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Elements 遠日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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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email protected]輕之國度

  1

  YOUWIN!

  一串籠罩著火焰特效的文字浮現在視野正中央,有田春雪吞了吞口水,等著超頻點數跟著加算上去。

  這是場二對二的搭檔戰,但雙方的合計等級相等,所以贏得的點數就是基本值10點。一陣不管聽幾次都覺得舒暢的金屬質感音效中,現在保有總點數的數值往上一跳,從298增加到——308。

  緊接著,一串沒看過的系統訊息追加在數字下方,寫著【YOU CAN UP TO LEVEL 2】 ——可以升上2級。

  「太……棒啦……!」

  春雪舉起銀色虛擬角色「Silver Crow」的右手,下意識地握拳。由2級角色與3級角色組成的對手搭檔儘管心有不甘,仍然出聲道賀。

  「恭喜啦!」

  「升級的加成可要想清楚再選啊!」

  兩人說完便一同登出超頻連線,春雪趕緊朝他們鞠躬道謝。待在周圍大樓屋頂的觀眾們,也紛紛留下掌聲與祝賀的話之後才消失。

  最後留下的搭檔,也就是擁有藍色重裝甲與貫穿型強化外裝的4級玩家「Cyan Pile」,也重重點了點頭說:

  「恭喜你,小春。你這兩周真的很努力。」

  「……謝了,阿拓。」

  春雪很想把滿腔情緒傳達得更清楚,但靠他貧乏的言語能力,說出這句話已經是他的極限,所以他決定至少用更大的聲音重說一次:

  「真的,謝了。」

  這兩周內,春雪也真的從頭到尾沒有一件事不靠Cyan Pile——黛拓武幫忙,內容已經繁多到無法量化。

  舉凡對戰虛擬角色的裝甲色、各種對戰場地屬性的特徵與因應策略、熱門對戰地點與時段,以及各區域的在地規矩與禮儀等等,包羅萬象。而且拓武不但分享這些「BRAIN BURST」相關的資訊,甚至連現實世界中的學校課題與報告,他同樣會大力幫忙春雪。

  要不是有拓武這麼親切地支援,即使春雪——Silver Crow是加速世界七年歷史中首度出現的「完全飛行型對戰虛擬角色」,多半也無法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存到300點,反而很有可能三兩下就遭到破解,甚至喪失所有點數。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本來應該對春雪進行這些指導的「上輩超頻連線者」正在住院,別說是對戰了,就連每天可以上網的時間都極為有限。畢竟她待在加護病房接受二十四小時觀察,會有這樣的限制也是理所當然。站在春雪的立場也希望她能安心靜養,最好連全感覺連線都別進行,但她本人則每天通話時都抱怨個沒完沒了。

  總之眼前的狀況就是如此,所以說,春雪不但無法得到「上輩」黑雪公主——「黑之王」Black Lotus指導,也不可能在加速世界中見到她。雖說她似乎下周就會轉到一般病房,但之後應該也會有好一陣子不能進行對戰。因此拓武願意離開先前參加的藍色軍團「獅子座流星雨」,轉到黑色軍團「黑暗星雲」暫時擔任教官,真的是令他感激不盡……

  見春雪儘量將如此心情濃縮在短短的一句話里,拓武也從剽悍的面罩下回以平靜微笑:

  「——還差得遠,光是這樣做,我根本沒辦法彌補絲毫罪過。」

  「……阿拓……」

  拓武從吞吞吐吐的春雪身上移開視線,抬頭看看「古堡」場地的滿月。

  「而且啊小春,追根究柢來說,要不是我用卑鄙的手段一再襲擊軍團長……襲擊黑之王,想必不會演變成現在這種情形。所以,代替王幫你一把,既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義務。」

  ——的確,拓武從今年暑假過後開學以來,就持續用絕對稱不上正當的手段,入侵梅鄉國中校內網路挑戰黑雪公主。因為拓武利用了自己與春雪的兒時玩伴會嶋千百合,在她所佩帶的神經連結裝置中安裝「後門程式」,拿這個程式當踏板,不斷地單方面進行挑戰。

  春雪發現這當中的機關後,為了保護身受重傷而陷入昏睡狀態的黑雪公主,在她接受治療的醫院與拓武兵戎相向。歷經一場將全副心力燃燒殆盡的激戰後,春雪身為飛行型虛擬角色的能力覺醒,打敗了拓武;但春雪並未給對方致命一擊,而是選擇了原諒。

  換言之,到頭來拓武根本不曾從黑雪公主身上搶到任何點數。黑雪公主之所以住院,與拓武的襲擊也沒有任何直接或間接的關連……

  「……這、這哪關你的事啊,阿拓!」

  春雪揮動雙手拚命呼喊。

  「黑雪公主學姊會身受重傷,從頭到尾都是因為我傻!而、而且你想想看,要不是你一直找學姊挑戰,她多半會一直躲在校內網路里,根本就不會想找『下輩』……也就是說,我本來根本沒機會變成超頻連線者。現在我能在加速世界裡打鬥,說穿了還是拜你所賜啊……」

  要用這番話來打圓場,邏輯也未免太牽強了點。但抬頭看著蒼白月亮的拓武,仍然微微放鬆了雙盾的力道。

  「……呵、呵呵,小春,你一點都沒變啊。從國小那時候到現在,一點都沒變……」

  聽他小聲地這麼說,春雪也納悶地歪了歪頭。

  「嗯?你這句話……可以解釋成在誇我嗎?」

  「哈哈,那當然。」

  拓武晃動肩膀笑了幾聲,隨即完全轉過身去。春雪朝著那與現實世界中一樣高大的背影,又低聲說了一句「謝啦」,接著查看視野上方正中央的讀秒。

  讀秒是從一千八百秒開始倒數,由於這場搭檔戰很快就分出勝負,因此現在還剩下兩百秒左右。結束對戰後若要操作BRAIN BURST的選單畫面,還得另外花—點點數。想想有三分鐘應該也夠了。

  春雪如此判斷,隨即伸手去點選自己的體力計量表,打開了主選單——通稱「lnst」。聽說這個奇妙的命名,是取自很久以前的遊樂場(聽說當年叫做電動間)的大型遊戲機台中,插在搖杆面板上方的紙制簡易說明書「Instruction Card」。

  隨著一陣輕快的音效響起,視野正中央開出一個造型與市面上VRMM0-RPG十分類似的投影視窗。

  視窗的起始畫面上,顯示著自己對戰虛擬角色經過簡化的輪廓。只要點選視窗中的按鈕,這個輪廓就會開始做出動作,教導玩家使用普通招式與必殺技,但Silver Crow的教學動作只會讓他越看越失望,所以暫且不管。

  視窗上方排著一排物品欄(Storage)與點數操作畫面等分頁。春雪沒有任何物品,所以也不理會這個分頁,移動到點數畫面。

  緊接著,視窗上方中央便大大顯示出【308】這個數字,也就是春雪現在擁有的點數。不管看幾次這個數字,都會令他忍不住嘴角上揚,甚至遠比現實世界當中的存款第一次超過一萬圓時更開心。因為這些點數不折不扣是他用自己的手腳(有時還加上翅膀)賺來的。

  ——等我去跟學姊報告自己升上2級了,不知道她會不會為我高興?不,相信她一定會用不當一回事的表情說「你還差得遠呢」。

  春雪轉著這樣的念頭,點選使用點數的按鍵,從跳出的各種選單之中,按下在最上方閃閃發光的【LEVEL UP】按鍵。

  接著開出一個視窗,上頭以英文詢問是否同意花費300點升上2級。

  春雪心想BRAIN BURST的使用者介面基本上都冷冰冰的,真難得會特地詢問。在略感驚訝的同時,他的手指已經碰上YES按鍵——

  這個瞬間,站在幾步外仰望夜空的Cyan Pile似乎發現情形有異而轉身。當他看到春雪的動作後,立刻全身一顫,踏上一步大喊:

  「不……不行啊,小春!住手!」

  但等他的吶喊傳到春雪耳里時,春雪的手指已經按下了【YES】。

  一陣旋律酷勁的升級音效占據了春雪整個聽覺,視野正中央也跑出一串訊息告知他已經升上2級。

  最後……

  超頻點數的餘額從308變成了8。

  2

  等三十分鐘的對戰時間結束,在用來上網的新宿區區立角箐圖書館閱覽隔間座位醒來後,春雪才總算理解到自己干下了什麼好事。

  他茫然地躺在可調節角度的躺椅上不動,隔間的門則是立刻遭人從外開啟,一隻手迅速伸來,強行扯下春雪戴在脖子上的鋁銀色神經連結裝置。顯示在視野中的虛擬桌面跟著一口氣全部消失。

  突然出手扯下陌生人的神經連結裝置,可是種明確的犯罪行為。即使彼此之間是熟識的好友,這仍然是一種冒昧到了極點的舉動。然而現在黛拓武之所以會闖進春雪的隔間這麼做,實在是有非如此不可的理

  由,而春雪自己現在也已經痛切了解到這點。

  因為春雪現在的超頻點數隻剩8點。一旦他遭到別人挑戰又打輸,進而喪失加點點數,他的BRAIN BURST程式就會強制反安裝。

  春雪這才認知到這個事實,只能驚愕地瞪大雙眼,看著一身藍灰色高領學生制服的拓武。好友嘴唇發抖,發出沙啞的聲音:

  「……竟然會弄成這樣……小春,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居然忘了講最重要的事……『即使達到可以升級的點數,也不可以立刻升級』……我明明知道既然當起教官,就算其他事全都忘了,也只有這點萬萬不能忘……」

  ——沒錯。

  BRAIN BURST這款遊戲當中的「升級」與其他遊戲不一樣,不是只要經驗值累積到一定數值就會自動發生的現象,而得耗用賺到的點數來購買。

  —級升2級需要300點,也就是說,如果在總點數只有308的時候進行升級,剩餘點數就會只剩8點,這件事再明白不過,所以才會說「不可以立刻升級」。先留下升級後仍然保有安全額度的點數,乃是進行升級的絕對前提……

  「……阿拓……我……真笨……。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當然是這麼回事……只不過存到300點就得意忘形……我真笨……」

  事到如今,他才強烈意識到自己的「超頻連線者生命」已經有如風中殘燭。從黑雪公主給他程式以來的這半個月,春雪的總點數最少也保持在70點以上,現在卻只剩8點。要不是拓武強行扯下他的神經連結裝置,說不定春雪剛打完上一場對戰就會敗給新出現的挑戰者,因而失去BRAIN BURST。

  少年握住躺椅扶手的手頻頻顫抖,腦袋裡只轉著一個念頭——該怎麼辦?該怎麼做才好?虧他還覺得世界變了——覺得那人改變了世界,讓他總算相信自己以後也能慢慢改變——

  「小春。」

  他的右手忽然被人用力握住。拓武上半身從側面拉門探到狹窄的閱覽隔間裡,平常總是一派鎮定的雙眼露出熱切的光輝,強而有力地低聲說:

  「小春,不用擔心,你還沒有玩完。就算已經走到這一步,也有方法挽回。我們先到你家再說吧。」

  「……阿拓……」

  兩周前那場「醫院決鬥」以來,拓武便離開了藍色軍團擔任春雪的教官,但他依然不曾像從前那樣造訪春雪家。雖然春雪邀過數次,但他都只是微笑著搖頭,彷佛在說自己沒資格。

  不過,一碰上這種急轉直下的緊要關頭,拓武似乎也就把這種客氣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好、好啊,我們走吧。畢竟在這裡不方便講太多。」

  春雪頻頻點頭,從牆上的掛鉤處拿了學校指定的書包站起身。

  他們兩人放學後用來進行「對戰」的角筈圖書館,是一棟規模非常大的設施,光是可以進行全感覺連線的電子書籍閱覽隔間就有兩百間以上。每到了放學時間,這些隔間總是被鄰近的國小、國中、高中生占據,所以即使被人看到自己出現在對戰場地上的位置,也不用擔心被猜出真實身分,是個非常方便的據點。然而要在這裡直接出聲討論「BRAIN BURST」相關話題,卻也未免太過無謀;話又說回來,在這個周圍有著一大堆同世代學生的地方跟拓武直連,又讓春雪有些遲疑。

  ——不,我是不在意別人怎麼想,但阿拓可就顯眼了……要是他被學校的朋友看到,傳出什麼奇怪的謠言,相信他一定會很難為情。

  春雪轉著這樣的念頭,追趕快步走在前面的好友,此時他背上冒出的冷汗才總算幹了些。雖然只剩8點,但拓武都說了不要緊,相信一定會有辦法。春雪這麼說服自己後走出自動門,深深吸了口十一月里有些冰冷的室外空氣。

  兩人搭乘從都廳前沿青梅大道行駛的公車,抵達位於杉並區高圓寺北邊的公寓大樓。等他們走過社區居民用的電梯前認證閘門時,天色已經相當暗了。

  一路上春雪始終沒佩帶神經連結裝置,連公車票都是拓武代墊,所以不知道精確的時間。當然,只要取消與全球網路的連線之後再佩帶,就不用擔心會被其他超頻連線者挑戰;但考慮到凡事就怕萬一,他還是沒有勇氣把機器戴上脖子。

  平常拓武總是回到對面的A棟去,所以已經好幾年沒有像這樣跟他一起搭電梯。兩人在B棟二十三樓出電梯,用門鈴內建的緊急用指紋/視網膜辨識功能,打開空無一人的自家大門。

  「打擾了。」

  拓武打了聲招呼並跟著春雪踏進門後,這才意識到自己總算能於闊別多時後重訪有田家,於是微笑著說:

  「……好懷念啊,我應該有一年半沒來了吧。」

  「咦……已經那麼久啦?」

  春雪停下拿出拖鞋的手,回溯腦內的記憶。拓武最後一次來這個家——嚴格說是「不再來這個家」——應該是在他與千百合開始交往一陣子後,所以大概是國小六年級春天前後吧?現在是國中一年級的秋天,所以的確已經過了一年半之久。

  「我家也一樣還留著這些拖鞋呀。」

  春雪用玩笑的口吻這麼說著,將一雙現在已經太小的淡黃色拖鞋排在拓武腳邊,拖鞋腳背部分還用綠線繡著造型可愛的大象圖案。接著他拿起一雙平常沒在用的同款拖鞋給自己,這雙拖鞋上則繡著藍色的小熊。千百合那雙粉紅兔子圖案的拖鞋也是一年半沒用過,但同樣留在鞋櫃裡。

  記得是在國小四年級那年的聖誕節,他們三個人各買了三雙一樣的拖鞋,然後互相贈送。也就是說,不只是春雪家,在千百合家與拓武家,也都配備了同樣由綠象、藍熊與粉紅兔所組成的拖鞋小隊。

  他們兩人在兩周前為了「後門程式」而跑去千百合家道歉時,就已看到倉嶋家的拖鞋小隊都還在。拓武聽春雪這麼說,再度微微一笑,把腳掌伸進實在有點太緊的拖鞋說道:

  「……我家那幾雙啊,在我六年級的時候就被我媽擅自丟掉了。那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在爸媽面前哭了吧……」

  「這樣啊。那麼,今年聖誕節我們再去買這種拖鞋組吧?」

  春雪認真地問完,拓武笑了幾聲,回答說:

  「哈哈……這種拖鞋已經快要穿不下了啦。如果要買一樣的東西,你覺得馬克杯之類的怎麼樣?」

  「喔喔,不愧是黛大師,出的主意時髦多了。」

  春雪剛說完,背上就被拓武猛力推了一把。他誇張地裝作腳步踉蹌,打開自己的房門。

  他的房間有三坪大,面向南邊陽台。這個房間過去由很久以前離婚後離家的父親當成書房使用,東邊的一整面牆,都是這年頭少見的內嵌式書櫃。以前春雪父親在書櫃裡排滿了上個世紀的精裝本書籍收藏,但春雪當然沒有任何一本這樣的書籍。

  現在占據這些奢侈天然木材書櫃的,是全感覺連線技術實用化之前推出的多款遊戲主機,以及這些主機專用的光碟或卡匣遊戲包裝盒。其中也偷偷藏了一些當時年齡分級屬於Z級的貨色——血腥或肉色成分過多,也有可能兩者皆是——因此他實在不敢讓千百合或黑雪公主進到這個房間。只是話說回來,先不說千百合,他怎麼想都不覺得黑雪公主會來有田家作客。

  拓武以滿是懷念的表情走近書櫃,用手指頭一一摸過這些包裝盒。

  「——每次遇到下雨不能出去玩的日子,我們三個都會玩這些遊戲玩得渾然忘我啊。像這款賽車遊戲……啊啊,還有這款格鬥遊戲也是。幾乎所有遊戲都是小春你玩得最好,只有這款遊戲是小千莫名其妙強得跟鬼一樣,連我們二對一也完全不是她的對手呢……」

  「啊,還真有這回事……搞不好她變成超頻連線者也超強……」

  兩人互看一眼,同時露出帶有「不可能!」意味的笑容。

  當然,三、四年前他們三人每天都一起玩的時候,「遊戲」這個名詞已經理所當然是指神經連結裝置用的視野投影型與全感覺型作品。然而包括遊戲在內,動畫與漫畫等娛樂的分級標準一年比一年嚴格,小學生能玩的新作遊戲,都是一些教育軟體或益智遊戲,頂多就是畫面充滿牧歌情懷的冒險遊戲。即使請大人幫忙買遊戲卡,小孩子的神經連結裝置也無法讀取。

  情勢發展到這一步,春雪乾脆沿用父親留在有田家家用伺服器里未刪除的帳號——當然預算則是省下母親給的午餐費而來——透過郵購到處去買上個世代的遊戲軟體。這些作品的內容可就十分刺激,競速遊戲類充滿理所當然的撞車與爆炸,格鬥遊戲則從拳打腳踢到發射光束都有,RPG更是可以拚命虐殺惹人憐愛的小型生物,剝光它們身上的錢跟寶物。哪怕只有2D畫面,哪怕握住控制器的手指玩到會痛,若真要問他這些作品跟那些騙小孩的遊戲哪邊比較好玩,答案依然連想都不用想。

  當然他現在上了國中

  ,那些分級屬於12歲以上,可以打打殺殺的神經連結裝置用遊戲,他愛怎麼玩都行。直到半個月前,春雪都還每天玩著殺氣騰騰的FPS或刺激的賽車遊戲,藉此發泄在學校累積的壓力。然而,現在他的虛擬桌面上找不到任何一個這些遊戲的執行圖示,因為他體驗過了一款遊戲,一款以另一個現實世界為舞台的終極對戰格鬥遊戲。一旦體驗過那個世界壓倒性的資訊量,以及幾乎會覺得刺痛的鬥智鬥力刺激感,就再也回不去了,而他也絕對不想走回頭路……

  春雪的思緒總算跟上當前的危機,他重重坐在床邊,嘆了一口長氣。

  拓武注意到這種情形,從書櫃前轉身走過去,放下書包,輕鬆地在他身邊坐下。

  春雪從旁看著好友清秀的臉孔,戰戰兢兢地問:

  「……阿拓,你剛剛不是說『還有方法可以挽回』嗎?除了孤注一擲打一場以外,真的還有方法……?我的點數都只剩8點了……」

  「嗯,不用擔心,我不會讓你掉光點數。」

  拓武深深點頭,接著說出令春雪有些意外的話。

  「小春,你應該有直連用的XSB傳輸線吧?」

  「咦……嗯、嗯。」

  春雪點點頭,從左側書桌抽屜里拿出捆好的銀色線材。拓武接過這條兩公尺長的線,把一邊接頭插上自己的藍色神經連結裝置,同時說出更讓他震驚的話:

  「等一下我們就用直連對戰,把我的一半點數轉移到你身上,這樣可以暫時免去當場死亡的危險。之後就要慎選時間地點進行搭檔戰,一場一場死命去打,想辦法賺回安全額度。」

  「…………!」

  春雪不由得倒抽一口氣。的確,直連對戰沒有「每天只能向同一對手挑戰一次」的限制,只要一場又一場地對戰下去,要轉移多少點數都行。這個應急手段極為單純,而且立竿見影。

  他還在發呆時,拓武便已拿著另一個接頭讓他握住。

  「來吧,小春。」

  春雪在這聲催促下,想也不想就要把接頭插上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卻在最後一刻停手。距離只有幾十公分的拓武表情微微一歪,接著嘴角露出強忍某種情緒的笑容:

  「啊啊……當然這個手段有個大前提,就是你必須相信我。要是我趁人之危打贏你,你就會立刻失去BRAIN BURST……」

  「不、不是、不是這樣啦,阿拓。」

  春雪下意識用右手抓住拓武的左肩。他那隻手感受到了制服布料下繃緊的健壯肌肉,同時嘴上依然拚命擠出言語解釋:

  「我想都沒想過你會背叛。我不是這個意思,甚至剛好相反……我是想說,我有權利讓你犧牲這麼多嗎……」

  「小……小春,你這是什麼話?」

  一聽春雪說到這裡,拓武立刻全身轉過來正對著他,同樣以右手用力抓住他的左肩,知性派的臉孔露出專注的表情大喊:

  「現在不是在意這種小事的時候了!要是下次你輸給同等級的對手,被搶走10點點數,你的BRAIN BURST程式當場就會被強制反安裝啊!而這都怪我忘了跟你說這個重要的概念!所以我當然應該把點數分給你……」

  「可是,你自己也沒那麼多點數吧!」

  春雪也提出反駁,要是看在旁人眼裡,肯定只會覺得他們在吵架。

  而且拓武當初之所以會依賴「後門程式」這種作弊工具,就是因為過度使用加速而導致剩餘點數告急。這兩周來,他與春雪搭檔對戰多少賺回了一些點數,但相信頂多只有勉強恢復到安全額度邊緣。要是現在讓出一半給眷雪,肯定會再度掉回危險區。

  佩拓武以不容分說的口氣再度反駁:

  「這種事不用在意。等你將來點數夠了,再用直連對戰還我就行。這只是應急。而且……要是你掉光點數,還在住院的軍團長會受到多大的打擊,應該不用想也知道吧?」

  「…………這……」

  拓武說的的確沒錯。「軍團長」也就是黑雪公主兩周前身受重傷,目前還在加護病房接受微型機械治療,她每天都滿懷期待,等著看自己的「下輩」春雪如何成長。要是知道春雪一升上2級就立刻掉光點數,難保不會因為過度震驚而導致傷勢惡化。拓武探出上半身,以更激動的口氣說下去:

  「小春,你不是說過等你升上2級,就要宣告一直屬於空白戰區的杉並區是『黑暗星雲』的領土嗎!你不是說過,要讓軍團長出院後也能安心地連上全球網路嗎!」

  「……………………!」

  春雪咬緊牙關,拚命思考自己現在該怎麼做才好。

  過了一會兒,他從顫抖的嘴唇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阿拓。可是……可是啊,BRAIN BURST雖然有『平手』(Draw)指令,卻沒有『投降』指令啊。所以要故意讓對戰當中的一方獲勝,就得打中一招以後等三十分鐘過去……或是單方面打到HP計量表耗光為止,再不然就是自己對自己造成致命傷……這種事……這種事……我做不來……」

  聽他這麼說,拓武放鬆手上的力道,微微一笑:

  「不用擔心,我根本不在意。這是為了幫助夥伴……幫助朋友。在正規對戰空間裡挨幾下攻擊,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來,小春,趕快插上接頭。」

  拓武的聲音與表情裡頭只充滿了純粹的關心,這讓春雪更加無法將手伸向膝蓋上的XSB傳輸線。

  兩人成為同軍團戰友已經過了兩周,但拓武的言行舉止卻處處流露著想懲罰自己的念頭。考慮到他之前的所作所為確實過份,也難怪會有這種念頭。然而拓武在醫院那場決鬥中,毫無保留地吐露了長年來壓在內心深處的感情,使盡全力與春雪以拳交心。打完後他也去跟千百合與黑雪公主道歉,更退出了藍色軍團。春雪相信,拓武的過錯早已全部償清了。

  所以,他現在不能依賴拓武。自己與拓武永遠都必須是對等的朋友、對等的夥伴。春雪在那場打鬥的最後就這麼宣告過,要是現在依賴拓武的好意,結果把他也拖進危險當中,自己的那番話就會變成謊言。

  而且最重要的是——無論有怎樣的苦衷,若要春雪單方面攻擊不還手的同伴取走……不,應該說是搶走點數,他心中的「玩家魂」便不容自己這麼做。

  「……學姊她……黑之王Biack Lotus也是一樣。」

  春雪看著拓武那顏色稍淡的瞳仁說:

  「她為了保護我不被失控的車撞到,動用了『物理完全加速』指令,點數的餘額應該也相當危險。可是她從來就不曾要我分點數給她。就算我主動提起,她一定也會氣得不得了。當然我跟她不管是等級、實力還是經驗,全都根本沒得比……可是,我至少想當個像學姊那樣的超頻連線者。」

  接下來幾秒鐘,拓武什麼都沒說。

  過了一會兒,他白晰的臉上露出拿他沒輒的淡淡笑容。

  「……小春,你還是老樣子,一旦下定決心就頑固得不得了啊。」

  拓武放鬆抓住眷雪左肩的力道,輕輕一拍之後拿開手,從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上拔掉傳輸線。他將線照原樣捆成一束,露出鄭重的表情說下去:

  「……把我所剩不多的點數分一些給你,的確只是治標不治本。問題在於,當剩下的點數告急時,這種壓力就會在無意識中帶來焦慮。焦慮會讓人在對戰時視野變得狹隘,奪走臨機應變的能力。剛剛我說『一場一場死命去打贏』,這做起來真的非常難。『想贏』的心固然重要,但跟『不想失去點數』的心情卻似是而非。老實說,從早秋那陣子我的剩餘點數低於100大關以後,我打一般對戰的平均勝率就只有百分之三十幾。」

  「……嗯,這我隱約可以體會。要是現在孤注一擲打一場,我也有把握自己一定會打得綁手綁腳,就這麼打輸……」

  聽春雪這麼說,拓武苦笑著回「你這哪門子把握」,接著又露出嚴肅的表情: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唯一一個方法,可以讓你脫離現在的狀況了。」

  「咦……還有別的方法……?」

  春雪瞪大眼睛。拓武一瞬間欲言又止,隨即低聲回答:

  「嗯。這個手段風險很高……一個弄不好,甚至有可能失去比點數更重要的東西……只不過,我也想不到別的方法了。」

  春雪吞口水等他說下去,拓武隨即說出一句實在太出人意料之外的話:

  「就是雇用『保鏢』(Bouncer),直到你的點數回升至安全範圍為止。」

  3

  隔天的星期六,下午十二點五十分。

  春雪與拓武一起在中央線電車上搖晃。

  聽說比起二十一世紀初葉,這年頭汽機車等道路交通方面的情形已經大不相

  同,但電車這種交通工具則維持了同樣的基本構造將近百年之久。儘管現在換成由AI全自動駕駛,搖晃與噪音也獲得大幅度改善,但把一大堆旅客塞進這種車廂的基本情形卻沒有任何改變。

  ——啊,這種感覺好懷念啊。

  春雪與拓武一起站在車門邊,心中暗自轉著這樣的念頭。

  即使看在春雪眼裡,穿著便服的拓武仍然帥得無從挑剔。他才國中一年級,身高就已經長到一百七十五公分,穿著褪色褪得很有品味的黑牛仔褲與領口大開的針織上衣,外面披著藍色的軍裝外套,讓車廂內的多名女性打從剛剛起就不時地偷看他。

  但這些視線一移動到拓武身邊那個矮矮胖胖的生物上,立刻充滿重若深淵的疑問。連春雪都覺得要是立場對換,他也會納悶這樣的組合到底是怎麼回事。小時候他就因為受不了這種感覺,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所幸這一年來他似乎已經得到了一定的抵抗力,已經有心思去懷念這樣的感覺。而且,現在的春雪根本沒有心思因為別人的目光而畏縮。

  因為,他那風前燭般的超頻連線者生命能否延續下去,全看他們接下來要見的這個人物有沒有意思幫他。

  視野中顯示出電車即將抵達御茶水站的通知,拓武用力拉了拉春雪球衣外套的袖子,悄聲對他說:

  「要下車羅。」

  「嗯……嗯。」

  春雪點點頭,冒汗的雙手在垮褲上擦了擦。對方指定的會面地點,是位於神保町的一間大型書店店內咖啡廳。從御茶水站過去要走一小段路,但也花不到三十分鐘。

  既然對方也是超頻連線者,雙方當然不會直接碰面。那麼為什麼需要在現實世界碰頭呢?因為這是整個加速世界裡唯一的「保鏢」所要求的唯一報酬。

  對方的要求,就是超頻連線者最大的禁忌——「暴露現實身分」。

  『保……保鏢?』

  昨天春雪在房間裡聽拓武提起這個字眼,不由得大聲復誦一次,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拓武點點頭,平靜地開始說明:

  『我也只有在觀戰的時候目擊過幾次,從來不曾直接跟他見面或談話。他的虛擬角色名稱是「Aqua Current」,裝甲色不固定。』

  『Aqua……Current。』

  這個名字他沒有印象.東京都心有一千名超頻連線者,所以沒聽過也不稀奇,問題在於接下來的部分。

  『裝甲色……不固定?不固定是怎麼回事?』

  『看了就知道……我是很想這麼說,不過還是多讓你知道一些比較好吧?我想想看……該怎麼說明才好……』

  平常總是思路清晰的拓武難得沉吟了幾秒,接著說出來的話卻有點出乎春雪意料之外。

  『小春,所謂的「水」,應該不是「水色」吧?』

  『咦……?』

  春雪先發出狀況外的疑問聲,接著才仔細思考。在日語裡頭說到水色,一般都是指明亮的藍色。但不用說也知道水本身是透明無色,只是有些狀況下看起來會是藍色而已。

  『也就是說,這位Aqua Cu『en的裝甲不是水色,而是水的顏色……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想除非實際看過,不然再說下去你也不會更懂。而且現在重要的不是外觀,是他的作風。』

  拓武講到這裡先頓了頓,喝一口春雪開始談這個話題前從廚房端來的葡萄柚汁潤潤喉嚨,接著說:

  『他是全加速世界當中,唯一一個做「保鏢」這門生意……也不知道該說是做生意還是當角色扮演……總之他就是標榜這種作風,而且還限定只做初學者的生意。具體來說,就是只接受2級以下且剩餘點數相當危急的超頻連線者屨用。他會和委託人組成搭檔對戰,直到委託人的點數重回安全範圍為止。按照傳聞的說法,截至目前為止,他從來不曾在任務中讓委託人掉光點數。』

  『……真、真的假的……』

  春雪茫然地瞪大眼睛,但仍拚命試圖聽懂拓武的話。

  『呃……這也就是說,這位Aqua兄跟等級只有1級或2級且點數幾乎耗盡而焦慮得不得了的新手組成搭檔,還能在對戰中徹底保護好委託人,一直贏下去?』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這不是超厲害嗎……我想一定是資歷非常深的高等級玩家吧……等級不是7級就是8級,已經接近王的水準……』

  拓武聽到春雪的感嘆後微微一笑,搖搖頭說出了今天最令人震驚的一句話:

  『不,Aqua Current有個綽號,叫做「唯一的1」(The One)。他的等級……是1。』

  春雪腦中回想昨天的對話,同時沿著明大大道南下走了十五分鐘左右,之後在前方看見一個很大的路口。通往靖國大道的這一帶,就是所謂神田神保町地區——從上個世紀便一直存活到今天的世界最大規模「書街」。

  不用說也知道,在二〇四六年的現在,「書」這個字眼指的當然是神經連結裝置用的電子書籍。書籍從出版到販賣都完全網路化,讀者不但可以在虛擬桌面上以專用閱覽程式閱讀所購書籍,還可以透過全感覺連線的方式,在自己偏好的環境下「重現」出書本來閱讀。

  但這世上還是有很多人認為「書原本就不是數位資料,一定要印在真正的紙張上裝訂成冊才叫做書」。對於春雪來說,黑雪公主經常在學校交誼廳里閱讀的那種裝訂精美的精裝書也會令他有所嚮往,同時他偶爾也會懷念地想起已經連長相都想不起的父親所收藏的大型百科全言。

  一般認為現實世界中的書店無法抗拒電子書籍化的時代洪流,遲早會消滅殆盡,但這些書店則透過順應這些顧客需求的方式存活下來。他們不是賣書,而是製作書——把顧客帶來的電子書籍印到紙上裝訂成冊。也就是說,這些書店兼具過去印刷廠的功能,並且販賣少量以紙張為媒體的新書與年代久遠的舊書。神田神保町里就密集存在許多這樣的書店。

  春雪與拓武要去的,是一間面向駿河台下路口的大型書店。或許是自認肩負推廣紙張文化的舵手吧,還可以看到大樓屋頂自豪地座鎮著一面這年頭少數不用AR,而是印在實體大型看板上的書籍代言人GG。兩人現在已經從全球網路切斷神經連結裝置的連線,所以視野中也只看得到這一則商業GG。

  春雪昨晚將寄出了委託信,送到神秘保鏢「Aqua Current」當作接洽窗口的電子郵件信箱,對方隨即指定附設在這棟書店大樓頂的咖啡廳為初次見面的地點。拓武正要率先走過書店前的路口,春雪卻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阿拓,到這裡就好。」

  「咦……可是……」

  這位兒時玩伴正要搖頭,春雪便以堅定的語氣低聲說道:

  「『暴露現實身分是最大的禁忌』……一旦個人資料外泄,隨時都有可能被人PK,不是嗎?我瀕臨耗光點數的邊緣,要付出這種代價也是無可奈何,但是不必連你都冒這樣的危險。我這可不是沒有意義的逞強。」

  「…………好吧。」

  所幸拓武儘管表情並未完全信服仍然點了點頭,他以視線指向不遠處的一間漢堡店。

  「那我到那邊待機。等你的好消息羅。」

  拓武退開一步,接著換他用力抓住春雪的左手。

  「——小春,你要加油,一切才剛開始。」

  即使與保鏢見面後,可以順利組成搭檔來進行賺回點數的對戰,也有可能在第一戰就不幸打輸,因而失去BRAIN BURST。春雪微微顫抖,重重點頭:

  「嗯,我知道,我也不打算這麼早退場。不要擔心啦,我會海撈一票回來的。」

  「……總覺得你這台詞好像是出自詐欺題材電影,還是主角要去幹什麼危險工作的時候會說的。」

  拓武的表情從緊張轉成微笑,說出這樣的一句話,肯定是想讓春雪放輕鬆。記得這類電影裡頭,主角的計劃從來不曾順利成功。但春雪仍然得意地一笑,內心感謝好友的關心之餘,儘可能以最開朗的聲調回答:

  「說起來還真有點像。不過,這種電影最後一定都是大團圓結局呀……那我去啦。」

  春雪退開一步,輕輕揮手轉過身去,跑向正好碰上綠燈的行人穿越道。

  大型書店裡,散發著一股令人懷念的紙張氣味。

  一樓與二樓是販賣新書的樓層,三樓與四樓是舊書樓層,五樓六樓是電子書籍隨選印刷及裝訂樓層,七樓則是咖啡廳,讓人可以在這裡盡情品味剛裝訂成冊的書籍。

  春雪搭電梯一口氣上到七樓,從入口悄悄張望寬廣的店內。將近三十桌的座位已經有三分之二左右坐了人,幾乎每一個顧客都拿著飲料翻動紙頁。令人意外的是

  ,狀似中學生的年輕人也不在少數。有些三、四人的團體湊在一起看薄薄的書冊,也有人獨自看著小小的文庫本。這樣根本無法篩選出誰才是「Aqua Current」——不,他也可能根本就不在這店裡。

  但都走到這一步,也只能豁出去了。春雪看著視野右下方顯示的時間,在約定的下午一點半來臨的那一刻踏入店內,對站在櫃檯後方的年長服務生告知對方在郵件上指示的事項。

  「呃……我跟人約在十七號桌。」

  服務生恭敬地應了一聲,領著春雪到指定的桌次,但那兒果然沒有人在。以天然木材製成的桌子上,放著還微微冒著熱汽的咖啡杯與一個小小的購物袋。於是春雪挑了一張椅子坐下,朝服務生遞來的紙制菜單瞥上一眼,點了一杯柳橙汁。

  春雪喘了口氣,小心地打量周遭。這張桌子位在窗邊,右側就是有機調光玻璃,可以將神保町的街景盡收眼底,至於正面與左側的客人則都是成年人。雖然春雪感覺不到他人的目光,但Aqua Current肯定正在某處觀察……

  一想到這裎,就有一陣滴滴作響的微小電子音效擾動聽覺,幾秒鐘後又響了一陣。春雪這才注意到,聲音是來自桌上的那個白色購物袋。

  第三波鈴聲響起時,春雪才戰戰兢兢地將手伸進購物袋。他碰到了一個薄薄的板狀物體,隨即將那玩意兒輕輕拿出來一看,發現是一個黑色的平板型裝置——據說是在神經連結裝置普及前極為盛行的多用途攜帶式終端機之一。約有七寸大的EL螢幕上,顯示著一個視窗與螢慕小鍵盤,視窗上只寫著一句話:【輸入名字】。

  春雪反射性地打上有田兩字,接著才趕緊按下倒退鍵刪掉,重頭來過。這回輸入的字串當然是【Silver Crow】。

  他的手指才剛碰到Enter鍵,畫面立刻切換,同時響起一陣音色與先前不同的電子音效。看到接著顯示出來的影像後,春雪不由得小小地倒抽一口氣。

  「……!」

  他看見一名少年,那人有著亂糟糟的頭髮、角度欠缺氣勢的眉毛、圓滾滾的眼睛與胖嘟嘟的臉頰——不是別人,正是春雪自己,影像是用設在裝置上方的小型攝影機拍下來的。這張照片才剛消失,又冒出下一個視窗:

  【報酬我收到了。委託的任務從十三點四十分開始,做好準備,直接在原地待命。】這段新的文字也在短短十秒鐘之內就消失了。裝置自行關閉電源,螢幕也轉為全黑。

  春雪下意識地將平板型裝置放回原來的購物袋,明知為時已晚,還是不由得會納悶。

  ——為什麼?這位神秘保鏢超頻連線者「Aqua Current」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柳橙汁正好就在這時送來,春雪大口大口地喝著,一口氣喝掉半杯左右,靠著這些燃料讓腦袋全速運轉。超頻連線者的本名與拍到長相的照片,在加速世界確實是重大無比的資訊,一旦泄漏出去就再也無法挽回,隨時可能會在現實世界遭到一群被稱為「物理攻擊者」(Physical Knocker)——簡稱PK——的不法集團襲擊,導致所有超頻點數都被搶走。只要有管道,這些資訊應該可以賣到好價錢。

  但會來委託Aqua Current的人,都是點數即將耗盡,而且頂多只有2級的新手,沒有任何例外。這樣的超頻連線者根本不值得當成PK的獵物。還是說,這人想「把豬養肥了再殺」?先掌握對方的照片,幫對方把點數賺到安全範圍,然後再轉賣給PK集團?

  可是拓武昨晚對春雪還說過另一句話,Aqua Current護衛過的超頻連線者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曾在現實世界受到襲擊。換個角度來看,這種事情只要發生一次,Aqua Current身為保鏢的信用立刻會一落千丈,多半再也不會有人來委託。

  到頭來,他為什麼要堅持當保鏢,而且還要求個人資料作為報酬,仍然是一團謎……

  想到這裡,時刻已經來到三十五分。下腹部再度湧起緊張感,同時還傳來另一種信號。

  「糟糕……」

  春雪趕緊環顧店內,找到廁所的標示後立剡起身。對戰時基本上不會受到現實身體的生理需求影響,但能先處理的需求就該先處理好,這是超頻連線者應有的美德。

  他把脫下的外套掛在椅背上,快步走向廁所。心想社會資訊化都進展到這地步了,讓人能在連線時排出多餘水分這點小事也差不多該要能做到了吧……

  也不知道是因為腦袋想著這些無聊的念頭,還是因為習慣性駝背低頭走路,又或者是因為神經連結裝置沒有連上全球網路,也可能這一切全都是原因——春雪正要走進標示通往廁所的通道,卻晚了一步才發現有個人正要從轉角後面走出來。

  對方在離他一公尺的距離停住,所以只要春雪確實目視前方,應該就能避免撞上對方。然而春雪卻低著頭想事情,等到咖啡色短靴的鞋尖進入視野,才總算察覺事態不對,小聲驚呼:

  「啊……!」

  他趕緊嘗試緊急煞車,但現實中的身體實在太笨重,讓他無法徹底控制慣性質量。看見春雪原地踏步,對方迅速往左挪開一步。如果春雪繼續前進,頂多只有自己一個人會輕輕絆上一跤——本來應該是這樣。

  但春雪好死不死,偏偏在對方做出動作的時機,同樣嘗試改變行進方向。春雪陷入輕微恐慌,試圖拉回原來的路線,但就連這個動作也適得其反,讓本來要往左前方跨出的左腳被右腳給絆到了。之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媲美藍色系對戰虛擬角色衝撞攻擊的動作往前撲……

  如果要以文字來形容,就是一連串又飛又飄又暈的感覺。而春雪就在這一連串感覺中,把對方也拖下水,在通道里重重跌了一跤。

  ——如果,如果可以,希望上蒼至少別讓我撞到以下這些人。①任何老年人。②任何女性。⑧任何很兇的人。

  「……好痛……」

  從不遠處發出的聲音聽來,春雪全心全意的祈禱顯然落了空,對方屬於②號人種,之後他也只能祈禱對方別同時還滿足條件③。春雪讓緊貼在對方身上的身體往左滾動,背部用力蹭上牆壁起身,以幾乎不成聲的嗓音道歉:

  「對……對不……對不……對不起……!」

  就在被不知道汗水還是淚水弄得模糊的視野中央,這名與春雪撞個正著的對象也總算坐起上身。當時對方都已經停步,所以顯然是我方未注意前方人車外加超速與不專心駕駛,過失比例是十比零。而且那位女性怎麼看年紀都跟春雪差不多,頂多大上一兩歲——也就是最容易讓他引發溝通衰竭症狀的人物。

  她的體型相當苗條,穿著灰色的海軍外套與緊身牛仔褲,頭髮短短的,發梢往內卷翹。小小的臉上戴著這年頭少見的紅色塑膠框眼鏡,是個怎麼看都跟書本——尤其是紙制精裝本——非常搭調的女生。

  春雪內心微微鬆了一口氣,心想看來她應該不是③號人種,同時深深低頭道歉:

  「真的很對不起,我沒注意看前面……」

  「……沒關係。」

  戴眼鏡的女生只短短說了一句話就站了起來,視線往四周掃動,接著將手伸向春雪身邊的地面。春雪注意到那方向有個小小的單肩包掉在地上,反射性地就要伸手去拿。

  結果她小聲驚呼:

  「啊,不行……」

  「咦?」

  春雪震驚之餘,又犯下了更嚴重的失誤。由於他是抓著包包底部拿起,導致包包翻開,從中滾出一個小小的板狀物體。

  「對、對不起……!」

  第三次的道歉像打嗝似的梗在春雪喉頭,他立刻再次伸出左手要去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

  「……!」

  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個女生也急促地吸一口氣,迅速蹲下去要搶,但癱坐在地上的春雪卻快了一步。他撿起來一看,發現是這年頭少見的行動上網裝置,跟著沒多想就要將這個小得可以用手掌包住的機械放回去,卻瞥見了螢幕上所顯示的畫面。

  「…………咦?」

  春雪不由得小聲驚呼。

  或許是動態咸應器偵測到掉落的衝擊而解除休眠,導致螢幕畫面一直在閃動。這點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問題是畫面視窗內所顯示的照片。春雪湊過去盯著畫面猛看。

  「請還給我。」

  她小聲這麼說,伸手要拿回裝置,但春雪下意識地縮手不讓她拿。因為螢幕上顯示出一位少年的大頭照——他的頭髮蓬鬆眼睛圓圓臉頰胖胖,簡直土得可以。這張照片怎麼看都只可能是一個人,那就是有田春雪。

  「這……怎麼……為什麼……」

  春雪雙手捧著裝置,茫然抬頭看著這名戴眼鏡的女生。那張小小的臉當場僵硬,眼角連連顫動。女孩將裝置從春

  雪手上搶走並放回包包里,但並未離開現場。

  純就可能性而論,或許是這個女生對春雪一見鍾情而偷拍他的照片——這種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話雖如此,這個推測就是真相的機率,就跟明天有巨大隕石落下導致地球生態系滅亡的機率差不多。也就是說,她多半……不,肯定就是……

  照春雪剛剛的分類,這名看上去就顯得非常喜歡書的眼鏡少女不但屬於「②女性」,同時更是「④超頻連線者」。

  先前放在春雪座位桌上的平板裝置,就是她在廁所用這玩意兒從遠端操作。然後她把用平板裝置攝影鏡頭拍到的照片傳到隨身裝置上,從廁所走出來時卻被春雪撞個正著。

  既然如此,她應該就是拓武口中那位救星,有著「保鏢」、「唯一的1」等綽號的傳奇超頻連線者——

  「…………『Aqua Current』……小姐?」

  聽春雪小聲這麼說,眼鏡少女抬頭看看天花板,整個背往牆上一靠。

  4

  總之,春雪還是先去男廁解決了該做的事,緊接著眼鏡少女就二話不說把他帶到原來那張桌子旁。

  她在春雪對面坐下,默默投來半翻白眼的視線。春雪根本不敢跟她對看,只好把肩膀跟脖子都縮到極限,以試探的眼神頻頻瞥向她。

  在明亮的地方仔細一看,就發現這名戴著眼鏡的女性雖然服裝與髮型都很低調,卻有一股會讓人眼睛一亮的神秘氣息。也不知道用顏色很深來形容她的眼睛是否貼切,但就是令人覺得難以看穿,顯得深不可測。而且,這對眼睛更有著一種讓他聯想起某人的壓力……

  這時,這個女生——說來她多半比春雪高了一兩個年級——忽然伸手從包包里拿出一個圓盤狀物體。圓盤側面露出兩個銀色的接頭,是附卷線器的XSB傳輸線。

  她發出輕快的聲響拉出一邊接頭,撥起朝內卷翹的短髮,插到顏色近似眼鏡的暗紅色神經連結裝置上。接著又拉出另一個接頭,從桌上滑到春雪眼前。

  「……咦……請問……」

  春雪也不敢動手,視線在接頭與她身上來來去去。

  在這個狀況下,他覺得這個物體只有一個用途,就是插在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上。但這是所謂的「有線式直接連線」,在公共空間進行直連行為,等於宣告兩者之間有非比尋常的關係。他想忘也忘不了,就在國小五年級的一次午休時間,班上第一美少女輿春雪背靠背坐著,卻有個愛鬧的同學突然惡作劇,把他們兩人的神經連結裝置直連在一起,弄得這個女生嚎啕大哭。說穿了直連就是這麼回事,說起來大概也就只有黑之王擁有這樣的膽識,敢跟春雪在公共場合直連……

  ——對喔,她很像黑雪公主學姊……不是外表,是散發的氣息,或者說魄力……

  一想到這裡,春雪伸出手去抓住接頭。

  他心想「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跟學姊以外的人直連吧」,同時把接頭插到神經連結裝置的插孔上。

  一串警告有線連線的紅色標語在視野中閃爍了幾下之後消失,一秒鐘後,腦子正中央傳來一個纖細、可愛,卻又十分堅毅的思考發聲:

  『……我正在評估兩種可能性說。我在想,你會不會是個演技非常高超的狠角色,為了查出我的身分才故意撞我……還是說,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冒失鬼?』

  『呃……』

  春雪發出的第一聲顯得自己很狀況外,於是他趕緊補充說明:

  『答案當然毫無疑問是後者,只是我一時也想不出什麼方法可以證明……』

  仔細想想,這句台詞本身就已經相當冒失。由於笨手笨腳不可能是故意的,即使他當場故意打翻裝柳橙汁的玻璃杯,也完全沒有證明的效果,只會平白讓對方更加起疑。春雪雙手食指亘搓,拚命轉動腦袋,這才輸出了接下來的話:

  『……呃,這說來也不是什麼證據,不過我的點數餘額會告急,理由就是,這個……我被點數超過300的感動沖昏了頭,當場按下升級按鍵……』

  說到這裡,他又朝對方的臉瞥了一眼。少女——想來多半就是[Aqua Current」——好一會兒表情不為所動,但最後還是輕輕點頭回答:

  『如果這是事實,倒還有點說服力。我原先一直想不透,這兩周來對戰勝率高達七成以上的「Silver Crow」,為什麼會突然瀕臨退場邊緣說。』

  『你……你聽說過我?』

  春雪不由得上半身猛力往前探,肚子卻撞到桌子的邊緣,這陣衝擊讓杯中果汁還剩三分之一左右的玻璃杯猛然一晃。少女迅速伸手扶住杯子,同時發聲表示:

  『現在加速世界裡沒聽過你傳聞的,我想應該也就只有你自己了說。』

  『咦……哪哪哪哪裡,也沒那麼有名啦。』

  春雪正覺得不好意思,伸手想搔搔後腦杓,可愛的思考發聲卻繼續擾動他的聽覺。

  『唯一的完全飛行型角色。看似以智取勝派,其實很容易衝動。很怕跟女性型對戰虛擬角色近戰。會用狡猾的手段,可是自己也少根筋。』

  『………………』

  春雪那上揚的嘴角當場僵住。少女拿起新點的大吉嶺紅茶,朝他瞥了一眼。

  『看樣子你跟傳聞中一樣,我就判斷剛剛你的舉動也是出於真正的冒失說。』

  『……………………』

  ——這算是值得高興的場面吧?嗯,一定是。

  春雪這麼說服自己,眼睛卻拚命冒汗。

  眼鏡少女喀一聲將杯子放回碟上,對春雪心中這些掙扎顯得毫不在意,微微挺直腰杆說:

  『雖然狀況出乎意料之外,不過我還是先打聲招呼說。我是「Aqua Current」。根據契約,我會負責保護你,直到你的剩餘點數回到最低限度的安全範圍——超過50點為止。』

  『啊……好、好的,要麻煩你費心了!我是「Silver Crow」。』

  春雪很有禮貌地低下頭。看在旁人眼裡,多半覺得這幅光景有些奇妙——確實也有許多狀似國高中生的少年少女目光不時瞥向他們——但他沒有心思去管這些。對春雪來說,這位不可思議的少女就是最後的救生索。對方是加速世界唯一的保鏢,而且是委託失敗率零的高手……

  『咦,奇、奇怪了。』

  這時春雪才總算注意到某個一開始就該想到的矛盾。

  『請問一下,我聽說過很多Aqua Current小姐的傳聞……』

  『叫我「可倫」就可以了說。』

  『那、那也請你叫我「Crow」就好……不,我不是要說這個。我本來一直以為可倫小姐是男的……告訴我有你這麼一個人的朋友似乎也這麼以為……』

  沒錯,記得拓武在提到Aqua Current的時候都是用「他」這個代名詞。而且光是講到本領高強的保鏢,就會讓春雪聯想到穿著搶眼西裝的肌肉男——儘管中學生里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人物——卻沒想到對方會是個很適合待在書店的少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Aqua Current,簡稱可倫的這位少女,卻輕輕聳了聳肩,仿佛在說這沒什麼大不了。

  『因為我的對戰虛擬角色從外觀上,很難看出是男性型(M)還是女性型(F)……而且,我一直都沒講過自己是女的說。』

  『……咦?這、這話是什麼意——』

  春雪一時瞠目結舌,忍不住盯著可倫小小的臉龐看,接著他更萬般無禮地凝視臉部下方二十公分左右的部位。然而她身上穿著質地硬梆梆的海軍外套,只靠視覺資訊實在無法判斷。

  ——不,我幾分鐘前才一頭撞上人家胸口,只要重新播放當時的觸感,就能知道答案了。想起來吧!回來啊,我的記憶!

  這些差勁透頂的思考應該並未透過傳輸線流過去,不過可倫卻露出有些冰冷的眼神說:

  『雖然比預計時間晚了五分鐘,不過我們就從現在開始搭檔對戰說。如果只在這個千代田戰區就達到目標點數,任務便當場結束。要是找不到對手,就移動到鄰近的秋葉原特區繼續。有任何問題嗎?」

  要說他腦子裡沒有絲毫「如果這時候問『你是什麼罩杯』會怎樣」的念頭,那就是在說謊了。所幸春雪成功通過意志力豁免檢定,默默猛力搖頭。

  『沒、沒有我沒有問題……要要要要請你多費心了。』

  『那我們先互相把對方登錄成搭檔,連上全球網路後立刻加速。』

  『好好好的!』

  春雪連連點頭,先打開BRAIN BURST的操作畫面,將「Aqua Current」設定為搭檔。看到可倫點頭後,再按住神經連結裝置的全球網路連線鈕。連線標語閃爍在視野當中,隨即

  轉換成仿地球圖案的確定已連線圖示,接著春雪立刻不出聲地喊出:

  「『超頻連線』!」

  接下來就要展開真正如臨深淵,一戰決定生死的最後決戰。

  但就連世界凍結成藍色的這一瞬間,占據春雪思考迴路的,卻仍舊是一個深沉的疑問——這個人到底是男是女?

  要開始「對戰」有兩種方法。

  一種是在連上全球網路或區域網路的狀態下「加速』,打開對戰名單,從連上同一網路的超頻連線者名單中任意選擇對手,按下「DUEL」按鍵。

  第二種,則是在登錄進對戰名單的狀態下,等其他超頻連線者找自己對戰。說穿了,就是找人挑戰或等人來挑戰。

  前者的優點是可以挑選能力或個性上比較好應付的對手來戰,但一開始加速時必須花費1點超頻點數,打輸是不用說,即使打成平手,收支上也是負的。用上個世代遊樂場中所存在的對戰格鬥機台來比喻,就是「投了幣還輸掉」。

  相較之下,後者雖然不需要耗費點數就可以享受對戰的樂趣,但原則上對手都是判斷有勝算才會來挑戰。如果能反撲成功固然非常痛快,但現實是殘酷的。就春雪這兩周所進行的對戰而言,他主動挑戰的勝率將近八成,接受挑戰時卻只有六成左右。以新手來說,這樣的數字極為出色,但這有很大一部分是靠經驗豐富智謀出眾的搭檔「cyan Pile」幫忙,以及對方還不太曉得該怎麼應付加速世界中首次出現的「飛行能力」。最近幾天,對手多少習慣了Silver Crow的翅膀,他的勝率也開始慢慢降低。

  考慮到以上的理由,春雪也能夠理解保鏢「Aqua Current」為什麼之所以寧可要他消耗1點點數,也要主動選擇第一戰的對手。因為這一戰他非贏不可。要是輸給等級相近的對手而被搶走10點,這一瞬間春雪就會喪失他的超頻連線者生命。

  所以從春雪的角度來看,自然以為是要仔細評估對戰名單,哪怕只有些微的差異,也要儘可能挑出比較打得贏的對手,然而——

  可倫以「戴著眼鏡的水獺」這種同樣難以看出性別的虛擬角色,出現在蒼藍通透的「起始加速空間」中。這人也不在意春雪的粉紅豬虛擬角色造型,只是朝名單瞥了一眼,便隨手往名單中段點去。此時他們兩人都還繼續沿用平常設定成全感覺連線用的虛擬角色,所以無法得知對方性別或其他資料。

  「咦,那個,等等等等——」

  春雪胡亂揮動長著黑蹄的雙手,拚命想阻止對方。所幸水獺在即將碰到視窗時停手,將那副與現實世界中十分相似的紅框眼鏡轉過來面向他。

  「請、請問一下,對戰名單是按照等級順序排列的吧?可可可倫你剛剛是不是想選中段的對手……?」

  「是啊,這有什麼問題嗎?」

  「因因因為會出現在中段,不就是有3、4級的高手嗎!」

  對於春雪拚命的呼喊,可倫只是微微聳肩,若無其事地回答:

  「這種時候選擇同等級的對手並沒有好處說。你2級,我1級,所以應該挑選合計等級至少6級的搭檔來打。這樣一來,就算打輸,你的點數也不會扣到零。」

  「這……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啦……」

  春雪呆呆地說出這句話之餘,再度想起拓武說過的話。

  本領高強的保鏢「Aqua Current」有個綽號叫做「唯一的1」。理由就是儘管這人的資歷相當深,等級卻維持在1級……

  但仔細想想,等級只有1級,卻擁有足以保護任何委託人的實力,這真的有可能嗎?而且為什麼要維持在1級?只要等級上升,不但HP會增加,還可以自由選擇必殺技、特殊能力、武裝或強化能力等各種加成。只要記得留下夠多點數,升級應該沒有壞處……

  春雪想到這裡才注意到一件事,驚覺地瞪大雙眼:

  「可倫……這個,請問一下,你之所以留在1級,是為了降低搭檔時的合計等級……?跟人搭檔的時候……合計等級愈高,獲勝時得到的點數愈少,打輸時掉的點數也愈多。你就是為了防止這種情形……就是為了這些你根本不認識,快要掉光點數的新手,才一直留在1級……是這樣嗎……?」

  春雪以沙啞的聲音問出這個問題,眼鏡水獺的表情絲毫不為所動,又聳了聳肩膀:

  「這只是理由當中的一半說,另一半……將來有一天時候到了我再告訴你。這一天也許會來,也許不會。如果你今天就掉光點數,那就永遠不會來了說。」

  「……說、說得也是。」

  再度湧起的緊張感讓春雪動了動豬鼻。可倫重新將右手伸向對戰名單,同時說道:

  「這個時候我跟你的名字已經登錄到對戰名單上了說。雖然我們講這些的空檔不到一秒,但還是可能會有人碰巧跟我們同時加速,找我們挑戰。若變成這樣,你寶貴的—點就白花了。」

  「啊……對、對喔,的確是……」

  「這個搭檔雖然各是3級跟4級,但兩個人我都很熟。不是你最不會應付的紅色系遠程狙擊型,而且他們的點數也相當充裕,應該會放開心胸打。只要你能保持鎮定發揮實力,一定不會輸……大概。」

  ——她真的很了解我,而且還是真心想幫我。雖然我對她還有很多地方不了解,像是她為什麼要維持在1級,為什麼要求身分資料當報酬,又是出於什麼動機而當起「保鏢」等等……可是……我還是該相信她。我應該相信她,然後全力以赴。

  即使打輸,即使失去BRAIN BURST,至少也不要留下遺憾。

  到了這個關頭,春雪才感覺到自己心中產生了一股經過濃縮的小小覺悟。

  春雪深深吸一口氣,握緊豬型虛擬角色的雙手,點點頭說:

  「我……會好好打。」

  「要維持平常心說。雖然這一戰不能輸,可是最重要的不是獲勝……」

  「是要樂在其中。」

  春雪這麼一插嘴,可倫鏡片後方的雙眼便微微睜大。春雪搓了搓鼻頭掩飾難為情,同時補充說道:

  「這是我的『上輩』教我的。她說,我現在應該去享受每一場對戰的樂趣。」

  「…………這樣啊。」

  Aqua Current點點頭,一瞬間露出不可思議——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春雪覺得那是緬懷過去的表情——點上對戰名單。

  「要開始了說。」

  她短短地說出這句話,按下開始對戰的按鍵。

  凍結呈藍色的世界與兩隻動物型虛擬角色頓時消融在光芒中,春雪的意識隨即飄往陌生的對戰場地上。

  5

  Aqua——「水的」。

  Current——「流動」。

  超頻連線者被賦予的名稱,多半都會直接代表虛擬角色外觀上的特徵,但春雪仍然不由自主地認為,形容得這麼直截了當的例子還真是少見。

  春雪才剛化身為白銀的有翼虛擬角色「Silver Crow」落到場中,便立刻往旁邊看去。而他視線所捕捉到的,是個輪廓上沒有明顯特色的纖瘦身影。

  身高應該頂多比Crow高一點吧。雙手雙腳都很修長,身上也沒有任何像是武器的配備。不,或許該說全身都施加了特殊配備。

  因為Aqua Current的全身從頭到腳,都裹在一層高速流動的水流薄膜之中。水從肩膀流往雙手,從胸部流往腰部、雙腳,於四肢末端形成水的管路,更在後方畫出大大的弧線上升,從頭部後方再度包覆整個身體。換句話說,可倫的裝甲就是永遠循環流動的「水流」。

  水流應該只有兩、三公分厚,但不管怎麼凝神觀看,依舊無法看見裡面的虛擬角色本體。在「腐蝕林」場地的泛綠色環境光源照射下,水流也映出了淡淡的綠色光芒,的確就如拓武所說——「不是水色,而是水的顏色」。而且從體型也很難判斷這個虛擬角色到底是男是女。

  春雪花了兩秒鐘左右觀察到這裡,接著可倫就對他發出低沉的第一聲:

  「離接觸還有兩分鐘。敵方搭檔從御茶水站方面沿著明人大道南下。」

  這句話也同樣加上了很強的濾波特效,聽不出性別,而以血肉之軀說話時那極具特色的語尾「說」字也已經消失。要不是春雪偶然在現實世界的廁所前面跟她撞個正著,相信完全沒有理由懷疑可倫是女性。

  「是、是啊……對方直線殺過來了呢。」

  春雪點點頭,把思緒拉回對戰上,瞪著視野正中央的水藍色三角,也就是「導向游標」。

  現在,他們兩人站在位於神保町駿河台下路口西南側的大型書店——所轉化而成的巨樹之上。雖說是樹木,卻不是「原始林」場地那種壯觀的闊葉樹,只有細小的

  枝葉從半腐朽的等粗樹幹上延伸出來,輪廓十分簡陋。

  眼底是東西向的靖國大道與南北向的明大大道交會的大型路口,但有八成左右的地面都覆蓋著一層紫色的噁心黏液,不時還冒出氣泡,是不折不扣的「毒沼澤」。這腐蝕林場地有著非常棘手的屬性,光是踩進毒沼澤都會導致體力計量表扣損。

  由於是搭檔戰而有兩個的導向游標,仍然維持著幾乎重疊的狀態指向北方,相信對方應該還在沿著從御茶水開始呈平緩下坡的明大大道筆直南下。由於有許多像是生病麵包樹所形成的樹林遮蔽,因此看不見對方的身影,不過對方搭檔當中,似乎有一方對毒沼澤並不怎麼在意,始終往前衝刺,遇到也只大概繞開。視野上方並排的對方搭檔體力計量表當中,有一條正微微減少。

  「……的、的確有種要放開來打的感覺啊……」

  春雪輕聲咕噥,轉而查看對方的名稱。4級的是「Nickel Doll」,3級的是「Sand Duct」,這兩人他都沒見過。春雪本來以為這時應該先利用居高臨下的優勢收集情報或展開突襲,但可倫卻讓他的期望落了空,輕聲說道:

  「我們下去。」

  「好……好的。」

  春雪也不敢拒絕,只好照做。由於本來待在大樓的七樓,從樹頂到地面看似有二十公尺以上,但身上包著水膜的虛擬角色卻想也不想就往前進,緊貼著垂直的樹幹「流下去」。春雪看得瞪大眼睛好一會兒,接著自己也趕緊往空中踏了出去。

  他的必殺技計量表還是零所以不能飛行,但可以張開翅膀滑翔。春雪沿著螺旋軌道下降,幾乎與可倫同時抵達地面,並且選了個沒有毒沼澤的地方著地。

  朝著明大大道的上坡看去,不到十秒就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看樣子至少有一方是相當有份量的對手。但不知道為什麼,導向游標明明捐著同一個方向,卻聽不見第二人的腳步聲。

  理由立刻就揭曉了。

  從本是大型運動用品店的腐朽麵包樹後面,如春雪預期般衝出一名身高將近兩公尺的超大型虛擬角色,另外還有一個超小型的虛擬角色坐在他左肩上。

  「久等啦~!」

  坐在肩上的虛擬角色以可愛的少女嗓音喊出這句話。她的身高頂多只有一公尺左右,全身是有點偏白的銀色,雖然不像Silver Crow的裝甲有那麼高度的鏡面處理,卻也明亮地反射出綠色的環境光。她配備有長髮型部件與寬大的裝甲護裙,再搭那上嬌小的身形,實實在在就像個人偶。相信她無疑就是4級的「Nickel Doll」。

  銀色人偶發出開朗的第一聲後隔了一會兒,改以略顯不滿的聲調說下去:

  「……說是這麼說啦!不過明明是你們來挑戰,卻還等我們跑過來,這樣太詐了啦!害我們浪費整整兩分鐘耶!」

  「對、對不起……我對這一帶的地形不熟……」

  看見春雪不由自主地搔著後腦勺道歉,把人偶扛在肩上的巨人發出沉重的笑聲:

  「呵,用不著道歉。因為你們呆呆站著的時候,我們也破壞物件存到了計量表。」

  「嗚!」

  春雪趕緊看看對方的計量表,立刻發現那條藍色計量表已在他不知不覺間累積到了三成左右,這個優勢相當大。

  這個多半就是3級虛擬角色「Sand Duct」的巨人名副其實,有著表層粗糙的沙色裝甲。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在於雙手手腕上方的方形大洞。如果這種洞名副其實是通風口,應該就有排出或吸入空氣的能力。不管是哪一種,都得小心在意。

  春雪將這個念頭銘記在心,此時不知不覺間已經站在他身後的可倫小聲說:

  「Duct由我來應付,你去對付Doll。她會從雙手放出電流,小心別被她抓住。」

  「啊啊,哪有這樣泄人家底的啦!」

  照理說可倫說話的音量應該不會讓敵人聽見,但Nickel Doll似乎聽力很好,憤慨地這麼大喊。讓她坐在肩上的Sand Duct重重舉起巨大的右手說:

  「不愧是『保鏢』,情報力果然不容輕視。很抱歉,我可不能再讓你們討論下去了。」

  他發出呼呼作響的低沉吼聲。春雪才剛感覺到一股氣流吹來……

  「『沙塵暴』(Sand Blast)!」

  就在轟隆巨響般的招式發聲中,一陣沙色勁風從他右手通風口施放出來。春雪趕緊縱身往右跳開,卻又顧慮著要避開毒沼,動作因而慢了那麼一步。就在他剛感覺到左手手掌以下遭勁風吞沒的瞬間……

  「哇痛痛痛痛!」

  春雪手上傳來一陣被無數尖針戳刺的感覺,忍不住大叫一聲。他舉起好不容易脫離勁風的左手一看,原本閃著銀色鏡面光輝的裝甲,有一部分已經像被沙紙磨過似的,變得十分黯淡。想來那股勁風裡多半含有細小的沙粒,即使碰上金屬色的裝甲,也照樣能造成損傷。只不過短短一瞬間,體力計量表就減少了百分之三左右。

  春雪擔心緊貼著站在他左後方的Aqua Current是否平安躲過這招,於是轉頭一看,登時就因為第二次的震驚而驚呼出聲:

  「咦……」

  可倫擺出雙手交叉的防禦架式,直立在沙塵暴當中,體力計量表卻文風不動。仔細一看,擔任Sand Duct招式傷害來源的沙粒,全被包覆住可倫全身的水流吞沒,只在外頭循環而傷不到虛擬角色本體。

  沒過多久,巨人的必殺技計量表耗盡,沙塵暴止息,可倫隨即若無其事地放下雙手說:

  「微小粒子系的攻擊對我不管用——還給你。」

  可倫想也不想便舉起右手,只見混在其全身水流中的沙粒就這麼朝右手聚集過去。這隻手往下一揮,混有沙粒的水流立刻化為長槍,刺向Sand Duct的左肩——也就是Nickel Doll所坐的位置。

  「呀啊~!」

  都這個時候了,Doll還發出可愛……又或者該說是故意的尖叫,從Sand Duct肩上跳了下來。接著又有第二道、第三道沙流長槍繼續攻擊這嬌小的虛擬角色,至於Doll本人則是不斷發出「呀啊啊!」、「哇啊啊!」的尖叫聲,同時以驚人的敏捷身手躲過這些攻擊,在四處都散布著毒沼澤的地面上跳著一個又一個的島狀乾涸地面移動。

  春雪看著眼前令他啞口無言的光景好一會兒,這才驚覺到是怎麼回事。可倫是故意只攻擊某些地方,以拆散對方的搭檔。也就是說,這時他該負責的工作就是去追擊Doll。

  ——再自亂陣腳也不是辦法。這種時候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忘記自己只剩下7點這件事,全力奮戰。也就是像平常那樣,盡情「對戰」。

  「唔……喔喔!」

  春雪短吼一聲,朝著十五公尺外的Nickel Doll猛衝。他留意著不要碰到毒沼,同時目光始終捕捉著敵人的身影。此時,左側的可倫似乎也逼近Sand Duct展開了肉搏戰。

  忽然間,上方傳來多達幾十人份的歡呼聲。

  是「觀眾」。基本上在觀看對戰時有個規矩——在戰鬥真正開始前,儘量不要大聲打擾對戰者之間的談話。相信就是因為這一點,他們才會忍到現在。歡呼聲中之中,還聽得見有人在喊「飛呀烏鴉~」。原來,就連離杉並(主場)很遠的神保町,也有人已經聽過春雪這號人物。

  春雪彷佛受到了這些歡呼聲鼓舞,才剛在Nickel Doll等著的陸島落地,就使出一記犀利的右迴旋踢。

  「唉喲!」

  身高只有一公尺左右的人偶型虛擬角色彎腰躲過這一腳,但春雪早已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動作,在空中改變踢腿的軌道,改成往正下方的腳跟下壓踢。Doll想以過人的反應再閃,但這一腳踢中了她寬大的裝甲護裙,迸出金屬色材質互擊時特有的耀眼火花,同時削減了她的體力計量表。

  「好過分喔!」

  她尖叫的聲音令春雪想起他最愛的舊世代遊戲人物,令他打起來礙手礙腳,但現在他沒有立場裝出老神在在的模樣收手。畢竟對方是4級——師父黑雪公主口中跨越了「第一道門檻」的強者。

  「對不起!」

  春雪道歉之餘,仍然毫不間斷地以雙手雙腳展開猛攻。Silver Crow除了背上的翅膀以外,沒有任何特殊攻擊,但這兩周來他已經學到一件事,那就是輕量所帶來的速度,以及有堅硬裝甲包覆的拳腳,都是非常管用的武器。

  但話說回來,Nickel Doll也同樣擁有小型輕量與金屬裝甲這兩項武器。不時淺淺掠過的攻擊雖然迸出亮麗火花,造成的損傷卻沒有多少。看樣子除非冒險做出大動作,不然實在很難指望能造成有效損傷……

  想到這裡,Nickel Doll便彷佛看穿了春雪內心的急躁,突然衝進他內門,以嬌小的雙手分別按住春雪的雙手。

  ——太嫩了,我還有頭錘這一招呢!

  春雪正要猛力將包在堅固頭盔當中的頭部後仰,可倫的那句話卻在耳邊繚繞。

  ……她會從雙手放出電流……

  「——!」

  春雪不及細想,立刻停止頭錘動作,猛力往後跳開。就在雙手分開的同時,他看見Doll手掌中央的圓形配件碰出強烈的電光。Silver Crow微微觸電,一瞬間的衝擊竄過全身。

  春雪確認體力計量表的損耗壓在百分之五以內後,於隔壁小島落地。

  「好險……」

  春雪正喃喃自語時,Doll就可愛地跺腳嚷著說:

  「啊啊~!竟然跑掉,這樣太奸詐了啦!虧人家還想說要抱得你發麻呢!」

  「我……我心領了。」

  春雪連連搖頭,再次查看雙方的體力計量表。Silver Crow還剩下九成,Doll則已經低於八成;在離他們有段距離處打鬥的Sand Duct也剩下八成左右,Aqua Current竟然幾乎全滿。春雪非常想看那位傳奇保鏢怎麼打鬥,但現在他得專心對付眼前的對手才行。

  Nickel Dol搖動兩邊垂下的電棒卷銀髮,哼了一聲,但緊接著又在小小的面罩上露出誘人的微笑。

  「我說啊,你就是最近在新宿那一帶出現的完全飛行型小弟吧?」

  「咦……是,是沒錯啦……」

  春雪充滿戒心地點點頭,接著這名銀制西洋玩偶似的虛擬角色便露出更加勾人的笑容,對他輕聲細語:

  「你為什麼跟『保鏢』搭檔?該不會是點數告急了?若是這樣,你要不要加入我們這邊?到時候,要多少點數我們都借你!」

  「咦……」

  春雪不由得全身一僵,Doll揚起裙擺縱身一跳,跳到同一個島上。她順勢側身走近,繼續說著甜言蜜語:

  「而且你想想看,我們皮膚的顏色也很相似呢。只要組成搭檔,到時候整個加速世界一定都是我們的傳聞喔?而且老實說,我才不想跟那個沙男搭檔呢,誰叫他皮膚那麼粗糙。可是你看看,你的皮膚是這·麼·光·滑※」

  不知不覺間Nickel Doll已經來到面前,左手食指更按在Silver Crow胸口畫著圓,這種搔癢似的觸感終於讓春雪停止思考。染上一片淡粉紅色的視野左端有個東西在動,是Doll的右手。她的食指伸得筆直,輕輕碰上春雪左腰……

  「…………喔哇!」

  春雪在千鈞一髮之際凶過神來,猛力跳開。幾乎就在同時,Doll雙手指尖迸出劇烈電光。Silver Crow再度受到衝擊,計量表又被打掉百分之五。

  春雪又跳到更後方的陸島上,為自己的純情遭到玩弄而發出怒吼:

  「用、用偷襲的太卑鄙了!」

  一聽之下,銀色人偶發出尖銳的聲音哈哈大笑。

  「唉喲,傷到你的少男情懷啦!?對不起喔!不過要是收你進來,我一定會被軍團長臭罵一頓啊~」

  這句話應該是事實吧。因為春雪所屬的「黑暗星雲」,是加速世界情節最重大的懸賞犯——黑之王Black Lotus的軍團,但這對春雪來說卻是最自豪的一件事。他朝對方一指,大喊:

  「我才不想跟你們一夥呢!還有,我根本沒有覺得受傷!絕對沒有!」

  仔細一想,這種台詞根本就是被刺傷的男人才會講的,但春雪還是強行切換思考,縱身一跳。Nickel Doll似乎也認為胡鬧已經結束,表情轉為嚴肅,發出電擊的雙手穩穩擺好架式。

  想來她的雙手大概右手是正極,左手是負極,一旦同時被她用雙手抓住,電流就會通過虛擬角色的身體,造成重大傷害。

  Doll以明顯比先前快了一截的速度閃動雙手,試圖抓住春雪。但春雪作勢往右閃躲,卻朝對方並未料到的方向——左邊的毒沼澤——跳了進去。

  他雙腳深深陷入紫色的沼澤當中。Doll完全沒料到有這一招,背部暴露在春雪眼前。

  春雪泡在沼澤里,朝距離他一公尺的小型虛擬角色伸出雙手,抱住她苗條的腰部之後,以後翻摔的要領猛力將她往後一拋。

  「呀啊啊啊啊!」

  Doll這次發出了真正的尖叫,頭下腳上栽進毒沼澤當中。只見一陣顏色令人頗不舒服的煙冒起,她的體力計量表也開始慢慢減少。

  Nickel Doll立刻跳起,一確定附近只有春雪身後有陸島,便立刻尖銳地大喊:

  「你喔,該不會想跟我同歸於盡吧?我話先說在前面,要比HP總量,4級的我可不會輸給2級的……」

  說到這裡,少女卻突然住了嘴,因為她總算注意到某件事——春雪一直泡在毒沼澤里,體力計量表卻未因此有絲毫減損。

  春雪借用先前Aqua Current的口氣,伸出食指指向對方大喊:

  「我是『白銀』,毒對我不管用!」

  緊接著,遠處麵包樹上成排的觀眾發出了讚賞的聲浪。

  沒錯,即使同樣屬於金屬色,特性也會隨著金屬種類而有微妙的差別。原則上,金銀等貴金屬比較不怕特殊攻擊,鋼或鐵等卑金屬則比較不怕物理攻擊,而春雪的銀材質對毒攻擊更是有著絕對的抗性。在現實世界之中,銀離子也因為具備很強的抗菌力,很多殺菌裝置都會用到。

  就連這短短的對峙時間當中,Nickel Doll的體力計量表同樣一直在慢慢減少。照理說她也有著金屬色特有的抗毒能力,但由於裝甲本身也比較嬌弱,還是無法完全抵抗。要是繼續在沼澤里打格鬥戰,即使雙方平分秋色,Doll顯然也會先耗盡體力。

  「……原來如此,你之前一直避開沼澤是在埋伏筆,想讓我掉以輕心而造成這種狀況?」

  Doll低頭朝幾乎淹到腰部的紫色沼澤瞥了一眼,小聲說:

  「你這『金屬色相條』最左端的顏色不是唬人的呢。不過啊,你把鎳當成銀的冒牌貨可就不對了。鎳有很多用途的唷,像是加上氫就可以發電,你說是不是啊?」

  一聽到這句話,春雪腦海中立刻靈光閃現。

  理化課就有教過,二〇四六年的現在,街上開的EV、電動機車以及神經連結裝置等各種行動裝置,幾乎都是使用輕量·大容量的奈米矽管纖維電池,但一直到二十年前左右,都還有另一種重視安全性的充電電池存在。記得是叫做——對了,就是鎳氫電池。原來Nickel Doll之所以會擁有電擊能力,還有著這樣的背景。

  銀色的西洋人偶也不怎麼在意HP於毒沼澤中不斷耗損,淡淡一笑:

  「而且銀也是一樣,除了抗菌力以外還有很多種特性,我現在就告訴你。」

  說著她雙手立刻嘩啦一聲插進毒沼澤。Doll體力計量表減少的速度變快,但必殺技計量表同時得到補充,增加到超過七成的那一瞬間……

  「『陰極陽極』(Anode Cathode)!」

  招式名高聲響起。毒沼澤表面冒出藍白電光,來不及閃躲的春雪當場被部分雷光捉住。

  啪的一陣劇烈衝擊撼動全身,春雪的視野幾乎變成一片全白,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

  他本能地想跳到背後的陸島上,但虛擬身體卻僵在原地不聽使喚。在熾熱得一片泛白的視野左上方,他可以看到自己的體力計量表迅速削減。陷入這個狀況後,春雪才終於發現自己的「在毒沼進行格鬥戰」計劃蘊含了巨大的危險。

  雖說是毒沼澤,基本上還是水。而水中所含有的雜質愈多,導電效果就愈好。跳進沼澤的行為,無異於特地把自己跟對方用電線接在一起。

  然而——

  Nickel Doll腰部以下也浸在沼澤里,應該也躲不過電擊造成的損傷才是。BRAIN BURST有著全感覺投入塑戰鬥遊戲中少見的對自身攻擊判定,也就是說玩家可以攻擊自己,在某些狀況下甚至會把自己也牽連到廣範圍攻擊中。或許Doll認為,即使同時受到電擊損傷,她也能靠HP總量的優勢存活下來,但加上毒沼澤造成的損傷後,計量表先耗完的想必會是她。

  春雪短時間內做出這樣的判斷,持續承受著觸電衝擊,並朝對方的體力計量表看了一眼,結果受到更大的震撼。

  因為對方的計量表減損速度明顯比他慢。

  「呵呵……你總算發現啦?」

  Doll說話的聲音雖然略顯難受,但一字一句仍然說得清清楚楚。

  「就算同樣觸電,你受到的損傷也會比我大,因為常溫下銀的電阻只有鎳的四分之一。銀這種金屬啊,可是所有金屬之中導電性最好的!」

  ——嗚,這也就是說,所有金屬色裡面就屬我最怕電擊?

  這種事學校都還沒教到啊!所以不是我的錯,要怪也是怪教育部!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了,得想想有什麼辦法才行……

  春雪就在這個說不出話也動不了一根手指的狀況下,拚命運轉著腦袋。

  任何必殺技都無法永久持續,只要等下去,電擊遲早會停,但到時候體力計量表應該已經扣掉一大段。不,先不說這個,Doll挨著自己的電擊,能讓剛耗完的必殺技計量表重新得到補充。要是她這波電擊結束後立刻再來一次,根本就無路可逃……

  春雪的HP終於跌破五成,計量表變成黃色。看見底下的必殺技幾乎積滿時,他終於想到了下一步該怎麼走。

  即使全身因為觸電而麻痹,Silver Crow卻有著唯一一種可以只靠意志力操作的器官。

  「…………給我,飛啊……!」

  春雪從咬緊的牙關發出細小喊聲,唰一聲可靠的金屬聲響起,摺疊在背上的十片金屬翼片一口氣張開。

  「啊……!」

  就在Nickel Doll驚呼的同時,春雪背上張開的翅膀猛力震動,帶起的風壓推開周圍水面,緊接著Silver Crow就以火箭升空般的勢頭起飛,連還想跟上的電光火花都甩了開去,高高飛上天空。

  喔喔喔喔喔……

  這波聲浪多半是來自第一次看到「飛行能力」的觀眾。春雪劃破腐蝕林場地中飄散的霧氣與綠色的磷光,掠過排在腐朽麵包樹樹梢的大群觀眾,繼續往上爬升。最後他終於突破樹林的瘴氣,四周全都換成了蔚藍的天空。

  一旦飛到這個高度,對方便再也無法從地面上確實掌握他的位置,春雪任由灑落的陽光在身上照出白銀的光芒,一百八十度轉向,一口氣改成俯衝。

  Silver Crow伸直尖銳的右腳,把翅膀的推進力加在重力之上,化為一根飛箭,又或者該說是化為一道雷射,往下衝去。壓縮過的空氣摩擦得腳尖灼熱刺痛,散出橘色粒子,他轉眼之間就衝進綠色的瘴氣,再度掠過麵包樹的樹梢,朝著導向游標所指的目標衝去——

  爬上島後一直茫然仰望著天空的Nickel Doll這才回過神來,想往後跳開一大步,但春雪靠雙手與翅膀對軌道做出微調……

  「唔……喔喔喔喔喔……!」

  就在卯足全力的怒吼當中,春雪腳尖正中這名體型極小的敵人肩膀。

  一陣媲美大規模爆炸的閃光與震動,搖撼了整個空間。

  直徑達五公尺的小島瞬間化為窪地,Nickel Doll毫無招架之力,被踢得拖出尖銳的叫聲高高飛起。原本剩下將近六成的體力計量表立刻扣掉一大段,降到不滿兩成的紅色警戒區。

  這就是Silver Crow現有招式中最強的一招,名叫「俯衝重擊」(Dive Attack)。算是一擊決勝負的大招,所以一旦被躲開,不但自己會受到損傷,還會好幾秒不能動彈,但由於這招是從正上方筆直下沖,第一次遇到這招時幾乎不可能躲開。這兩周來他之所以能夠打出平均高達七成的勝率,可說全是靠了這一招。

  春雪在自己踢出來的窪地里保持單膝跪地,拾起頭來。從Nickel Doll被踢飛的勢頭看來,相信落地時她會再度受到損傷,說不定會就此分出勝負。

  然而——

  眼看這個嬌小虛擬角色就要倒栽蔥摔向駿河台下路口中央時,卻有兩隻巨大的手穩穩接住了她。

  是「Sand Duct」。看來他暫時放棄了與Aqua Current的打鬥,為了阻止Doll摔死而趕來。觀眾沒想到他這麼有騎士精神,當場歡聲雷動。

  Duct的體力計量表也已經低於五成,變成黃色,而與他一對一打鬥的Current竟然還維持在九成以上。也不知道是屬性上就有極大的相剋,還是雙方技術高低的差別……

  Aqua Current從路口南側繞過毒沼澤,以滑行般的動作接近到春雪身旁停住,隨即在他耳邊低聲說:

  「剛剛那一腳很不錯。」

  「謝……謝謝誇獎。」

  春雪不由得縮起脖子,但可倫還沒說完。

  「可是戰鬥還沒結束。那兩人會組成搭檔應該是有理由的。他們一定會亮出底牌,不可以大意。」

  「好、好的!」

  春雪剛點了點頭,Nickel Doll就在距離他們十公尺外gSand Duct盾上憤慨地大喊:

  「我真~~的生氣了!『飛行能力』太詐,太詐了啦!」

  「你、你跟我抱怨這個又有什麼……」

  春雪不禁想反駁,Doll卻不容分說地伸出右手食指表示:

  「羅唆羅唆羅唆!!既然這樣,那我們也要使出終極豪華的超級必殺技,把你們兩個一起轟掉!!」

  「超、超級必殺……」

  ——BRAIN BURST有這種系統嗎?應該沒有吧?

  春雪心裡不由得出現這種念頭,但不管怎麼說,可以肯定對方一定會使出可倫方才所說的「底牌」。春雪的體力計量表也只剩四成左右,如果對方的招式規模夠大,甚至可能一招斃命。而Silver Crow的必殺技計量表已經在剛剛那一下俯衝重擊中全部用掉,不能再靠飛行閃避。於是他放低姿勢,專心觀察敵人的一舉一動。

  Nickel Doli右腳分別踩在Sand Duct的左右肩上,威武地站直身體,尖銳地喊出:

  「Sandy,動手!」

  「好!」

  沙巨人重重應了一聲,舉起備有巨大通風口的雙手,從左右轟然互擊。

  「喔喔喔喔喔喔……接招吧,『渦輪分子幫浦』(Turbomolecular)!」

  喊出招式名稱的同時,裝備在雙手通風口內的螺旋渦輪葉片也開始高速旋轉,但雙手葉片的旋轉方向卻完全相反。看樣子他右手的通風口有著排氣的能力,左手則有吸氣能力。

  「原來如此,我們開打前講的悄悄話會被聽見,是因為他的左手悄悄地吸進空氣?」

  聽到可倫的自言自語,春雪也恍然大悟地點頭。這段期間內,空氣仍然在Sand Duct的雙手之間急速移動。然而……

  「可是……像他那樣右手吹,左手吸,不就是左進右出……有什麼意義……」

  就在春雪歪著頭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Duct猛力張開雙手,春雪才剛覺得他雙手之間呈現出奇妙的蜃景,全身便受到一股強烈的吸力吸引。

  「哇……會、會被吸過去……」

  他趕緊站穩雙腳,但實在抵抗不住。Silver Crow雙腳在小島上拖出軌跡,整個身體被拖向十公尺外的Sand Duct。身旁的Aqua Current也是一樣,覆蓋全身的水流幾乎有一半被剝開,同時慢慢往前移動。

  「哼哼,Sandy的『渦輪分子幫浦』厲不厲害啊?」

  Nickel Doll得意的說話聲逆著勁風傳來,看樣子這陣風是精確她只針對春雪與可倫。

  「原來……如此。是用雙手的扇葉撥開氣體分子……製造出真空領域?」

  可倫儘管被吸過去,卻仍然做出冷靜的分析。春雪不由得嚷嚷起來:

  「現現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啦!這這這樣下去,會會會被吸……」

  ——說到這裡,記得小時候看的全感覺瀏覽版《西遊記》故事書上就有過這樣的場面啊!當時自己好怕被吸進去的那個畫面而嚇得大哭,卻被小百嘲笑。

  春雪不由得將思緒全放到逃避的方向上,相較之下可倫則完全不為所動,還放話說:

  「不用怕。這風本身沒有攻擊力,就算被吸過去,也只是轉變成接近戰而已。」

  「咦……」

  春雪不由得視線亂飄,接著連連點頭。

  她說得沒錯,兩人雖然身在強烈的風中,體力計量表卻一動也不動,想來這個招式應該是用來把中~遠距離攻擊型的虛擬角色拉過去打接近戰用的。但春雪是完全的近戰型,可倫先前也在一對一的狀態下壓倒Sand,自然不會打不贏。如果雙方距離拉近,他們反而求之不得。

  ……好,既然這樣,就乾脆利用這陣風賞他一記飛踢。

  春雪做出這樣的盤算,開始計算時機,眼睛卻忽然捕捉到一個跡象。

  Sand Duct以雙手製造真空現象,而站在他肩上的N

  icker Doll卻露出了小小的笑容,與先前她準備在毒沼澤以電流圈套困住春雪時所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樣。

  Doll突然一彎腰,讓雙手接觸Duct製造出來的真空領域,同時喊出招式名稱:

  「『陰極陽極』!」

  她小小的雙手之間,迸出啪啪作響的劇烈火花。但這一招的射程距離基本上是零,除非有導體可以利用,不然應該無法對遠處的敵人造成損傷。她到底想做什——

  緊接著春雪看到了一幅不得了的光景。

  一陣劇烈的電光火花漩渦,沿著從Duct雙手製造出的真空領域延伸過來,直逼春雪與可倫所在之處!

  「嗚……啊……!」

  春雪唯一能做的,就是發出沙啞的慘叫。耀眼的電光籠罩住被勁風吸住而動彈不得的虛擬身體,接著又是一陣電得他頭昏眼花的衝擊,導致他全身僵硬,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還剩四成的體力計量表,遭到電流風暴毫不容情地削減。儘管必殺技計量表也得到與損傷成正比的補充,但怎麼看都不夠擺脫這陣勁風起飛……

  「『輝光放電』(Glow discharge)。」

  這時,Aqua Current忽然輕聲低語。

  「在接近真空的低氣壓下,電極之間會產生絕緣破壞現象,導致電流可以在氣體中流動。」

  「呵呵呵,這位保鏢可真清楚。」

  Nicker Doll一手劇烈迸出電光之餘,還露出嫣然嬌笑。

  「我跟Sandy這招終極豪華組合攻擊,還是第一次在國內公開呢~怎麼樣?就算比不上紫色大嬸的超高壓電弧,我們這一招可也挺管用的吧?」

  紫色大嬸……是、是誰啊?

  春雪一瞬間產生疑問,但肆虐不已的電光卻電得他連這些念頭都拋開了。

  這種組合攻擊不但能靠勁風嚴重阻礙敵人移動,電流的威力也不小;而它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以這樣的招式性能來說,必殺技計量表的消耗速度可說壓倒性地低。如果是單人使出這麼強大的攻擊,即使用掉整條計量表,相信頂多也只能維持五秒鐘左右。然而Sand與Doll的必殺技計量表卻耗損得極慢,燒光春雪所剩不多的HP都還有找。

  這時終於——有一股冰涼的感覺從春雪背脊輕輕竄過。

  ……我……會輸?我會打輸,會掉點數?

  如果是以前的春雪面臨這樣的恐懼,多半會放棄一切癱坐在地,但現在他卻咬牙硬忍。

  ——就算要輸,也要因為勇往直前而敗。這是現在的我唯一能做的事。

  ——就算不夠往上飛,也可以往前飛。

  剩下的HP還足以讓他穿透這股放電風暴,賞對方一記反擊。那麼自己就應該飛,相信換成是她,也一定會這麼做。來……

  飛吧!

  背上翼片呼應春雪的意志而微微振動,展開——

  「不用怕。」

  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輕輕觸動春雪的聽覺。

  一隻手放上春雪左肩,透明的水流從這隻手的掌心流到Silver Crow身上,密不透風地籠罩住他的全身裝甲。一陣平靜而令人懷念的潺潺水聲,籠罩住整個世界……

  怱然間,所有痛楚都消失了。

  春雪起先還以為是敵方搭檔的合體攻擊結束了,但並非如此。輝光放電的火花仍然填滿了真空漩渦,不停肆虐。然而,電流卻完全送不到春雪身上。電流完全被這層極薄的水流薄膜阻斷,只能徒勞無功地在表面亂竄。

  可是……可是這種情形……

  「這不可能!」

  喊出這一聲的,是雙手不斷製造真空的Sand Duct。

  「水應該會導電!為什麼……為什麼可以彈開電流!」

  對此,Aqua Current平靜地回答:

  「我的水,是不含任何雜質的『理論純水』。」

  「咦……啊……!」

  Nickel Doll似乎只聽這句話就猜到怎麼回事,不由得低聲驚呼。可倫點點頭說下去:

  「只要水中的雜質為零,就會幾乎完全絕緣。電擊對我不管用。」

  在這句話觸動下,春雪猛然朝視野左上方的體力訐量表看了一眼。Silver Crow的計量表已經低於兩成而變紅,可倫的計量表卻仍然維持綠色,還剩下九成。連Doll與Duct這驚人的合體攻擊,也無法對這位「保鏢」造成任何損傷。

  ——好強。等級1竟然可以強成這樣!

  新手不可能有這樣的實力,相信她一定在加速世界裡度過了春雪無從想像的漫長歲月。就是靠這些龐大的戰鬥經驗,以及對自身屬性「水」所抱持的堅定信心,為她帶來了足以輕易顛覆等級差距的力量。

  過了一會兒,Doll與Duct兩人的必殺技計量表幾乎同時耗盡。

  Aqua Current從春雪身上收回水流防禦薄膜,發出啪啦的水聲踏上一步,開口說道:

  「——該見識的我都見識到了。Doll、Duct,你們這招很不錯。」

  「……氣、氣死人啦~~!」

  Nickel Doll尖聲大嚷,在Sand Duct身上交互跺著雙腳,雙手食指筆直指向春雪與可倫:

  「既然如此,我們就不玩花樣,認真打一場!讓他們見識見識我們被逼到沒有退路的時候有多頑強!」

  「好!」

  一大一小的虛擬角色同時雙拳互擊,一直線沖了過來。

  對此Aqua Current則讓全身的裝甲水流循環得更加劇烈,強而有力地回答:

  「正合我意。Crow,我們上。」

  「好、好的!」

  春雪點點頭,跟著可倫蹬地前進。

  周圍的觀眾看出這就是本場打鬥最後一波精彩高潮,登時歡聲雷動。四個虛擬角色在歡呼聲中大打出手,迸出令人目眩神馳的的閃光與聲響……

  整個世界漸漸消融在「對戰」熱氣與興奮所形成的白熾漩渦當中。

  6

  主動挑戰兩次,接受挑戰兩次。

  合計四場搭檔戰全部獲勝之後,春雪的超頻點數已經恢復到夠安全的七十幾點。

  『……這麼一來,委託就完成了說。』

  春雪一回歸到現實世界,就聽到這樣的思考發聲傳進他的意識。

  坐在桌子對面的紅眼鏡少女,將手指伸向有著白色半透明外殼的神經連結裝置。春雪也依樣畫葫蘆,切斷與全球網路的連線。地球形的圖示從虛擬桌面右端消失,他們兩人的名字也就此從千代田戰區的對戰名單中消失。

  「……呼……」

  春雪將目光移向兩人之間閃閃裘光的XSB傳輸線,同時小聲呼出一口長氣。從他們開始第一場對戰以來,視野中顯示的時刻只過了短短三十秒,但這三十秒卻有著極高的密度。春雪當上超頻連線者已經兩周,卻沒有幾次這樣的體驗,只覺得對戰中被痛毆的衝擊餘韻彷佛還留在身上。

  春雪就這樣虛脫了五秒以上,這才驚覺地抬起頭來,朝救了自己的「保鏢」Aqua Current本尊看了一眼。

  鏡片下的眼睛仍然散發著神秘的光芒,從嘴唇看不出明確的表情。

  春雪想問她的事情似乎比對戰開始前更多了,但在提問前,有件事他非得先做不可。

  『……非常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

  春雪不由得眼眶含淚,只好連連眨眼,不讓淚水滑落。

  可倫看見春雪這樣,露出非常淡的笑容小聲對他說:

  『我也打得很開心。而且多虧你這麼努力,讓我看到了很多超頻連線者的底牌。』

  『是、是喔……』

  的確,在第一場對上Nickel Doll與Sand Duct的搭檔時,Aqua Current就逼得他們使出所謂「超必殺技」,還破解了這個招式,然後演變成正大光明的接近戰,以水流刀刃解決了對方。接下來三場對戰里的情勢演變也都大同小異,似乎總會先遇到一次危機。當然,可倫身為保鏢,相信她肯定有把握在真正危急時能夠保住春雪,才會採取這樣的策略。

  春雪回想這幾場緊張刺激的打鬥,不由得喃喃說道:

  『……嚴格說來,我倒是比較喜歡搶在對方來不及亮出底牌的時候先打贏啊……』

  『那多沒意思說。』

  說著這位年紀比他稍長的少女露出更加神秘的笑容。

  從她這句話,再加上她事先競已經熟知Silver Crow的能力,更別說要求「現實身分資料」當成接委託的報酬

  ,明顯可以看出她在廣泛收集所有超頻連線者的資料。但直到現在,春雪還是完全無法想像她這麼做有何目的。不,春雪甚至連她是否真的是「她」都還不清楚。

  胸中有著剛脫離瀕臨死亡邊緣的安心感,以及對Aqua Current身上無數謎團的好奇心,讓春雪又喘了一口氣。他總覺得,要是不找些話來說,自己會忍不住接連問出許多直指核心的問題,於是找了些無關痛癢的問題開口:

  『對了,記得朋友跟我說,這個千代田戰區總是顯得人煙稀少……說這裡不但面積大得不得了,正中央還有禁止進入區,打起來礙手礙腳……』

  『基本上這個說法沒錯。』

  可倫搖了搖朝內卷的短髮點點頭,喝了口還冒著熱氣的大吉嶺紅茶。

  『可是,從御茶水到神保町這一帶有很多間學校,必然也有很多超頻連線者的主場位在這裡。大家都一樣想在主場打,所以形成了一種風氣,只挑星期六下午聚集在這一帶「對戰」。』

  『是、是喔……所以說,可倫你的主場也在這一帶……?』

  春雪不由得問山口,但可倫理所當然地不予回答,而是以平靜的思考發聲繼續講解:

  『不過,我今天之所以挑上這裡,是因為如果遇到什麼萬一,還可以叫你繞往禁止進入區的另一頭跑掉。』

  『啊、啊啊……原來如此……』

  春雪大感佩服,又呼出一口長氣。也就是說對可倫這種老練的超頻連線者而言,戰鬥從挑選戰區的階段就已開始。

  ——我可不能光為了擺脫危機而高興啊,以後還有很多東西非學不可。我的超頻連線者之路才剛開始……首先得儘快達到拍檔——拓武等著我升上的4級才行……

  想到這裡,春雪才總算想起自己還讓拓武在漢堡店等待。從他們在路口對面分開後,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以上,相信拓武現在心裡一定七上八下,不知道春雪是已經平安恢復點數,還是掉光了點數。

  儘管真正想問可倫的問題一個都問不出來,但現在該做的是先跟拓武回報。自己與可倫之間想必還有機會見面。相信下次雙方不會是這種委託人與保鏢的關係,而是單純以超頻連線者的身分重逢。

  想到這裡,春雪深深吸一口氣,再度低頭說道:

  『不好意思,我讓朋友在附近等我。他一定很擔心,所以我差不多該走了……可倫,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不客氣說。』

  Aqua Current說完這句話,露出了從他們在廁所前面正面對撞以來最深的笑容。春雪跟著笑了笑,耳邊卻聽到她的聲音說:

  『可是,我還得跟你要一樣東西。』

  『咦……好、好的,是什麼東西呢……?』

  春雪正要站起,一聽之下又重新坐回椅子上,瞪大眼睛眨了眨。

  Aqua Current眯起紅色眼睛下的雙眼,輕聲說道:

  『事成之後的報酬。』

  接著她嘴唇微微一動,念出無聲的加速指令。

  啪——!一聲衝擊聲響撼動春雪的意識。

  轉暗的視野中,跑出一串熊熊燃燒的火紅字串,春雪對它們早已極為熟悉。

  【HERE COMES A NEW CHALLENGER!】

  今天第五次對戰的場地,是有著蒼白光芒灑落的「月光」屬性。

  春雪只是呆呆站在染成白骨色的宮殿狀大樓屋頂。

  周圍沒有觀眾的身影,因為這裡是除了對戰者以外不容任何人進入的封閉空間——「直連對戰空間」。

  不遠處,可以看見一個在月光照耀下染成金黃色的水流化身靜悄悄地站在那兒。萬籟俱寂,只有四條水流從四肢往下流動,更在底端劃出翅膀般的弧線往頭部回流,發出細小的潺潺聲。

  等到從1800開始倒數的讀秒數字降到1770,春雪才總算開了口,戰戰兢兢地問:

  「請……請問一下……事成之後的報酬是什麼……?為什麼還要特地對戰……?」

  發出藍光的眼睛在流落的水之下眨了眨。

  「你都沒想過……我會搶走你現在擁有的所有點數當報酬嗎?」

  她說這句話的聲音里,幾乎完全沒有先前四場打鬥中始終帶有的濾波特效,與可倫在現實世界當中的聲音十分相似。春雪意識到這件事,同時歪了歪頭說:

  「我的……點數?但這是你幫我賺回來的耶……?」

  「幫你賺回點數,同時收集你的情報,徹底分析過你的戰力之後再搶得一滴不剩。這樣一來,賺點數的效率就會比自己一個人打還快了一倍以上說。」

  噗通。

  虛擬角色發出輕快的水聲走上一步。

  但春雪仍然只能呆呆站在原地,問出下一個問題:

  「……你、你說要搶光我的點數……可是只打一場對戰,應該搶不走邪點吧……?」

  「直連對戰可怕之處,就是沒辦法立刻拔掉傳輸線。你得結束對戰回歸到現實世界後再動血肉之軀的手從神經連結裝置上拔掉傳輸線,對方再次加速的動作可要快多了。」

  噗通。她又踏上一步。

  「可、可是……不是說你從來不曾護衛失敗,讓任何一個超頻連線者掉光點數嗎……」

  「嚴格說來,是『沒人在有觀眾看到的正規對戰里掉光點數』的說。你又怎麼能肯定沒有超頻連線者在接下來的直連對戰里就這麼悄悄消失?」

  Aqua Current講出令人戰慄的台詞後,微微加快環繞全身的水流速度,對春雪輕聲說道:

  「來,擺好架式,讓我看看你的一切。」

  緊接著,這位纖瘦的虛擬角色身上湧出一股極為強大的壓力,壓得春雪停住了呼吸。

  這麼強大的壓力,以前春雪只感受過一次。就只有在那醫院的屋頂,首次看到師父兼上輩黑雪公主所控制的虛擬角色——「Black Lotus」的那次。

  春雪在這股壓力的壓迫下舉起雙手,正要一前一後擺好架式……

  卻馬上放了下來。

  「……你這是放棄了?」

  Aqua Current也不撤下身上發出的壓力,直接問出這句話,春雪則輕輕搖頭回笞:

  「呃……不太一樣。」

  即使處於這個狀況,春雪的意識仍然莫名地平靜。他既非死心,也非認定Aqua Current這幾句話都是在騙人。他之所以放下手,是為了心中一種極為重要的小小事物。

  「這個……我從開始跟可倫組搭檔的時候……不對,是更早以前,從我們在廁所前面撞到的時候,就對你……該怎麼說……就相信你了。我相信眼前這個人是個好人,一定會救我。」

  水流下的藍色眼睛又眨了眨。春雪正面看著這道光說下去:

  「所以……就算我的期望落空,我也不想抱著怨恨的心情跟你打……前不久,我就跟現在在樓下等我的那個朋友認真打過一場。我們把彼此心中長年累積下來的感情……把憤怒跟怨恨全都發泄出來。可是,在那場戰鬥的最後,我相信他,他也相信了我。那個時候……我就決定了一件事。決定一旦相信一個人,就要相信到底。因為……到頭來這其實是在相信自己。」

  春雪深深吸一口氣,在銀色面罩下露出淡淡的微笑,說出最後一句話:

  「……而且,該怎麼說……我還挺喜歡你的。不管你是男是女。」

  聽到他這麼說,Aqua Current又眨了眨眼,收起了全身發出的強烈壓力。

  她雙手回撤,讓手與全身的水流化為一體,說道:

  「……對不起,剛剛說那些是騙你的。」

  聽到這句話後,儘管先前就相信是這麼回事,春雪還是不由得兩腳微微一軟。

  他好不容易站穩腳步,發呆看著可倫看了好一會兒,這才問說:

  「呃、呃……這是為什麼?」

  「因為看你一點都不提防就答應直連,我才想嚇嚇你,只是看樣子也沒怎麼嚇著你。」

  「……哪裡,這個……我心裡怕得要死……」

  聽春雪這麼說,可倫在水流下露出溫和的微笑……至少春雪這麼覺得。

  她發出水聲走上幾步,在春雪身旁轉過身來,仰望夜空中的巨大滿月。春雪也跟著抬頭望向天空,耳邊聽到她小聲說道:

  「我希望你好好珍惜這個朋友說。」

  「……嗯,我是這麼打算。」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有過很多夥伴……很多朋友。還有著一個我最信任、最愛的『主子』(軍團長)。」

  小小的說話聲,乘著柔和的水流輕輕流過,讓春雪從

  中感受到了一段極其漫長的歲月。

  「不過,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我們四分五裂說。我們的主子從加速世界消失,朋友也一個個遠走高飛……可是,我一直相信,相信大家還會再一次聚集起來……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會再度一起抬頭欣賞這麼美麗的夜空……」

  忽然間——

  春雪覺得自己看到了幻影。

  許多虛擬角色在美麗的星空下列隊行進,彼此談笑得十分熱絡,一路朝著目標行進。

  「是的……相信……這一天一定會來。」

  春雪這麼說完,可倫的右手便輕輕放上他左肩。

  接著可倫從他左側走到正面,左手也放上他的肩膀。這名流水虛擬角色從極近距離跟春雪四日相對,讓春雪覺得一瞬間看到了她的真面目。

  Aqua Current直視春雪的眼睛,摻著幾分微笑開口:

  「我剛剛說的幾乎都是騙你的,但是有一句話是真的。」

  「咦……是、是哪一句?」

  「只有對你,我非得要走一樣事成之後的報酬不可。」

  春雪聽得瞪大眼睛,可倫就把臉湊得更近,輕聲對他說:

  「那就是你心中的我。那些有關我的記憶。」

  「咦……記、記憶……?」

  「對。你遇見我的時機還太早了點。今後你必須扶持你的『主子』,跟她手牽著手,一步一步走過漫長的路程。我們『四大元素』現在還不該介入這個過程。」

  春雪幾乎完全聽不懂Aqua Current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茫然瞪大的整個視野,幾乎都被透明的水流與藍色眼睛的光芒填滿。

  「將來有一天,她會再度拔出信念的劍,開始用自己的腳往前走……到時候,我們一定會再相見。所以,現在我要消除掉你記憶中的我。」

  「……可、可是……消除記憶這種事……要怎麼做……?」

  Aqua Current所說的話非常離譜。春雪腦袋裡是這麼理解的,但那潺潺流動的水聲與搖動的光卻遮住他的意識,沖走了他的思考。

  「辦得到……只有我辦得到說。『人是裝滿了水的迴路,所有的知識與記憶都是流水』……這就是我的心念。」

  「心……念…………」

  春雪茫然復誦,此時可倫已經將額頭輕輕貼上他的額頭。

  整個世界都被水流裹住,只聽見遠方傳來說話的聲音:

  「好了……我們要暫時道別了。Silver Crow,我們有緣再見。有一天,我們會在翅膀引領你走上的路途中再見……」

  潺潺水聲,不絕與耳。不知不覺間水已經流進春雪體內,載滿了意識、思考與記憶,又漸漸流走……

  「『記憶滴落』(Memory Leak)。」

  春雪似乎聽見這麼一句話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發出白色光芒的水流洗去一切……將這一切都帶得愈來愈遠……

  最後,有個溫和的聲音說:

  你先數到五十,再睜開眠睛說。

  7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春雪閉著眼睛,一心一意地數。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他慢慢睜開眼睛。

  白色的圓桌,款式跟學校交誼廳的很像。桌上放著一個玻璃杯,裡面還剩三分之一左右的柳橙汁。對面的椅子是空的。

  春雪連連眨眼,茫然地看著四周。

  這裡是咖啡廳。其他桌有年齡相近的年輕人,也有上了年紀的客人,全都拿著紙制的書本享受午後的時光。

  ——我……

  ——我是來這裡「對戰」的。為了讓只剩一點點的超頻點數回升……我委託「保鏢」擔任護衛,組成搭檔找人對戰……然後贏了。

  沒錯,我贏了,點數已經恢復到了七十以上。這樣一來就不用成天擔心會耗光點數了。

  不可思議的是,他對打鬥內容都記得不太清楚了。不但記不清楚,而且一試圖回想,就覺得記憶從意識邊緣流逝。

  但春雪並不覺得這種情形有什麼不可思議,選用雙手擺出小小的握拳姿勢。

  「我絕對,再也不會,不小心按到升級了……」

  春雪小聲自言自語完,發現周遭投來的視線,趕緊低下頭去。心頭大石總算放下讓肚子突然餓了起來,於是他一口氣喝掉玻璃杯里剩下的果汁,但這樣根本不夠。

  ——去跟阿拓報告計劃成功的時候,順便吃個漢堡吧。

  想到這裡,他便猛然站起。不愧是由書店經營的咖啡廳,桌上的玻璃小圓簡里插著一張紙帳單。拔出來一看,上面當然只記載著柳橙汁一杯,三百八十圓。

  春雪在收銀台付完帳——這個部分總算是經由神經連結裝置了——下到一樓,穿過新書區走到店外。十一月的寒風讓他縮著脖子,看到正好轉成綠燈,就穿越駿河台下路口過去。

  拓武在對面的速食店等他。春雪跑著穿越人潮,準備鑽過一道大型自動門。這時恰巧有一名女性顧客要從店裡走出來,於是春雪讓到更旁邊去,與她擦身而過。一頭內卷的短髮就在身旁數十公分外搖動,飄散出淡淡花香。

  ……嘩啦、嘩啦啦。

  春雪忽然間覺得聽到了一陣輕快的潺潺水流聲,於是在自動門前停步。

  「咦……?」

  他回過頭一看,當然沒有什麼水流。天空晴朗得很,人行道的地磚也是乾的。

  本來還以為是不是有人打翻了瓶裝飲料,但看起來也不像。視野中有老人抱著印了書店商標的紙袋,有成群的外國人看似正在神保町書街觀光,有穿著海軍外套的女生快步走遠,但看樣子沒有一個人聽到同樣的聲響。

  ——是我聽錯了嗎?

  春雪轉回去面向前方,把水聲拋諸腦後,快步走過漢堡店的自動門。

  他的視線在店內繞了一圈,立刻就看到好友在左側窗邊座位上火動作朝他招手。

  相信他已經從春雪的表情上看出計劃順利成功,但春雪仍然用力豎起右手大拇指……

  拓武臉上笑中帶淚,讓俊秀的眉目皺成一團。春雪朝他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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