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精靈劍舞祭 第七章 暗精靈少女
「——什麼嘛……笨蛋笨蛋！神人大笨蛋！」
克蕾兒頂著兩支怒髮衝冠的雙馬尾，跑在城樓的長廊上。
她舉起袖子，拭去眼中浮現的斗大淚珠。
——與你無關。
神人冷漠的聲音，一直在腦海中反覆播放著。
（原來，神人根本就不信任我……）
想到這裡，悲傷的情緒忍不住湧出。
——我倒想問問大姊姊，你了解哥哥嗎？
那名暗殺者少女，對克蕾兒這麼問過。
（是呀，我對神人根本就一無所知……）
胸口隱隱作痛，喉頭有股揮之不去的苦澀。
該怎麼解釋這份心情呢？
（……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肯對我說呢？）
克蕾兒停下腳步，擦掉眼淚，失魂落魄地拖著腳步前進。
走在長廊上身穿晚禮服的少女們，紛紛用疑惑的神情看著克蕾兒。
（……對喔，今天晚上還有舞會呢。）
其實她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偷偷地雀躍期待著。
在買新泳裝的時候，她也精挑細選地準備了一件晚禮服。
（我……我才不是想穿給那傢伙看呢……）
腦中不經意浮現出神人的臉孔，克蕾兒連忙清理腦袋。
（不過……那個笨蛋看到我穿晚禮服的樣子，不知道會露出什麼表情……）
一不小心又出神地幻想起來，讓克蕾兒羞得滿臉通紅。
（我……我在亂想什麼啊！我才不要再理神人那傢伙了！）
她輕咬唇瓣想著，就在此時——
突然腳邊冉冉竄出蒸騰熱氣，冒出一隻纏繞著火焰的火貓。
「……史卡雷特，怎麼啦？」
克蕾兒疑惑地蹲下來。
「你想吃點心是嗎？鮪魚罐頭放在房間裡唷。」
史卡雷特搖搖頭。
這時，克蕾兒注意到有一條銀色鏈子在它的嘴邊晃動。
「這是……」
那是一條雕飾有貓咪圖案的銀制項鍊。
是兩個禮拜前，神人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克蕾兒一直愛惜地收在珠寶箱裡，史卡雷特似乎是特地拿來給她的。
「你……你幹嘛啦……真是的……」
克蕾兒把項鍊握在手中。
這是她第一次收到男生送的生日禮物。
當時，她真的非常開心。
「……」
克蕾兒很寶貝地輕輕把項鍊收到懷裡。
「……是啊，剛剛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她摸摸史卡雷特的頭，輕輕嘆了口氣。
（……為什麼在他面前的時候，我就沒辦法這麼坦率呢？）
◇
「克蕾兒那傢伙，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神人漫步在迷宮般的城樓中，尋找著克蕾兒的身影。
…立（實，他已經徹底迷路了。
這也難怪，這裡畢竟是將神話時代的遺蹟做改建，構造和普通的建築物完全不同。再加上經歷了數百年來反覆的改建修繕，眾多走廊彼此相連，讓它的構造變得更為錯綜複雜。許多一模一樣的房間並排蓋在一起，也是讓方向感錯亂的原因。
（……這樣不迷路才奇怪吧？）
夕陽逐漸西沉，開賽典禮的時間也緩緩接近了。
（先回房間看看吧，搞不好剛好擦身而過也不一定——）
這時，神人突然停下腳步。
在穿越長廊的途中，他發現了一處有噴水池的庭園。
「喔，這裡挺贊的嘛……」
眼前美麗的光景，使他不由得看得目不轉睛。
庭園中綻放著無數的花朵，還聚集了許多小小的光精靈。
從噴水池中源源不絕湧出的清泉，洋溢著清靜的神聖靈性。
（這裡搞不好是姬巫女們的淨身之處。）
神人一邊想著，一邊悄悄踏進庭院中。
只見飛舞在空中的精靈們，紛紛往四面八方逃竄。
噴水池的周圍排列著五尊石材刻成的雕像。
那是統領元素精靈界的五大精靈王的立像。
手持燃燒寶劍的戰士——火之精靈王〈沃坎尼克〉。
神情悠然恬靜的少年——風之精靈王〈貝伐爾〉。
高舉鋼鐵巨鎚的大漢——地之精靈王〈羅德·幾亞〉。
懷中抱著水瓶的女性——水之精靈王〈伊莎莉亞·汐娃〉。
持天秤與錫杖的老者——聖之精靈王〈亞歷山大〉。
訑們賜予人類恩典，也降下災厄，是所有精靈的創造主。
想當然爾，真正的精靈王並不是這種模樣。
這些雕像，是把人類想像中的精靈王擬人化後的產物。
「這也是神話時的遺蹟嗎……」
這些雕像的水準非常傑出。就連對遺蹟沒有什麼研究的神人也看得出來，這些東西至少不會是近幾百年來的產物。
素材也不是普通的石頭，試用的似乎是很珍貴的精靈礦石。
再往附近一看——
「嗯？」
神人突然覺得有點怪怪的。
眼前有五尊精靈王的擬人雕像，而在它們旁邊——
還有另外一尊被敲碎，只剩下膝蓋以下的雕像。
它和這個美麗的庭園很不搭調，散發出格格不入的感覺。
（……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這裡？）
雕像只剩下膝蓋以下的部分，看起來慘不忍睹。之所以沒有被拆除，大概是因為它畢竟是貴重的古代遺產吧？
「……啊！？」
這時，突然有個畫面閃過神人的腦海。
沒錯，那個的確是——
（廢鑛山都市裡頭的古代真祭殿……）
眼前的構圖，和刻在那扇門上的雕刻非常相似。
上頭有五大精靈王的圖樣，還有一處突兀地被單獨敲掉的地方。
（記得那時候，愛思特好像喃喃說了什麼……）
當時由於情況緊急，所以不小心沒聽清楚……
「她好像是說……」
「——其存在遭到後世抹煞的暗之精靈王〈蓮·阿休道爾〉。」
突然間，從背後傳來說話聲——
神人心頭一震，轉過身去。
有一名身穿合夜色禮服，一頭黑髮的美麗少女，正佇立在噴水池旁邊。
她有著柔和的黃昏色眼眸，此時露出了淘氣的微笑，
神人一直在尋找——一直想見到的少女，就在眼前。
「蕾斯提亞……」
「怎麼露出一副在找小貓，結果卻遇到幽靈的模樣呢？」
她在微笑的同時，踩著輕盈的步伐向神人走近。
「……」
神人無法動彈，只能瞪大眼睛呆站在原地。
合之少女走到神人面前，高高地踮起腳尖說道：
「你長高好多喔，那時候明明才跟我差不多高呢。」
「蕾斯提亞，你……」
神人這才回過神來。
「不要用這麼可怕的表情看我嘛，神人。」
「……！」
溫柔而甜美的嗓音，簡直像是在哄人入睡似的。
一點都沒變。一切的一切，和三年前相同得令人感到殘酷。
左手的刻印熱得幾乎要把神人燙傷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露出這種表情！）
——你到底是誰？
——為什麼要裝成蕾斯提亞的樣子擾亂我的心！
神人其實很想對著眼前的少女大聲咆哮。
不過——
差點脫口而出的責罵，又被他壓進喉嚨里。
……他心裡很清楚，少女就是真正的契約精靈蕾斯提亞。
不管她身上發生了什麼違變，神人都不可能會看錯。
是那個為封閉心靈的神人，第一次帶來光亮的少女。
她一直陪伴在神人身邊，是他溫暖的棲身之處。
可是，現在卻——
「……」
神人用力晈緊嘴唇。
他一直以為重逢之際，他們還可以像三年前的那個時候一樣。
到底是什麼讓她改變了這麼多？
還是說，在她被那個（願望）吞沒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損壞了？
（我在三年前的那個時候——）
到底對精靈王許了什麼願望？
有好多
好多話想要問她。
而且，也有非問清楚不可的事情。
神人遲疑了一會兒，開口問道：
「蕾斯提亞……」
「嗯？」
暗精靈楚楚可憐地歪著頭。
「命令那個軍用精靈攻擊飛行船的人，是你嗎？」
「那是〈她〉下達的指示唷，不是我。」
蕾斯提亞回答完，坐到被打碎的雕像上面。
她交叉著雙腳，神色微憂地托著臉頰，彷佛像是墮落的女神一樣美麗。
「你說的是打著我的名號招搖撞騙的——另外一個蓮·阿休貝爾嗎？」
「她可沒有打著你的名號招搖撞騙唷，神人。」
蕾斯提亞溫柔地微笑著。
接著像是在教誨無知的孩童似地，以叮嚀的口吻說道：
「她也是貨真價實的蓮·阿休貝爾。」
「什麼意思？」
「很遺憾，但是我還不能告訴你那真正的意義。」
蕾斯提亞靜靜地搖搖頭。
「……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出現在我面前？」
「我是來警告你的。」
「警告？」
「你背負的過往，就要摧毀你最重要的東西了。」
「我的過往……」
神人沉吟道——
「——跟（教導院）的遺孤有關嗎？」
「是呀。穆亞·亞蘭詩多無視於〈她〉的命令擅自為所欲為，不過……看來〈她〉好像是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樣子。」
「穆亞為什麼要襲擊我們？」
「她的目標不是你，是你很珍惜的那些女孩們唷。」
「為什麼那傢伙要這樣做……」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她最喜歡的哥哥被別人搶走的關係呀。」
「……」
的確，穆亞·亞蘭詩多沒有要取神人性命的意思。
不然的話，當時她不可能會放過無法使用精靈魔裝的神人。
克蕾兒是個優秀的精靈使，艾莉絲、琳絲蕾也是一樣；就連沒有受過戰鬥訓練的菲雅娜也和強大的騎士精靈締結了契約。
但是，即便她們身為精靈使，也只是一群普通的女孩而已。
是一群雖然不坦率，但是很溫柔，喜歡紅茶和甜點的大小姐們。
（不過〈教導院〉的遺孤可不同-—）
就像往昔的神人一樣——
從幼年時期開始，她們被灌輸的就只有破壞秈殺戮的技巧…一。
那些並不是取悅精靈的劍舞——而是純粹的戰鬥技能。
她們和在學院裡的那些貴族大小姐們不一樣，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即便是精靈劍舞祭的參賽代表生，在實戰中也不會有勝算。
「——我絕對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深人壓低嗓子低語道。
不管是克蕾兒、艾莉絲、菲雅娜、琳絲蕾，還有愛思特也一樣——
「我一定會保護我的夥伴！」
「你辦得到嗎？」
蕾斯提亞用手指輕抵唇瓣——
「〈教導院〉的遺孤們就好比是過去的你，而現在的你連對付吉歐·因札奇那種小嘍羅都會陷入苦戰。我想，你應該沒辦法阻止她們吧？」
「我不管，就算會賠上性命我也要保護好她們。」
「呵……我有點忌妒了呢。」
「——蕾斯提亞，我也會保護你的。」
「……！？」
聞言，蕾斯提亞瞠大了眼睛。
黃昏色的眼眸，第一次浮現出動搖的神色。
「——你的個個性是一點都沒變呢。」
她輕輕聳肩，接著起身邁步前進。
在神人還來不及反應前，踮起腳尖——
「我好高興唷，神人。」
在他唇上輕輕一吻。
「……唔！？」
接下來好幾秒，神人都保持這個姿勢無法動彈。
頭腦發麻，變得一片空白。
「……嗯……」
蕾斯提亞緩緩移開唇瓣。
然後，她在還反應不過來的神人耳畔輕輕晈耳朵說：
「神人……我等你，等你覺醒，成為魔王的繼承者。」
「蕾斯……提亞……？」
神人伸出手，不過指尖抓住的卻只有虛無的空氣。
暗精靈少女幻化成一抹黑霧，從神人而前消失了。
◇
「……」
克蕾兒在通往庭園的長廊上，果然佇立於暗處。
在尋找神人的途中，不經意地看見他和暗精靈少女在庭園中談話。
那個暗精靈少女很危險——克蕾兒原本想要馬上召喚史卡雷特出來，但看到神人和少女說話的光景，她不禁遲疑了。
他們兩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對經歷久別後重逢的戀人似的。
克蕾兒就這樣錯失了走出去的時機。
從長廊上，幾乎聽不見兩人對話的內容。
如果豎起耳朵仔細聽或許能聽見，但是克蕾兒覺得，要是用這種方式聽取神人不想說出來的往事，似乎有些卑鄙。
就在她內心糾結時，她不小心看到了。
看到兩人接吻的那一幕。
「啊——」
滴答。
淚珠滑落在地面。
（討厭，為什麼眼淚會……）
克蕾兒用制服的衣袖擦拭眼眶。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嘛……）
為什麼——心會這麼痛呢？
（……神人……好像不討厭這樣，他完全沒有抵抗。）
涔涔淚水不停奪眶而出。
克蕾兒在長廊上發足狂奔，只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
這裡是位在浮空島〈拉古納·逸世〉聖域中的一個巨大地底洞窟。
照道理說，這裡是連〈神儀院〉的姬巫女們也不被允許進入的地方——現在卻有兩個腳步聲迴蕩在此處。
其中一個腳步聲，來自〈教導院〉的遺孤——莉莉·弗雷姒。
她對著走在前方的主子背影，念著報告書的內容：
「在交戰之後，破壞精靈〈亡者的凝視〉被穆亞·亞蘭詩多搞成報廢；收到這個情報後，耶魯法斯的軍方幹部對我們提出了激烈抗議。」
「讓他們說吧。一群無能的老不死，滿腦子就只想著如何明哲保身。」
聽取報告的人用毫不留情的語氣說道。
那是名蓄著黑色及腰長發的少女。
少女身穿黑色外套，臉上戴著畫有鬼神圖樣的鮮紅色面具。
莉莉並不詫異主子會這樣回應，因為與她結盟的國家——耶魯法斯對她來說，也只不過是為了達成目的的工具而已。
「不過，紅蓮大人，今後軍用精靈該如何調度——」
「莉莉，我應該告訴過你，在這裡別用那個名字稱呼我吧？」
「是我錯了——蓮·阿休貝爾。」
聽到主子冰冷的聲音，莉莉一驚，身體也顫抖起來。
寂靜的地下洞窟迴蕩著硬邦邦的腳步聲，兩人手上提著照明用的精靈礦石，將岩壁上那些詭譎異樣的雕刻映了出來。啟人疑竇的是，這個地下洞窟連〈神儀院〉的姬巫女們都被勒令止步，她是如何得知此地的存在？
除非是身分極為崇高的姬巫女——也就是地位接近〈精靈姬〉的女性。以她們的資格來說，就算曾經造訪過此地也不奇怪。
「蕾斯提亞好像和他碰面了？」
戴著鮮紅色面具的少女——蓮·阿休貝爾開口說道。
「是的，她居然無視您的命令，擅自——」
「那個暗精靈不是我的部下，是地位相等的盟友。她沒有義務服從於我。」
「……是。」
莉莉不滿地咬著嘴唇。自己招攬來幫主子做事的棋子，現在卻一個個擅自行動，這讓她為之氣結。
真心對紅蓮大人——蓮·阿休貝爾宣誓忠誠的只有莉莉而已，同樣出身〈教導院〉的遺孤穆亞·亞蘭詩多滿腦子只想著風早神人的事；而那個暗精靈少女究竟有什麼目的，也讓人摸不著頭緒。
「再說，我今晚也會與他會面。」
「您要出席舞會嗎？」
莉莉略顯驚訝地問道。
「蓮·阿休貝爾是前屆大會的優勝者，不參加舞會也說不過去。」
「可是，尚未準備您的服裝——」
「晚宴用的禮服我自己還有，雖然大部分都留給妹
妹了。」
「您有妹妹？」
「……」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回應。
莉莉擔心惹主子不高興，連忙接話說：
「不過，根據穆亞的回報，他似乎還沒有覺醒的樣子。」
「已經沒有時間等下去了。如果說他到現在都還沒覺醒，那我就親手讓他醒過來便是。要是他熬不過這一關，就代表他沒有成為魔王繼承者的資格——到時候再變更計劃就好。」
「——不行唷，讓哥哥覺醒的任務，必須由穆亞來做才行。」
突然，從背後的暗影中傳來說話聲。
出現的是擁有一頭暗灰色秀髮的少女——穆亞·亞蘭詩多。
「穆亞，你又在搞什麼鬼！？」
莉莉厲聲問道。
「我只是去找讓哥哥墮落的那些大姊姊們玩一玩而已呀？」
「……怎……怎麼這麼亂來！該不會又私自用上了軍用精靈了吧？」
「又不是什麼寶貴的東西，只是特殊任務用的〈斯囚拉〉罷了。弱得不像話，一下子就被幹掉了，下次可以給我更像話一點的精靈嗎？」
「……你！」
看到穆亞鼓脹臉頰耍脾氣的模樣，莉莉不禁頓覺惱怒。
就算不是用於戰鬥，〈斯囚拉〉這種等級的精靈，對耶魯法斯宗教國而雷也是貴重的軍事資源。要是這件事被察覺，那些軍方幹部的態度想必會變得更強硬吧？
「你給我聽好。耶魯法斯的傢伙們已經放了話，在精靈劍舞祭主要賽事開始之前，不會再提供軍用精靈給我們了。」
「是喔——他們這麼做，還真是看不起人呢。」
「還不是因為你無視於命令，害我們折損破壞精靈的關係。」
「沒辦法，人家想和哥哥玩一玩嘛。」
穆亞任性地噘起唇瓣說道。
「總而言之，在精靈劍舞祭的賽事開始之前，你給我乖一點。在收到命令前不准對他出手——」
「命令？」
穆亞疑惑地歪過頭。
瞬間，她的眼神變得晦暗無光。
「莉莉呀……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有資格命令穆亞呢？」
「……唔！？」
莉莉的背上掠過一陣凌厲的惡寒。
恐怖的感覺讓她嚇得全身都起雞皮疙瘩，彷佛心臟被人徒手抓住一樣。
「來嘛，快告訴我呀——」
烙印在穆亞右手上的精靈刻印，放出不祥的凶光——
「穆亞·亞蘭詩多。」
蓮，阿休貝爾開口說道。
「嗯？」
「你不是我的部下，是我的盟友。沒有人可以對你下命令。」
穆亞盈盈一笑。
「你知道就好，能夠命令穆亞的人就只有哥哥而已。」
看到穆亞心情轉好，莉莉才放心地喘了口氣。
「不過……好傷腦筋喔，沒有軍用精靈，就沒辦法找大姊姊們玩了。」
「那麼，你要用用看這個嗎——〈怪物〉？」
蓮·阿休貝爾從懷裡掏出一枚戒指丟給穆亞。
「這是？」
穆亞露出疑惑的表情打量戒指。
那是一枚毫無修飾的銀制戒指，表面雕刻著用精靈語寫成的細小文字。
「這是殲滅精靈〈提爾梅特〉——昔日精靈王為了消滅暗之王的軍隊所創造出的精靈兵
器，現在已經被〈神儀院〉改造成軍用精靈。它應該承受得住你〈愚者之巨鉗〉的力量吧？」
「……你要把這個送給穆亞嗎？」
「儘管隨意使用吧，這是我送給你這個盟友的友好證明。」
「你滿會做人的嘛。好吧，那我就收下羅。」
「穆亞，軍用精靈可不是玩具！」
「對穆亞來說，是玩具沒錯呀。」
穆亞對莉莉聳肩說道—
接著伸出舌頭，調皮地舔了一下戴在中指上的戒指。
◇
「——哥哥，就快羅……穆亞會為你把礙事的大姊姊們通通除掉的。」
穆亞·亞蘭詩多一邊行走在幽暗的地下洞窟里，一邊獨自微笑。
她被帶到〈教導院〉的設施里時，才只有四歲。
她在帝國邊境的一個貧困村莊出生，身上流的雖然不是貴族的血脈，但是一出生就擁有能與精靈締結契約的力量。
村人們為村子裡誕生了一位精靈使感到喜悅，把她當寶一樣養育。
到了她四歲生日那天，村人們把她帶到村莊的守護精靈面前。
他們希望穆亞能和守護精靈締結契約，使村莊繁榮起來。
不過，就在和穆亞進行契約儀式的途中，守護精靈發狂了。
精靈用一直以來用來守護村莊的那股烈焰把村子燒成焦土，自己也隨之毀滅。
穆亞的力量——是種會讓精靈發狂的異常能力。
她遭到村莊放逐，最後輾轉被帶到教導院——
在那裡，她成了〈怪物〉。
心靈被抹煞、年幼的身軀上被烙下咒裝刻印，灌輸給她的只有扎紮實實的殺戮技術。
因為穆亞與生俱來的異能會使精靈毀滅，所以她甚至無法和契約精靈交心。
被孤獨和殺戮填滿的日子，侵蝕著少女的心靈，她慢慢地崩壞了。
某天，發生了一件事——她遇見一名被帶到設施的少年。
『你好像都是一個人？』
『對呀，穆亞一直都是一個人，和我說話的只有快被我殺的人而已。』
『不然，我來當你的朋友吧？』
『哈，你是笨蛋嗎？這裡哪有什麼朋友可書？』
『那當你哥哥好了，穆亞是我的妹妹喔。』
『……幹嘛擅自決定啊，真蠢。』
這是兩人最初交談的內容，少年一定忘得一乾二淨了。
即使如此，穆亞還是記得。她將這件事收藏在她崩壞的心靈角落。
「——哥哥，是穆亞專屬的東西唷。」
她走出地下洞窟回到地面時，太陽已經差不多完全西下了。
在城樓里，精靈劍舞祭的開賽儀式即將開始。
「所以我不會饒過她們，絕對不會原諒那些接近哥哥的傢伙們。」
克蕾兒頂著兩支怒髮衝冠的雙馬尾，跑在城樓的長廊上。
她舉起袖子，拭去眼中浮現的斗大淚珠。
——與你無關。
神人冷漠的聲音，一直在腦海中反覆播放著。
（原來，神人根本就不信任我……）
想到這裡，悲傷的情緒忍不住湧出。
——我倒想問問大姊姊，你了解哥哥嗎？
那名暗殺者少女，對克蕾兒這麼問過。
（是呀，我對神人根本就一無所知……）
胸口隱隱作痛，喉頭有股揮之不去的苦澀。
該怎麼解釋這份心情呢？
（……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肯對我說呢？）
克蕾兒停下腳步，擦掉眼淚，失魂落魄地拖著腳步前進。
走在長廊上身穿晚禮服的少女們，紛紛用疑惑的神情看著克蕾兒。
（……對喔，今天晚上還有舞會呢。）
其實她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偷偷地雀躍期待著。
在買新泳裝的時候，她也精挑細選地準備了一件晚禮服。
（我……我才不是想穿給那傢伙看呢……）
腦中不經意浮現出神人的臉孔，克蕾兒連忙清理腦袋。
（不過……那個笨蛋看到我穿晚禮服的樣子，不知道會露出什麼表情……）
一不小心又出神地幻想起來，讓克蕾兒羞得滿臉通紅。
（我……我在亂想什麼啊！我才不要再理神人那傢伙了！）
她輕咬唇瓣想著，就在此時——
突然腳邊冉冉竄出蒸騰熱氣，冒出一隻纏繞著火焰的火貓。
「……史卡雷特，怎麼啦？」
克蕾兒疑惑地蹲下來。
「你想吃點心是嗎？鮪魚罐頭放在房間裡唷。」
史卡雷特搖搖頭。
這時，克蕾兒注意到有一條銀色鏈子在它的嘴邊晃動。
「這是……」
那是一條雕飾有貓咪圖案的銀制項鍊。
是兩個禮拜前，神人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克蕾兒一直愛惜地收在珠寶箱裡，史卡雷特似乎是特地拿來給她的。
「你……你幹嘛啦……真是的……」
克蕾兒把項鍊握在手中。
這是她第一次收到男生送的生日禮物。
當時，她真的非常開心。
「……」
克蕾兒很寶貝地輕輕把項鍊收到懷裡。
「……是啊，剛剛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她摸摸史卡雷特的頭，輕輕嘆了口氣。
（……為什麼在他面前的時候，我就沒辦法這麼坦率呢？）
◇
「克蕾兒那傢伙，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神人漫步在迷宮般的城樓中，尋找著克蕾兒的身影。
…立（實，他已經徹底迷路了。
這也難怪，這裡畢竟是將神話時代的遺蹟做改建，構造和普通的建築物完全不同。再加上經歷了數百年來反覆的改建修繕，眾多走廊彼此相連，讓它的構造變得更為錯綜複雜。許多一模一樣的房間並排蓋在一起，也是讓方向感錯亂的原因。
（……這樣不迷路才奇怪吧？）
夕陽逐漸西沉，開賽典禮的時間也緩緩接近了。
（先回房間看看吧，搞不好剛好擦身而過也不一定——）
這時，神人突然停下腳步。
在穿越長廊的途中，他發現了一處有噴水池的庭園。
「喔，這裡挺贊的嘛……」
眼前美麗的光景，使他不由得看得目不轉睛。
庭園中綻放著無數的花朵，還聚集了許多小小的光精靈。
從噴水池中源源不絕湧出的清泉，洋溢著清靜的神聖靈性。
（這裡搞不好是姬巫女們的淨身之處。）
神人一邊想著，一邊悄悄踏進庭院中。
只見飛舞在空中的精靈們，紛紛往四面八方逃竄。
噴水池的周圍排列著五尊石材刻成的雕像。
那是統領元素精靈界的五大精靈王的立像。
手持燃燒寶劍的戰士——火之精靈王〈沃坎尼克〉。
神情悠然恬靜的少年——風之精靈王〈貝伐爾〉。
高舉鋼鐵巨鎚的大漢——地之精靈王〈羅德·幾亞〉。
懷中抱著水瓶的女性——水之精靈王〈伊莎莉亞·汐娃〉。
持天秤與錫杖的老者——聖之精靈王〈亞歷山大〉。
訑們賜予人類恩典，也降下災厄，是所有精靈的創造主。
想當然爾，真正的精靈王並不是這種模樣。
這些雕像，是把人類想像中的精靈王擬人化後的產物。
「這也是神話時的遺蹟嗎……」
這些雕像的水準非常傑出。就連對遺蹟沒有什麼研究的神人也看得出來，這些東西至少不會是近幾百年來的產物。
素材也不是普通的石頭，試用的似乎是很珍貴的精靈礦石。
再往附近一看——
「嗯？」
神人突然覺得有點怪怪的。
眼前有五尊精靈王的擬人雕像，而在它們旁邊——
還有另外一尊被敲碎，只剩下膝蓋以下的雕像。
它和這個美麗的庭園很不搭調，散發出格格不入的感覺。
（……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這裡？）
雕像只剩下膝蓋以下的部分，看起來慘不忍睹。之所以沒有被拆除，大概是因為它畢竟是貴重的古代遺產吧？
「……啊！？」
這時，突然有個畫面閃過神人的腦海。
沒錯，那個的確是——
（廢鑛山都市裡頭的古代真祭殿……）
眼前的構圖，和刻在那扇門上的雕刻非常相似。
上頭有五大精靈王的圖樣，還有一處突兀地被單獨敲掉的地方。
（記得那時候，愛思特好像喃喃說了什麼……）
當時由於情況緊急，所以不小心沒聽清楚……
「她好像是說……」
「——其存在遭到後世抹煞的暗之精靈王〈蓮·阿休道爾〉。」
突然間，從背後傳來說話聲——
神人心頭一震，轉過身去。
有一名身穿合夜色禮服，一頭黑髮的美麗少女，正佇立在噴水池旁邊。
她有著柔和的黃昏色眼眸，此時露出了淘氣的微笑，
神人一直在尋找——一直想見到的少女，就在眼前。
「蕾斯提亞……」
「怎麼露出一副在找小貓，結果卻遇到幽靈的模樣呢？」
她在微笑的同時，踩著輕盈的步伐向神人走近。
「……」
神人無法動彈，只能瞪大眼睛呆站在原地。
合之少女走到神人面前，高高地踮起腳尖說道：
「你長高好多喔，那時候明明才跟我差不多高呢。」
「蕾斯提亞，你……」
神人這才回過神來。
「不要用這麼可怕的表情看我嘛，神人。」
「……！」
溫柔而甜美的嗓音，簡直像是在哄人入睡似的。
一點都沒變。一切的一切，和三年前相同得令人感到殘酷。
左手的刻印熱得幾乎要把神人燙傷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露出這種表情！）
——你到底是誰？
——為什麼要裝成蕾斯提亞的樣子擾亂我的心！
神人其實很想對著眼前的少女大聲咆哮。
不過——
差點脫口而出的責罵，又被他壓進喉嚨里。
……他心裡很清楚，少女就是真正的契約精靈蕾斯提亞。
不管她身上發生了什麼違變，神人都不可能會看錯。
是那個為封閉心靈的神人，第一次帶來光亮的少女。
她一直陪伴在神人身邊，是他溫暖的棲身之處。
可是，現在卻——
「……」
神人用力晈緊嘴唇。
他一直以為重逢之際，他們還可以像三年前的那個時候一樣。
到底是什麼讓她改變了這麼多？
還是說，在她被那個（願望）吞沒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損壞了？
（我在三年前的那個時候——）
到底對精靈王許了什麼願望？
有好多
好多話想要問她。
而且，也有非問清楚不可的事情。
神人遲疑了一會兒，開口問道：
「蕾斯提亞……」
「嗯？」
暗精靈楚楚可憐地歪著頭。
「命令那個軍用精靈攻擊飛行船的人，是你嗎？」
「那是〈她〉下達的指示唷，不是我。」
蕾斯提亞回答完，坐到被打碎的雕像上面。
她交叉著雙腳，神色微憂地托著臉頰，彷佛像是墮落的女神一樣美麗。
「你說的是打著我的名號招搖撞騙的——另外一個蓮·阿休貝爾嗎？」
「她可沒有打著你的名號招搖撞騙唷，神人。」
蕾斯提亞溫柔地微笑著。
接著像是在教誨無知的孩童似地，以叮嚀的口吻說道：
「她也是貨真價實的蓮·阿休貝爾。」
「什麼意思？」
「很遺憾，但是我還不能告訴你那真正的意義。」
蕾斯提亞靜靜地搖搖頭。
「……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出現在我面前？」
「我是來警告你的。」
「警告？」
「你背負的過往，就要摧毀你最重要的東西了。」
「我的過往……」
神人沉吟道——
「——跟（教導院）的遺孤有關嗎？」
「是呀。穆亞·亞蘭詩多無視於〈她〉的命令擅自為所欲為，不過……看來〈她〉好像是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樣子。」
「穆亞為什麼要襲擊我們？」
「她的目標不是你，是你很珍惜的那些女孩們唷。」
「為什麼那傢伙要這樣做……」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她最喜歡的哥哥被別人搶走的關係呀。」
「……」
的確，穆亞·亞蘭詩多沒有要取神人性命的意思。
不然的話，當時她不可能會放過無法使用精靈魔裝的神人。
克蕾兒是個優秀的精靈使，艾莉絲、琳絲蕾也是一樣；就連沒有受過戰鬥訓練的菲雅娜也和強大的騎士精靈締結了契約。
但是，即便她們身為精靈使，也只是一群普通的女孩而已。
是一群雖然不坦率，但是很溫柔，喜歡紅茶和甜點的大小姐們。
（不過〈教導院〉的遺孤可不同-—）
就像往昔的神人一樣——
從幼年時期開始，她們被灌輸的就只有破壞秈殺戮的技巧…一。
那些並不是取悅精靈的劍舞——而是純粹的戰鬥技能。
她們和在學院裡的那些貴族大小姐們不一樣，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即便是精靈劍舞祭的參賽代表生，在實戰中也不會有勝算。
「——我絕對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深人壓低嗓子低語道。
不管是克蕾兒、艾莉絲、菲雅娜、琳絲蕾，還有愛思特也一樣——
「我一定會保護我的夥伴！」
「你辦得到嗎？」
蕾斯提亞用手指輕抵唇瓣——
「〈教導院〉的遺孤們就好比是過去的你，而現在的你連對付吉歐·因札奇那種小嘍羅都會陷入苦戰。我想，你應該沒辦法阻止她們吧？」
「我不管，就算會賠上性命我也要保護好她們。」
「呵……我有點忌妒了呢。」
「——蕾斯提亞，我也會保護你的。」
「……！？」
聞言，蕾斯提亞瞠大了眼睛。
黃昏色的眼眸，第一次浮現出動搖的神色。
「——你的個個性是一點都沒變呢。」
她輕輕聳肩，接著起身邁步前進。
在神人還來不及反應前，踮起腳尖——
「我好高興唷，神人。」
在他唇上輕輕一吻。
「……唔！？」
接下來好幾秒，神人都保持這個姿勢無法動彈。
頭腦發麻，變得一片空白。
「……嗯……」
蕾斯提亞緩緩移開唇瓣。
然後，她在還反應不過來的神人耳畔輕輕晈耳朵說：
「神人……我等你，等你覺醒，成為魔王的繼承者。」
「蕾斯……提亞……？」
神人伸出手，不過指尖抓住的卻只有虛無的空氣。
暗精靈少女幻化成一抹黑霧，從神人而前消失了。
◇
「……」
克蕾兒在通往庭園的長廊上，果然佇立於暗處。
在尋找神人的途中，不經意地看見他和暗精靈少女在庭園中談話。
那個暗精靈少女很危險——克蕾兒原本想要馬上召喚史卡雷特出來，但看到神人和少女說話的光景，她不禁遲疑了。
他們兩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對經歷久別後重逢的戀人似的。
克蕾兒就這樣錯失了走出去的時機。
從長廊上，幾乎聽不見兩人對話的內容。
如果豎起耳朵仔細聽或許能聽見，但是克蕾兒覺得，要是用這種方式聽取神人不想說出來的往事，似乎有些卑鄙。
就在她內心糾結時，她不小心看到了。
看到兩人接吻的那一幕。
「啊——」
滴答。
淚珠滑落在地面。
（討厭，為什麼眼淚會……）
克蕾兒用制服的衣袖擦拭眼眶。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嘛……）
為什麼——心會這麼痛呢？
（……神人……好像不討厭這樣，他完全沒有抵抗。）
涔涔淚水不停奪眶而出。
克蕾兒在長廊上發足狂奔，只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
這裡是位在浮空島〈拉古納·逸世〉聖域中的一個巨大地底洞窟。
照道理說，這裡是連〈神儀院〉的姬巫女們也不被允許進入的地方——現在卻有兩個腳步聲迴蕩在此處。
其中一個腳步聲，來自〈教導院〉的遺孤——莉莉·弗雷姒。
她對著走在前方的主子背影，念著報告書的內容：
「在交戰之後，破壞精靈〈亡者的凝視〉被穆亞·亞蘭詩多搞成報廢；收到這個情報後，耶魯法斯的軍方幹部對我們提出了激烈抗議。」
「讓他們說吧。一群無能的老不死，滿腦子就只想著如何明哲保身。」
聽取報告的人用毫不留情的語氣說道。
那是名蓄著黑色及腰長發的少女。
少女身穿黑色外套，臉上戴著畫有鬼神圖樣的鮮紅色面具。
莉莉並不詫異主子會這樣回應，因為與她結盟的國家——耶魯法斯對她來說，也只不過是為了達成目的的工具而已。
「不過，紅蓮大人，今後軍用精靈該如何調度——」
「莉莉，我應該告訴過你，在這裡別用那個名字稱呼我吧？」
「是我錯了——蓮·阿休貝爾。」
聽到主子冰冷的聲音，莉莉一驚，身體也顫抖起來。
寂靜的地下洞窟迴蕩著硬邦邦的腳步聲，兩人手上提著照明用的精靈礦石，將岩壁上那些詭譎異樣的雕刻映了出來。啟人疑竇的是，這個地下洞窟連〈神儀院〉的姬巫女們都被勒令止步，她是如何得知此地的存在？
除非是身分極為崇高的姬巫女——也就是地位接近〈精靈姬〉的女性。以她們的資格來說，就算曾經造訪過此地也不奇怪。
「蕾斯提亞好像和他碰面了？」
戴著鮮紅色面具的少女——蓮·阿休貝爾開口說道。
「是的，她居然無視您的命令，擅自——」
「那個暗精靈不是我的部下，是地位相等的盟友。她沒有義務服從於我。」
「……是。」
莉莉不滿地咬著嘴唇。自己招攬來幫主子做事的棋子，現在卻一個個擅自行動，這讓她為之氣結。
真心對紅蓮大人——蓮·阿休貝爾宣誓忠誠的只有莉莉而已，同樣出身〈教導院〉的遺孤穆亞·亞蘭詩多滿腦子只想著風早神人的事；而那個暗精靈少女究竟有什麼目的，也讓人摸不著頭緒。
「再說，我今晚也會與他會面。」
「您要出席舞會嗎？」
莉莉略顯驚訝地問道。
「蓮·阿休貝爾是前屆大會的優勝者，不參加舞會也說不過去。」
「可是，尚未準備您的服裝——」
「晚宴用的禮服我自己還有，雖然大部分都留給妹
妹了。」
「您有妹妹？」
「……」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回應。
莉莉擔心惹主子不高興，連忙接話說：
「不過，根據穆亞的回報，他似乎還沒有覺醒的樣子。」
「已經沒有時間等下去了。如果說他到現在都還沒覺醒，那我就親手讓他醒過來便是。要是他熬不過這一關，就代表他沒有成為魔王繼承者的資格——到時候再變更計劃就好。」
「——不行唷，讓哥哥覺醒的任務，必須由穆亞來做才行。」
突然，從背後的暗影中傳來說話聲。
出現的是擁有一頭暗灰色秀髮的少女——穆亞·亞蘭詩多。
「穆亞，你又在搞什麼鬼！？」
莉莉厲聲問道。
「我只是去找讓哥哥墮落的那些大姊姊們玩一玩而已呀？」
「……怎……怎麼這麼亂來！該不會又私自用上了軍用精靈了吧？」
「又不是什麼寶貴的東西，只是特殊任務用的〈斯囚拉〉罷了。弱得不像話，一下子就被幹掉了，下次可以給我更像話一點的精靈嗎？」
「……你！」
看到穆亞鼓脹臉頰耍脾氣的模樣，莉莉不禁頓覺惱怒。
就算不是用於戰鬥，〈斯囚拉〉這種等級的精靈，對耶魯法斯宗教國而雷也是貴重的軍事資源。要是這件事被察覺，那些軍方幹部的態度想必會變得更強硬吧？
「你給我聽好。耶魯法斯的傢伙們已經放了話，在精靈劍舞祭主要賽事開始之前，不會再提供軍用精靈給我們了。」
「是喔——他們這麼做，還真是看不起人呢。」
「還不是因為你無視於命令，害我們折損破壞精靈的關係。」
「沒辦法，人家想和哥哥玩一玩嘛。」
穆亞任性地噘起唇瓣說道。
「總而言之，在精靈劍舞祭的賽事開始之前，你給我乖一點。在收到命令前不准對他出手——」
「命令？」
穆亞疑惑地歪過頭。
瞬間，她的眼神變得晦暗無光。
「莉莉呀……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有資格命令穆亞呢？」
「……唔！？」
莉莉的背上掠過一陣凌厲的惡寒。
恐怖的感覺讓她嚇得全身都起雞皮疙瘩，彷佛心臟被人徒手抓住一樣。
「來嘛，快告訴我呀——」
烙印在穆亞右手上的精靈刻印，放出不祥的凶光——
「穆亞·亞蘭詩多。」
蓮，阿休貝爾開口說道。
「嗯？」
「你不是我的部下，是我的盟友。沒有人可以對你下命令。」
穆亞盈盈一笑。
「你知道就好，能夠命令穆亞的人就只有哥哥而已。」
看到穆亞心情轉好，莉莉才放心地喘了口氣。
「不過……好傷腦筋喔，沒有軍用精靈，就沒辦法找大姊姊們玩了。」
「那麼，你要用用看這個嗎——〈怪物〉？」
蓮·阿休貝爾從懷裡掏出一枚戒指丟給穆亞。
「這是？」
穆亞露出疑惑的表情打量戒指。
那是一枚毫無修飾的銀制戒指，表面雕刻著用精靈語寫成的細小文字。
「這是殲滅精靈〈提爾梅特〉——昔日精靈王為了消滅暗之王的軍隊所創造出的精靈兵
器，現在已經被〈神儀院〉改造成軍用精靈。它應該承受得住你〈愚者之巨鉗〉的力量吧？」
「……你要把這個送給穆亞嗎？」
「儘管隨意使用吧，這是我送給你這個盟友的友好證明。」
「你滿會做人的嘛。好吧，那我就收下羅。」
「穆亞，軍用精靈可不是玩具！」
「對穆亞來說，是玩具沒錯呀。」
穆亞對莉莉聳肩說道—
接著伸出舌頭，調皮地舔了一下戴在中指上的戒指。
◇
「——哥哥，就快羅……穆亞會為你把礙事的大姊姊們通通除掉的。」
穆亞·亞蘭詩多一邊行走在幽暗的地下洞窟里，一邊獨自微笑。
她被帶到〈教導院〉的設施里時，才只有四歲。
她在帝國邊境的一個貧困村莊出生，身上流的雖然不是貴族的血脈，但是一出生就擁有能與精靈締結契約的力量。
村人們為村子裡誕生了一位精靈使感到喜悅，把她當寶一樣養育。
到了她四歲生日那天，村人們把她帶到村莊的守護精靈面前。
他們希望穆亞能和守護精靈締結契約，使村莊繁榮起來。
不過，就在和穆亞進行契約儀式的途中，守護精靈發狂了。
精靈用一直以來用來守護村莊的那股烈焰把村子燒成焦土，自己也隨之毀滅。
穆亞的力量——是種會讓精靈發狂的異常能力。
她遭到村莊放逐，最後輾轉被帶到教導院——
在那裡，她成了〈怪物〉。
心靈被抹煞、年幼的身軀上被烙下咒裝刻印，灌輸給她的只有扎紮實實的殺戮技術。
因為穆亞與生俱來的異能會使精靈毀滅，所以她甚至無法和契約精靈交心。
被孤獨和殺戮填滿的日子，侵蝕著少女的心靈，她慢慢地崩壞了。
某天，發生了一件事——她遇見一名被帶到設施的少年。
『你好像都是一個人？』
『對呀，穆亞一直都是一個人，和我說話的只有快被我殺的人而已。』
『不然，我來當你的朋友吧？』
『哈，你是笨蛋嗎？這裡哪有什麼朋友可書？』
『那當你哥哥好了，穆亞是我的妹妹喔。』
『……幹嘛擅自決定啊，真蠢。』
這是兩人最初交談的內容，少年一定忘得一乾二淨了。
即使如此，穆亞還是記得。她將這件事收藏在她崩壞的心靈角落。
「——哥哥，是穆亞專屬的東西唷。」
她走出地下洞窟回到地面時，太陽已經差不多完全西下了。
在城樓里，精靈劍舞祭的開賽儀式即將開始。
「所以我不會饒過她們，絕對不會原諒那些接近哥哥的傢伙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