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決戰前夜 第二章 魔女與暗殺者
……四年前。
由於炎之魔神突如其來的襲擊，使得〈教導院〉一夜之間毀於一旦。
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少年盜取封有暗精靈的戒指，逃到設施外面。自小被訓練成破壞與殺戮道具的他，毫無目的地漫步在貧瘠的荒野上。
就在過了數周之後。
少年流浪到了一座邊境城市，與掌管黑社會的〈骸連盟〉的低層取得接觸，他沒有正當的身分，除了戰鬥技能之外無以為生，所以他也只能想到這個辦法。
看到披頭散髮、一身破爛的少年造訪巢穴，那些人紛紛發出噓聲。
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是能做什麼？
但是當他轉眼間擊敗他們雇用的保鑣，瞬間他們的評價就改觀了。
「我不管什麼工作都肯接，報酬是——」
少年向〈骸連盟〉要求的報酬是一本書。
那是〈神儀院〉所指定封印的一本禁書——〈所羅門之鑰〉。
相對的，他所接下的工作是——
暗殺大陸最強的精靈使<黃昏魔女〉。
◊
然後現在，少年——神人趁著昏暗的夜色，潛伏在魔女的中庭。
這裡是帝都的郊外，占地面積雖廣，但以一個受封崇高爵位的〈十二騎將〉前首席所居住的地方來說，實在是一間樸素的宅邸。
別說是守護大門的精靈，甚至連一名傭人都沒有……不過這些情報在事前都已被告知，所以神人是早就知道的。
葛雷沃絲返回王宮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
在黑暗之中，神人觸摸著藏在外套內的戒指。
他輕輕撫摸刻在戒指表面的精靈語文字。
(……只要這件工作成功，我就可以解放她了。)
封在戒指內的是暗精靈的少女。
他被設施教育成一個無心的道具，少女卻賦予了他人類的心。
但是，她也因為將人類的心賦予身為道具的神人，而引起教導師們勃然大怒，再次將她封印進這枚戒指里。
雖然趁著〈教導院〉覆滅的機會，成功偷出這枚戒指，但是神人並不知道解除封印的方法，而且知道方法的教導師們，全部都被那強大的〈炎之魔神〉所殺害。
(不過，只要取得那本〈所羅門之鑰〉，就一定有辦法——)
為了親手奪回她的微笑，他要暗殺大陸最強的精靈使。
儘管神人尚未在執行任務時殺人，但是他有自信能夠達成這個任務。
馬車奔馳在被雨淋濕的道路上。藉由過人的聽覺，神人能夠分辨出馬車的聲音。
(——任務的成敗取決於第一擊，一擊不中就會沒命。)
那是非精靈使與精靈使戰鬥時的鐵則。
據說在此之前，暗殺〈黃昏魔女〉的行動盡皆失敗。
關於失敗者的下場，與神人交易的〈骸連盟〉成員並沒有說——不過神人也不想知道就是了。
只見馬車到達門前。
神人以黑色的布遮住口部，雙手分別握住吊掛在腰間的雙劍。
那是以精靈礦石鍛造的特殊短劍——是在〈教導院〉獲得的武器。
劍上並沒有刻上鑄造者的名字，那本來不是做為戰鬥之用，似乎是姬巫女在劍舞儀式時所用的雙劍，不過只要在刃上貫注神威，將會連精靈也能夠斬殺，因此神人在任務時非常倚重這對雙劍。
不過它的性能與精靈使所使役的〈精靈魔裝〉相比，自是無法比擬。只見馬車的車門打開，一頭銀灰色頭髮的女人走出車外。
神人將全身的肌肉化作彈力，迅速地從暗處躍出。
甚至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一瞬間欺近，揮劍往女人的脖子砍去。
手上傳來堅硬的手感。
雙劍的劍刃停在空中。
「……！？」
「——哦，與先前的那些人不同呢。」
只見身上一襲灰色禮服的美麗女子輕笑一聲，露出妖艷的微笑。
她的手上握著一本厚重的書。
就是那本書擋住了雙劍的劍鋒。
「吱……」
神人感到背上竄過一陣涼意，那是過去應該早已失去、屬於本能的恐懼情感那對深不可測的灰色眼眸，目光直射神人。
(這傢伙是——)
怪物——他的腦中閃過這樣的詞語。
神人抽回雙劍，迅速隱入黑暗之中，再戰鬥下去毫無意義。
既然無法一咿成功，那也只能等待下次的機會。
「哎呀哎呀，既然想取魔女的首級，你還以為逃得了嗎？」
〈黃昏魔女〉愉快地笑了出來，然後輕輕舉起手掌。
瞬間，陰森恐怖的黑暗之塊，從虛空中誕生。
(……那是魔精靈!?)
那是由於精神構造差異過大，被視為人類絕不可能支配的精靈。
而能夠支配那種精靈的人——只有被稱為〈魔女〉的異端者。
只見黑暗之塊纏住魔女的手，形態立刻變化成一柄劍。
即使不是精靈使也能深刻感覺到。
眼前的那把劍是最高位的魔精靈。
恐怕與蕾斯提亞同格，或是在那之上——
(——引退的精靈騎士竟會與這麼強的精靈締結契約！)
雖然曾經有所耳聞——但即使目睹現實，他仍是有點難以置信。
一般認為姬巫女的力量，大約在十歲到二十五歲之間會成長至高峰，之後就只會不停衰退而已。失去力量的精靈使便會引退，然後與血統純正的貴族結婚，將力量交給下一個世代的女兒繼承。
據說她在藍巴爾戰爭時代，就曾以騎士的身分大展身手，如果這件事為真，那麼她身為精靈使的力量應該早已衰退了才是。
銳利的劍光橫空掠過。
(……好快！)
儘管靠著直覺勉強反應過來，卻在一瞬間被她拉近距離。
遮住口部的布巾被斬裂，飄然掉落地面。
「——哦，相當可愛的小姑娘呢。」
銳利的灰色眼眸微微睜大。
「……我不是女人。」
神人第一次說話。
既然無法逃出對方劍的攻擊範圍，若還要勉強逃跑，就一定會在撤退的瞬間遭到斬殺。
(——那麼只能覺悟了。)
神人雙劍擺開，冷冷注視魔女有如鷹一般的雙眼。
「我是——來殺〈黃昏魔女〉的。」
他立刻往地面一蹬，一口氣接近對方。
神速的斬擊砍向魔女的咽喉。
但是在那之前，魔女的身形倏然一晃。
剎那間——
「絕劍技，初之型——〈紫電〉。」
「……！？」
葛雷沃絲的劍，直直貫穿神人的側腹。
◊
「唔唔、嗯……」
當他醒來時——
神人睡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床單芳香潔淨，陽光從大片的窗戶照射進來。
(……這裡究竟是？)
就在他還來不及思考之際——
「真令人驚訝，沒想到你真的是男孩子。」
「……！？」
聽到頭上傳來的聲音，神人從床上跳了起來。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想要跳起，但是卻失敗了。下半身好像麻痹一般不能動彈。
葛雷沃絲露出愉快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對你施了〈束縛〉的魔術，因為你要是亂動,我就傷腦筋了。」
「唔……」
「而且亂動會影響到傷口，雖說我有手下留情，但是我的劍可是貫穿了你的腹部。」
「……」
下腹確實隱隱作痛，妥善包紮的繃帶還有血滲出。
「我有對你施過治癒的術式，只要三天就會痊癒了。」
「……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我對你有興趣，那麼年輕就擁有明顯不同於其他暗殺者的高強實力和冷靜的判斷,而且——」
她說到這裡打住，將手上的.拿到神人眼前。
「你身上帶著很有趣的東西呢，竟然是傳說級的魔裝具〈所羅門之戒〉。」
「……還……還我、還我……！」
神人睜大了雙眼，拚了命地伸長了手。
但是他的指尖卻空虛地抓了個空。
「……真驚人，中了〈束縛〉之後竟然還能動，看來你相當重視這東西呢。」
葛雷
沃絲露出妖艷的笑容，將雙唇湊到神人的耳邊。
「不好意思，我趁你睡著的時候檢查過你的身體，你具有能與精靈感應的姬巫女的資質吧？」
「……！」
神人無言地移開視線。
想要矇混過去是不可能的，憑〈黃昏魔女〉這種等級的精靈使，要看穿精靈使的資質應該是輕而易舉吧。
「這個世上不可能存在的男性精靈使——不，翻遍大陸的歷史，還有一人，男精靈使就是這麼虛無飄渺的存在。」
魔女在耳邊輕聲細語，有如凌虐著擒獲的獵物。
「……」
「過去為大陸帶來破壞與災厄的魔王會再臨嗎？你實在是非常危險的存在啊。」
「……你打算拿我怎麼辦？」
神人終於開口了。
一旦被引渡給帝國，那麼他將永遠再無機會見到蕾斯提亞。
唯有這件事是他絕對要避免的。
但是面對神色急迫的神人——
「少年，你幾歲了呢？」
——魔女問的問題確實毫無相關的事情。
「……」
「你還想反抗啊。」
只見魔女開始把弄手上的戒指。
「……十三歲，養育我的那些人是這麼告訴我的。」
「十三啊，就年齡來說算是剛好，而且以你的容貌——」
她自言自語了幾句後，忽然面露微笑。
「少年，你要不要成為我的人呢？」
「我拒絕。」
神人一口回絕。
「別那麼急著下結論，這是一樁交易，對你來說條件並不壞。」
「……此話怎講？」
「如果我說，我能夠解放被封印在這隻戒指內的精靈呢？」
「什麼——？」
神人的臉色登時一變。
◊
解放被封印的蕾斯提亞，葛雷沃絲要求的代價——
……竟然只是幫忙打雜而已。
「——還以為是雇用我當暗殺者啊。」
神人提出這個疑問。
「如果少年比我強的話，那也是可以考慮啦。」
她笑著誇口說道。
「……就算是那樣，為什麼要穿成這副打扮？」
神人忿忿不平地拎起長裙的裙擺。
不知為何，神人被迫穿上輕飄飄的女僕裝。
而蓬亂的黑髮經過葛雷沃絲親手梳理後，如今散發出艷麗的光澤。
——那模樣映在一面大型穿衣鏡里，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女孩子。
「真是合適得可怕啊，若以這副打扮走在帝都的大街上，男人們大概都不會放過你吧。」
葛雷沃絲再次發出感嘆之聲。
「我不是女孩子，至少借我普通的衣服穿吧。」
「不行，我讓你穿那件衣服，並不只是為了惡作劇哦。」
「……什麼意思？」
「萬一少年時精靈使的事，被我的客人發現該怎麼辦？如果來訪的是感應力高強的姬巫女，可是三兩下就能看穿你是不是精靈使。」
「這……」
確實，如果和魔王同樣身為男精靈使的事曝光，想必會引起一陣大騷動吧，到時候風聲也可能會傳到帝國高層的耳中。
「再說少年本來就不是有被登錄的精靈使……不用說你也知道，未登錄精靈使的存在，對國家來說是巨大威脅，少年的事要是被發現，到時就會與奧地西亞帝國的精靈騎士團——甚至是〈十二騎將〉為敵。」
……神人沒辦法反駁。
畢竟在蕾斯提亞不在的狀態，他沒有自信能逃過帝國精銳的追緝。
「別擔心，並不是要你永遠穿著這副打扮，我也會想辦法幫你擺脫現況，只不過暫時要請你乖乖待在這個宅邸了。」
「……我知道了啦。」
神人無奈地點頭答應。
「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嗯？」
「——嗯，你目前還不用知道。」
葛雷沃絲搖搖頭，避而不談。
「那麼你真的能夠解放蕾斯提亞嗎？」
「是的，雖然需要花費時間，不過只要前往艾爾斯坦因公爵家的〈封印書庫〉，應該就能找到少年想要的禁書抄本，魔裝具雖然並非我的專長，不過應該是沒問題的，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擁有學士的身分哦。」
「……」
神人並不知道〈黃昏魔女〉的目的為何，但是現狀既然沒有其他解放蕾斯提亞的手段，神人也只能聽從她的話了。
「好了，跟我來吧，我帶你認識宅邸內的環境。」
葛雷沃絲轉身往走廊走去。
神人嘆了一口氣，然後隨後跟上。
不過話說回來——神人感到疑問。
……這個宅邸未免人太少了吧？
「連個傭人都沒有是怎麼回事？」
「是啊，因為找不到人能勝任這間宅邸的傭人嘛。」
「……？」
「你很快就會知道——說著就來了呢。」
葛雷沃絲露出苦笑。
神人還沒弄清楚她這句話的意思——
下一個瞬間，走廊的窗戶突然破碎四散。
「……！？」
神人馬上有所反應，他掀起長裙，從裝設在雙腿的皮帶上，拔出愛用的雙劍。
只見從破窗跳進兩名全身黑衣的男人，手上握著刀身彎曲的短刀。
襲擊者的動作瞬間停住。
那也怪不得他們，因為他們想不到一個平凡的女僕，竟然會以流暢的身手拔出武器。
神人沒放過這個空隙，他瞬間近身，用劍柄擊碎第一個人的下顎，一擊就讓對方失去戰鬥能力，再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將劍插進第二名襲擊者的肩口。
對方悶哼一聲，神人立即一拳打向他的胸口，將對方打昏。
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就打倒了兩名襲擊者。
從他們的反應來看，看起來像是受過一些訓練，但是對出身〈教導院〉的神人而言，一般暗殺者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葛雷沃絲冷靜地觀察神人打倒襲擊者時的身手。
「……這些人是什麼人？」
確認兩人已經完全失去意識後，神人向她詢問道。
「誰知道呢，怨恨我的人多的是，外國固然不用提，我在帝國內也有許多敵人，遭遇刺客已經是司空見慣了。」
「該不會每天都有人來行刺吧？」
「幫我清掃這種人也是女僕的工作哦。」
葛雷沃絲用指尖將眼鏡往上推，露出了奸詐的笑容。
「不過少年剛才的劍技——那是純粹的暗殺技術吧。」
「我只會這種劍技。」
「是在那個殺手養成機關學到的技巧嗎？」
「……」
(畢竟瞞不過她啊……)
否定也是沒用的吧，自從〈教導院〉覆滅不久，包含〈十二騎將〉在內的帝國精靈騎士團就被派遣前來調查，這個魔女與軍部有交情，應該不會不知道那個設施原本從事怎樣的勾當。
「我對少年的身分來歷並沒有興趣。」
或許是把他的沉默當成默認了吧，葛雷沃。
「只不過那種劍技會有許多不便之處，因為不適合劍舞。」
「劍舞？」
在精靈使獻給精靈的儀式中，那是最高層級的表演項目，對於只學得一身暗殺本領的〈教導院〉遺孤而言，那是與他最無緣的名詞。
葛雷沃絲的灰色眼眸靜靜注視著神人，像是在打探著什麼。
「——少年，你曾經想過要變強嗎？」
「……變強？」
這突來的提問，讓神人感到困惑。
想要變強——他至今應該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念頭。
但是過去卻一直被命令要變得強焊，而且若是不夠強，他也根本無法在那地獄般的設施內存活下來。
他像這樣想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
神人搖搖頭。
「至少我沒有想過要變強——大概吧。」
「——原來如此啊。」
葛雷沃絲好像明白了什麼事，自顧自地點頭說道。
然後她用仿佛有些憐憫的眼神看著神人——
「你很強，只怕在整個大陸的暗殺技能者中，你也可以稱得上是最強的一人，但是那只不過是表面的強焊。」
葛雷沃絲的話語，在神人的心中激起漣漪，他像
是在抗辯似地開口說道：
「——我又沒有想要變強。」
「嗯——」
只見葛雷沃絲貌似愉快地摸著下顎。
「看來有必要讓少年先清醒過來才行呢。」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似地，露出頗有含意的微笑。
◊
——在那之後數天的時間裡。
神人在葛雷沃絲的宅邸里，以一個新進女僕的身分努力工作。
「神人，幫我燒水洗澡，我怕燙，水要溫一點。」
「好。」
「接下來請你打掃庭院，還要修剪庭樹哦。」
「知道了。」
「神人，我要用餐了，最好是有多層次滋味的勞倫弗洛斯特風格燉肉。」
「那種料理我可不會做！」
「打貨講吧？有食譜吧？凡事總有第一次嘛。」
「後果怎樣我可不負責喔……」
當然，神人以前從未做過料理，即使如此，他仍是設法做出一道像是燉肉的菜餚，而葛雷沃絲儘管口中抱怨，卻仍是全部吃完了。
最令他傷腦筋的就是，目前在帝國領地內並無法隨意使用火。
原因就是發生在〈教導院〉潰滅的數周之前，發生了〈災禍的精靈姬〉的反叛事件。
火之精靈王怒髮衝冠之下，將帝國的版圖一一焚燒，消去了領地內各種火之力量。
因此每當神人想要用火，他就必須到位於帝都郊外的〈精靈之森〉，捕捉做為火種的火屬性精靈。
不過傷腦筋的事還不止這一件。
「神人，幫我洗身體。」
「什麼!?」
神人頓時面紅耳赤。
「開玩笑的，嗯，你在那方面還是個小孩呢。」
「唔……！」
神人向壞心的主人瞪了一眼，但是他那可愛的女僕打扮使他一點壓迫感也沒有。
「今晚你就來陪我睡好了。」
「……啊、唔……」
「呵呵，少年真是可愛呢。」
這種反應似乎反而更刺激葛雷沃絲的嗜虐心理。
(……這也是為了解放蕾斯提亞。)
神人這麼說服自己，並且磨練家事技術。
然而他最重要的工作並不是家事，他必須在處理家務的空檔間，擊退為了想取葛雷沃絲性命而每天出現的暗殺者。
「……你真的被許多人怨恨呢。」
神人諷剌般地說道。
「因為騎士時代的我，處事並不像現在這麼圓融嘛。」
「……現在有比較圓融嗎？」
神人不禁重新對她感到戰慄。
◊
就這樣來到某一日，葛雷沃絲有事必須要外出。
「我要前往王宮一趟，傍晚前要洗好衣服和打掃房子哦。」
「你不是討厭政治嗎？」
「這次是皇帝陛下召見，我總不能置之不理，而且這次的案子與少年也並非無關。」
「……怎麼一回事？」
聽到神人這麼問，葛雷沃絲聳聳肩向他說明。
據說在日前，精靈騎士團發表了他們對〈教導院〉的調查報告，在那個設施進行的非人道實驗的內容也陸續曝光。
「由於創立那個設施的成員中，有好幾個是帝國的大貴族，所以宮廷就像捅了蜂窩一樣，如今是一團混亂。」
「……一定是那樣吧。」
組織內部的事，一向是對〈教導院〉的學徒堅決保密，但是從交付下來的任務內容，大致可以推測委託人的地位和立場。
不過有去調查那些委託人的學徒，大概也只有過去曾經一同行動，專門負責網羅情報的精靈使莉莉．弗雷姆而已。
「創立成員雖然是帝國的貴族，但是他們的實權，在後期似乎漸漸轉移到組織背後的耶魯法斯國〈魔王教團派〉之手。」
葛雷沃絲忽地吐了一口氣。
「瘋狂的魔王信仰者——看出少年精靈使的素質，進而招攬的人，應該也是〈教導院內部〉的魔王教團派那些人吧？」
「……我不知道。」
神人搖搖頭。確實，〈教導院〉的老人們似乎相信，身為男精靈使的神人就是魔王再世。
「因為我是體現他們意志的道具。」
「……」
葛雷沃絲注視著那樣的神人一會兒。
「真是的，看來得下帖猛藥呢。」
「……？」
「啊啊，對了……」
葛雷沃絲在玄關大廳前，好似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把我的書齋也打掃一下吧。」
「打掃書齋？」
平常她都不讓神人打掃書齋的。
……今天到底是吹了什麼風？
「只要打掃地板就好，千萬不要觸碰不必要的東西哦。」
「……我知道了。」
神人儘管感到疑問，仍是老實地點頭答應。
◊
葛雷沃絲一出宅邸，神人馬上就開始打掃。
女僕的工作一開始雖然不好上手，但如今他也逐漸掌握到訣竅了。
神人走在鋪有昂貴絨毯的走廊上。
(……我真的除了戰鬥之外，什麼也不知道呢。)
事到如今，他才不由得有了這樣的體悟。
〈教導院〉的使徒是用來殺戮的道具，〈教導院〉不會給予他們不必要的知識。
蕾斯提亞雖然給予他外界的知識，然而神人與她相識的時間太短，特別是一開始的時候，神人也只將她視為必須打倒的敵人而已。
(——〈教導院〉會被帝國徹底解體嗎？)
對此神人並沒有什麼感慨，不過——
忽地在腦海中閃過的是，消失在火焰中的暗灰色頭髮的少女。
那個稱呼神人為哥哥，對他尊敬愛慕的少女。
〈教導院〉第二位的〈怪物〉——穆亞．亞蘭詩多。
她是被那個炎之魔神精靈殺害了呢？還是被精靈騎士團擒獲了呢？
(兩種都不太可能啊……)
神人聳聳肩，用交付給他的鑰匙打開葛雷沃絲的書齋。
只見牆壁一整面的書架上，整整齊齊擺滿了書本，辦公桌上則堆放著捆好的文件。
「……她說自己曾當過學士，看來是真的呢。」
神人喃喃說著，手裡拿著掃帚，踏入房間內。
……房間比想像中更為寬敞，或許是為了防止研究資料老化，房間內一扇窗戶也沒有，取而代之的是以照明用的小塊精靈礦石，點亮略感昏暗的房間。
玻璃櫥櫃裝飾著精靈礦石，以及魔裝具的收藏品，每一樣肯定都價值非凡。
——他發現其中還有閃閃發亮的勳章，隨意擺放在上面。
「這是……」
木製盾牌的中央，崁入美麗的精靈礦石塊，金屬牌的部份刻有日期和葛雷沃絲的名字。
「……頒給〈精靈劍舞祭〉優勝者的勳章啊。」
〈精靈劍舞祭〉是每隔數年，或者數十年在〈元素精靈界〉召開，屬於精靈使的祭典。
這似乎是〈黃昏魔女〉在二十幾年前優勝時獲得的勳章。
「劍舞嗎……」
忽然他想起葛雷沃絲數日前說的話。
——只不過那種劍技會有許多不便之處，因為不適合劍舞。
她是這麼說的。
那和〈教導院〉教他的劍技，究竟有何差異呢？
(——我的劍技對黃昏魔女並不管用。)
記得那是叫〈絕劍技〉吧——
那宛如逮到他意識空白的時機進攻一般，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劍技，神人至今見過各式各樣流派的武藝，唯有那種劍技無法一眼看破。
(……為什麼呢？)
——你很強。
——但充其量只是表面的強而已。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那種強焊而已。)
離開櫥櫃，這次他的目光移到辦公桌上。
在那裡——
「……」
神人發現了驚人的物事，他不禁抽了一口氣。
那是年代久遠的皮革封面的書，書上以精靈語刻著的書名是——〈所羅門之鑰〉。
(……不會吧，她已經拿到手了嗎!?)
當然，那不是原版，而是抄本吧，即使如此，裡面應該也有關於封印蕾斯提亞的傳說級魔裝具——〈所羅門之戒〉的記述。
「……」
神人毫不猶豫地伸手拿書，儘管神人並沒有受過正規的語言教育，不過多虧蕾斯提亞，他也能解讀一般的精靈語。
……只要知道方法，程序本身似乎並不是那麼困難，只要使用這書齋內的祭具，現在馬上就可以開始解放精靈的儀式吧。
「只要有這本書——」
神人正準備取出胸前的戒指，就在那個瞬間——
突然響起了尖銳的鐘聲。
「……！？」
宅邸的〈結界〉感應到入侵者了。
「去，偏偏挑這種時候——」
神人咋舌一聲，轉向房間的入口——
瞬間他驚訝得睜大了雙眼。
(——究竟是什麼時候!?)
只見門的另一頭，站著一個身穿黑衣的小個子人影。
◊
神人的思考立刻切換成戰鬥模式。
對方的個子很矮，體格像是個少女。
如果是少女的話，那就很有可能是精靈使。
神人迅速伸手握住裙子下的雙劍，雙手貫注神威。
這還是第一次有精靈使的暗殺者來到這間宅邸，雖然應該不會是〈教導院〉的殘存者——
「很不巧，〈黃昏魔女〉不在家喔。」
「……」
神人對她喊話，暗殺者卻是無動於衷，只是無言散發出殺氣。
(她的目標不是葛雷沃絲？那到底是——)
瞬間，暗殺者的指尖生出黑色球體。
她迅速地對準神人，擊出球體。
(是精靈魔術……果然是精靈使啊！)
神人反射性地想要閃躲——卻猛然想到。
解放蕾斯提亞所需要的〈所羅門之鑰〉就在背後的桌上。
心念電轉之間，他用貫注神威的雙劍接招，但——
「……呃啊！」
雖然灌注神威，可是劍根本無法彈開精靈魔術，觸碰到劍身的黑色球體在眼前炸裂，神人的身體被猛烈炸飛，整個人撞在牆壁上。
「……唔啊……」
球體炸裂之處，仿佛將空間刨開般開了一個大洞，接下魔術的雙劍之一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消失〉的魔術嗎！)
這和先前闖入宅邸的暗殺者完全是不同層次——
只見暗殺者不發一語，又擊出數個黑色球體。
神人迅速抓起〈所羅門之鑰〉的抄本，飛身趴在地上。
頓時黑色球體在頭上炸裂，衝擊之下破碎的木櫃碎片，削過他的臉頰。
(……對方的目標該不會是這本抄本吧!?)
而且對方毫無顧忌地施放魔術。
如果說對方的目的不是回收，而是破壞的話——
神人緊緊抱住手上的抄本。
(……絕對不能失去這本書。)
——因為這本書是救回她的唯一鑰匙。
(蕾斯提亞……)
穿著夜色禮服的黑翼少女。
臨別之際，她最後的那一抹微笑，至今仍深深刻印在神人的腦海里。
神人左手握著僅存的雙劍，右手抱著抄本，與暗殺者展開對峙。
本來為了最優先確保抄本的安全，他想先暫且撤退，可是這個房間卻沒有窗戶，暗殺者又擋在唯一的出入口。
(看來只能打倒她了——)
暗殺者倏然將指尖一比。
瞬間黑色球體連續擊發——室內幾乎無處可逃。
但所謂的無處可逃，也只不過是一般戰士的看法而已，神人雙腳一蹬，往上躍起，瞬間就從牆壁移動到天花板，以最低限度的動作，閃避過所有的球體。
那是〈教導院〉的暗殺者所擅長的高次元立體移動——而且神人的那種動作更被稱為〈影縫〉，是不同層次的動作。
「……！」
這時黑衣的暗殺者，首次出現了動搖的跡象。
神人往天花板一蹬，以一個跳躍一口氣縮短距離，斬向眼前的敵人。
——但是劍鋒卻空虛地划過空氣。
暗殺者的身影有如海市蜃樓般消失不見。
不過這種程度的事，他並不會感到驚訝，因為對手既然是精靈使，這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冷靜地找尋對方的氣息——忽然上方的空氣有了一絲搖動。
「……！」
不等目視對方的身形，神人就已經採取迴避行動。
頃刻間，〈消滅〉魔術如槍林彈雨，灑落在神人前一刻所在的場所。
被虛無吞噬的地板，連同空間被挖了一個大洞。
若是直接命中，人體大概會消失得不留痕跡吧。
(絕不能讓這本書碰到那樣的魔術。)
神人將抄寫本抱得更緊了。
(——我絕對要守住這本書！)
就在這個時候，神人發現到。
(——對了，這種戰鬥還是第一次呢。)
不是任何人的命令，而是以自己的意志，強烈地想要為了保護某個事物而戰。只見暗殺者降落在眼前，她的手上是藉由魔術產生的黑色刀刃。
接著刀光一閃，神人即時揮出單手的劍，將抄本護在胸前。
卻見單手劍觸碰到黑刃，有如遭到吞噬般消失不見。
暗殺者緊接著腳步一蹬，踏進攻擊的範圍內。
(糟糕——)
就在暗殺者揮出的〈消滅〉之刃，即將觸碰到抄本的前一刻——
蕾斯提亞的微笑在轉瞬之間掠過他的腦海。
(——休想！)
「喔喔喔喔喔喔！」
神人猛地將神威貫注在左手。
一般來說，沒有契約精靈的精靈使無法使用精靈魔裝，但是神人將團聚在指尖的神威密度集中至極限，藉此形成簡陋的神威之刃。
這在理論上是可能的現——但這還是頭一次成功。
氣勢逼人的神威之刃，彈開了暗殺者揮出的〈消滅〉之劍。
而那劍尖更順勢割開了黑衣人的蒙面。
只見口部的布塊飄然剝落。
「——真驚人，想不到你竟能以精靈魔術以外的方法產生出神威之刃。」
「……！？」
那個面露睥睨微笑的人——
是一名擁有清澈灰眸的美麗少女。
「你是——」
「——這是給少年的獎勵，這次可要確實看清楚哦。」
然後劍光閃動。
「絕劍技，初之型——〈紫電〉。」
◊
「唔唔嗯……」
一醒過來，神人發覺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當他頭腦昏沉地想著這種事的時候——
「你終於醒來了啊。」
耳邊響起妖艷的聲音。
回過頭來一看，只見葛雷沃絲在床邊微笑著。
「……到底是怎麼回事？」
神人忿忿地問道。
……不，其實不用問，神人也大概猜到她的目的為何了。
「為了我所欠缺的東西嗎？」
「沒錯，為了拓展你的價值觀，還是用這種方式親身體驗比較快。」
「……」
神人所欠缺的東西。
那就是必須守護的存在吧。
確實，決心守護所羅門之輪的抄本——也就是守護雷斯提亞時的感覺，就好像全身化成精心淬鍊過的刀刃一般。
「——親身體驗啊。」
神人語帶諷剌地說著，按住陣陣剌痛的肩口。
葛雷沃絲最後使出的那招劍技。
只要神人的反應有稍有遲疑，那把劍應該就已經貫穿他的心臟了吧。
「第二次就能看穿我的絕劍技，你還是第一人呢，實在值得讚賞。」
「……要是沒看穿，我就已經死了吧。」
「這個嘛，或許是吧。」
看到魔女一點也沒有過意不去的樣子，神人嘆了一口氣。
「不過話說回來，你剛才的模樣究竟是——？」
那時候，他窺見黑衣之下的魔女，容貌大約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女。
個子也嬌小得多，如果她是和現在相同的體格的話，那麼神人或許一開始就能看穿她的身分了。
「我的肉體有點特別，能藉由某種周期返老還童。」
——這是以前靠著〈精靈劍舞祭〉的〈願望〉所得到的肉體。
葛雷沃絲不知何故
，語氣中似乎有些自嘲。
「永遠的年輕……該不會就是不老不死吧？」
「沒有那麼方便啦，精靈王的祝福並不像世間謠傳的無所不能。」
她聳了聳肩——
然後打開手上〈所羅門之鑰〉的抄本。
「——好了，這是我們約定好的，你把戒指拿在手上吧。」
「……好、好的。」
神人神色緊張地取出戒指，放在手掌上。
只見葛雷沃絲以熟練的動作，將儀式用的道具擺放在地上，再把手罩在戒指上，開始詠唱手寫本上所記載的解放咒語。
「……！？」
放在手上的戒指，頓時發出朦朧的青白色光芒。
接著刻在表面的精靈語文字，釋放出燃燒一般的閃光——
下一個瞬間，房間裡吹起猛烈的狂風。
「唔哇——」
視界登時被黑色的濃霧所覆蓋。
不，那並不是霧，而是飄散的黑色羽毛。
那是散發黑色光澤，這世上最美麗的洞剪。
「——真令人驚訝，沒想到竟是擁有人類形態的最高位精靈。」
葛雷沃絲感動讚嘆地說道。
「蕾斯提亞……」
神人的嘴唇發顫，伸出指尖觸摸羽翼。
「——我一直等著你，神人。」
被解放的暗精靈少女——
將手貼在神人的臉頰上，露出溫柔的微笑。
◊
「就這樣——」
神人嗯哼的咳嗽一下。
「——我與葛雷沃絲的相遇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他的視線稍微避開克蕾兒，結束了這段往事回憶。
……果然說起以前的事，實在有點難為情。
「……」
神人訴說往事的那段期間，克蕾兒一次也沒有插嘴，只是以平靜的眼神傾聽著。
「那個、你還真是辛苦呢。」
「是啊，因為葛雷沃絲的關係，有好幾次我都差點沒命……」
神人一臉厭煩地抱怨道。
〈黃昏魔女〉的絕劍技，全部都是親身體驗學會的。
……老實說，他不太願意想起那段蠻橫無理的修行歲月。
「呃、不是那樣的……算了，沒事。」
克蕾兒搖了搖頭，改口問道：
「那麼後來呢？」
「後來？」
「就是解放後的暗精靈啊，她的事我幾乎一無所知。」
「……那、那個啊」
神人慌張地移開視線，若是再繼續說下去，就必須提到〈蓮.阿休貝爾〉的誕生了。就在這個時候，劇場的照明頓時一暗，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看來話劇終於要開始了。
「好像要開始了呢，後續就等到下次再說吧。」
「……真是沒辦法。」
黑暗中聽得到克蕾兒的嘆氣。
「不過我有點羨慕。」
「嗯？」
「因為學院長和那個暗精靈都知道神人以前的事啊。」
「……」
「神人——」
「嗯？」
「……我會冷，幫我暖手。」
克蕾兒的小手放在神人的手掌上。
「真是個愛享受的大小姐」
神人苦笑著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才沒有吃醋喔。」
克蕾兒的這句話，被開演的鈴聲蓋了過去。
由於炎之魔神突如其來的襲擊，使得〈教導院〉一夜之間毀於一旦。
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少年盜取封有暗精靈的戒指，逃到設施外面。自小被訓練成破壞與殺戮道具的他，毫無目的地漫步在貧瘠的荒野上。
就在過了數周之後。
少年流浪到了一座邊境城市，與掌管黑社會的〈骸連盟〉的低層取得接觸，他沒有正當的身分，除了戰鬥技能之外無以為生，所以他也只能想到這個辦法。
看到披頭散髮、一身破爛的少年造訪巢穴，那些人紛紛發出噓聲。
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是能做什麼？
但是當他轉眼間擊敗他們雇用的保鑣，瞬間他們的評價就改觀了。
「我不管什麼工作都肯接，報酬是——」
少年向〈骸連盟〉要求的報酬是一本書。
那是〈神儀院〉所指定封印的一本禁書——〈所羅門之鑰〉。
相對的，他所接下的工作是——
暗殺大陸最強的精靈使<黃昏魔女〉。
◊
然後現在，少年——神人趁著昏暗的夜色，潛伏在魔女的中庭。
這裡是帝都的郊外，占地面積雖廣，但以一個受封崇高爵位的〈十二騎將〉前首席所居住的地方來說，實在是一間樸素的宅邸。
別說是守護大門的精靈，甚至連一名傭人都沒有……不過這些情報在事前都已被告知，所以神人是早就知道的。
葛雷沃絲返回王宮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
在黑暗之中，神人觸摸著藏在外套內的戒指。
他輕輕撫摸刻在戒指表面的精靈語文字。
(……只要這件工作成功，我就可以解放她了。)
封在戒指內的是暗精靈的少女。
他被設施教育成一個無心的道具，少女卻賦予了他人類的心。
但是，她也因為將人類的心賦予身為道具的神人，而引起教導師們勃然大怒，再次將她封印進這枚戒指里。
雖然趁著〈教導院〉覆滅的機會，成功偷出這枚戒指，但是神人並不知道解除封印的方法，而且知道方法的教導師們，全部都被那強大的〈炎之魔神〉所殺害。
(不過，只要取得那本〈所羅門之鑰〉，就一定有辦法——)
為了親手奪回她的微笑，他要暗殺大陸最強的精靈使。
儘管神人尚未在執行任務時殺人，但是他有自信能夠達成這個任務。
馬車奔馳在被雨淋濕的道路上。藉由過人的聽覺，神人能夠分辨出馬車的聲音。
(——任務的成敗取決於第一擊，一擊不中就會沒命。)
那是非精靈使與精靈使戰鬥時的鐵則。
據說在此之前，暗殺〈黃昏魔女〉的行動盡皆失敗。
關於失敗者的下場，與神人交易的〈骸連盟〉成員並沒有說——不過神人也不想知道就是了。
只見馬車到達門前。
神人以黑色的布遮住口部，雙手分別握住吊掛在腰間的雙劍。
那是以精靈礦石鍛造的特殊短劍——是在〈教導院〉獲得的武器。
劍上並沒有刻上鑄造者的名字，那本來不是做為戰鬥之用，似乎是姬巫女在劍舞儀式時所用的雙劍，不過只要在刃上貫注神威，將會連精靈也能夠斬殺，因此神人在任務時非常倚重這對雙劍。
不過它的性能與精靈使所使役的〈精靈魔裝〉相比，自是無法比擬。只見馬車的車門打開，一頭銀灰色頭髮的女人走出車外。
神人將全身的肌肉化作彈力，迅速地從暗處躍出。
甚至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一瞬間欺近，揮劍往女人的脖子砍去。
手上傳來堅硬的手感。
雙劍的劍刃停在空中。
「……！？」
「——哦，與先前的那些人不同呢。」
只見身上一襲灰色禮服的美麗女子輕笑一聲，露出妖艷的微笑。
她的手上握著一本厚重的書。
就是那本書擋住了雙劍的劍鋒。
「吱……」
神人感到背上竄過一陣涼意，那是過去應該早已失去、屬於本能的恐懼情感那對深不可測的灰色眼眸，目光直射神人。
(這傢伙是——)
怪物——他的腦中閃過這樣的詞語。
神人抽回雙劍，迅速隱入黑暗之中，再戰鬥下去毫無意義。
既然無法一咿成功，那也只能等待下次的機會。
「哎呀哎呀，既然想取魔女的首級，你還以為逃得了嗎？」
〈黃昏魔女〉愉快地笑了出來，然後輕輕舉起手掌。
瞬間，陰森恐怖的黑暗之塊，從虛空中誕生。
(……那是魔精靈!?)
那是由於精神構造差異過大，被視為人類絕不可能支配的精靈。
而能夠支配那種精靈的人——只有被稱為〈魔女〉的異端者。
只見黑暗之塊纏住魔女的手，形態立刻變化成一柄劍。
即使不是精靈使也能深刻感覺到。
眼前的那把劍是最高位的魔精靈。
恐怕與蕾斯提亞同格，或是在那之上——
(——引退的精靈騎士竟會與這麼強的精靈締結契約！)
雖然曾經有所耳聞——但即使目睹現實，他仍是有點難以置信。
一般認為姬巫女的力量，大約在十歲到二十五歲之間會成長至高峰，之後就只會不停衰退而已。失去力量的精靈使便會引退，然後與血統純正的貴族結婚，將力量交給下一個世代的女兒繼承。
據說她在藍巴爾戰爭時代，就曾以騎士的身分大展身手，如果這件事為真，那麼她身為精靈使的力量應該早已衰退了才是。
銳利的劍光橫空掠過。
(……好快！)
儘管靠著直覺勉強反應過來，卻在一瞬間被她拉近距離。
遮住口部的布巾被斬裂，飄然掉落地面。
「——哦，相當可愛的小姑娘呢。」
銳利的灰色眼眸微微睜大。
「……我不是女人。」
神人第一次說話。
既然無法逃出對方劍的攻擊範圍，若還要勉強逃跑，就一定會在撤退的瞬間遭到斬殺。
(——那麼只能覺悟了。)
神人雙劍擺開，冷冷注視魔女有如鷹一般的雙眼。
「我是——來殺〈黃昏魔女〉的。」
他立刻往地面一蹬，一口氣接近對方。
神速的斬擊砍向魔女的咽喉。
但是在那之前，魔女的身形倏然一晃。
剎那間——
「絕劍技，初之型——〈紫電〉。」
「……！？」
葛雷沃絲的劍，直直貫穿神人的側腹。
◊
「唔唔、嗯……」
當他醒來時——
神人睡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床單芳香潔淨，陽光從大片的窗戶照射進來。
(……這裡究竟是？)
就在他還來不及思考之際——
「真令人驚訝，沒想到你真的是男孩子。」
「……！？」
聽到頭上傳來的聲音，神人從床上跳了起來。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想要跳起，但是卻失敗了。下半身好像麻痹一般不能動彈。
葛雷沃絲露出愉快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對你施了〈束縛〉的魔術，因為你要是亂動,我就傷腦筋了。」
「唔……」
「而且亂動會影響到傷口，雖說我有手下留情，但是我的劍可是貫穿了你的腹部。」
「……」
下腹確實隱隱作痛，妥善包紮的繃帶還有血滲出。
「我有對你施過治癒的術式，只要三天就會痊癒了。」
「……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我對你有興趣，那麼年輕就擁有明顯不同於其他暗殺者的高強實力和冷靜的判斷,而且——」
她說到這裡打住，將手上的.拿到神人眼前。
「你身上帶著很有趣的東西呢，竟然是傳說級的魔裝具〈所羅門之戒〉。」
「……還……還我、還我……！」
神人睜大了雙眼，拚了命地伸長了手。
但是他的指尖卻空虛地抓了個空。
「……真驚人，中了〈束縛〉之後竟然還能動，看來你相當重視這東西呢。」
葛雷
沃絲露出妖艷的笑容，將雙唇湊到神人的耳邊。
「不好意思，我趁你睡著的時候檢查過你的身體，你具有能與精靈感應的姬巫女的資質吧？」
「……！」
神人無言地移開視線。
想要矇混過去是不可能的，憑〈黃昏魔女〉這種等級的精靈使，要看穿精靈使的資質應該是輕而易舉吧。
「這個世上不可能存在的男性精靈使——不，翻遍大陸的歷史，還有一人，男精靈使就是這麼虛無飄渺的存在。」
魔女在耳邊輕聲細語，有如凌虐著擒獲的獵物。
「……」
「過去為大陸帶來破壞與災厄的魔王會再臨嗎？你實在是非常危險的存在啊。」
「……你打算拿我怎麼辦？」
神人終於開口了。
一旦被引渡給帝國，那麼他將永遠再無機會見到蕾斯提亞。
唯有這件事是他絕對要避免的。
但是面對神色急迫的神人——
「少年，你幾歲了呢？」
——魔女問的問題確實毫無相關的事情。
「……」
「你還想反抗啊。」
只見魔女開始把弄手上的戒指。
「……十三歲，養育我的那些人是這麼告訴我的。」
「十三啊，就年齡來說算是剛好，而且以你的容貌——」
她自言自語了幾句後，忽然面露微笑。
「少年，你要不要成為我的人呢？」
「我拒絕。」
神人一口回絕。
「別那麼急著下結論，這是一樁交易，對你來說條件並不壞。」
「……此話怎講？」
「如果我說，我能夠解放被封印在這隻戒指內的精靈呢？」
「什麼——？」
神人的臉色登時一變。
◊
解放被封印的蕾斯提亞，葛雷沃絲要求的代價——
……竟然只是幫忙打雜而已。
「——還以為是雇用我當暗殺者啊。」
神人提出這個疑問。
「如果少年比我強的話，那也是可以考慮啦。」
她笑著誇口說道。
「……就算是那樣，為什麼要穿成這副打扮？」
神人忿忿不平地拎起長裙的裙擺。
不知為何，神人被迫穿上輕飄飄的女僕裝。
而蓬亂的黑髮經過葛雷沃絲親手梳理後，如今散發出艷麗的光澤。
——那模樣映在一面大型穿衣鏡里，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女孩子。
「真是合適得可怕啊，若以這副打扮走在帝都的大街上，男人們大概都不會放過你吧。」
葛雷沃絲再次發出感嘆之聲。
「我不是女孩子，至少借我普通的衣服穿吧。」
「不行，我讓你穿那件衣服，並不只是為了惡作劇哦。」
「……什麼意思？」
「萬一少年時精靈使的事，被我的客人發現該怎麼辦？如果來訪的是感應力高強的姬巫女，可是三兩下就能看穿你是不是精靈使。」
「這……」
確實，如果和魔王同樣身為男精靈使的事曝光，想必會引起一陣大騷動吧，到時候風聲也可能會傳到帝國高層的耳中。
「再說少年本來就不是有被登錄的精靈使……不用說你也知道，未登錄精靈使的存在，對國家來說是巨大威脅，少年的事要是被發現，到時就會與奧地西亞帝國的精靈騎士團——甚至是〈十二騎將〉為敵。」
……神人沒辦法反駁。
畢竟在蕾斯提亞不在的狀態，他沒有自信能逃過帝國精銳的追緝。
「別擔心，並不是要你永遠穿著這副打扮，我也會想辦法幫你擺脫現況，只不過暫時要請你乖乖待在這個宅邸了。」
「……我知道了啦。」
神人無奈地點頭答應。
「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嗯？」
「——嗯，你目前還不用知道。」
葛雷沃絲搖搖頭，避而不談。
「那麼你真的能夠解放蕾斯提亞嗎？」
「是的，雖然需要花費時間，不過只要前往艾爾斯坦因公爵家的〈封印書庫〉，應該就能找到少年想要的禁書抄本，魔裝具雖然並非我的專長，不過應該是沒問題的，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擁有學士的身分哦。」
「……」
神人並不知道〈黃昏魔女〉的目的為何，但是現狀既然沒有其他解放蕾斯提亞的手段，神人也只能聽從她的話了。
「好了，跟我來吧，我帶你認識宅邸內的環境。」
葛雷沃絲轉身往走廊走去。
神人嘆了一口氣，然後隨後跟上。
不過話說回來——神人感到疑問。
……這個宅邸未免人太少了吧？
「連個傭人都沒有是怎麼回事？」
「是啊，因為找不到人能勝任這間宅邸的傭人嘛。」
「……？」
「你很快就會知道——說著就來了呢。」
葛雷沃絲露出苦笑。
神人還沒弄清楚她這句話的意思——
下一個瞬間，走廊的窗戶突然破碎四散。
「……！？」
神人馬上有所反應，他掀起長裙，從裝設在雙腿的皮帶上，拔出愛用的雙劍。
只見從破窗跳進兩名全身黑衣的男人，手上握著刀身彎曲的短刀。
襲擊者的動作瞬間停住。
那也怪不得他們，因為他們想不到一個平凡的女僕，竟然會以流暢的身手拔出武器。
神人沒放過這個空隙，他瞬間近身，用劍柄擊碎第一個人的下顎，一擊就讓對方失去戰鬥能力，再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將劍插進第二名襲擊者的肩口。
對方悶哼一聲，神人立即一拳打向他的胸口，將對方打昏。
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就打倒了兩名襲擊者。
從他們的反應來看，看起來像是受過一些訓練，但是對出身〈教導院〉的神人而言，一般暗殺者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葛雷沃絲冷靜地觀察神人打倒襲擊者時的身手。
「……這些人是什麼人？」
確認兩人已經完全失去意識後，神人向她詢問道。
「誰知道呢，怨恨我的人多的是，外國固然不用提，我在帝國內也有許多敵人，遭遇刺客已經是司空見慣了。」
「該不會每天都有人來行刺吧？」
「幫我清掃這種人也是女僕的工作哦。」
葛雷沃絲用指尖將眼鏡往上推，露出了奸詐的笑容。
「不過少年剛才的劍技——那是純粹的暗殺技術吧。」
「我只會這種劍技。」
「是在那個殺手養成機關學到的技巧嗎？」
「……」
(畢竟瞞不過她啊……)
否定也是沒用的吧，自從〈教導院〉覆滅不久，包含〈十二騎將〉在內的帝國精靈騎士團就被派遣前來調查，這個魔女與軍部有交情，應該不會不知道那個設施原本從事怎樣的勾當。
「我對少年的身分來歷並沒有興趣。」
或許是把他的沉默當成默認了吧，葛雷沃。
「只不過那種劍技會有許多不便之處，因為不適合劍舞。」
「劍舞？」
在精靈使獻給精靈的儀式中，那是最高層級的表演項目，對於只學得一身暗殺本領的〈教導院〉遺孤而言，那是與他最無緣的名詞。
葛雷沃絲的灰色眼眸靜靜注視著神人，像是在打探著什麼。
「——少年，你曾經想過要變強嗎？」
「……變強？」
這突來的提問，讓神人感到困惑。
想要變強——他至今應該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念頭。
但是過去卻一直被命令要變得強焊，而且若是不夠強，他也根本無法在那地獄般的設施內存活下來。
他像這樣想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
神人搖搖頭。
「至少我沒有想過要變強——大概吧。」
「——原來如此啊。」
葛雷沃絲好像明白了什麼事，自顧自地點頭說道。
然後她用仿佛有些憐憫的眼神看著神人——
「你很強，只怕在整個大陸的暗殺技能者中，你也可以稱得上是最強的一人，但是那只不過是表面的強焊。」
葛雷沃絲的話語，在神人的心中激起漣漪，他像
是在抗辯似地開口說道：
「——我又沒有想要變強。」
「嗯——」
只見葛雷沃絲貌似愉快地摸著下顎。
「看來有必要讓少年先清醒過來才行呢。」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似地，露出頗有含意的微笑。
◊
——在那之後數天的時間裡。
神人在葛雷沃絲的宅邸里，以一個新進女僕的身分努力工作。
「神人，幫我燒水洗澡，我怕燙，水要溫一點。」
「好。」
「接下來請你打掃庭院，還要修剪庭樹哦。」
「知道了。」
「神人，我要用餐了，最好是有多層次滋味的勞倫弗洛斯特風格燉肉。」
「那種料理我可不會做！」
「打貨講吧？有食譜吧？凡事總有第一次嘛。」
「後果怎樣我可不負責喔……」
當然，神人以前從未做過料理，即使如此，他仍是設法做出一道像是燉肉的菜餚，而葛雷沃絲儘管口中抱怨，卻仍是全部吃完了。
最令他傷腦筋的就是，目前在帝國領地內並無法隨意使用火。
原因就是發生在〈教導院〉潰滅的數周之前，發生了〈災禍的精靈姬〉的反叛事件。
火之精靈王怒髮衝冠之下，將帝國的版圖一一焚燒，消去了領地內各種火之力量。
因此每當神人想要用火，他就必須到位於帝都郊外的〈精靈之森〉，捕捉做為火種的火屬性精靈。
不過傷腦筋的事還不止這一件。
「神人，幫我洗身體。」
「什麼!?」
神人頓時面紅耳赤。
「開玩笑的，嗯，你在那方面還是個小孩呢。」
「唔……！」
神人向壞心的主人瞪了一眼，但是他那可愛的女僕打扮使他一點壓迫感也沒有。
「今晚你就來陪我睡好了。」
「……啊、唔……」
「呵呵，少年真是可愛呢。」
這種反應似乎反而更刺激葛雷沃絲的嗜虐心理。
(……這也是為了解放蕾斯提亞。)
神人這麼說服自己，並且磨練家事技術。
然而他最重要的工作並不是家事，他必須在處理家務的空檔間，擊退為了想取葛雷沃絲性命而每天出現的暗殺者。
「……你真的被許多人怨恨呢。」
神人諷剌般地說道。
「因為騎士時代的我，處事並不像現在這麼圓融嘛。」
「……現在有比較圓融嗎？」
神人不禁重新對她感到戰慄。
◊
就這樣來到某一日，葛雷沃絲有事必須要外出。
「我要前往王宮一趟，傍晚前要洗好衣服和打掃房子哦。」
「你不是討厭政治嗎？」
「這次是皇帝陛下召見，我總不能置之不理，而且這次的案子與少年也並非無關。」
「……怎麼一回事？」
聽到神人這麼問，葛雷沃絲聳聳肩向他說明。
據說在日前，精靈騎士團發表了他們對〈教導院〉的調查報告，在那個設施進行的非人道實驗的內容也陸續曝光。
「由於創立那個設施的成員中，有好幾個是帝國的大貴族，所以宮廷就像捅了蜂窩一樣，如今是一團混亂。」
「……一定是那樣吧。」
組織內部的事，一向是對〈教導院〉的學徒堅決保密，但是從交付下來的任務內容，大致可以推測委託人的地位和立場。
不過有去調查那些委託人的學徒，大概也只有過去曾經一同行動，專門負責網羅情報的精靈使莉莉．弗雷姆而已。
「創立成員雖然是帝國的貴族，但是他們的實權，在後期似乎漸漸轉移到組織背後的耶魯法斯國〈魔王教團派〉之手。」
葛雷沃絲忽地吐了一口氣。
「瘋狂的魔王信仰者——看出少年精靈使的素質，進而招攬的人，應該也是〈教導院內部〉的魔王教團派那些人吧？」
「……我不知道。」
神人搖搖頭。確實，〈教導院〉的老人們似乎相信，身為男精靈使的神人就是魔王再世。
「因為我是體現他們意志的道具。」
「……」
葛雷沃絲注視著那樣的神人一會兒。
「真是的，看來得下帖猛藥呢。」
「……？」
「啊啊，對了……」
葛雷沃絲在玄關大廳前，好似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把我的書齋也打掃一下吧。」
「打掃書齋？」
平常她都不讓神人打掃書齋的。
……今天到底是吹了什麼風？
「只要打掃地板就好，千萬不要觸碰不必要的東西哦。」
「……我知道了。」
神人儘管感到疑問，仍是老實地點頭答應。
◊
葛雷沃絲一出宅邸，神人馬上就開始打掃。
女僕的工作一開始雖然不好上手，但如今他也逐漸掌握到訣竅了。
神人走在鋪有昂貴絨毯的走廊上。
(……我真的除了戰鬥之外，什麼也不知道呢。)
事到如今，他才不由得有了這樣的體悟。
〈教導院〉的使徒是用來殺戮的道具，〈教導院〉不會給予他們不必要的知識。
蕾斯提亞雖然給予他外界的知識，然而神人與她相識的時間太短，特別是一開始的時候，神人也只將她視為必須打倒的敵人而已。
(——〈教導院〉會被帝國徹底解體嗎？)
對此神人並沒有什麼感慨，不過——
忽地在腦海中閃過的是，消失在火焰中的暗灰色頭髮的少女。
那個稱呼神人為哥哥，對他尊敬愛慕的少女。
〈教導院〉第二位的〈怪物〉——穆亞．亞蘭詩多。
她是被那個炎之魔神精靈殺害了呢？還是被精靈騎士團擒獲了呢？
(兩種都不太可能啊……)
神人聳聳肩，用交付給他的鑰匙打開葛雷沃絲的書齋。
只見牆壁一整面的書架上，整整齊齊擺滿了書本，辦公桌上則堆放著捆好的文件。
「……她說自己曾當過學士，看來是真的呢。」
神人喃喃說著，手裡拿著掃帚，踏入房間內。
……房間比想像中更為寬敞，或許是為了防止研究資料老化，房間內一扇窗戶也沒有，取而代之的是以照明用的小塊精靈礦石，點亮略感昏暗的房間。
玻璃櫥櫃裝飾著精靈礦石，以及魔裝具的收藏品，每一樣肯定都價值非凡。
——他發現其中還有閃閃發亮的勳章，隨意擺放在上面。
「這是……」
木製盾牌的中央，崁入美麗的精靈礦石塊，金屬牌的部份刻有日期和葛雷沃絲的名字。
「……頒給〈精靈劍舞祭〉優勝者的勳章啊。」
〈精靈劍舞祭〉是每隔數年，或者數十年在〈元素精靈界〉召開，屬於精靈使的祭典。
這似乎是〈黃昏魔女〉在二十幾年前優勝時獲得的勳章。
「劍舞嗎……」
忽然他想起葛雷沃絲數日前說的話。
——只不過那種劍技會有許多不便之處，因為不適合劍舞。
她是這麼說的。
那和〈教導院〉教他的劍技，究竟有何差異呢？
(——我的劍技對黃昏魔女並不管用。)
記得那是叫〈絕劍技〉吧——
那宛如逮到他意識空白的時機進攻一般，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劍技，神人至今見過各式各樣流派的武藝，唯有那種劍技無法一眼看破。
(……為什麼呢？)
——你很強。
——但充其量只是表面的強而已。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那種強焊而已。)
離開櫥櫃，這次他的目光移到辦公桌上。
在那裡——
「……」
神人發現了驚人的物事，他不禁抽了一口氣。
那是年代久遠的皮革封面的書，書上以精靈語刻著的書名是——〈所羅門之鑰〉。
(……不會吧，她已經拿到手了嗎!?)
當然，那不是原版，而是抄本吧，即使如此，裡面應該也有關於封印蕾斯提亞的傳說級魔裝具——〈所羅門之戒〉的記述。
「……」
神人毫不猶豫地伸手拿書，儘管神人並沒有受過正規的語言教育，不過多虧蕾斯提亞，他也能解讀一般的精靈語。
……只要知道方法，程序本身似乎並不是那麼困難，只要使用這書齋內的祭具，現在馬上就可以開始解放精靈的儀式吧。
「只要有這本書——」
神人正準備取出胸前的戒指，就在那個瞬間——
突然響起了尖銳的鐘聲。
「……！？」
宅邸的〈結界〉感應到入侵者了。
「去，偏偏挑這種時候——」
神人咋舌一聲，轉向房間的入口——
瞬間他驚訝得睜大了雙眼。
(——究竟是什麼時候!?)
只見門的另一頭，站著一個身穿黑衣的小個子人影。
◊
神人的思考立刻切換成戰鬥模式。
對方的個子很矮，體格像是個少女。
如果是少女的話，那就很有可能是精靈使。
神人迅速伸手握住裙子下的雙劍，雙手貫注神威。
這還是第一次有精靈使的暗殺者來到這間宅邸，雖然應該不會是〈教導院〉的殘存者——
「很不巧，〈黃昏魔女〉不在家喔。」
「……」
神人對她喊話，暗殺者卻是無動於衷，只是無言散發出殺氣。
(她的目標不是葛雷沃絲？那到底是——)
瞬間，暗殺者的指尖生出黑色球體。
她迅速地對準神人，擊出球體。
(是精靈魔術……果然是精靈使啊！)
神人反射性地想要閃躲——卻猛然想到。
解放蕾斯提亞所需要的〈所羅門之鑰〉就在背後的桌上。
心念電轉之間，他用貫注神威的雙劍接招，但——
「……呃啊！」
雖然灌注神威，可是劍根本無法彈開精靈魔術，觸碰到劍身的黑色球體在眼前炸裂，神人的身體被猛烈炸飛，整個人撞在牆壁上。
「……唔啊……」
球體炸裂之處，仿佛將空間刨開般開了一個大洞，接下魔術的雙劍之一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消失〉的魔術嗎！)
這和先前闖入宅邸的暗殺者完全是不同層次——
只見暗殺者不發一語，又擊出數個黑色球體。
神人迅速抓起〈所羅門之鑰〉的抄本，飛身趴在地上。
頓時黑色球體在頭上炸裂，衝擊之下破碎的木櫃碎片，削過他的臉頰。
(……對方的目標該不會是這本抄本吧!?)
而且對方毫無顧忌地施放魔術。
如果說對方的目的不是回收，而是破壞的話——
神人緊緊抱住手上的抄本。
(……絕對不能失去這本書。)
——因為這本書是救回她的唯一鑰匙。
(蕾斯提亞……)
穿著夜色禮服的黑翼少女。
臨別之際，她最後的那一抹微笑，至今仍深深刻印在神人的腦海里。
神人左手握著僅存的雙劍，右手抱著抄本，與暗殺者展開對峙。
本來為了最優先確保抄本的安全，他想先暫且撤退，可是這個房間卻沒有窗戶，暗殺者又擋在唯一的出入口。
(看來只能打倒她了——)
暗殺者倏然將指尖一比。
瞬間黑色球體連續擊發——室內幾乎無處可逃。
但所謂的無處可逃，也只不過是一般戰士的看法而已，神人雙腳一蹬，往上躍起，瞬間就從牆壁移動到天花板，以最低限度的動作，閃避過所有的球體。
那是〈教導院〉的暗殺者所擅長的高次元立體移動——而且神人的那種動作更被稱為〈影縫〉，是不同層次的動作。
「……！」
這時黑衣的暗殺者，首次出現了動搖的跡象。
神人往天花板一蹬，以一個跳躍一口氣縮短距離，斬向眼前的敵人。
——但是劍鋒卻空虛地划過空氣。
暗殺者的身影有如海市蜃樓般消失不見。
不過這種程度的事，他並不會感到驚訝，因為對手既然是精靈使，這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冷靜地找尋對方的氣息——忽然上方的空氣有了一絲搖動。
「……！」
不等目視對方的身形，神人就已經採取迴避行動。
頃刻間，〈消滅〉魔術如槍林彈雨，灑落在神人前一刻所在的場所。
被虛無吞噬的地板，連同空間被挖了一個大洞。
若是直接命中，人體大概會消失得不留痕跡吧。
(絕不能讓這本書碰到那樣的魔術。)
神人將抄寫本抱得更緊了。
(——我絕對要守住這本書！)
就在這個時候，神人發現到。
(——對了，這種戰鬥還是第一次呢。)
不是任何人的命令，而是以自己的意志，強烈地想要為了保護某個事物而戰。只見暗殺者降落在眼前，她的手上是藉由魔術產生的黑色刀刃。
接著刀光一閃，神人即時揮出單手的劍，將抄本護在胸前。
卻見單手劍觸碰到黑刃，有如遭到吞噬般消失不見。
暗殺者緊接著腳步一蹬，踏進攻擊的範圍內。
(糟糕——)
就在暗殺者揮出的〈消滅〉之刃，即將觸碰到抄本的前一刻——
蕾斯提亞的微笑在轉瞬之間掠過他的腦海。
(——休想！)
「喔喔喔喔喔喔！」
神人猛地將神威貫注在左手。
一般來說，沒有契約精靈的精靈使無法使用精靈魔裝，但是神人將團聚在指尖的神威密度集中至極限，藉此形成簡陋的神威之刃。
這在理論上是可能的現——但這還是頭一次成功。
氣勢逼人的神威之刃，彈開了暗殺者揮出的〈消滅〉之劍。
而那劍尖更順勢割開了黑衣人的蒙面。
只見口部的布塊飄然剝落。
「——真驚人，想不到你竟能以精靈魔術以外的方法產生出神威之刃。」
「……！？」
那個面露睥睨微笑的人——
是一名擁有清澈灰眸的美麗少女。
「你是——」
「——這是給少年的獎勵，這次可要確實看清楚哦。」
然後劍光閃動。
「絕劍技，初之型——〈紫電〉。」
◊
「唔唔嗯……」
一醒過來，神人發覺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當他頭腦昏沉地想著這種事的時候——
「你終於醒來了啊。」
耳邊響起妖艷的聲音。
回過頭來一看，只見葛雷沃絲在床邊微笑著。
「……到底是怎麼回事？」
神人忿忿地問道。
……不，其實不用問，神人也大概猜到她的目的為何了。
「為了我所欠缺的東西嗎？」
「沒錯，為了拓展你的價值觀，還是用這種方式親身體驗比較快。」
「……」
神人所欠缺的東西。
那就是必須守護的存在吧。
確實，決心守護所羅門之輪的抄本——也就是守護雷斯提亞時的感覺，就好像全身化成精心淬鍊過的刀刃一般。
「——親身體驗啊。」
神人語帶諷剌地說著，按住陣陣剌痛的肩口。
葛雷沃絲最後使出的那招劍技。
只要神人的反應有稍有遲疑，那把劍應該就已經貫穿他的心臟了吧。
「第二次就能看穿我的絕劍技，你還是第一人呢，實在值得讚賞。」
「……要是沒看穿，我就已經死了吧。」
「這個嘛，或許是吧。」
看到魔女一點也沒有過意不去的樣子，神人嘆了一口氣。
「不過話說回來，你剛才的模樣究竟是——？」
那時候，他窺見黑衣之下的魔女，容貌大約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女。
個子也嬌小得多，如果她是和現在相同的體格的話，那麼神人或許一開始就能看穿她的身分了。
「我的肉體有點特別，能藉由某種周期返老還童。」
——這是以前靠著〈精靈劍舞祭〉的〈願望〉所得到的肉體。
葛雷沃絲不知何故
，語氣中似乎有些自嘲。
「永遠的年輕……該不會就是不老不死吧？」
「沒有那麼方便啦，精靈王的祝福並不像世間謠傳的無所不能。」
她聳了聳肩——
然後打開手上〈所羅門之鑰〉的抄本。
「——好了，這是我們約定好的，你把戒指拿在手上吧。」
「……好、好的。」
神人神色緊張地取出戒指，放在手掌上。
只見葛雷沃絲以熟練的動作，將儀式用的道具擺放在地上，再把手罩在戒指上，開始詠唱手寫本上所記載的解放咒語。
「……！？」
放在手上的戒指，頓時發出朦朧的青白色光芒。
接著刻在表面的精靈語文字，釋放出燃燒一般的閃光——
下一個瞬間，房間裡吹起猛烈的狂風。
「唔哇——」
視界登時被黑色的濃霧所覆蓋。
不，那並不是霧，而是飄散的黑色羽毛。
那是散發黑色光澤，這世上最美麗的洞剪。
「——真令人驚訝，沒想到竟是擁有人類形態的最高位精靈。」
葛雷沃絲感動讚嘆地說道。
「蕾斯提亞……」
神人的嘴唇發顫，伸出指尖觸摸羽翼。
「——我一直等著你，神人。」
被解放的暗精靈少女——
將手貼在神人的臉頰上，露出溫柔的微笑。
◊
「就這樣——」
神人嗯哼的咳嗽一下。
「——我與葛雷沃絲的相遇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他的視線稍微避開克蕾兒，結束了這段往事回憶。
……果然說起以前的事，實在有點難為情。
「……」
神人訴說往事的那段期間，克蕾兒一次也沒有插嘴，只是以平靜的眼神傾聽著。
「那個、你還真是辛苦呢。」
「是啊，因為葛雷沃絲的關係，有好幾次我都差點沒命……」
神人一臉厭煩地抱怨道。
〈黃昏魔女〉的絕劍技，全部都是親身體驗學會的。
……老實說，他不太願意想起那段蠻橫無理的修行歲月。
「呃、不是那樣的……算了，沒事。」
克蕾兒搖了搖頭，改口問道：
「那麼後來呢？」
「後來？」
「就是解放後的暗精靈啊，她的事我幾乎一無所知。」
「……那、那個啊」
神人慌張地移開視線，若是再繼續說下去，就必須提到〈蓮.阿休貝爾〉的誕生了。就在這個時候，劇場的照明頓時一暗，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看來話劇終於要開始了。
「好像要開始了呢，後續就等到下次再說吧。」
「……真是沒辦法。」
黑暗中聽得到克蕾兒的嘆氣。
「不過我有點羨慕。」
「嗯？」
「因為學院長和那個暗精靈都知道神人以前的事啊。」
「……」
「神人——」
「嗯？」
「……我會冷，幫我暖手。」
克蕾兒的小手放在神人的手掌上。
「真是個愛享受的大小姐」
神人苦笑著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才沒有吃醋喔。」
克蕾兒的這句話，被開演的鈴聲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