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卷 黑雪公主的告解 第四章
「真是的……總覺得完完全全中了你的計呢……」
黑雪公主回到現實世界後，一邊發著這樣的牢騷，一邊從脖子取下XSB傳輸線，還給了春雪。
「哪……哪有什麼計謀……」
春雪連連搖頭，先將傳輸線收回口袋，然後把放在桌子正中央的盤子推到黑雪公主身前。
「可是，對戰是學姊打贏，所以請學姊吃掉這個！」
「好吧，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拿起夾了乾番茄、莫札瑞拉起司與芝麻菜的長棍麵包三明治，發出清脆的聲響，咬了最邊邊一口。冰箱裡還有甜點檸檬塔在待命，但連春雪都已經飽得很了，多半會留到明天。
明天。
所謂明天，就是今天的下一天。也就是說，要先睡覺，醒來，明天才會來。一想到這理所當然的道理，大約一小時前黑雪公主所說的話，就在腦海中重現。
──拜託……今晚，可以跟我一起過嗎？
春雪對這個請求的回答是「當然」，但其實他並不確定黑雪公主所想的「今晚」，具體來說有著什麼樣的意義。是指就國中生而言有點晚的時間，例如到晚上九點？還是指獨自走在街上而被公共攝影機拍到，系統就可能會通報附近員警的深夜十二點左右呢？又或者，是指更晚──也就是雖然不會再有被抓去輔導的風險，但會發生完全不一樣的重大問題的，所謂隔天早上路線嗎？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必須儘快和母親聯絡才行，但聯絡內容也會隨著預計回家的時間而不同。若是要走深夜或隔天早上路線，也許就得靠拓武幫忙才行。
春雪正以極限速度持續評估這些問題，黑雪公主在他面前吃完了這塊有點小塊的長棍麵包三明治之後，把杯子裡剩下的湯喝完，「呼」的一聲輕輕吐氣。
「哎呀，肚子好飽。上一次像這樣挑戰極限，已經是多久以前啦……」
「對對對不起，我買太多了……」
春雪趕緊道歉，淡黑雪公主笑眯眯地對他說：
「不用道歉，畢竟你說的是事實。」
「咦……我……說了什麼……」
「『多吃點東西就會有精神』。」
「啊……是……是的……」
「我的確有了精神，果然吃飯很重要啊。而且也很久沒能跟你打一場對戰，又得以去到Highest Level，也見到了梅丹佐和天照……雖然沒能見到『暴躁鬼』是很令人遺憾啦……」
「……說得也是……」
他再度緩緩點頭。
四聖天照在Highest Level聽了春雪說明後，試著與Rose Milady取得聯繫，但很遺憾的沒有回應。天照與Milady的「連結」似乎並不處於能送達現實世界【Lowest Level】的階段，所以也是無可厚非。因為在時間流動速度加速到一千倍的無限制中立空間，一個人上線時，這人的朋友正好在線上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
但天照表示會在下次聯絡上Milady的時候傳話，所以春雪也就把一個用來和許多超頻連線者聯絡的匿名郵件位址──這個情形下的「匿名」，指的是並未綁定神經連結裝置──告訴了她。用說話的方式來告知郵件位址字串，是一次相當新鮮而令人不放心的經驗，但據她們的說法，在Highest Level無論用口說還是用文字寫，本質上都沒有差別。
春雪完全不知道Milady何時會收到他的留言，假設收到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會聯絡。如果等到明天都還沒收到聯絡，對若宮惠這件事，多半就必須在沒有她協助的前提下展開行動。
「……學姊昨天說，如果可以，希望讓Milady離開震盪宇宙，加入黑暗星雲，對吧？」
春雪小聲一問，黑雪公主就默默點頭。
「這可能性……存在嗎？過去我所接觸過的白之團團員，不管是Behemoth，還是Fairy……甚至連讓學姊你們陷入無限EK狀態的Platinum Cavalier，都和加速研究社那些人不一樣，感覺不像壞人……啊，對……對不起，我不該說這種話。」
「不會，沒關係的。你想說的話我懂──然後呢？」
「呃，該怎麼說，他們明知自己的行為，會在加速世界中製造許多的痛苦，但似乎還是因為某種理由，認為說什麼都非做不可。我想，Milady在這方面大概也是一樣。她在Highest Level說過……說震盪宇宙有震盪宇宙戰鬥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和黑暗星雲戰鬥的理由，絕對無法相容。」
春雪閉上嘴後，黑雪公主仍好一會兒不說話，就只是注視著雙手上的湯杯。
過了一會兒，她從湯杯放手，看了春雪一眼。一雙晶瑩的漆黑眼眸，像在承受著痛楚似的眯了起來。
「──姊姊……我的『上輩』白之王White Cosmos，用假情報操縱我，引誘我打得前代紅之王點數全失。這件事我之前就提過吧……」
「是……是啊……」
春雪生硬地點頭。
「日珥」初代軍團長Red Rider，以他的「創造武器【Arms Creation】」特殊能力，創造出七把槍，作為七王的友情證明，發給各王。這些槍命名為「七道【Seven Roads】」，是左輪式手槍，七發裝的彈筒里裝了七色子彈，但即使扣下扳機，子彈也不會發射出去。
然而白之王卻對黑雪公主灌輸假情報，說這種槍有著核彈般的壓倒性威力，是一種「保證相互毀滅兵器」，而紅之王就是想透過將這些槍發給諸王，讓七大軍團的互不侵犯條約變得絕對而永久。那是在三年前……黑雪公主還是國小六年級生時的事情。
當時黑雪公主主張，所有超頻連線者都應該為了升上10級而戰，但她與其他諸王之間，相互之間似乎仍當成好對手或平等的王看待，彼此間相互肯定。但白之王試射的「七道」那種將戰場上的建築物連根夷平的威力，逼得黑雪公主別無選擇。她鑽牛角尖地認為一旦這幾把槍開始發揮嚇阻裝置的功效，她就永遠升不上10級，於是在七王會議上突襲Red Rider，透過一戰定生死規則讓他點數全失。
「……這些年來，我一直這樣想。想說Cosmos是因為某種理由，變得有必要排除Rider，才把這骯髒事塞給我去做。實際上，Cosmos的確操縱復活的Rider，讓他製造ISS套件，但……最近，我忽然有個想法……」
黑雪公主喃喃說到這裡，春雪看著她的臉，連呼吸都忘了。春雪覺得眼前的她虛幻得像是只要一眨眼，就會從眼前消失，在膝蓋上握緊了雙手。
「想說我，會不會到現在還受到Cosmos操縱。想說讓Rider點數全失，並不表示我的任務就此結束，那只是過程……想說會不會就連和Cosmos敵對，某種程度上逼得震盪宇宙無可推託的現在，我其實還是跳不出Cosmos的手掌心……」
春雪聽到這句話，用力左右搖頭。
「怎麼會……不可能是這樣！昨天的領土戰爭里，震盪宇宙……Black Vise無疑想把我們逼到我們點數全失的地步，而且今天的七王會議上也是一樣，那種把學姊和其他諸王逼進無限EK狀態的作戰，也是不惜同歸於盡。白之王也已經被逼得無路可退了……ISS套件的本體受到破壞，加速研究社的真面目被揭穿，不，不用說這些，學姊讓黑暗星雲東山再起的這件事本身，對白之王應該就已經是意料之外的事了！」
春雪大力主張的同時，上身往前傾斜過度而失去平衡，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這才趕緊雙手撐在桌上。看到春雪這樣，黑雪公主也嘻嘻一笑。
「也對……你們這麼拚命努力，我卻這樣搖擺不定，可就沒臉見團員了啊。你和楓子都看穿了，我第一次陷入無限EK，大受動搖，但仔細想想，謠和晶都在同樣的狀況下忍耐了足足兩年。只是Graph那傢伙似乎就靠自己的力量擺脫了。」
「學……學姊可別學他啊，Graph兄也不是說已經完全擺脫四神玄武的領域，他是逃進了禁城，現在也還困在裡面……」
「呵呵，我明白。今天晚上的軍團會議上，應該會討論逃脫計畫，但我已經不心急了。畢竟這對領土戰爭與正規對戰都沒有影響，我覺得等到對震盪宇宙的總攻擊結束之後再說，也還不遲。」
「…………是。」
春雪滿心想說我馬上救學姊出來，但還是忍了下來，點頭答應。
他已經切身感受過太陽神印堤的可怕。即使是屬於金屬色角色的Silver Crow，要是貿然衝進去，多半不到一秒就會被燒個精光。春雪對同為太陽神的天照，也曾問起過印堤的攻略法，但她只面有難色地
說：「本座不想跟那顆火球扯上關係，不好意思啊」。若想救出黑雪公主，就不能貿然送死，必須和同伴們好好擬訂計畫才行。
「回到正題……」
黑雪公主先加上這句話，然後以鎮定的語調再次說起。
「剛剛你說得沒錯，我也覺得震盪宇宙的團員，尤其是幹部『七矮星』，是基於某種覺悟在行動。如果Milady也和他們共有同樣的覺悟，相信她不會輕易選擇離開軍團……而且Cosmos對於與自己為敵的老部下，動用『處決攻擊』應該也不會有所遲疑。只是，並不是連一丁點的可能性都沒有。」
「是……是怎麼樣的可能性……？」
「如果Milady對Orchid Oracle與Saffron Blossom的心意，凌駕在她的覺悟之上，說不定……」
這句話深深刺激了春雪的記憶。他將耳邊響起的Milady那幾句話，原原本本地復誦出來。
「『我會為了Orchid Oracle，為了Saffron Blossom，做我該做的事』……上次Milady留下這句話，就從Highest Level消失。那句話的意思……會是指她要背叛白之王嗎……？」
「──不知道。」
黑雪公主喃喃應聲，拿起了湯杯，發現杯里是空的，又放回桌上。
「……我去泡個茶吧。喝冰紅茶可以嗎？」
黑雪公主起身，春許急忙回答：
「好的，當然。這個，我來收拾桌子。」
「也對……那，我們一起收拾吧。」
兩人把空盤子拿到廚房，放進洗碗機，把生物可分解的各種包裝袋丟進廚餘處理機後，並肩等待水煮沸。春雪心想，應該要抓住這個時機，問清楚「今晚」的含意，但最新型的快煮壺轉眼間就讓五百毫升的水沸騰，讓他又錯失了機會。
黑雪公主從罐子裡舀出茶葉，泡了偏濃的紅茶，和裝滿了冰塊的杯子一起端到桌上。蒸煮時間結束的瞬間，將紅寶石的液體從熱水壺高高沖入杯子，就聽到杯子裡霹啪作響。
春雪有點不敢喝純紅茶，但聞起來實在太香，於是直接端起來喝了一口試試看，發現雖然不是沒有苦味，但口感清爽，明明沒加糖，卻感覺得出淡淡的甘甜。喝下後充滿在鼻腔內的香氣，宛如麝香葡萄般高雅。
「非常好喝。」
春雪一說出這句詞彙貧乏的感想，黑雪公主就開心地微微一笑：
「這是惠送我的，是大吉嶺的第二季茶。從五月到六月期間，在產地採收的茶葉，就是這麼稱呼。」
「是喔……咦，可是記得紅茶必須經過發酵的過程吧？現在才七月，在日本就已經買得到啦？」
「你問到重點了。惠說這是她常去的紅茶專門店裡，今年進的首批第二季茶。她是在第一學期最後一次學生會幹部會議那天給我的……」
黑雪公主再度露出的笑容上，多了淡淡的憂鬱。她也跟著玻璃杯往嘴邊傾斜，閉上眼睛品味紅茶好一會兒後，又接著說下去：
「──我也在同一天，把我在高圓寺一家生活百貨找到的茶匙送給她。放學後我們一起繞去咖啡館，天南地北地聊起來。我本來還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原來我對惠什麼都不了解，不，是根本不曾試著去了解啊……」
「既然這樣，以後慢慢了解就好了。」
多虧冰涼的紅茶，春雪的嘴動得比平常順暢。
「我想我對學姊也還有很多地方不了解，學姊也不是說對我的一切都已經了解了吧？我想就算花上幾十年，也不可能了解彼此的一切……所以人才會這麼有意思，待在一起也才會開心吧？」
黑雪公主聽了，連眨了兩次眼睛，嘴角綻放笑容。
「嚇我一跳，真沒想到會聽到你說出這樣的話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還說自己別無所求了。」
「嗚啊……不……不好意思……」
春雪正在椅子上忸怩地想著，自己的確說過這樣的話，黑雪公主則是愉快地笑了。
「不用道歉，你說得沒錯。只要以後一點一滴地慢慢了解就好……為此，我們必須把惠救回來。」
「是！」
春雪猛一點頭，帶得玻璃杯里的冰塊碰撞出聲，彷佛在呼應他說話。
就在兩人喝完冰紅茶的同時，時間來到了晚上八點。軍團會議是從晚上八點半開始，但他必須在這之前聯絡母親。但到底要如何確認黑雪公主在「今晚」這個字眼當中所灌注的真意呢？
要先講一聲差不多要回家了試試看嗎？但黑雪公主即使內心失望，或是覺得寂寞，應該也不會說出口。要是在她最難受的時候，沒能陪在她身邊，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正坐在椅子上想破頭，黑雪公主就像這才想起似的說了：
「對了春雪，你不用和令堂聯絡嗎？」
「咦耶？」
「有什麼好咦耶的？你還是國中生，這種事情得好好回報才行啊。」
「是……是是是的，這我是非常明白。」
──聯絡的內容要怎麼寫啊！
春雪又不能問到這地步，生硬地動起右手，從虛擬桌面叫出訊息APP。他凝視著空白的視窗，拚命運轉腦袋，對母親送出一封郵件，內容是：「我在朋友家做暑假作業，所以會晚回家，說不定會過夜。」幾秒鐘後，顯示出母親的回信內容：「小心別給人家添麻煩。」春雪這才鬆了一口氣，關閉了APP。
「令堂怎麼說？」
黑雪公主立刻問起，春雪照實回答：
「呃，她說……要我別給人家添麻煩。」
「這樣啊。」
黑雪公主點點頭，顯得鬆了一口氣，於是春雪戰戰兢兢地補上一句：
「其實，我拿要做暑假作業當理由……」
「哈哈，原來如此。那我們可不能讓這句話變成說謊啊……等會議結束，我會盯著你做功課做個夠。」
「有……有勞學姊了。」
春雪回答之餘，腦中卻不由得大喊：「所謂做個夠，具體來說是要做幾個小時啊！」
把紅茶用的玻璃杯也收拾完後，兩人從餐桌轉移到客廳去。這裡像樣的家具，就只有圓形的發泡微粒坐墊，以及牆上的梯櫃，但設置在東南角落的一座約九十公分大的水槽，卻非常引人注目。春雪小跑步跑過去，朝裡頭看著仔細。
遊動的活魚就只有二十隻左右的小型熱帶魚，水槽的主角是配置得頗具巧思的多種水草。其中最引人矚目的，就是從槽底朝水面延伸，張開圓形葉子的熱帶睡蓮。之前看到的時候還只有莖和葉，現在中央卻已經有著橢圓形的花蕾突起。
「啊……已經長出花蕾了耶！」
春雪這麼一喊，黑雪公主也在身旁仔細觀看水槽。
「嗯，總算啊。我本來還以為會更快一點，沒想到這麼花時間。」
「好期待它開花啊。」
「嗯，畢竟是你送我的睡蓮啊。」
黑雪公主輕聲說完，手碰上春雪的背。
這株睡蓮──嚴格說來是幼苗──是去年秋天，黑雪公主在車禍中身受重傷而住院，從加護病房轉到一般病棟的那一天，春雪去探病時所帶來的。春雪連它的品種名稱叫作「林西·伍茲」都不知道，但這個品種的睡蓮，會從葉子的根部長出肉芽，不斷有新的肉芽從中穿出再穿出，浮到水面上之後，如果運氣好，根和新芽就會伸長。是黑雪公主小心翼翼地讓唯一一株肉芽發芽，培育到了這個地步。等這顆花蕾張開，應該就會開出一朵與黑之王Black Lotus的過剩光十分相似的藍紫色花朵。
「等開花了請告訴我，我要再來看。」
「這可是你說的……好了，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春雪聽到這句話而往視野右下方一看，時間已經到了八點二十七分。
黑雪公主推著春雪的背，讓他坐到放置於客廳中央的發泡微粒坐墊上，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下。多半是用了很高級的微粒吧，坐墊就像有密度的液體一樣變形，包裹住春雪的身體。
「啊，這個坐墊，坐起來還是一樣舒服呢。」
春雪嘴上這麼說，但坦白說，他的大部分知覺，都已經集中在碰到黑雪公主的右手上。即使想多拉開點距離，坐墊的構造上也讓他不可能辦到。
相較之下，黑雪公主對於兩個人貼在一起的狀態顯得並不在意，把身體靠到春雪身上，用含有笑意的聲音說：
「這種坐墊會讓人墮落，一不小心就會想睡。你可別在會議上打瞌睡啊。」
「是……是的。說……說到這個，今天的會議，是誰來當邀請者？」
「是楓子。最好先做好覺
悟。」
「咦……覺悟什麼？」
「看了就知道。好，我們上……」
黑雪公主在身旁一吸氣，結果連她胸部鼓起的感覺都傳了過來，讓春雪更加心臟怦怦亂跳，但他仍然勉力吸進了最低限度的空氣，配合時機，發出語音指令。
「「直連連線！」」
先是坐墊的軟，接著是地板的硬，都接連消失，視野轉為黑暗。春雪一邊意識著黑雪公主留在他右手上的體溫，一邊落入虛擬的黑暗當中。
黑雪公主回到現實世界後，一邊發著這樣的牢騷，一邊從脖子取下XSB傳輸線，還給了春雪。
「哪……哪有什麼計謀……」
春雪連連搖頭，先將傳輸線收回口袋，然後把放在桌子正中央的盤子推到黑雪公主身前。
「可是，對戰是學姊打贏，所以請學姊吃掉這個！」
「好吧，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拿起夾了乾番茄、莫札瑞拉起司與芝麻菜的長棍麵包三明治，發出清脆的聲響，咬了最邊邊一口。冰箱裡還有甜點檸檬塔在待命，但連春雪都已經飽得很了，多半會留到明天。
明天。
所謂明天，就是今天的下一天。也就是說，要先睡覺，醒來，明天才會來。一想到這理所當然的道理，大約一小時前黑雪公主所說的話，就在腦海中重現。
──拜託……今晚，可以跟我一起過嗎？
春雪對這個請求的回答是「當然」，但其實他並不確定黑雪公主所想的「今晚」，具體來說有著什麼樣的意義。是指就國中生而言有點晚的時間，例如到晚上九點？還是指獨自走在街上而被公共攝影機拍到，系統就可能會通報附近員警的深夜十二點左右呢？又或者，是指更晚──也就是雖然不會再有被抓去輔導的風險，但會發生完全不一樣的重大問題的，所謂隔天早上路線嗎？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必須儘快和母親聯絡才行，但聯絡內容也會隨著預計回家的時間而不同。若是要走深夜或隔天早上路線，也許就得靠拓武幫忙才行。
春雪正以極限速度持續評估這些問題，黑雪公主在他面前吃完了這塊有點小塊的長棍麵包三明治之後，把杯子裡剩下的湯喝完，「呼」的一聲輕輕吐氣。
「哎呀，肚子好飽。上一次像這樣挑戰極限，已經是多久以前啦……」
「對對對不起，我買太多了……」
春雪趕緊道歉，淡黑雪公主笑眯眯地對他說：
「不用道歉，畢竟你說的是事實。」
「咦……我……說了什麼……」
「『多吃點東西就會有精神』。」
「啊……是……是的……」
「我的確有了精神，果然吃飯很重要啊。而且也很久沒能跟你打一場對戰，又得以去到Highest Level，也見到了梅丹佐和天照……雖然沒能見到『暴躁鬼』是很令人遺憾啦……」
「……說得也是……」
他再度緩緩點頭。
四聖天照在Highest Level聽了春雪說明後，試著與Rose Milady取得聯繫，但很遺憾的沒有回應。天照與Milady的「連結」似乎並不處於能送達現實世界【Lowest Level】的階段，所以也是無可厚非。因為在時間流動速度加速到一千倍的無限制中立空間，一個人上線時，這人的朋友正好在線上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
但天照表示會在下次聯絡上Milady的時候傳話，所以春雪也就把一個用來和許多超頻連線者聯絡的匿名郵件位址──這個情形下的「匿名」，指的是並未綁定神經連結裝置──告訴了她。用說話的方式來告知郵件位址字串，是一次相當新鮮而令人不放心的經驗，但據她們的說法，在Highest Level無論用口說還是用文字寫，本質上都沒有差別。
春雪完全不知道Milady何時會收到他的留言，假設收到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會聯絡。如果等到明天都還沒收到聯絡，對若宮惠這件事，多半就必須在沒有她協助的前提下展開行動。
「……學姊昨天說，如果可以，希望讓Milady離開震盪宇宙，加入黑暗星雲，對吧？」
春雪小聲一問，黑雪公主就默默點頭。
「這可能性……存在嗎？過去我所接觸過的白之團團員，不管是Behemoth，還是Fairy……甚至連讓學姊你們陷入無限EK狀態的Platinum Cavalier，都和加速研究社那些人不一樣，感覺不像壞人……啊，對……對不起，我不該說這種話。」
「不會，沒關係的。你想說的話我懂──然後呢？」
「呃，該怎麼說，他們明知自己的行為，會在加速世界中製造許多的痛苦，但似乎還是因為某種理由，認為說什麼都非做不可。我想，Milady在這方面大概也是一樣。她在Highest Level說過……說震盪宇宙有震盪宇宙戰鬥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和黑暗星雲戰鬥的理由，絕對無法相容。」
春雪閉上嘴後，黑雪公主仍好一會兒不說話，就只是注視著雙手上的湯杯。
過了一會兒，她從湯杯放手，看了春雪一眼。一雙晶瑩的漆黑眼眸，像在承受著痛楚似的眯了起來。
「──姊姊……我的『上輩』白之王White Cosmos，用假情報操縱我，引誘我打得前代紅之王點數全失。這件事我之前就提過吧……」
「是……是啊……」
春雪生硬地點頭。
「日珥」初代軍團長Red Rider，以他的「創造武器【Arms Creation】」特殊能力，創造出七把槍，作為七王的友情證明，發給各王。這些槍命名為「七道【Seven Roads】」，是左輪式手槍，七發裝的彈筒里裝了七色子彈，但即使扣下扳機，子彈也不會發射出去。
然而白之王卻對黑雪公主灌輸假情報，說這種槍有著核彈般的壓倒性威力，是一種「保證相互毀滅兵器」，而紅之王就是想透過將這些槍發給諸王，讓七大軍團的互不侵犯條約變得絕對而永久。那是在三年前……黑雪公主還是國小六年級生時的事情。
當時黑雪公主主張，所有超頻連線者都應該為了升上10級而戰，但她與其他諸王之間，相互之間似乎仍當成好對手或平等的王看待，彼此間相互肯定。但白之王試射的「七道」那種將戰場上的建築物連根夷平的威力，逼得黑雪公主別無選擇。她鑽牛角尖地認為一旦這幾把槍開始發揮嚇阻裝置的功效，她就永遠升不上10級，於是在七王會議上突襲Red Rider，透過一戰定生死規則讓他點數全失。
「……這些年來，我一直這樣想。想說Cosmos是因為某種理由，變得有必要排除Rider，才把這骯髒事塞給我去做。實際上，Cosmos的確操縱復活的Rider，讓他製造ISS套件，但……最近，我忽然有個想法……」
黑雪公主喃喃說到這裡，春雪看著她的臉，連呼吸都忘了。春雪覺得眼前的她虛幻得像是只要一眨眼，就會從眼前消失，在膝蓋上握緊了雙手。
「想說我，會不會到現在還受到Cosmos操縱。想說讓Rider點數全失，並不表示我的任務就此結束，那只是過程……想說會不會就連和Cosmos敵對，某種程度上逼得震盪宇宙無可推託的現在，我其實還是跳不出Cosmos的手掌心……」
春雪聽到這句話，用力左右搖頭。
「怎麼會……不可能是這樣！昨天的領土戰爭里，震盪宇宙……Black Vise無疑想把我們逼到我們點數全失的地步，而且今天的七王會議上也是一樣，那種把學姊和其他諸王逼進無限EK狀態的作戰，也是不惜同歸於盡。白之王也已經被逼得無路可退了……ISS套件的本體受到破壞，加速研究社的真面目被揭穿，不，不用說這些，學姊讓黑暗星雲東山再起的這件事本身，對白之王應該就已經是意料之外的事了！」
春雪大力主張的同時，上身往前傾斜過度而失去平衡，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這才趕緊雙手撐在桌上。看到春雪這樣，黑雪公主也嘻嘻一笑。
「也對……你們這麼拚命努力，我卻這樣搖擺不定，可就沒臉見團員了啊。你和楓子都看穿了，我第一次陷入無限EK，大受動搖，但仔細想想，謠和晶都在同樣的狀況下忍耐了足足兩年。只是Graph那傢伙似乎就靠自己的力量擺脫了。」
「學……學姊可別學他啊，Graph兄也不是說已經完全擺脫四神玄武的領域，他是逃進了禁城，現在也還困在裡面……」
「呵呵，我明白。今天晚上的軍團會議上，應該會討論逃脫計畫，但我已經不心急了。畢竟這對領土戰爭與正規對戰都沒有影響，我覺得等到對震盪宇宙的總攻擊結束之後再說，也還不遲。」
「…………是。」
春雪滿心想說我馬上救學姊出來，但還是忍了下來，點頭答應。
他已經切身感受過太陽神印堤的可怕。即使是屬於金屬色角色的Silver Crow，要是貿然衝進去，多半不到一秒就會被燒個精光。春雪對同為太陽神的天照，也曾問起過印堤的攻略法，但她只面有難色地
說：「本座不想跟那顆火球扯上關係，不好意思啊」。若想救出黑雪公主，就不能貿然送死，必須和同伴們好好擬訂計畫才行。
「回到正題……」
黑雪公主先加上這句話，然後以鎮定的語調再次說起。
「剛剛你說得沒錯，我也覺得震盪宇宙的團員，尤其是幹部『七矮星』，是基於某種覺悟在行動。如果Milady也和他們共有同樣的覺悟，相信她不會輕易選擇離開軍團……而且Cosmos對於與自己為敵的老部下，動用『處決攻擊』應該也不會有所遲疑。只是，並不是連一丁點的可能性都沒有。」
「是……是怎麼樣的可能性……？」
「如果Milady對Orchid Oracle與Saffron Blossom的心意，凌駕在她的覺悟之上，說不定……」
這句話深深刺激了春雪的記憶。他將耳邊響起的Milady那幾句話，原原本本地復誦出來。
「『我會為了Orchid Oracle，為了Saffron Blossom，做我該做的事』……上次Milady留下這句話，就從Highest Level消失。那句話的意思……會是指她要背叛白之王嗎……？」
「──不知道。」
黑雪公主喃喃應聲，拿起了湯杯，發現杯里是空的，又放回桌上。
「……我去泡個茶吧。喝冰紅茶可以嗎？」
黑雪公主起身，春許急忙回答：
「好的，當然。這個，我來收拾桌子。」
「也對……那，我們一起收拾吧。」
兩人把空盤子拿到廚房，放進洗碗機，把生物可分解的各種包裝袋丟進廚餘處理機後，並肩等待水煮沸。春雪心想，應該要抓住這個時機，問清楚「今晚」的含意，但最新型的快煮壺轉眼間就讓五百毫升的水沸騰，讓他又錯失了機會。
黑雪公主從罐子裡舀出茶葉，泡了偏濃的紅茶，和裝滿了冰塊的杯子一起端到桌上。蒸煮時間結束的瞬間，將紅寶石的液體從熱水壺高高沖入杯子，就聽到杯子裡霹啪作響。
春雪有點不敢喝純紅茶，但聞起來實在太香，於是直接端起來喝了一口試試看，發現雖然不是沒有苦味，但口感清爽，明明沒加糖，卻感覺得出淡淡的甘甜。喝下後充滿在鼻腔內的香氣，宛如麝香葡萄般高雅。
「非常好喝。」
春雪一說出這句詞彙貧乏的感想，黑雪公主就開心地微微一笑：
「這是惠送我的，是大吉嶺的第二季茶。從五月到六月期間，在產地採收的茶葉，就是這麼稱呼。」
「是喔……咦，可是記得紅茶必須經過發酵的過程吧？現在才七月，在日本就已經買得到啦？」
「你問到重點了。惠說這是她常去的紅茶專門店裡，今年進的首批第二季茶。她是在第一學期最後一次學生會幹部會議那天給我的……」
黑雪公主再度露出的笑容上，多了淡淡的憂鬱。她也跟著玻璃杯往嘴邊傾斜，閉上眼睛品味紅茶好一會兒後，又接著說下去：
「──我也在同一天，把我在高圓寺一家生活百貨找到的茶匙送給她。放學後我們一起繞去咖啡館，天南地北地聊起來。我本來還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原來我對惠什麼都不了解，不，是根本不曾試著去了解啊……」
「既然這樣，以後慢慢了解就好了。」
多虧冰涼的紅茶，春雪的嘴動得比平常順暢。
「我想我對學姊也還有很多地方不了解，學姊也不是說對我的一切都已經了解了吧？我想就算花上幾十年，也不可能了解彼此的一切……所以人才會這麼有意思，待在一起也才會開心吧？」
黑雪公主聽了，連眨了兩次眼睛，嘴角綻放笑容。
「嚇我一跳，真沒想到會聽到你說出這樣的話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還說自己別無所求了。」
「嗚啊……不……不好意思……」
春雪正在椅子上忸怩地想著，自己的確說過這樣的話，黑雪公主則是愉快地笑了。
「不用道歉，你說得沒錯。只要以後一點一滴地慢慢了解就好……為此，我們必須把惠救回來。」
「是！」
春雪猛一點頭，帶得玻璃杯里的冰塊碰撞出聲，彷佛在呼應他說話。
就在兩人喝完冰紅茶的同時，時間來到了晚上八點。軍團會議是從晚上八點半開始，但他必須在這之前聯絡母親。但到底要如何確認黑雪公主在「今晚」這個字眼當中所灌注的真意呢？
要先講一聲差不多要回家了試試看嗎？但黑雪公主即使內心失望，或是覺得寂寞，應該也不會說出口。要是在她最難受的時候，沒能陪在她身邊，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正坐在椅子上想破頭，黑雪公主就像這才想起似的說了：
「對了春雪，你不用和令堂聯絡嗎？」
「咦耶？」
「有什麼好咦耶的？你還是國中生，這種事情得好好回報才行啊。」
「是……是是是的，這我是非常明白。」
──聯絡的內容要怎麼寫啊！
春雪又不能問到這地步，生硬地動起右手，從虛擬桌面叫出訊息APP。他凝視著空白的視窗，拚命運轉腦袋，對母親送出一封郵件，內容是：「我在朋友家做暑假作業，所以會晚回家，說不定會過夜。」幾秒鐘後，顯示出母親的回信內容：「小心別給人家添麻煩。」春雪這才鬆了一口氣，關閉了APP。
「令堂怎麼說？」
黑雪公主立刻問起，春雪照實回答：
「呃，她說……要我別給人家添麻煩。」
「這樣啊。」
黑雪公主點點頭，顯得鬆了一口氣，於是春雪戰戰兢兢地補上一句：
「其實，我拿要做暑假作業當理由……」
「哈哈，原來如此。那我們可不能讓這句話變成說謊啊……等會議結束，我會盯著你做功課做個夠。」
「有……有勞學姊了。」
春雪回答之餘，腦中卻不由得大喊：「所謂做個夠，具體來說是要做幾個小時啊！」
把紅茶用的玻璃杯也收拾完後，兩人從餐桌轉移到客廳去。這裡像樣的家具，就只有圓形的發泡微粒坐墊，以及牆上的梯櫃，但設置在東南角落的一座約九十公分大的水槽，卻非常引人注目。春雪小跑步跑過去，朝裡頭看著仔細。
遊動的活魚就只有二十隻左右的小型熱帶魚，水槽的主角是配置得頗具巧思的多種水草。其中最引人矚目的，就是從槽底朝水面延伸，張開圓形葉子的熱帶睡蓮。之前看到的時候還只有莖和葉，現在中央卻已經有著橢圓形的花蕾突起。
「啊……已經長出花蕾了耶！」
春雪這麼一喊，黑雪公主也在身旁仔細觀看水槽。
「嗯，總算啊。我本來還以為會更快一點，沒想到這麼花時間。」
「好期待它開花啊。」
「嗯，畢竟是你送我的睡蓮啊。」
黑雪公主輕聲說完，手碰上春雪的背。
這株睡蓮──嚴格說來是幼苗──是去年秋天，黑雪公主在車禍中身受重傷而住院，從加護病房轉到一般病棟的那一天，春雪去探病時所帶來的。春雪連它的品種名稱叫作「林西·伍茲」都不知道，但這個品種的睡蓮，會從葉子的根部長出肉芽，不斷有新的肉芽從中穿出再穿出，浮到水面上之後，如果運氣好，根和新芽就會伸長。是黑雪公主小心翼翼地讓唯一一株肉芽發芽，培育到了這個地步。等這顆花蕾張開，應該就會開出一朵與黑之王Black Lotus的過剩光十分相似的藍紫色花朵。
「等開花了請告訴我，我要再來看。」
「這可是你說的……好了，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春雪聽到這句話而往視野右下方一看，時間已經到了八點二十七分。
黑雪公主推著春雪的背，讓他坐到放置於客廳中央的發泡微粒坐墊上，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下。多半是用了很高級的微粒吧，坐墊就像有密度的液體一樣變形，包裹住春雪的身體。
「啊，這個坐墊，坐起來還是一樣舒服呢。」
春雪嘴上這麼說，但坦白說，他的大部分知覺，都已經集中在碰到黑雪公主的右手上。即使想多拉開點距離，坐墊的構造上也讓他不可能辦到。
相較之下，黑雪公主對於兩個人貼在一起的狀態顯得並不在意，把身體靠到春雪身上，用含有笑意的聲音說：
「這種坐墊會讓人墮落，一不小心就會想睡。你可別在會議上打瞌睡啊。」
「是……是的。說……說到這個，今天的會議，是誰來當邀請者？」
「是楓子。最好先做好覺
悟。」
「咦……覺悟什麼？」
「看了就知道。好，我們上……」
黑雪公主在身旁一吸氣，結果連她胸部鼓起的感覺都傳了過來，讓春雪更加心臟怦怦亂跳，但他仍然勉力吸進了最低限度的空氣，配合時機，發出語音指令。
「「直連連線！」」
先是坐墊的軟，接著是地板的硬，都接連消失，視野轉為黑暗。春雪一邊意識著黑雪公主留在他右手上的體溫，一邊落入虛擬的黑暗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