫做「件」。

  ◆◆◆

  睡眠不足。

  對現在的晴明來說,暖洋洋的和煦陽光簡直就是嚴刑拷打。

  他必須打開陰陽寮里堆積如山的文獻,把關於某妖怪的記載隻字不漏地抄寫下來,但春日般的陽光太催眠了。

  而且,晴明堆滿書籍的矮桌,又正好擺在曬得到太陽的地方,背後被曬得暖呼呼,害他好幾次都差點闔上眼睛,拼命忍住了。

  「好睏……」

  他甩甩頭,想甩開睡意。再拍拍臉頰,振作精神。但是,這麼做也只能撐一下子而已。

  不覺中,筆從手中滑落,在紙上畫下了不可思議的符號。

  「唔……」

  被筆掉落的咔當聲驚醒的晴明,看到紙上如蚯蚓跳舞般的嶄新符號,嘆著氣把紙揉掉了。

  不知道浪費第幾張紙了,他已經懶得算了。

  「去洗把臉吧……」

  按著眼角站起來時,響起了擔憂的聲音。

  『晴明大人,你還好吧?』

  是隱形的神將。

  「不太能肯定地說還好……」

  因為這三天都沒怎麼睡。

  睡眠不足就算了,還在溫暖的陽光下靜靜地查資料,根本就是嚴刑拷打。

  如果是四處奔波的工作,就可能還好。

  嚴重睡眠不足,就會短暫失去意識。

  他好幾次都這樣,心想不行、不行,就站起來喃喃說著剛才睡著了一下,其中一個神將卻哭笑不得地說他根本是昏過去了。

  看四下無人就打了個大呵欠的晴明的背後,出現了兩個身影。

  「晴明大人,今天請到此為止吧,這樣下去身體會受不了。」

  「要是昏倒了,可不是鬧著玩的事,晴明。」

  晴明稍微偏頭往後看,縮起了肩膀。

  是十二神將的青龍和天后。還有其他神將也隱形待在附近,只有這兩個看不下去就現身了。

  「喂,被誰看見就糟啦。」

  晴明蹙起了眉頭,青龍冷哼一聲,斜站著說:

  「沒幾個人看得見我們吧?」

  「除了幾個賀茂氏的人之外,其他人的靈視能力都不強。況且,我們都壓低了神氣,除非有人的靈視能力比得上晴明大人,否則應該看不見我們,所以不必顧慮,請放心。」

  晴明露出難以形容的眼神,對著老神在在地眯起眼睛的天后苦笑。

  可以自由調整要不要讓人看見,實在太厲害了。

  收十二神將為式神,至今幾年了呢?

  晴明感覺這段歲月似乎不短,也似乎沒那麼長。

  他們還有很多晴明不知道的力量。

  晴明必須更提升自己本身的力量,才能激發出那些力量。

  不論神將擁有多強的神通力量,成為式神後,就會被主人的力量左右。

  晴明必須鍛鍊自己提升功力,才能徹底解放十二神將與生俱來的通天力量。

  到達一定水準,神將們就能發揮天生的力量。

  晴明原本就很有潛力,所以,只要做陰陽師的修行,取得知識,就能使用相當程度的法術了。如果他甘願只當個一般的陰陽師,的確是這樣就夠了。

  然而,他把十二神將當成了式神,就必須達到最高水準。

  他是在收神將為式神後才察覺這件事,所以不能回頭了。

  他不只一次、兩次後悔收他們為式神,脫口而出說不該收他們為式神的次數,多到一隻手的手指也數不完。

  這都要怪自己的能力不足,他不知道因此嘗過多少苦頭。

  他曾想敷衍了事,看能不能矇混過去,但都沒得到期待中的結果。

  直到最近才萬念俱灰,決定痛改前非,認真去面對。

  會睡眠不足,是因為把已經知道內容所以向來都跳著看的書,這次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

  時間有多少都不夠用。

  靈符這種東西,只要有足夠的知識,任誰都可以寫。但大家都說,晴明做的靈符,比其他人做的靈符有效多了。實際上也是這樣,但仔細想想,那也只是因為跟他擁有的超群靈力成正比而已。

  他這樣冷靜地評鑑自己,就覺得現在自己會使用的法術,很多其實都沒那麼厲害。

  不論擁有多強大的力量,要能以最好的方式駕馭才有意義。若以蠻力駕馭,總有一天會出紕漏。

  這麼一想,就覺得進陰陽寮後,自己白白浪費了很多時間。

  若能有效利用時間與那裡的書籍,現在早已獲得相當的知識和本領。

  現在才想到已經來不及了。

  看到晴明沉著臉的模樣,天后擔心是不是有什麼事讓主人不開心,深深蹙起了眉頭。

  「晴明大人……是不是有什麼事……」

  被這麼一問,晴明才愕然回神,眨了兩次眼睛,交互看著滿臉不安的天后,和斜眼看著自己的青龍。

  「啊,抱歉,我在想一些事情。沒什麼,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

  晴明嘆口氣,淡淡笑著說:

  「真的沒什麼,只是在想這麼單調的工作能不能快點結束,心情有點灰暗,因為不結束就不能回家。」

  聽完這句話,天后才鬆口氣,表情和緩下來。

  這時候,上完課進入休息時間的陰陽生們從旁經過。

  晴明移到外廊的邊緣,等他們通過。青龍和天后依然現身待在那裡。但陰陽生完全沒看見他們,有說有笑地走過去。

  要有相當程度的靈視能力,才能看得見神將。可見,陰陽生們的能力雖然不差,但沒有相當程度的靈視能力。

  擁有看得見神將的靈視能力,就足以證明擁有相當程度的力量。

  也就是說,可以毫不費力地捕捉到神將神氣的晴明,擁有驚人的靈力,不愧是異形母親生下的孩子。

  會茫然想著這些早已知道的事,是因為睡眠不足與單調的工作導致嚴重疲勞,他卻沒有這樣的自覺。

  所以,沒注意到有個身影悄悄靠近了自己。

  合抱雙臂保持斜站姿勢的青龍,動了一下眉毛,天后也眨了眨眼睛。

  悄悄靠近的人,把手按在嘴唇上,做出「請保持安靜」的動作,偷偷走到晴明的後面。

  有風。

  「嗯……?」

  隱約察覺有動靜的晴明,才一轉頭,就被戳中雙腿的腿窩,失去了平衡。

  「哇!?」

  從後面推的力道,使他的膝蓋彎曲,重心下墜,就那樣往前撲倒了。幸好青龍瞬間移動,抓住他的手臂,他才沒摔在地上。

  「哇哈哈,你全身都是破綻呢,晴明。」

  晴明回頭看高聲大笑誇耀勝利的人,低聲叫嚷:

  「岦齋,你……!」

  笑到不能再開心的年輕人,豎起左手的食指左右搖晃。

  「不行哦、不行哦,即便這裡是陰陽寮,也是在魑魅魍魎橫行的皇宮裡。幸好這次是我,如果是一時起了邪念的妖怪,就很慘啦。對吧,神將們?你們也這麼想吧?」

  「哦……」

  天后曖昧地點點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青龍目光如炬地瞥岦齋一眼,不予理會。

  但岦齋若無其事地面對了他的眼神。青龍向來就是這麼不友善,沒什麼好在意的。並不是岦齋惹他不高興,而是他的臉原本就那麼臭。

  「你會站在這裡,表示工作告一段落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晴明皺起眉頭說:

  「很遺憾,還沒有。」

  「是嗎?」

  「只是太困了,所以離開現場散散心,該回去繼續工作了。」

  晴明背對岦齋往後揮揮手,就走回了職場。

  岦齋望著他的背影,沉吟著陷入了思考。

  不由得留在現場的天后,訝異皺起了眉頭。

  「岦齋,你在想什麼?」

  「嗯……想一些事。」

  岦齋留下不清不楚的話,轉身離開,不知道要去哪裡。

  目送他離去的天后,疑惑地偏起頭,趕緊追上晴明。她的主人已經坐在矮桌前,開始對抗睡意了。

  青龍靠在旁邊的柱子上,合抱雙臂,冷靜地開口說:

  「他好像已經超過可以欺騙自己的極限了。」

  「是啊……」

  天后憂慮地看著很快就打起瞌睡的晴明,青龍嘆著氣說:

  「把他打昏,扔進那個書庫兩個時辰吧。」

  「這恐怕不太好……我也很想以晴明大人的身體狀況為優先,但是,陰陽寮的工作對晴明大人來說也很重要。」

  『可是,這樣下去也做不了事吧?』

  就近隱形的同袍插嘴說。青龍往那裡瞥一眼,半眯起了眼睛。

  「叫他今天不要來工作,他偏偏要來,自作自受。」

  的確是這樣。

  「真是的……」

  臭著臉低聲咒罵的青龍,說話雖然難聽,卻是由衷關心晴明。就是因為擔心,才一直待在附近。

  晴明當然也知道。

  坐在矮桌前翻著書的晴明,眼皮就快掉下來了。提心弔膽地看著他的天后,忽然聽見同袍的聲音。

  『欸,晴明的工作什麼時候才會做完?』

  「要做到傍晚……所以再兩個半時辰吧。」

  話才說完,外表是小女生的同袍就在她旁邊現身了。

  「要這麼久?他那樣子一定撐不住,怎麼辦?」

  是十二神將太陰。因為身高跟天后差很多,所以她纏著風飄浮在半空中。綁在頭部兩側的栗色長髮,隨風飛揚。天后的頭髮和纏繞在青龍身上的布,也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這時候,剛才不知道跑哪去的岦齋,端著一個碗回來了。

  「喲,岦齋。」

  飄浮在天后視線高度的太陰,兩手交置於背後,眨了眨眼睛。岦齋看見她,就揮起了空著的那隻手。

  「太陰,好久不見,你好嗎?」

  「還好,你呢?岦齋。」

  「我也還好。喂,晴明。」

  岦齋開朗地回應後,抓住快要趴到桌上的晴明的衣領,把他拎起來。

  有點呼吸困難而發出呻吟聲的晴明,緩緩轉過頭去,岦齋馬上把手裡的碗塞給他,對他說:

  「喝吧,去典藥寮拿的,可以讓你清醒,很有效哦。」

  「是什麼藥?」

  晴明半眯起眼睛確認。冒著蒸汽的液體有點黏稠,飄著不太熟悉的味道。既然是從典藥寮拿來的,應該就是藥吧?但他不想喝下不清不楚的東西。

  「是很濃、很濃的茶。我請典藥寮給我對清醒有效的東西,他們就給了我這個。」

  據說是把茶的粉末煎過再熬煮。

  「是茶啊……真的有效嗎?」

  晴明表示懷疑,岦齋也「嗯~」地沉吟。

  「這個嘛,我也沒喝過,所以不知道。」

  「你……竟然拿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給我喝?」

  看到晴明半張著眼睛瞪視自己,岦齋一臉無辜地反駁:

  「你說那什麼話,這是我深厚的友誼的證明,你居然以那種深度懷疑的眼神來看待。」

  「友誼?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有這種東西。」

  「拜託你知道嘛。」岦齋不由得正經八百地反嗆回去:「你應該坦然接受他人對你的親切。對吧?青龍、天后、太陰。」

  被點名的神將們,瞬間彼此互看了一眼。

  岦齋說的話是有點牽強,但有道理。

  幾年前成為式神後,他們知道了一些事。

  他們的主人安倍晴明,討厭與人相處又難搞。

  看得出來,他對住在黑暗裡的妖魔鬼怪,比對同類的人類,更能掏心掏肺。

  神將們知道他不完全是人類,身上流著一半異形的血,但對他們而言,那並不是問題。

  最重要的是,他有沒有帶領他們的才能。

  只要力量、心靈和意志都能配得上神將們的自尊就行了。

  「岦齋說得沒錯,晴明,你乖乖喝下去吧。」

  依然合抱雙臂的青龍說話了,晴明拉長臉轉頭看著他說:

  「你是式神,我才是主人吧?青龍。」

  「那又怎麼樣?」

  面對冰冷的視線和語調,晴明默默嘆息。

  他接過岦齋手中的碗,舔一口嘗味道。這是他第一次喝茶。因為茶是高級品,所以像晴明這樣的下級貴族很難買得到。

  典藥寮的官吏會給這種東西,也未免太大方了。晴明總覺得其中有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好苦……」

  晴明的表情真的很苦,岦齋苦笑著說:

  「良藥苦口啊,晴明。」

  被晴明半張著眼睛瞪視的岦齋,一點都不受威脅。

  他看看矮桌上寫到一半的紙、以及堆積在四周的書籍,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喂,晴明,你從早到現在都在做什麼啊?」

  晴明小口啜著熬煮成黏稠狀的茶,皺起了眉頭。

  「有預兆顯示,幾十年才誕生一次的妖怪,又即將誕生了,我必須把與妖怪相關的記載摘錄出來做匯整。」

  長官指示再小的記載都不能遺漏,所以,他正在搜尋陰陽寮設立以來的所有紀錄。

  「哦,這是個難題呢……嗯?」岦齋拿起手邊的書籍,蹙著眉頭說:「這不是遠江國的史記嗎……總不會除了寮的資料,還要翻閱各國的紀錄吧!?」

  晴明對瞠目結舌的岦齋輕輕點著頭說:

  「很遺憾,正是那樣。」

  不過,能掌握大約的時期,所以還好。

  「再說,博士也知道很花時間,所以在完成前不會派給我其他工作。這麼一想,就覺得也算輕鬆。」

  「不……不輕鬆吧?一點都不……」

  好不容易喝完茶的晴明,把碗還給了目瞪口呆的岦齋。

  「好像真的有效呢,頭腦比較清醒了,謝謝。」

  「哦,啊,那就好。」

  岦齋點著頭接過碗。晴明馬上別開視線,開始工作。要看的書還是那麼多,浪費多久的時間,工作就要延長多久。

  看著啪啦啪啦翻閱紙張的晴明,岦齋發出了感嘆聲。

  「看得那麼快也能看懂啊?」

  晴明翻閱紙張與追逐文字的速度,都不是普通快。

  「比追逐會跑的東西輕鬆多啦。」

  晴明漫不經心地回答,岦齋卻是滿臉佩服。

  只有青龍發現,主人翻書的速度,有一剎那慢了下來。

  「——」

  晴明的視力非常好,這都要歸功於擁有人類之外的血。不過,現在算是減弱了許多,小時候簡直是好到超越人類的範疇。

  這件事神將們不是從晴明聽來的。

  安倍家有各種小妖自由進出,它們長命又愛說話,不用拜託它們,它們也會自己講出很多事。

  它們說:讓我來告訴你們,成為你們主人的那個人的成長過程。

  其實它們是對十二神將太好奇,所以用那樣的名義來看神將。

  率領十二神將,名為安倍晴明的年輕人,很討厭不同於一般人的自己。在陰陽寮工作時,他絕不會表現出那樣的情感,只有極少幾次可以從他言行舉止的小地方看出來。

  神將們甚至覺得,晴明似乎很想趕快結束人生,他們不太喜歡他那麼頹廢的想法。

  他們花了一段時間,才斷定晴明是值得追隨的主人,當然希望他可以活長一點。

  因為即使是短命的人,他也只有如同眨眼一瞬間般的時間能和神將們一起度過。

  看晴明工作看了好一會的太陰,可能是厭倦了,忽然消失了蹤影。

  岦齋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喂,太陰去哪了?」

  天后聳聳肩,對四處張望的岦齋說:

  「可能去皇宮探險了。」

  「喲,沒想到她對政治有興趣。」

  「不……不是政治,是對在這裡工作的人有興趣。」

  神將們誕生至今,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但很少下來人界。

  真的只有聊聊幾次會一時興起,從異界來看看人界的情況。但人類平時怎麼過日子、在想什麼,有時還是要就近觀察才會知道。

  「最近聽她說,去寢宮的後宮到處看看很有趣,所以可能去了那裡。」

  表情僵硬的岦齋,看著偏頭、雙手托住臉的天后。

  「咦、咦……去寢宮的後宮……」

  岦齋和晴明終其一生恐怕都進不了寢宮,即便是進得了寢宮的人,除非有特別狀況,否則也進不了後宮,太陰卻可以隨意進出。

  十二神將太厲害了。不,他們只要隱形就看不見,所以也沒多厲害。也就是說,寢宮裡有魑魅魍魎四處流竄,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聽到岦齋這麼說,一直默不作聲的青龍,難以置信地眯起了眼睛。

  「你現在才知道啊?」

  政治中樞一定有異形和妖怪。

  「不是啦,我是在想皇宮裡有陰陽寮、有陰陽師,怎麼可以讓異形之類的東西闖入。」

  「真正有能力的陰陽師屈指可數,最好的證明就是沒幾個人看得見我們。」

  「也對啦,不過,陰陽寮的官吏都被你說得面子掃地了。」

  「賀茂氏那群人還算可以,但也只是比其他人好一點而已。」

  「不過,大家都很努力啊。在這方面不給予表揚,就太可憐了。」

  「我不覺得這種事值得同情。」

  聽著青龍與岦齋對話的天后掩嘴竊笑。

  這個同袍平時不太愛說話。會饒舌到這種程度,是因為他對這個年輕人類有一定程度的認可。

  天后也一樣。真心誠意對待安倍晴明的人少之又少,其中年齡相近的就只有這個男人。

  忽然,一直翻著書看起來很專心工作的晴明,低聲叫了起來。

  「你們……要妨礙我工作到什麼時候?」

  他眼睛半張地瞪著式神和同僚,發出來自地獄般的聲音。

  「我說要做完工作才能回家,你們都沒聽見嗎?青龍,你想讓我晚上住在這裡嗎?」

  「如果你想這麼做,我不會阻止你。」青龍滿不在乎地說。

  晴明的太陽穴浮現青筋。

  「我什麼時候說我想了?什麼時候?」

  「既然不想就趕快做完。」

  「你……你……你……你……」

  晴明拿著書的手顫抖起來。

  明明還有其他更順從、更嫻靜、更穩健的神將,為什麼每天、每天都是這個粗暴、面無表情、總是心情不好的神將跟在自己身邊呢?

  人選不是由晴明決定。晴明沒有命令神將同行,是神將自己要同行。

  今天回家後,他要向負責管理十二神將的天空抗議,絕對要抗議。

  其實,他也不太喜歡跟天空對話。以軀體來看,青龍明明壯碩許多,但說到威嚴和壓迫感,天空卻比他強烈到有點不合理。

  晴明瞥青龍一眼,咳聲嘆氣。

  同行的神將,若是話比青龍更少、更沒表情、但待在附近也不會讓人分心的六合,或是體格看起來沒那麼壯碩的白虎,或是鮮少現身的騰蛇,應該會比較輕鬆。

  「喂,我問你們……」

  青龍和天后都轉向了他,他邊翻書邊漫不經心地問:

  「為什麼很少看到火將騰蛇……就是被我稱為紅蓮那個。」

  沒有人回答。

  晴明不在意,又接著說:

  「都說他是最兇悍的神將,但我並不覺得。雖然跟他交談的次數不多,但他給我的印象一點都不凶也不殘忍……嗯?怎麼了?岦齋。」

  被戳肩膀的晴明抬起頭。

  面有難

  色的岦齋,動幾下左手的大拇指,指向神將們。

  晴明轉移視線,眨了眨眼睛。

  青龍和天后的臉臭到不行。青龍的臉平常就很臭,但現在更臭了。

  「喂,晴明。」岦齋悄聲說:「我想他們可能很討厭騰蛇,你想想,你也不願意提起或聽見討厭的人的名字吧?我覺得他們就是這樣。」

  「……」

  絕不可能是那麼幼稚的理由,但岦齋思索後卻得出那樣的結論。

  晴明不由得沉默下來,岦齋「砰」的一聲,把手搭在他肩上說:

  「你也有討厭的同僚吧?」

  「不,我沒有特別討厭的同僚。」

  「騙人、騙人,再怎麼樣都會有一兩個合不來,或是話不投機的人。」

  岦齋合抱雙臂,「嗯~嗯~」地點著頭,晴明深思地看著他說:

  「呃……是有很煩人的同僚。」

  「對吧、對吧……喂,你那是什麼眼神?」

  岦齋察覺眼睛半張地注視著自己的晴明,表情大有問題,就豎起了眉毛說:

  「總不會是我吧?那個很煩人的同僚就是我?」

  「你居然聽得出來呢。」

  「你怎麼可以對你這麼親密、無可取代的朋友說這種話!」

  「你什麼時候變成不可取代了?」

  「啊——啊——啊——啊——你實在太不夠朋友了!哼,可憐的傢伙!」

  岦齋用手臂遮住眼睛假裝嗚咽啜泣,但晴明沒理他,又繼續工作。再不趕工,真的要值夜班了。

  岦齋邊裝出被晴明冷漠的態度傷害的樣子,邊側著頭跟他說話。

  「喂,晴明。」

  「幹嘛?」

  「你說的妖怪是什麼妖怪?告訴我吧,我幫你查。」

  在晴明旁邊坐下來的岦齋,拿起堆疊的書,啪啦啪啦翻起書頁。

  晴明嘆著氣回應:

  「你不用做自己的工作嗎?」

  「啊,我大致做完了,剩下的延到明天也沒關係。說吧,什麼妖怪?」

  不抱希望的晴明聳聳肩,把抄寫摘錄的紙張拿給岦齋看。

  「是件。」

  突然,岦齋的動作定住了。

  晴明沒有察覺,又接著說:

  「是人面牛身的妖怪,從牛體生下來,宣告種種預言後,馬上就死了。」

  據說,件幾十年才誕生一次,它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會宣告預言的妖怪很少見。而且,它們不會危害人類,宣告完預言就馬上斷氣了,可以說是很有用的妖怪。

  這樣的妖怪件即將誕生的預兆,出現在六壬式盤的占卜中。沒辦法連地點都知道,只知道時間大約在三天以內。

  「萬一誕生在遙遠的西國或東國,那麼,即使知道是在三天之內,也來不及了。可是,上司交代我查……岦齋?」

  看到岦齋完全沒反應,晴明也察覺不對了。

  「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太好呢……」

  岦齋的視線停在半空中,動也不動,似乎茫然地思索著什麼,根本沒在聽晴明說話。

  「岦齋,喂,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

  晴明連叫好幾聲,岦齋才眨了眨眼睛。

  「啊,你說什麼?」

  岦齋的眼睛好不容易才對準了焦點,晴明訝異地詢問:

  「怎麼了?聽到件的事就突然變成這樣,太奇怪了。」

  「沒什麼……就是、呃、在想一些事。」

  岦齋很少會以這種語焉不詳的口吻吞吞吐吐地說話。

  青龍和天后看到他那樣子,也都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岦齋啪啦啪啦翻著書,斷斷續續地接著說:

  「我故鄉的人……看過件,然後,就……」

  聽到岦齋出人意料的告白,晴明張大了眼睛。

  「看過件?什麼時候?在哪?」

  低著頭的岦齋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地說:

  「是我故鄉的……長老家的牛……生下來的……大約在我出生的時候,所以將近二十年前了。」

  晴明的視線很快掃過紙上摘錄自書籍記載的年代。

  件出現的周期,確實是二十年到五十年。件是在岦齋小時候出現過,所以現在再度誕生也不奇怪。

  「當時宣告了什麼預言,你聽說了嗎?」

  興致勃勃的晴明更深入詢問,岦齋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聽是聽說了……但那時候還小,不太記得了。」

  聽說是牛的身體、牛的脖子、連長著兩根角的頭都是牛的模樣,卻有著一張人臉。

  那個詭異到不行的長相,在他腦中不斷盤旋。

  『——————————』

  當耳朵深處響起件的預言,他的臉糾結起來,宛如咬到了很苦的東西。

  「岦齋,你的臉又變得特別灰暗啦。」

  被表情和語調都不太高興的晴明這麼一說,岦齋慌忙輕輕拍打臉頰。

  「怎麼樣?恢復了嗎?」

  「拍一拍就能恢復嗎?」

  「這是心情的問題。晴明,你看,這裡也有記載。」

  晴明瞥一眼岦齋遞過來的頁面,開始在紙上振筆疾書。

  然後,晴明和岦齋都默默埋首工作。

  因為全神貫注了好一陣子,工作比預期提早結束了。

  晴明把一疊紙的底邊在桌面敲齊後,微微喘口氣,拍拍右肩。

  「呼,完成了。」

  「超出預期呢。」

  岦齋爽朗地笑著說,晴明苦笑著點點頭。

  「是啊,有你的幫忙才能這麼快,謝謝你。」

  轉動脖子解除疲勞的岦齋,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青龍、天后,聽見了嗎?剛才晴明向我道謝呢。」

  苦笑的天后、合抱雙臂斜站的青龍,都對回過頭來的岦齋點了點頭。

  「這是好現象、真的是很好的現象。舉例來說,就像野生動物開始會吃人拿在手上的東西了,很像那種感覺。」

  「誰是野生動物?」

  半張著眼睛低嚷的晴明,在嘴巴里喃喃自語:

  是不是野生不知道,但的確是只狐狸。

  岦齋沒聽見他這句低喃。

  晴明嘆口氣欠身而起時,響起了宣告工作結束的鐘鼓聲。

  3

  秋意越來越深了。

  隨著日子的流逝,夜晚到來的時間逐漸提早。

  染紅的西邊天空嬌艷美麗,瞬間沉沒的太陽仍戀戀不捨地露出半張臉。

  漫不經心地望著夕陽的晴明,察覺風中飄著花香,忽地蹙起了眉頭。

  是格外甘甜的花香。

  「梅……花……?」

  岦齋也從晴明的表情察覺有異。

  「晴明?」

  晴明皺起眉頭,舉起一隻手制止表情詫異的岦齋往下問。

  現在是秋天,怎麼會有梅花香?應該只是香氣像梅花,並不是梅花。

  有種感覺由下而上拂過頸子。

  眉頭上的皺紋更深了。直覺告訴他,有不好的事正在發生。

  「喂,晴明,這花香不太對勁。」

  迎風飄來香氣,逐漸增強、增濃。

  「你快回家。」

  晴明直直朝風吹來的方向奔馳。

  『晴明大人。』

  他感覺隱形的天后與他並肩奔馳。

  「花香裡帶著微微的妖氣,是在京城外,快走。」

  靠風將的風移動會比較快吧?

  晴明正在考慮要找太陰或白虎時,聽見另一個腳步聲與自己的腳步聲重疊。

  回頭看到跑過來的年輕人,晴明張大了眼睛。

  「岦齋!?」

  就在他驚訝地停下來時,岦齋趕上了他,邊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邊喘著大氣。

  「終於追上你了。」

  「我不是叫你回家嗎!?」

  「你叫我回家,可是我沒答應啊。而且,好像有妖怪,我也要去。」

  被岦齋直截了當地反駁,晴明差點反射性地破口大罵。

  「你……!」

  岦齋直視著橫眉豎目的晴明。

  先別開視線的是晴明。

  「隨便你……」

  晴明說完就往前跑了。

  「幹嘛忍住不說呢……」

  以前的晴明會滿不在乎地撂狠話,最近卻常常像這樣把話吞下去。

  在別人眼中,晴明或許是個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人,但他其實是跟他人劃清界線,不想讓他人踏

  入自己的領域,也不想踏入他人的領域。

  晴明體內有某種東西,阻止他建立超越那條界線的人際關係。

  長聲嘆息的岦齋,聽見神將在他耳邊說話。

  『跑這麼慢會跟丟喔。』

  他眨眨眼睛,看看四周。這個聲音很熟悉,但這是第一次聽到他說這麼多字的話吧?

  「呃,是六合嗎?」

  得到的回應是沉默。既然沒否定,應該就是正確答案了。

  這個男人說話向來簡短扼要。可能是岦齋遇見他時,他都正好沒有發言的必要而已。不過,即使是這樣,還是很難得。

  但岦齋與他之間的交情,並沒有好到可以對他說「很難得呢」。

  那麼,想不想跟他成為好朋友呢?老實說,岦齋也不知道,因為他們畢竟是非人的存在——

  「……」

  忽然,岦齋的表情蒙上了陰影,眼神變得嚴肅。

  ——記住了,岦齋,你……

  離開故鄉的前夜,長老對他說的話,浮現耳底。

  岦齋甩甩頭往前沖。

  「晴明,等等我!」

  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岦齋邊跑邊低聲叫嚷。

  「我才不相信件的預言……!」

  他拼命跑,漸漸縮短了與晴明背部的距離。

  他們奔馳的方向是西邊。從出京城到現在,已經過了很久。

  原本是夕陽的天空,被黑夜浸染,皓皓灑落的月光照耀著腳下。

  岦齋追上來並肩齊跑時,晴明似乎也拿他沒轍了,只是直直看著前方,什麼也沒說。

  忽然,兩人都有種奇妙的感覺,好像穿越了看不見的牆壁。

  兩人不由得停下來,喘著氣環視周遭。

  他們站在黑夜覆蓋的樹叢中。樹葉掉光的樹木,只看得到聳立的黑影,在夜氣中顯得有些淒涼。

  「香氣……」

  薰鼻的濃濃花香團團包圍了晴明他們。

  小心翼翼前進的兩人,看到暗夜中朦朧地浮現出一棵大梅樹。

  樹齡大概有幾百年了,是大得可怕的梅樹。所有樹枝都密密麻麻地結滿了花蕾,樹枝前端的花蕾都開花了。這就是香氣的來源吧?

  「這裡有梅花?」

  有這麼壯觀的樹木,即便是在京城外,應該也會在喜歡附庸風雅的貴族之間成為話題,卻從來沒聽說過。

  感覺背脊一陣冰涼。

  晴明迅速地掃視周遭。

  「晴明?」

  看到晴明突然顯露殺氣的樣子,岦齋滿臉驚訝。

  「剛才有東西看著我們……不,現在也在看。」

  盤根錯節纏繞般的視線投射在他們身上。

  有棵連高大的男人也無法雙手環抱的巨木,樹幹直徑大約一丈粗,看起來像是融入黑夜的暗深色。

  樹枝上綻放的花朵也是暗深色。

  花香越來越濃烈。每吸入一口,濃密的香氣就充塞肺部,思考也逐漸變得散漫。

  忽然一陣暈眩。晴明甩甩頭,想甩掉那種感覺,卻發現視野角落似乎有鮮艷的色彩。

  他反射性地往那裡望去,看到巨木前站著一個女人,用扇子遮住了臉。

  「女人……?」

  女人移開扇子,露出了嘴巴。白皙臉上的鮮紅嘴唇嫣然一笑。

  吹起了風。香氣更強了,巨木的樹枝哆嗦震顫。嘩地一聲,花全開了。

  地面開始搖晃。晴明倒抽一口氣往下看時,從地底下竄出無數的樹根纏住了他的腳。

  「糟糕……」

  太靠近了。長期過度工作的晴明,反應因為疲勞變得遲緩,腳被鑽來鑽去的樹根纏住,沒辦法動了。

  「晴明!」

  及時往後跳而逃過一劫的岦齋驚慌失色。

  晴明大叫:

  「快逃,岦齋!」

  幾條樹根從土裡啵啵啵地冒出來。岦齋邊拼命閃躲,邊怒吼:

  「我怎麼可以丟下你不管!」

  有小孩子手臂那麼粗的樹根,纏住了晴明的脖子。

  「不用管我,你快走!……這棵樹八成是妖木,靠吸食人類的精氣讓花朵綻放!」

  他想起今天在查件的資料時,看到了一則記載。

  是關於黑色的巨大梅樹。人們聞到花香就會想睡覺,然後在睡夢中被吸光精氣而死。

  因為是在幻覺中死去,所以沒有人會察覺發生了什麼事。

  「我今天看的書里,有關於這棵樹的記載。京城有危險……你快回去,把這件事告訴老師!」

  晴明和岦齋的老師賀茂忠行,是當今最偉大的陰陽師。

  「可是……」

  「我叫你去你就去……!沒時間了……!」

  「怎麼了……?」

  樹枝嘩啦嘩啦搖晃,同時響起了女人的大笑聲。

  『夜晚一結束,京城裡所有的人就死了……!』

  岦齋震驚。

  「你說什麼!?」

  『聞到這個香氣的人,都會沉沉入睡,最後成為我的糧食。』

  黑色巨木開始搖晃。每搖晃一下,花就綻放,香氣四溢。

  他發現晴明的神情不對。被樹根攫住的晴明,臉上逐漸失去了生氣。

  「岦……齋……快……回京城……」

  極力防止頭腦被香氣薰昏的他,頓足捶胸地大叫:

  「可…惡……!」

  就在他要轉身離開時,地面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晴明揮開快要淹沒思緒的昏沉,結起手印。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晴明一念起真言,從土裡竄出來的樹根便應聲碎裂了。

  背上都是碎片的岦齋拔腿就跑,晴明的咒語摧毀了企圖攔阻他的樹根。

  「晴明!我一定會回來,一定會回來……」

  岦齋一面用袖子掩住口鼻,以免吸入窮追不捨的花香,一面用右手結印。

  「在那之前,你要撐下去,晴明!」

  他揮下了高舉的刀印。

  「裂破!」

  看不見的牆壁被斜斜劈開了,岦齋從那裡連滾帶爬地衝出去。

  裂縫瞬間閉合,濃密的花香在牆壁的另一邊團團圍住了晴明。

  「唔……」

  睡著就完了,纏繞糾結的樹根會吸光他的精氣。

  拼命保持清醒的晴明,聽見妖木魔音傳腦的笑聲。

  他張開沉重的眼皮,看到用扇子遮住臉的女人逼近眼前。

  妖木的化身放下扇子,露出了臉,是個美到令人害怕的女人。

  因為自己是男人,所以妖木才變成女人的模樣吧?假如獵捕的對象是個女人,就會變成絕世美男子的模樣吧?

  女人把臉湊近這麼胡思亂想的晴明,歪著嘴巴說:

  『傻男人……』

  白皙的手指直直伸過來,從晴明的臉頰往下滑到下巴。

  『他說他會回來,你真的相信了?』

  晴明張大了眼睛。

  沒錯,岦齋說他會回來。他說他一定會回來,所以要自己撐到那時候。

  特地再折回來,又能怎麼樣呢?

  自己曾叫他回家,他卻不聽,執意跟來,受到牽連,費盡千辛萬苦才脫離險境。只要逃到妖木的花香到不了的地方,就能保住性命。

  為什麼他說他要回來呢?

  『他不可能回來。人類的一生只有虛偽,你也有過那樣的經驗吧?好聽的表面話只是經過修飾的虛情假意,用來隱藏真正的心思。』

  女人把臉靠得更近晴明,細眯起眼睛。

  『那個男人會那麼說,是因為他知道,說了那句話,即使他不回來,你也不會恨他。你到最後都會相信,他只是來不及趕回來,並沒有拋下自己……人類就是這麼狡猾、醜陋的生物。』

  骯髒卑鄙的生物,為了明哲保身,犧牲他人也不會心痛。

  『人類的醜陋,就是讓花朵綻放得如此美麗的糧食。數量越多,樹枝就長得越茂盛、花朵就綻放得越美麗……你也想得出人類有多醜陋吧?』

  晴明的表情僵硬了。

  ——異形的孩子。

  ——妖怪的孩子。

  ——聽說他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據說能讀人心。

  ——給人陰森、可怕的感覺。

  ——好猥褻。

  ——不要靠近我。

  交頭接耳的聲音,不想聽也聽得見。

  但是,一知道他的力量對自己有幫助,就一百八十度

  大轉變。表面上而已。

  即使內心忌諱他、討厭他,為了利用他還是會對他露出虛偽的笑容。

  這就是人類。他體內只流著一半這樣的血。

  『你……不是人類吧?』

  晴明的肩膀顫動了一下。

  妖木的化身驚訝地微微張大眼睛,啞然失笑。

  『太難得了……是兩者混合呢,難怪你的生命跟其他人類不一樣。』

  只吸食一點點,妖力就湧上來了,是那種自己差點被擄獲的甘美生氣。

  忽然,女人的眼眸亮了起來。

  她把手貼放在晴明臉頰上,倏地往下撫摸。

  難以形容的恐懼掠過晴明的背脊。

  『我放你一條生路吧?』

  「什……麼……?」

  女人突然說出令人意外的話,眼睛閃爍著妖艷的光芒。

  『你不算是人類,所以你根本不在意人類會怎麼樣,不是嗎?』

  晴明沒有回答。

  他自認為是人類,但也知道自己置身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那樣的格格不入,成為他人無法靠近自己的牆壁。有權有勢的人明明討厭他,卻毫不猶豫地利用他,所以他打從心底厭惡他們的自私,這也是事實。

  真正的想法被看透、被揭穿,他無法反駁。

  『我放你一條生路吧……條件是用那個說會回來的男人的生命交換。』

  晴明屏住了呼吸。

  ◆◆◆

  腳被什麼纏住而往前撲倒的岦齋,臉先埋進了一堆枯葉里。

  半晌後,他全身沾滿枯葉跳了起來。

  猛然回頭一看,後面什麼也沒有,只飄蕩著花香。

  他呆住了。

  「晴明……」

  香氣越來越濃。隨風飄來的香氣,飄向了京城。

  他趕緊仰望天空,觀察星星的位置,確定現在大約是什麼時辰。

  被拖進異界的時間感覺很短暫,但實際上似乎比想像中更長,現在應該是亥時即將結束的時刻。

  這時候,青龍和天后現身了。

  「岦齋!」花容失色的天后,逼問驚訝地回過頭來的岦齋:「晴明大人呢?晴明大人在哪!?你是從哪冒出來的!?」

  單腳跪在地上的青龍,顯得十分焦躁,激動地說:

  「我們隱形跟隨在後,你們卻突然消失了。我和天后到處找,找了很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呆了好一會的岦齋,終於回過神來了。

  「我們被拖進了妖怪做出來的結界裡……」

  「晴明大人怎麼樣了!?」

  岦齋對逼近自己的天后,擺出了一張苦瓜臉。

  「他被妖怪抓住了……還在異界……」

  天后發出了憤怒的叫聲,在她旁邊的青龍低聲咒罵:

  「你居然拋下晴明,自己逃走了!?」

  「不!」岦齋立刻大叫,站起來說:「京城有危險!晴明要我來通知老師……幫我逃出來了……」

  對了,沒時間在這裡說話了,必須快點趕路。

  「我要回京城,找出殲滅那隻妖怪的方法。」

  晴明說他今天看的書裡面,有關於那隻妖怪的記載。那麼,說不定也記載了可以救晴明的線索。

  這麼想的岦齋,忽然想到有比那樣更快、更確實的方法。

  十二神將就在眼前。利用他們的力量,不就能輕易地剷除那棵妖木嗎?

  「等等……青龍、天后,對你們來說,要殲滅一、兩隻甚或三、四隻妖怪,都不是問題吧?」

  兩名神將眨個眼,點點頭。

  即使是他們對付不了的妖怪,也還有十二神將最強與第二強的斗將。只要召喚他們,應該就能應付。

  他們畢竟是居眾神之末的十二神將,幾乎沒有他們打不倒的敵人。

  「很好,這樣事情就好辦了。請你們摧毀結界,把晴明救出來。我沒辦法找出結界的場所,但是,你們應該可以感應到晴明在哪裡吧?」

  對,這麼做就行了,不必特別趕回京城。只要神將現在殲滅妖怪,晴明和京城的居民就都得救了。

  幸好有神將在。

  面對岦齋充滿期待的眼神,兩名神將面有難色,視線飄忽不定。

  「……」

  察覺他們這樣的神情,岦齋訝異地皺起眉頭。

  「青龍、天后,你們怎麼了?」

  兩人彼此對看。經過無言的對話後,天后微微垂下眼睛搖著頭。

  岦齋大驚失色。

  「為什麼!?你們不是他的式神嗎!?」

  聽從並回應主人的命令,是式神的義務。主人召喚,式神就要在主人身旁現身,完成任務。

  「即使被結界阻擋、即使進不去,也應該知道他在哪裡吧?」

  低著頭的天后,半晌才開口說:

  「要晴明大人召喚我們才行。」

  「這……」

  沒想到是這樣,岦齋啞然無言。

  天后說完,青龍也淡淡接著說:

  「只要晴明召喚,不論任何地方,我們都會火速趕到,即便是結界裡面或異界。」

  即便有妖力或法術阻擋,也能聽見召喚聲。聽見聲音,就能辟出道路。神將可以藉此找到主人的位置,朝那裡前進。

  他們彼此許下過承諾。所以,無論距離多遠,神將們都能追上主人。

  但是,有一個條件。

  想到這個條件,岦齋瞠目結舌。

  「等等……」

  有個聲音在心裡迴蕩說「不會吧」,否定了浮現腦海的思考。

  「你們不是一直都待在晴明身邊嗎?」

  天后黯然垂下了頭。

  「待在他旁邊,有需要時,不就能隨時幫他嗎?」

  「他也沒叫我們回去異界啊。」

  剛才的「不會吧」的想法,變成了肯定。

  岦齋不由得大聲叫出來。

  「他總不會一次都沒『召喚』過你們吧?」

  「不是一次都沒有!只是……」

  天后激動的語氣緩和下來。

  「不是沒有,只是……不常……」

  語尾幾乎聽不見,她又垂下了頭。

  岦齋知道晴明收十二神將為式神的經過。

  當時,晴明的確召喚過神將們,的確「召喚過」。

  但是,那之後,晴明幾乎沒有主動「召喚過」神將們。

  他會叫喚神將的名字。但是,即使在與妖怪對峙時,他也不會召喚神將,寧可靠自己的力量解決。

  這種事發生過太多次,所以,青龍和天后經常隱形跟隨在他身旁。

  待在他附近,就可以憑自己的意志與判斷保護主人。

  而晴明也沒有提出異議。

  但晴明並不希望神將們這麼做,只是尊重他們的意志。

  純粹叫喚名字,在無關緊要的聊天中是常有的事,但岦齋說的不是這種。

  以普通的言語來叫喚神將的名字沒有用,必須當成言靈來叫喚才有意義。

  驚愕逐漸轉變成憤怒。

  「…………啊啊那小子……!」

  情緒被點燃的岦齋,發出了怒吼聲。

  「哇啊啊啊!那個、大笨蛋……!」

  罵的並不是自己,天后卻滿臉歉意地縮起了身體。

  青龍的眉頭皺得比平時更深,嘴巴緊緊抿成一直線。

  他們都氣自己不中用。

  明明就在附近,卻沒辦法排除逼近主人的危險。有他們兩個在,當然能召喚同袍們來這裡。但是,這麼做很沒面子。

  再說,沒有晴明的召喚,其他同袍也一樣不知道晴明所在的位置,所以現在召喚他們來也沒意義。

  發出無法形容的怒吼聲好一會的岦齋,咚咚跺地發泄怒氣後,轉頭對神將們說:

  「我突然想到……有個好東西,所以我現在要回京城。你們雖然什麼都不知道,但我還是希望你們能想辦法找到晴明所在的位置,把他從妖怪手中救出來,然後把他打到趴。」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神將們啞然無言。岦齋疾言厲色地說:

  「他實在太可惡了,不能一拳、兩拳就饒了他。這是個好機會,要徹底矯正他的毛病。那個混帳,也太不信任我們了。」

  不知所措到有點可憐的天后,對氣呼呼的岦齋說:

  「不…不可能,我們要遵守天條,不能傷害人類,更何況,晴明大人是我們的主人,我們不可以那麼做。」

  「我准你們那麼做。」

  「不是那種問題…

  …」

  對臉色蒼白的天后撂下狠話的岦齋,轉過身去。

  「時限是黎明,我會在那之前回來。你們最好可以在黎明前找到結界……總之,拜託你們了。」

  岦齋說完後就奔向了京城。

  4

  離開故鄉那天的前一晚,身為故鄉長老的祖父給了岦齋忠告。

  ——千萬不要結交好朋友,岦齋——

  虛歲七歲的春天,祖父告訴了岦齋。

  在他出生那個晚上,件宣告了預言。

  ——你知道件嗎?你出生的那個晚上,那隻妖怪在這個村子出現了。

  那是人面牛身的妖怪。

  直直看著岦齋的祖父喃喃說道。

  ——件的預言都會成真。記住了,岦齋,你絕對、絕對不能結交好朋友……

  結交了好朋友,預言就會成真。

  所以不要結交好朋友。

  如此冷酷、悲哀的話,是來自祖父對岦齋深摯的愛。

  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岦齋心想——

  既然如此,自己非打破這個預言不可。

  ◆◆◆

  跑得氣喘吁吁終於回到京城的岦齋,發現那個花香已經瀰漫到嗆鼻。

  吸一口就頭昏眼花。

  岦齋用袖口掩住口鼻,踉踉蹌蹌地走向陰陽寮。

  「現在是……什麼時辰呢……?」

  他仰望黑暗的夜空,觀看星星的位置,判斷還要兩個時辰才會天亮。

  因為有暗中視物的術法,可以看得跟白天一樣清楚。

  可以看到煙霧裊裊般的妖氣,那就是花香。

  定睛仔細一看,有隨從躺在停下來的牛車旁邊,用來拉牛車的牛也彎下了四肢,定住不動。

  坐在牛車上的主人也呈現昏睡狀態。

  岦齋邊往前走邊思考。

  現在京城裡清醒的人,大概只有自己一個吧?偌大的京城,只有自己一個人醒著。這種事恐怕是空前絕後,只有這一次了。

  「只能有這麼一次,不然就慘了……」

  可以看到妖氣捲起的漩渦包圍了自己。

  「祓魔!」

  岦齋念誦咒文驅散妖氣,再拍打臉頰拉回不時遠去的意識。

  響起了清脆的聲響,拍打的臉頰一陣刺痛。

  「可惡……」

  視野會暈開,是因為痛到淚水都流出來了。

  終於走到皇宮了。

  看守的衛兵也抱著長槍,蹲在地上睡著了。

  篝火里的木柴快燒光了。添加木柴是衛兵的工作,但是沒辦法,負責這個工作的人都睡著了。

  「希望不會引起火災……」

  幸好是個沒有風的夜晚,所以火還不至於延燒到其他地方。

  到了陰陽寮,抓著欄杆爬上樓梯進入寮內,就看見四處都躺著值夜班的人。

  每個人都動也不動。

  「……」

  這裡有這麼多人,卻只有自己一個人會動。

  他並不害怕,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事。

  祖父叮嚀他不要結交好朋友的話,在耳邊響起。

  在故鄉的村子裡,他沒有同年紀的朋友。

  小孩子少也有關係,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儘可能不接近他們。

  家人沒有因此冷落他,父母對他與兄弟姐妹的愛都一視同仁,親戚們也是這樣。只有跟他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不會接近他。

  他到虛歲七歲才知道是因為件的預言。

  會決定離開家鄉週遊各國,再到京城學習陰陽道,並不是因為討厭家鄉。

  他有重要的使命。在完成使命的同時,他想把咒術傳回家鄉,並得到更多的知識,所以作了這樣的決定。

  祖父也是岦齋的老師,把必要的知識都傳授給了岦齋。當岦齋提出要去京城的意願時,他也答應了。

  但答應的條件是,囑咐岦齋不能結交好朋友。

  岦齋默默聽祖父把話說完。

  為了打破件的預言,到京城後進入陰陽寮的他,比以前更用心學習陰陽道。

  然後,也遇見了週遊各國時聽說過的年輕人。

  「體內流著妖怪的血啊……」

  扶著牆壁往前走的岦齋喃喃低語。

  關於他外表像普通人,其實母親是異形狐狸的傳說,傳得沸沸揚揚。又聽說他不愧是妖怪的孩子,靈力遠遠超越其他人。

  也有揶揄「那不是靈力而是妖力吧」的人,不過會這樣說的,他認為必定是連靈視能力都沒有的無能之人,只是嫉妒罷了。

  不論如何,岦齋純粹只是對擁有一半異形之血的安倍晴明感興趣。

  假如他身上真的流著異形之血,那麼,是不是可以戰勝妖怪的預言呢?

  這就是岦齋最初接近晴明的理由。

  「到了……」

  寮最裡面的書庫,是收藏種種咒具、法具的儲藏庫。

  根據規定,沒有上司的允許不能打開。

  然而,可以允許他打開的上司都睡著了。這是緊急狀況,就當成特例來處理吧。

  「若是師父一定會這麼說……應該會。」

  岦齋與晴明的老師賀茂忠行,並不是那麼嚴格的人。事後說明原委再道歉,應該就不會受到太嚴厲的懲罰。

  如果救得了京城,一定不會受罰。

  如果救不了,忠行、自己與晴明也去了另一個世界,還是不會受罰。

  「呃……沒有……鑰匙。」

  他連甩幾次頭,把逐漸渙散的思緒集中起來。

  書庫是使用鎖頭與咒文封印的兩段式門鎖,很難靠蠻力破壞。

  「糟了……不知道開鎖的咒文。」

  想到這件事,岦齋全身虛脫。

  他靠著門往下滑,癱坐在門前,雙手著地。

  跑得要死要活,好不容易才到了這裡。

  裡面有他無論如何都要拿到的東西,卻打不開門。

  「唉……」

  乾笑壓抑不住地湧上來。

  話說回來,只要晴明「召喚」神將,自己就不用回來這裡了。

  被妖木的樹根纏住時,立刻召喚青龍和天后,對他們下達命令,現在妖木已經被收服了。

  「為什麼他什麼事都要自己來呢……」

  岦齋喃喃低語,深深嘆息。

  仰賴誰並不代表懦弱。人難免會有竭盡全力也做不到的事,這時候不必怪自己無能,因為每個人都有極限。

  式神們都想為主人做事,偏偏那個主人似乎到現在都還不信任他們。岦齋判斷,其他神將不常下來人界,八成就是這個原因。

  在意識朦朧中,岦齋緩緩握起了拳頭。

  突然間,倦怠感席捲全身。

  為什麼自己要為那種不相信他人的人回來這裡呢?

  為什麼自己不逃走呢?逃到京城以外的地方,自己就可以獲救了。

  特別想睡。身體好重,又困又倦,無計可施了。

  就此閉上眼睛,沉沉睡去,一切就都結束了,不會再有疼痛、折磨。

  「反正……門也打不開……」

  更何況,不管我怎麼敞開胸懷,那傢伙還是會與我劃清界線,我幹嘛非救那種人不可?

  頭好重。心情越來越灰暗。黑漆漆的東西沉滯在胸口深處。

  手腳都使不上力了。任憑身體往下墜落會好過一些。

  垂下眼皮,放鬆四肢、把身體躺平了,接下來只要在沉睡中——

  回音特別大的自己的聲音,在耳底深處作響。

  「等等……」

  自己的聲音?

  岦齋及時阻止快掉下來的眼皮,低聲嘟囔。

  感覺有東西在某處活動。

  門打不開。走投無路了。回去也來不及了。那傢伙不相信我。回去也沒用。

  「等等……」

  在自己體內響起的這個聲音,真的是自己的嗎?

  放棄吧、放棄吧。站起來也沒有意義。現在忘記一切,死了這條心,沉沉睡去,接下來——

  『只要等著成為糧食就行了。』

  冰冷的感覺從脖子附近刺刺地滑下來。

  岦齋奮力撐起身體。

  有聲音。自己之外的什麼東西的聲音,在自己體內不斷地重複作響。

  是說著「放棄吧」的呢喃聲。

  「那不是我……!」

  抓住鎖頭站起來的岦齋,咬住了嘴唇。

  太大意了。不覺中,被附了身。

  就在覺醒的瞬間,仿佛看

  見緊緊黏在身上的某種東西猙獰嗤笑的模樣。

  「是那個……女人!」

  是那個妖木的化身。

  什麼時候被附身了?學習陰陽道的自己,隨時都會預防被附身。想必晴明也是這樣。

  岦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甩甩頭。

  穿過看不見的牆壁,被拖入結界內時,是唯一可能被附身的時候。

  一般人都把附身這種事想得太嚴重,其實發生的頻率非常高。

  大部分的人都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只是沒有自覺而已。

  陰陽師會召喚神明,借用他們的力量。這時候不叫附身,叫做降神,只是對象不同,現象都一樣。

  岦齋把臉頰緊繃到極限,自嘲地低喃。

  「可能是被件的預言影響了……」

  遺忘了一陣子的件的預言,使他的心產生了一絲絲的縫隙。

  「我的修行還差太遠了。」

  這樣子當然不會被信任。

  「我說過我會回去。」

  我說過我一定會回去,叫他一定要撐到那時候。

  他相信我嗎?只要他有那麼一點相信我的話,就一定能撐下去吧?

  但是,如果不相信呢?

  ——絕對不要結交好朋友……

  長老的話在耳邊響起。

  在這之前,岦齋從來沒有過好朋友。

  但是,那傢伙很可能是妖怪的孩子,不屬於人類,所以,說不定可以戰勝預言。

  「絕不能輸給件……!」

  岦齋抓著鎖頭嘎嘰嘎嘰甩動,屏住了氣息。

  「用來阻擋不被允許者的無形之鎖,我以神之名義,令你如春雪融化般解除禁戒……!」

  這是他瞎掰的咒語,只是把煞有介事的話語排列起來而已。

  但是,裡面蘊藏的言靈、向神明祈禱的心意,都是真的。

  「求求你……!」

  他閉起眼睛祈求時,感覺從鎖頭散發出來的阻擋波動倏地消失了。

  他半發愣地低喃:

  「我太厲害了,我的執念贏了……」

  但法術解除了,沒有鑰匙還是打不開鎖頭。

  他嘎喳嘎喳搖晃鎖頭,但鎖頭文風不動。

  「可惡……!」

  乾脆去搶在這附近熟睡的衛兵的長槍,把門敲壞。

  岦齋抱著這種偏激的想法,正要轉身去找睡在地上的衛兵時,眼前出現了鼓滿風大大波動的栗色長髮。

  「岦齋,找到你了!」

  高亢尖銳的聲音震響。纏著風的年幼女孩,浮在半空中指著岦齋。

  「太陰……?」

  「是天后他們拜託我來的,他們說人類的腳程會來不及,叫我帶你去。」

  青龍他們拼命搜尋晴明,但結界被花香遮蔽,到現在都還找不到。

  「你要找的東西找到了嗎?不趕快找,天就要亮了。」

  岦齋循著她指向東方天際的手指望過去,倒抽了一口氣。

  藍色的天空逐漸從山邊轉為紫色,天就快亮了。

  他抓住太陰的手說:

  「太陰,摧毀這扇門。」

  「咦!?」

  連太陰都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嚇呆了。

  「你在說笑吧?被晴明知道了會挨罵,我不能那麼做!」

  「就是為了救那個晴明啊!」

  太陰躊躇了一下,瞥一眼逐漸改變顏色的天空,似乎下定了決心。

  「你要跟晴明解釋清楚喔。」

  「我會的!」

  從太陰全身迸出通天力量,周圍飄蕩的花香瞬間被吹散了。

  被強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岦齋,抓住欄杆重新站穩了。

  太陰把捲起的龍捲風高舉過頭,擲向了門。

  颯颯怒吼的一團風,伴隨著嚇人的破壞聲響,把門連同堅固的鎖頭破壞得七零八落。

  龍捲風沒有就此打住,又在書庫里狂吹。擺在架子上的道具被捲起來在半空中旋轉、捲軸被吹開、書籍四處散落。頗有重量的佛像、神像,發出巨響倒下來,把昂貴的琉璃器具壓得粉碎。

  當狂吹的龍捲風靜止時,書庫裡面的模樣已經慘不忍睹。

  抓住欄杆看著這一切的岦齋,茫然地低喃:

  「我……是不是……太衝動了……」

  這裡面應該也收藏了不少超級昂貴的東西。

  太陰站在全身僵硬的岦齋旁邊,一臉的尷尬不安。

  「我一開始就說了哦,我沒辦法做到完美。」

  岦齋只是叫她破壞門,是她自己用力過猛,顯然是她的錯。

  但現在沒有時間爭論這種事了。

  「突然颳起龍捲風,把書庫吹壞……是常有的事吧……應該是吧。」

  這麼說服自己的岦齋,踏入了書庫里。

  他小心避開破掉的捲軸、損毀的器具,尋找某樣東西。

  「不會被龍捲風吹壞了吧……」

  想到最糟的狀況,岦齋臉色發白。太陰不清楚怎麼回事,但知道沒有那東西晴明就會有生命危險,所以也沉著臉快哭出來了。

  「不會吧,怎麼辦……」

  當她戰戰兢兢地環視書庫、扶起倒下來的雕像、撥開散落的書籍時,岦齋興奮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找到了!太好了,沒壞!」

  「真的嗎!?」

  太陰回過頭,看到岦齋抱著一個薄薄的四方形木盒,指著西方對她大喊:

  「沒時間了!快帶我走,太陰!」

  「看我的!走吧!」

  猛然捲起的強風包住了太陰和岦齋。

  ◆◆◆

  嗆鼻的花香逐漸模糊了思緒。

  女人的聲音在腦內重複又重複地迴響,揮也揮不去。

  『我放你一條生路吧……條件是用那個說謊話的男人的生命交換。』

  你是身上流著異形之血的人。

  人類不可能真心想要救你這樣的人。

  好可憐,人類永遠會把你當成異類,冷落你。

  「我……我……」

  晴明頭暈目眩。

  他早料到會被排擠,所以一開始就沒敞開過胸懷。

  至於是不是被冷落了呢?應該是吧,想當然耳。

  他只是別開了視線,假裝不知道。

  這麼做,心靈就不會受到不必要的折磨。

  收為式神的神將們也一樣,純粹就是式神。與十二神將之間的關係,不可能更好或更壞。

  他們也有一顆心吧?所以更要保持距離。身為式神的主人,就該這麼做。

  好可憐、好可憐。流著異形之血的你,永遠會這樣孤獨地活下去,沒有人需要你。

  自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是的,永遠沒有人需要你,所有人都只是利用你而已。

  除此之外,誰也不會靠近你。

  那個人說會回來,只是當下的敷衍搪塞而已。誰會不顧生命危險,願意再回來妖怪這裡呢?

  相信他又能怎麼樣?原本就沒有值得相信的人啊。

  因為自己是狐狸之子、是流著異形之血的變形怪與人類之間的孩子——

  ——不可能……

  「……」

  意識不清的大腦,突然響起一個微弱的聲音。

  晴明顫動快闔上的眼皮,對準視線焦點。

  ——你不可能不是人類,因為……

  啊,是什麼時候聽見了那個聲音、聽見了那句話呢?

  明明不是很遙遠的事,為什麼覺得很懷念呢?

  在晴明的胸口深處、在凍結的心靈最深處,亮起了小小的光芒。

  這個花香會蔓延到京城,讓所有人沉沉入睡,再吸光他們的精氣。

  蔓延到「有她在」的京城。

  「她」會被困在沉睡中,落入妖怪的魔掌。

  就在心臟怦怦狂跳起來的同時,吶喊聲在耳邊響起。

  ——在那之前,你要撐下去,晴明!

  用扇子遮住臉的女人,嘻嘻竊笑著。

  『他不會回來了,特地回來送死,就太愚蠢了。』

  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

  晴明認識岦齋很久了,但是,岦齋還是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就像他不讓人看見那般,岦齋也有不讓他看見的一張臉。

  但是,岦齋說的話、注入裡面的言靈,曾經有過虛假嗎?

  晴明是陰陽師,是操縱言靈的人。他比誰都清楚,在語言上撒謊,也掩飾不了言靈的虛假。

  岦齋說他會回來,他的言

  靈沒有虛假。

  所以,岦齋一定會回來。

  「不……」

  妖木化身目不轉睛地盯著低聲沉吟的晴明的臉。

  『你該死心了吧?』

  「不……岦齋……會回來……」

  女人疑惑地揚起嘴角,晴明用力擠出聲音說:

  「他一定會回來……回來擊敗你!」

  浮現女人臉上的疑惑,明顯轉成了不快。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撫摸晴明的臉。

  『枉費我想放你一條生路,既然你這麼說,我最好是封了你這張嘴。』

  從臉滑到脖子的手指,掐進了晴明的皮膚。

  「唔……」

  晴明痛到臉部扭曲變形,女人躲在扇子後面開心地看著他。

  靠自己的力量無法逃脫這樣的困境,岦齋又還沒回來。

  該怎麼辦呢?

  怎麼辦才好呢?

  心臟跳得好快。

  臉上瞬間沒了血色。血液唰地往下降。耳底響起血流的聲音。視野被染成一團漆黑。

  很像貧血的症狀,這樣下去支撐不了多久。

  「唔……」

  剎那間,他似乎在黑漫漫的大腦里看到了鮮艷的紅蓮。

  ◆◆◆

  東方天際轉為紫色。

  臉色發白的天后差點大叫出來時,突然一陣強風降落。

  「太陰!」

  聽到哭哭啼啼叫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外表是小孩子的神將慌忙大叫:

  「岦齋,沒時間了!」

  被太陰粗暴的風轉得頭昏腦脹的岦齋,跌坐在地上站不起來,被現身的六合攙扶起來。

  「不、不好意思。」

  岦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打開緊緊抱在懷裡的木盒子。

  裡面裝著一面鏡子。

  「太好了,沒破。」岦齋抓起鏡子,扔掉木盒,大叫:「照魔鏡,照出妖怪的身影!」

  直徑約半尺的鏡面帶著光澤。

  神將們驚訝地屏住了氣息。被樹根攫住的晴明,與勒住晴明脖子的女人,都清晰地映在岦齋高高舉起的鏡子裡。

  鏡子的前面什麼也沒有,但那裡就是被結界扭曲的空間。

  六合的銀槍一揮,空間便出現了光的裂縫。

  從那裡溢出了濃烈的花香。

  照魔鏡的亮光射入裂縫,空間響起龜裂的聲音破碎了。

  出現了剛才不存在的巨木,樹底下有被囚禁的晴明和一個女人。

  「晴明!」

  在層層交疊的叫聲中,晴明大大往後仰。

  女人勒住他脖子的手指掐得更深了。

  「晴明大人!」

  天后慘叫一聲,從全身迸射出通天力量。環繞著她出現的水柱襲向了女人,把女人狠狠地彈飛出去。

  女人化為無數的花瓣散落一地。

  岦齋全身虛脫,單膝著地跪下來,再也站不起來了。

  「晴明……!」

  那個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晴明的耳里,就是說「我會回來」的聲音。

  妖木哆嗦顫抖。憤怒的波動逐漸擴大。窸窸窣窣顫動的所有樹枝開始變粗變長,散落的花瓣如活生生的東西飛向神將們。

  把累積至今的人類精氣一舉轉為妖力的妖木,就要變成另一個模樣了。

  嘶吼般的巨響震動了空氣,地面波動起伏,竄出了幾百條樹根。

  被數不清的樹根纏住的晴明,瞬間不見了蹤影。

  青龍以神氣炸碎如觸手般襲來的樹根,奔向了主人。樹根又鋪天蓋地席捲而來,阻擋了他的去路。

  「讓開!」

  青龍高聲怒吼,拔起樹根,以通天力量將樹根捏得粉碎。

  天后和太陰也被刀片般的花瓣阻擋,寸步難行。

  岦齋連保護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六合一面當他的盾牌,一面揮舞銀槍砍斷襲來的樹根。

  保護眼睛以免被花瓣攻擊的岦齋,抱著照魔鏡抬起頭,看到了一個畫面。

  晴明的身影被無數的樹根吞噬了。

  「晴明……晴明——!」

  妖木發出的咆哮聲中,夾雜著岦齋的叫聲。

  就在這一剎那。

  「……」

  從無數樹根的深處,迸出了聲嘶力竭的言靈。

  「……紅蓮……!」

  所有人都屏住了氣息。

  瞬間。

  灼熱的鬥氣出現了。

  5

  那個預言將會成真。

  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

  安倍晴明緩緩張開眼睛。

  鴉雀無聲。

  眼睛漸漸習慣了烏漆抹黑的黑暗。

  「是夢……」

  喃喃自語的晴明,一開口就感覺火辣辣的疼痛,皺起了眉頭。

  他深呼吸強忍疼痛,以緩慢的動作抬起右手,掩住了眼睛。

  作了好幾年前的夢。

  晴明知道為什麼會作這個夢。

  當時,他搭著青龍的肩膀,走向拿著照魔鏡癱坐在地上不能動的岦齋,追問他——

  為什麼明知有危險還要回來?

  岦齋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思考著該怎麼回答。半晌後,斷念似地閉上眼睛,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是有件的預言嗎?

  一定會靈驗的預言。

  但是,剛才被我打破了。

  聽不懂岦齋在說什麼的晴明,在他前面跪坐下來。岦齋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笑著說起了往事。

  我出生的那天晚上,家鄉出現了件。件看著我,宣告了預言。

  長老在我離開家鄉時對我說:

  『岦齋,你絕對不可以結交好朋友。你還記得件嗎?在你出生的那天晚上,這個村子裡出現了那個妖怪。件的預言都會成真。記住了,岦齋,你絕對、絕對不能有好朋友。』

  到底是怎麼樣的預言呢?

  岦齋告訴了滿臉困惑的晴明。

  ——預言是說,你……

  『你將會背叛你的好朋友,然後死於非人之手——』

  好友的聲音在耳底響起,晴明心如刀割。

  那時候,岦齋笑了。

  ——但是我回來了。

  沒有被狡詐地慫恿自己的聲音說服。

  ——也沒有被妖木殺死。

  用照魔鏡找出了晴明與妖木的所在位置。

  ——其實,我一直……很害怕。但是,我沒有輸。我戰勝了件的預言。

  岦齋違背「不可以結交好朋友」的長老的囑咐,有了晴明這個好朋友。

  不管晴明怎麼想,岦齋就是把晴明當成了朋友。

  他的言靈沒有虛假。

  所以,晴明也漸漸覺得或許可以相信他。

  相信誇耀地笑著說自己沒輸給件的他的心。

  然而,

  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晴明屏住了呼吸。

  當時,信任的好朋友背叛了晴明。

  然後,被非人的十二神將騰蛇殺死了。

  預言沒有被顛覆。

  妖木被灼熱的業火覆蓋,樹枝不停顫抖,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岦齋注視著火焰,漫不經心地說:

  『我說,晴明啊,很久以後,我會在兒女、孫子的包圍下死去,死前我會告訴他們,我竭盡所能地過完了一生,想做的事都做到了,很滿足了。』

  所以,晴明,你也要被很多的孩子、孫子包圍,選擇可以向人炫耀的生存方式,度過令人羨慕的幸福人生。

  然後,等終命之日到來,渡過河川去了冥府,我們再來比較誰比較幸福。

  晴明木然地回答「還很久呢」,岦齋挺起胸膛說:

  『我有自信絕對不會輸。你看著吧,我會活得像怪物那麼長。』

  6

  ◇◇◇

  晴明坐在面向庭院的外廊,滿臉倦怠地長聲嘆息。

  自己年將八十了,已經深深刻印著皺紋的臉,現在一定滲著濃濃的倦色。

  剛才彰子來過。

  她擔心一身黑衣前往出雲的昌浩,聽完老人的話,才安心地回房睡覺。

  今晚是初一。

  晴明仰望沒有月亮的星空,眯起了眼睛。

  這次也阻止了智鋪的野心。雖然有些犧牲,但總算保住了這個人世。

  想著這些事好一會的晴明,察覺背後有道神氣降落。他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誰。

  「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

  火爆的口氣,直到現在都沒變。

  晴明閉上了眼睛。

  那個時候,與岦齋經常有機會交談的神將中,包括這個青龍在內。

  雖是春天,風吹起來還是會冷。

  青龍臭著臉說:

  「夜風對身體不好,快點睡覺。」

  「啊,對喔。」

  晴明瞥一眼西邊天空,想著留在出雲的孫子和神將們。

  那孩子今後會吃盡苦頭吧?

  自己其實很想馬上飛過去陪他,但是,自己去了,紅蓮就一定不會對昌浩敞開胸懷。

  挽回紅蓮的代價,就是昌浩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

  但是,那孩子必須克服這個難關。

  這是那孩子自己的選擇。

  晴明都知道,但還是替他難過、心疼他,為他痛徹心扉。

  年輕的時候,想都沒想過自己會擁有如此深愛的家人。

  「晴明。」

  在口氣越來越差的青龍的催促下,晴明站起身來。

  青龍看見他站起來就隱形了,氣息也消失了。

  晴明嘆口氣,正要踏入室內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遙望西邊天空。

  遙望夜幕低垂的那片天空的彼端。

  思念的臉龐閃過腦海。

  ——我說啊,晴明……

  等終命之日到來,渡過河川去了冥府……

  當時怎麼想得到,

  那竟然會成為如此難忘的一句話——

  「……」

  胸口陣陣疼痛。

  晴明現在正過著他所說的生存方式。

  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自己。

  雖不是替代他,但以結果來看,或許可以說是替代了他。

  老人無比落寞地輕聲低喃。

  「對不起……岦齋。」

  看來,我暫時還去不了那個世界。

  ◇◇◇

  件的預言不會不靈驗。

  那個預言一定會成真。

  早已註定,那天他會背叛好朋友,最後死於非人之手。

  即便如此,他依然相信。

  『我有自信絕對不會輸。你看著吧,我會活得像怪物那麼長。』

  他說我戰勝了預言,沒有被擊倒。

  在生命結束之前,他都如此深信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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