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與電腦神姬鈴夏的互換身體完全遊戲攻略 第二章 非出自本意的身體交換〈玩家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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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夜十二點,悄然無聲,世界被寂靜籠罩。

  我回應突如其來的聯絡而從SSR世界登出之後,透過房間的筆電和「她」面對面。

  『哦……』

  廉價的液晶畫面映出一名紅眸女孩子,她正用露骨的鄙夷眼神瞪著我。

  『你……叫做垂水吧?你打算參加遊戲,結果不知為何用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跟我交換了。反過來說,我也轉移到你的身體裡。你想這麼說,對吧?』

  少女直勾勾地盯著我,眼神嚴厲得簡直像是在秤人斤兩似的。

  在那張表情上,只找得到不滿與反感。

  她深深地吸入一口氣,然後——「砰」地用力揮下雙手。

  『那你幹嘛不在那個當下立刻登出啊!這太奇怪了吧!咦,難道不奇怪嗎!明明陷入那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中,卻還覺得「不懂的事情再怎麼苦思也不會有辦法」是怎樣啊!哪裡沒有辦法了!登出不就解決了嗎!』

  「那個……」

  『哎,真是的,拜你所賜,我這幾個小時一直被「麻煩事」纏身,你知道我現在累得要命嗎!你要怎麼賠我啊!給我負起責任喔!』

  「不是啦,你聽我說……」

  『而且還偏偏是個「男的」……!應、應該沒出事吧?我的貞操還沒出事吧?』

  「啊?當然不可能會出事——」

  『「有個粉紅毛在噴泉旁邊一邊碎碎念,一邊試圖揉自己的胸部」。路上的NPC可是目擊到這一幕了耶!』

  「關於這件事真的非常抱歉。」

  我原本坐在床上,瞬間跳下來將頭磕在薄薄的地毯上。

  耳邊傳來用鼻子「哼」的一聲後,我抬起頭,便看到「交換身體的對象」——那個女孩子微微紅著臉,將雙臂交抱在身前。

  『這次就饒過你……還敢有下次的話,我就把你「碎屍萬段」。』

  操著極度危險詞彙的少女——電腦神姬。

  直到剛才為止,她毫無疑問就是我自己,於是我重新以客觀的角度觀察她。

  雖然春風也是如此,不過她真的是美到超脫現實的女孩子。黑色哥德蘿莉塔禮服、粉紅色長髮、看起來很有主見的紅色眼眸。明明每個部位都很有特色,卻不會互相干擾,呈現出高度的和諧。

  只不過……

  『……看什麼看啊?』

  要挑一個問題的話,就是她徹底地在警戒著我——這樣吧。

  「呃……總之,先釐清一下情況吧。」

  也因為尷尬氣氛的影響,我不由得搔了搔臉頰,開口提議道。

  結果,少女露出顯而易見的嫌棄表情。

  『什麼?情況已經夠清楚了吧?垂水,沒想到你的個性還真是麻煩啊。』

  「才沒有咧,很正常啦。再說,我連現實世界〈這邊〉和SSR〈那邊〉可以通訊的原因都不知道耶。你竟然打算省略這部分的說明啊?」

  『這當然是因為我是電腦神姬啊。以上QED〈證明完畢〉,OK?』

  「慢著,完全不OK啊……『電腦神姬具備特殊能力』,這一點我確實知道,但我認識的那傢伙可不會這一招啊。」

  這時間八成已經睡著的春風——雖然不清楚她是何時回去的,但床邊有留下一張寫有「請保重身體喔」的字條——我一邊想著她的事情,一邊試圖反駁。

  畢竟,如果電腦神姬都能像這樣進行通訊的話,ROC那時候寫交換日記的意義何在?我並不是要否定書面溝通的作用,但從各方面來說,直接對話還是比較方便。

  我提出這一點後,畫面那端的她一臉疑惑地偏過頭。

  『咦?你在說什麼啊?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吧。編入我們體內的Enigma代碼至今依然完全沒有破解,它會對AI產生什麼樣的作用,這方面幾乎都還在摸索中喔。所以,每個電腦神姬所發掘到的能力都不一樣。以我的情況而言,就是「對終端裝置的干涉效果」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

  電腦神姬各自具備了不同的「固有」特殊能力——是這個意思嗎?

  回想起來,天道似乎有提過這件事。舉例來說,電腦神姬五號機——春風的能力是「改寫設定」。春風曾經改寫我在ROC的登入條件,讓我暫時被排除在遊戲之外。

  同樣的,這個少女則是具備「直接干涉終端裝置的能力」。

  『哼哼,怎麼樣?這樣你應該全部都懂了吧?』

  「嗯,但也就只有通訊這一塊吧。其他部分我還是一頭霧水。」

  『唔……為什麼啊?撇開電腦神姬如何的麻煩問題不談的話,也不是那麼複雜的關係吧?垂水你對我性騷擾,而我寬宏大量地原諒你了。你看,這樣不就說明完畢了嗎?那麼Bye~~』

  「慢著!不要擅自把性騷擾當成既定事實!也不要抱著那種半吊子的理解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啦!」

  我向嘟著嘴堅持主張的少女——不對,是將臉湊近筆電畫面叫道。

  老實說,這樣的情景簡直慘不忍睹,但我也顧不得形象了。既然她是動了某種手腳才能建立通訊,要是切斷的話,我就沒辦法主動聯絡她了。所以我當然拼了命也要留住她。

  『受不了耶……真拿你沒辦法。』

  也許是我的祈禱奏效了,少女喃喃低吟了一陣,不久便聳聳肩這麼說道。

  「太好了……那麼,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做垂水夕凪,是高中生。雖然我不能說得太多,不過,我是因為一些緣故才會參加SSR。」

  『用我的身體?』

  「嗯,沒錯,但我並不是故意這麼做的……然後呢?你是誰?」

  隔著薄薄的液晶畫面,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雙紅眸。

  這個超絕美少女的「真實身份」。雖然她已經親口證實自己是電腦神姬,但我想知道的反而是她的「遭遇」與「現狀」。在互換身體這種特殊狀況下進行遊戲,手頭資訊再多都不會白費。

  『咦?所以說……嗯?』

  ——我是這麼想的,不過……

  『我是誰還用問?剛才不就說過我是電腦神姬了?……你是笨蛋嗎?』

  「不是啦,我當然知道你是電腦神姬啊。但是,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那你到底想問什麼啊?講話不清不楚的耶。』

  「你……我沒講出來而已,你倒是得寸進尺了啊。我知道了,既然這麼想要我講清楚的話,我就一題一題問吧。首先,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

  少女原本用鄙視的眼神瞪著我,但突然睜大眼睛眨了眨。『對喔,名字……名字嗎?』她嘴裡不斷如此重複著,一反剛才那種渾身帶刺的態度,現在看起來相當溫順。不對,與其說是溫順……不如說甚至有點「沉痛」。

  「呃~那個,你該不會是沒有名字吧?」

  『唔!少、少囉嗦啦。就算沒有名字也沒差吧——不對。我不是沒有,是「不需要」。說起來,之所以沒有準備識別記號給我,正代表我才是唯一、絕對——』

  「那不好意思,你的名字可不可以取為『鈴夏』啊?」

  『最強又全知全能的女超人…………欸?』

  她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開始碎碎念,而我打斷她的話語,直截了當地拋出剛才就很想問的問題。

  隨著摻雜困惑的氣息,少女緩緩地抬起頭。

  『鈴、鈴夏……?所以這是你想的名字?』

  「對。風鈴的鈴以及春夏秋冬的夏,結合起來就是『鈴夏』。不瞞你說,我剛才在遊戲裡無意間報了這個名字。我也不希望造成後續麻煩,如果你願意配合的話,那真的是幫大忙了。」

  『…………』

  「……是說,怎麼了?你不喜歡嗎?」

  裝在二十四寸畫面里的她,就這樣垂著頭不住顫抖,導致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躊躇令人覺得情況不是很樂觀。

  我的腦海閃過這抹不安,而就在這一剎那。

  『————呃!』

  綴著粉紅色頭髮的少女一鼓作氣地猛抬起頭。

  『嗯、嗯哼?鈴夏。鈴夏啊。都、都怪你的品味太差了,害我愣了一下!真是的,實在受不了你耶!……不、不過,既然這是你絞盡腦汁好不容易才取好的名字,要是一口回絕的話,那就太可憐了……所以我出於無奈,只好拿來用了。我會把鈴夏當作自己的名字的。你、你別誤會喲!我可是非常不願意!』

  「咦?啊,不是啦,如果你這麼不願意的話,其實也沒關——」

  『我沒說過我不願意吧!』

  「…………啊?」

  這是怎樣?程式錯誤嗎?

  少女——「鈴夏」鼓起泛紅的臉頰罵著我,但有時候又喃喃說著「鈴夏……嘻嘻」,變成了謎樣的機器人。我則望著她那奇特的行為,微微地歪了頭。

  「——那麼,你幾乎徹底了解SSR的規則,沒錯吧?」

  『對,沒錯。關於SSR的事情,我可以說是最強的包打聽喔。不管是規則、設計還是路邊餐廳的秘密菜單,我可是全部都曉得呢!』

  我隔著畫面看鈴夏自信滿滿地說著,同時「嗯」地靜靜用雙臂抱胸。

  後來經過十幾分鐘——等她終於重新啟動後,我問了她幾個問題,才晚一步地掌握住大致的情況。

  首先,鈴夏是斯費爾幹部之一「朧月詠」的電腦神姬。她是出生時期比春風早很多的二號機〈Code Beta〉,為了能夠參加SSR,似乎接受了許多調整。因此,她當然也確實掌握住了遊戲內容。

  然而,唯有一點除外——「與我互換身體這種衝擊性的發展」。

  『這件事我真的是怎麼樣也無法接受耶……』

  鈴夏就這樣不悅地鼓起臉頰,嘰哩呱啦地抱怨著。

  『好不容易才盼到遊戲開始,結果突然間就被搶走了耶!就算我再怎麼寬宏大量,也是會覺得不開心啊。你要怎麼賠我啊,垂水。』

  「不是啦,我也不想這樣啊。剛才不是已經跟你說了嗎?」

  『哼,是喔。原來你會去摸不喜歡的女生的胸部啊?』

  「……我說啊,能不能別再拿這件事糗我了?我要哭了喔。」

  聽到我的懇求,鈴夏看似愉悅地揚起嘴角,並吐了一下舌頭。

  就在這種毫無重點的瞎聊之中——我一直在悄悄觀察著她的表情。

  ……這是怎麼一回事?

  從開始對話到現在,鈴夏展現出來的都是近乎百分之百、很純粹的「喜悅」之情。撇除對我的不滿與惡言不看的話,那是毫無一絲雜質的超高昂情緒。她表示「一直很期盼遊戲開始」的時候看起來也很自然,應該不會是騙人的。

  但是,這樣……會不會有點奇怪?

  說起來,我之所以參加SSR,是為了避免發生那張邀請函所暗示的「電腦神姬的處刑」。既然鈴夏是「SSR的GM所擁有的電腦神姬」的話,那她正是我打算救出來的人物。

  然而,鈴夏似乎不忌諱這個遊戲。

  她看起來並沒有像春風那樣被不安與恐懼壓垮。

  若是如此,這又是為什麼?那張近似威脅的邀請函只是偽造出來的?還是說,鈴夏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單方面地遭到他人利用?

  「…………嗯。」

  我低聲沉吟著,並用右手摸後頸。如果鈴夏真的希望參加遊戲的話,那我能夠採取的最佳手段當然就是「撤出SSR」。畢竟那樣一來,沒有任何人會因為我的參戰而得到好處。我還不如在家裡看漫畫——但是——

  「該死……要是沒問那個問題就好了。」

  問及名字時,她臉上浮現出的悲痛表情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這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但鈴夏那種「無敵開朗」所崩毀的一瞬間,深深地烙印在我心中。唉,看樣子,這種煩悶的心情沒那麼簡單就能甩掉。因此,我只有一個選擇。

  「——聽我說,鈴夏。」

  『我不要。』

  「能不能也讓我參加SSR?」

  『都已經先下手了,現在又無視人家說不願意,硬要人接受……垂水你真夠差勁的……』

  「……好了,真的拜託你。」

  鈴夏開玩笑似的扭著身子,而我用較為正經的語氣這麼說道:

  「一下子就好。用輪流遊玩這個說法你聽得懂嗎?不是一直由我來登入遊戲,而是把你的時間分一半給我就可以了。」

  『不要,一半也滿久的耶。你是在裝什麼謙虛啊?……唉。聽著,我並不遲鈍喔,我看得出來你有什麼苦衷。可是……我也有不想退讓的事物。再說,這場交易對我來說根本沒好處,不是嗎?』

  「這個嘛,其實是有好處的。」

  『咦?』

  我咽下一口唾沫,靜靜地抬起頭,結果就直接對上那雙有點緊張地注視著我的紅眸……我猜,她應該正在期待著「什麼」吧。但我完全不清楚她的情況,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迎合她的期待——

  「在我遊玩SSR的期間,你可以隨心所欲地享受我這邊的世界。」

  『唔————!』

  「呃……你懂我的意思嗎?就是說,並不是我單方面地使用你的身體,畢竟是『互換身體』嘛。既然如此,雖然是模擬的方式,但你也可以來到我這邊的世界。所以……不對,也沒有什麼所以就是了。」

  鈴夏只是睜大了眼睛一語不發,於是我說到後來漸漸沒了底氣。當初春風因為這樣就感到很開心,所以我猜這麼說的話,鈴夏可能也會很開心……但從她的反應來看,似乎不太能接受這個提議。

  「抱、抱歉。剛才講的你就忘了吧。其他的好處……呃,我想想。」

  『我要去。』

  「……咦?」

  『我說,我要去……不只是遊戲,連外面的世界都能享受對吧?嗯,這樣的交換條件還不錯。倒不如說,簡直太棒了!垂水,你很懂嘛!』

  仿佛情緒高昂到破表一般,鈴夏的語尾急遽上揚。

  她用食指指著畫面另一端的我——並且滿臉笑容這麼說道:

  『把你一半的時間給我吧,這樣就行了。你先前的無禮之舉我可以一筆勾銷!』

  她的表情極為愉悅,看起來像藏了滿肚子壞主意。

  ……我覺得自己可能有點過於輕率了。

  #

  經歷過ROC那一次後,我就知道互換身體是非常麻煩的現象。

  不能以自己的身份,而是被迫代替他人參加遊戲,置身於斯費爾的威脅之中。這一點自然不必說,不過,同時發生的「另一個問題」絕對也不小。

  沒錯——登入遊戲期間,我完全沒辦法干涉垂水夕凪的身體。

  沒辦法干涉。換句話說,就是「被篡位」。這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回想春風那次就一清二楚了吧。在ROC和我互換身體的她,才用一天就顛覆了我的日常生活。當時只是互換身體的現象〈這件事〉碰巧往好的方向發展罷了,從鈴夏那個邪惡的笑容來看,絲毫不能保證這次也會一樣。

  有鑑於此,我決定趁深夜先傳訊息給雪菜和春風。我對雪菜表示「我被捲入有點麻煩的事情里,可能有一陣子會做出奇怪的舉動,你別放在心上」,為她打預防針。至於春風那邊,我則大致說明包含SSR概略在內的情況,也順便說一些「你好好盯著鈴夏,別讓她失控」之類的話,將這類事情拜託給她。

  本來的話,「這件事」可以交給更適合的「學姐」,但遺憾的是,我傳給她的訊息始終是未讀的狀態。因此,儘管有點不放心,我還是只能把鈴夏的事情託付給春風一人。

  ——就這樣來到隔天早上。秋分。

  鈴夏今天將SSR讓給我一整天,於是我和昨天一樣啟動登入應用程式,前往遊戲的世界。

  登入後,我立即察覺到「異狀」。

  「咦?」

  像是要陷進去似的鬆軟床鋪、觸感舒服的上好床單,頭上則是白色的床幔。

  ……我看得出來是某間旅館。畢竟電腦神姬也無法不眠不休工作,找旅館休息是極其自然的行為——但是……

  「也用不著住在這種看起來很貴的地方吧……」

  我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裡恐怕是位於貴族區、以富貴階層為對象的高級旅館吧。光是環視一下室內,就能感受到十足氣派。如果我現在不是美少女模式的話,在這樣的房間裡光是呼吸,甚至都是一種不懂分寸的行為。

  我端麗的五官染上憂鬱,決定慢慢地起身。

  「……嗯?」

  就在此時,脖子一帶有微微的異樣感。

  這是……什麼?「細繩」?還是「鎖鏈」?我雖不清楚材質,總之是某種細絲狀的東西纏住脖子一圈。我不由得垂下視線,當然就因為絕妙的角度而看到占滿整片視野的膚色——不對。

  「這、這傢伙……竟然還戴了一條『閃亮到不行的項鍊』啊!」

  我抽動著臉頰,叫醒左手腕的終端裝置。

  二號機鈴夏。她身為電腦神姬的能力是「對電子機器的干涉效果」。換句話說,就是駭客的高級版。本來的話,並沒有準備連接SSR與現實的通訊手段,但多虧這個能力,半是強硬地建立起相互之間的連結。

  『——嗯?啊,垂水?怎麼啦?你登

  入還不到五分鐘耶。』

  「還敢問我怎麼了?……我說啊,你真的了解這個遊戲的規則吧?我們必須存pt才行耶。不管是使用技能還是買道具,全部都要用到pt。結果你突然就亂花錢,會不會太扯了啊?」

  『唔……什麼嘛,說我亂花錢未免也太難聽了。我對你真失望耶。』

  「你的意思是,花錢在這間旅館和項鍊完全沒有一丁點浪費嗎?」

  『哼,這還用說嗎?像我這樣的身份是不可能住在廉價旅館的。更何況你不覺得那條項鍊超可愛的嗎!我看到的瞬間就被電到了呢。我覺得那個寶貝絕對是為了讓我戴在身上而誕生的!而且還附帶「解咒」的技能效果耶,要是不買反而還比較失禮吧!』

  「…………唉……」

  『嗯?垂水?噯,你在聽嗎?垂~水~?』

  我一邊把鈴夏的聲音當耳邊風,一邊茫然地癱倒在床上,然後用死魚眼看向終端裝置的畫面。

  我就這樣確認持有物品欄。項鍊——找到了。「解咒之印」。確實如鈴夏所說,具有解除詛咒型技能和道具的效果。但是,這又怎樣?遊戲才開始沒多久,詛咒並沒有來勢洶洶到需要當作明確目標來對付吧。

  「……我順便問一下,你花了多少?」

  『價錢嗎?嗯~沒記錯的話,加上那邊的住宿費——包含泡澡費、按摩費、車馬費和飲食等各種費用在內——大概花了1000pt吧。』

  「一千……?——哇,真的假的啊?只剩54pt了!」

  聽到回答的金額高到遠超乎想像,我差點失去意識。

  1000pt?這傢伙竟然花得這麼凶啊?不,這的確很令人吃驚,但「原本沒有這麼多pt」吧?昨天的遊戲開始時間是傍晚六點,到現在一共經過十二小時左右,累積pt是700再多一點。用這個數字加上初期值,並扣掉我用掉的部分……嗯,距離1000pt還是會差一點點才對。

  對於我的困惑,鈴夏像是理解了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你是在意pt不夠的部分吧?嗯,沒錯沒錯,因為還差一點點,所以我把你的劍賣掉嘍。反正跟我的新衣服又不搭,沒關係吧?』

  「沒關係個頭啦——!」

  受到太大的打擊,導致我不顧一切地發出不像美少女的怒吼聲。電話那端傳來「咿呀!」(用我的聲音)的尖叫聲,但我現在也沒有心力去緩和氣氛了。

  「咦,什麼!這是怎樣!所以你連唯一的武裝都賣掉,把自己搞到幾乎身無分文也要買這種項鍊嗎?你是在騙我吧!」

  『我沒騙你喔。垂水,好好面對現實吧。』

  「你沒有資格講我啦!是說,雖然剛才被你輕描淡寫帶過去了,但你『還買了衣服』不是嗎!為什麼啊!顏色和設計幾乎一模一樣,沒有買的必要吧!」

  『啊。抱歉……不對,不是的。你誤會了。呃,那個……這是因為……』

  「……嗯?」

  我察覺到鈴夏的語氣弱了下來,便立刻停止追究。二秒、三秒過去,只有略帶紊亂的氣息傳入耳中……她是怎麼了?我原以為她會跟剛才一樣趾高氣昂地兩三句帶過,但為什麼只有講到「這件衣服的時候」會這樣……?

  『唔……這、這又有什麼關係!』

  仿佛要抹消我的疑問似的,原本支吾其詞的鈴夏,突然大聲了起來。

  『我和垂水你不同,是個女孩子,當然會花心思在衣服上呀!』

  「不是,或許你講的也沒錯。但就因為這樣——」

  『……夠、夠了!你從剛才開始到底是怎樣啦!你是不是誤解了什麼啊?』

  「誤、誤解?」

  我用有點不耐煩的口氣反問回去,但可愛的女孩子聲線還是很沒氣勢。

  反過來看鈴夏那邊,如果是美少女就算了,她是用男生的——而且還是我自己的——聲音,以非常理所當然的口氣講出相當惹人不快的一番話。

  『是啊。我的確答應和你互換身體。但是,我可不記得自己說過要協助你玩這個遊戲。我要用我的方式享受SSR,也會利用你給我的時間在這邊的世界盡情玩樂。我才沒有時間在這邊跟你客氣呢!』

  「喂,慢——」

  不顧我的阻止,通訊就這樣無情地「嘟」了一聲,被切斷了。

  我盯著擅自回到待機模式的終端裝置,茫然地屏息了一下子。

  不知道GM的目的。

  也不知道勇者的攻略方法。

  到頭來,本該奪過來的電腦神姬,現在卻連對方的協助都完全得不到。

  ……在這種狀況下,我真的有辦法通關這個遊戲嗎?

  #

  由於一切都進行得很不順利,我的焦躁早已超越極限,但也不能坐以待斃。於是,我把早餐(包含在住宿費里)吃個精光後,前往已經完全甦醒的早晨城市。

  溫和地照耀著的秋日陽光。NPC〈人們〉開始行動的氣息。

  在喧囂之中,貴族區的氣氛依然帶著一絲優雅,我一邊用全身享受,一邊為了再次確認現狀,而決定從終端裝置連接到「公布欄」。

  公布欄。

  這是終端裝置的一部分功能,簡單來說,就是「能夠查詢所有玩家目前持有pt的功能」。由於不容作假,所以資訊本身很有幫助,打開一次的所需花費也才50pt而已。今後應該也會頻繁利用吧。

  不過……在鈴夏亂花錢之後,眼下也不能說「而已」就是了。

  『公布欄: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二分現在。魔王:9。勇者:480。革命家:1570。處刑人:594。判官:780。追跡者:1222。神官:1004。』

  「嗯,原來如此。目前的情況是這樣啊。」

  我微微眯起眼,心想自己真的落後了。

  接下來不管要做什麼,都必須先從存pt開始吧。雖然就算賺得再多,被鈴夏揮霍掉就沒意義了,但這部分只能多勸她幾次了。

  「——賺pt喔。」

  我將雙臂輕輕交抱在身前,在柔和芳香的包圍下自言自語了起來。

  「要怎麼做呢?最快速的管道應該是打工吧。鈴夏說她把劍賣掉了……但也沒有其他東西可以賣了。」

  「把你的身體賣掉就好了。一定可以賣到好價錢的。」

  「不,這不可能吧,就各方面來說。要是被不認識的大叔侵犯的話,會變成一輩子的陰影耶。」

  「那我主動報名吧。我會讓你非常舒服的,你絕對不會後悔。」

  「又不是這個問題。而且跟女孩子的話,老子的——呃,是說,咦?」

  ……我現在是在跟誰講話?

  我一邊後悔自己沒即時反應過來,一邊用力將身體轉向左邊。別說是殺意了,連正常的氣息都不是,但無庸置疑有誰在——「來歷不明的某種東西」。

  果然——站在那裡的是一名陌生少女。

  淺水藍色的鮑伯短髮。

  與其說是嬌小,不如說是相當纖細的身材。

  淡漠且缺乏表情的臉龐,以及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無色」的眼眸。

  「你是誰……?」

  聽到我這個極為理所當然的疑問,少女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然後用莫名平板的語調這麼答道:

  「我是三辻小織。人稱——冰之女帝。」

  「…………呃?冰之?」

  「女帝。」

  「哦,這樣啊……嗯。」

  我不知道該怎麼吐槽才好。要我老實說出內心想法的話,大概是這樣。

  呃,女帝。冰之女帝。因為叫小織,所以是冰(註:小織與冰的日文發音相同)嗎?總感覺取名方式很隨便,但這件事本身怎樣都無所謂,反正綽號往往都是如此。而且堂堂正正地報上名字,情緒卻相當低落,也算是很符合冰之女帝這個外號。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你有何貴幹啊,女帝?」

  我往前踏出一大步,靜靜地瞪著她。

  這傢伙……這個少女顯然與其他NPC不同性質。她的左手腕有發光的終端裝置,是SSR的正式參加者。此外,既然這個遊戲的屬性是大亂鬥,那就幾乎不可能基於戰鬥以外的理由接近其他玩家。

  不妙——不妙、不妙。我腦中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是警鈴大作的狀態。

  該如何擺脫這個局面?率先浮現於腦海的是「逃跑」,但遺憾的是,我現在連能夠使用「增速」的pt都沒有。話是這麼說,我也沒有武器,正面進行PVP只是單純的自殺行為罷了。這也不能納入選項。

  ——我「呼」了一下,誇張地吐出一口氣,讓思緒冷靜下來。

  還沒完。還有一個能夠為現狀打出破口的手段。雖然因為有點粗暴,我實在不太想採用這種手段,但事已至此,也沒有我抱怨的餘地——

  「等一下。」

  然而……

  等我發現的時候,我的手正準備在光天化日之下脫掉衣服,使用「收藏」後賣掉換算成pt,而三辻白皙的手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阻止後續動作。

  「不用急躁。我並沒有跟你戰鬥的意思。」

  「……咦?這沒辦法相信耶。而且就算你說不要戰鬥,也不代表老子——我沒有這個意思吧?」

  「你不會的。看這個。」

  三辻對我的挑釁毫無反應,只是淡然地操作終端裝置。

  接著,她將某個畫面——我還以為她要把「玩家資訊的頁面投影展開」,結果她猛然把畫面湊到我面前。

  「…………幹嘛?」

  這個頁面記載著持有物品、職業等幾乎所有個人資訊。一般來說,沒人會讓其他玩家看到這個畫面。對於她太過突然的舉動,我心中的疑問愈來愈大,但她就是不斷把終端裝置往我頂過來,似乎不把我的反應放在心上。

  「…………」

  總之,三辻把終端裝置壓在我的臉頰上的話,我也看不了,於是我儘可能不作他想地抓住她的手臂推回去,與她保持適當的距離。

  「嗯?為什麼推開?」

  「已經看夠了,也知道你想表達的意思……原來你是『神官』啊。」

  不知是否出於心理因素,三辻看似滿意地點點頭。

  「神官」——沒錯,她的終端裝置上記載的職業名稱是神官。而且,神官這個職業,「光是知道這一點,就足以說明她接近我的理由」。

  畢竟,神官是全部七個職業里「最容易被盯上」的一個。

  革命家和處刑人的勝利條件是神官退出遊戲。神官只要生存,判官就有獲勝的可能性〈風險〉。此外,「換日時,有三名以上持有5000pt的玩家」就是神官的勝利條件,只要是想儘快存pt的參加者都會疏離這個職業。這樣的處境〈角色〉相當不利。

  但反過來看,在性質上,襲擊其他玩家也沒什麼好處……簡單來說,這個職業也可以是「暫時結盟的不錯選擇」。

  事實上,魔王打倒神官幾乎沒有好處。雖然奪取pt當然是有效的,但相對會導致革命家和處刑人離勝利更近,這樣風險太高。至少要等掌握住判官的動向後再說。最起碼不是這麼早就要斷絕關係的職業。

  不過,我倒是有一件很在意的事情就是了——

  「可以一起作戰嗎?」

  仿佛要打斷我的思緒一般,那對摸不透想法的無色眼眸動也不動地窺視著我。雖然在意思上不同於春風,但她也是很容易接近別人的少女。我猜,應該是因為毫不在意,才會這樣沒有警戒心。

  嗯…………這個嘛……

  #

  就結論而言,我決定答應三辻的合作要求。

  我並不是沒有警戒心。畢竟直到最近為止,我對人類抱持的不信任心態是以年為單位的。現在遇到初次見面的對象,心中還是會優先冒出「這傢伙是否會危害到我?」這種命題。

  然而,我之所以點頭答應,是因為我實在無法從她身上感覺到「敵意」……以及單純的戰力問題。老實說,以現在的pt來看,倒不如說我比較需要仰賴三辻的協助。

  從這方面而言,她主動接近我的時機可以說來得正好。

  「——話說回來……」

  我向快步往前走的三辻搭話。

  她察覺到我在跟她說話後,才轉回來微微地偏過頭。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竟然會知道那種『打工』啊。明明遊戲才開始一天而已。」

  「喔。」

  儘管我算是在誇獎她,但她還是老樣子平板地應了一聲。

  所謂的打工,是她剛才提出的賺pt方法。我們的方針都是「總之先賺pt」,所以她就順勢提議了。她說是鐘塔的修理作業之類的……總覺得很聳人聽聞。

  「我昨天看了很多招募傳單,感覺這個是最好的。」

  三辻簡短答完後,便轉向了前方。我再次從背後望著她的身影。

  ……她果然是個很嬌小的少女。身高比現在的我還要矮。儘管面無表情,但與純真可愛的容貌相互作用之下,讓她看起來稚嫩到說是國中生也不會令人感到奇怪。

  而打扮方面,她穿著薄薄的襯衫和短褲,非常隨性。與其說是休閒或男孩子氣,真要大膽形容的話,就是很類似「偽娘」的服裝。藏在褲子下面的大腿一反那臉沉靜的表情,看起來既耀眼又健康。

  ——此時,被偏短的襪子包起來的那雙腳,忽然停下了腳步。

  「到了。」

  聽到那平淡的嗓音,我便抬起視線……抬高,再抬高,不管怎麼仰望天空,還是無法看清其「全貌」。這也難怪,畢竟是SSR世界最高的塔,仿佛直通天際的雄姿是其傲人之處。

  那座甚至高聳入雲的建築物——正是SSR的中樞——鐘塔。

  我們找在入口附近值勤的作業員說話後,似乎已經有交代過了,我們就這樣被帶往上層。

  不過,這裡並沒有電梯這種時髦東西,當然是徒步走上去。這段路走得滿辛苦的,兩個人的吁吁喘息重疊在一起。男作業員大概是注意到這種情緒落差,便在途中告訴我們這樣的事情。

  ——據他所說……

  雖然這棟建築物稱為「鐘塔」,但也具備瞭望台的功能。爬上距離地面數十甚至破百公尺的高度之後,就會看到類似露台的地方,據說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城市。

  然後位於瞭望台上方的,則是這棟建築物被稱為鐘塔的由來——木造大時鐘。

  塔的頂端四面安裝著巨大的文字盤。按照男作業員的說法,SSR里的所有時鐘都是以「此」為基準來設定時間。也就是說,這並不是什麼誇飾法,正是那個時鐘完全控制住SSR的時間。

  「反正呢,說了這麼多,總之就是這個時鐘厲害到不行的意思啦!」

  ……嗯。的確,內容概略來說就是這樣。

  也由於男人講了很久,當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抵達瞭望台了。戴著白色安全帽的他回過神說了聲「啊,對了」,然後像是現在才想起來似的,開始說明「打工」。

  「最重要的工作內容……對對對,就是搬運作業。之前有一道雷從天而降,造成其中一個大時鐘壞掉了。雖然停了一個不會影響到時間管制〈系統〉啦,但畢竟時鐘管理員很傷腦筋嘛。我們想儘快把它修好。」

  白安全帽作業員張開雙手,看似高興地補了一句:「這邊就是你們上場的時候啦。」接著,他指向設置在瞭望台一角的類似帳篷的東西。

  「建材和作業道具都在那邊了。上面還滿窄的,所以才會把東西放在這裡,有需要的時候再把必要的東西拿上去。你們的工作就是聽從上面的指示,每次都要下來這裡把要求的東西拿到上面。基本上就是不斷重複這個過程。雖然是按件計酬,但只要你們夠努力的話,要賺到1000pt也不是夢想喔!」

  「!呵呵……一千點。」

  聽到男人口中的數字,直到剛才都面無表情一語不發的三辻終於揚起了嘴角……原來如此,特地選這種類似體力活的工作就是為了這個理由嗎?儘管感覺很累人,但幾個小時就能賺到四位數的pt確實很吸引人。

  「那麼,總之就開始工作吧。」

  完成任務後,NPC〈大叔〉往樓下走去,而我一邊目送著他的背影,一邊朝旁邊的三辻出聲。於是,她表情不變地點了點頭,立刻在眼前的帳篷物色了起來。

  接著……不知怎的,她沒過幾秒就回頭叫我。

  「鈴夏。」

  「咦?——啊,嗯。老子就叫鈴夏。」

  「鈴夏,原來你是用老子自稱啊。鈴夏好帥,帥鈴夏。」

  「……抱歉,給我忘掉剛才那句。不對————咳。請你忘掉剛才那句,可以吧?」

  「要忘掉很難,因為我對記憶力很有自信……總之,你過來一下。」

  她用平板的語調這麼說著,並朝我招了招手。

  在她的引導下,我探頭看往帳篷的內部。這個帳篷和其他不一樣,入口可以遮掩起來,內部有點暗。話雖如此,只是有一點罷了,還不至於無法辨識裡面的模樣,所以想當然的,「那東西」也清楚映入我的眼中。

  那是布料光滑的白上衣,以及帶給人活潑印象的深紅色短褲。

  也就是——「運動服」。

  「太好了。」

  三辻不理會有點張口結舌的我,

  一邊用雙手抓起運動服,一邊吐露簡單的感想。

  「應該是要我們在這裡換衣服吧。這樣就不會弄髒衣服了,我覺得很好。」

  「等……等一下,三辻。你打算穿這個嗎?」

  「穿啊。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這還需要解釋嗎?

  健全的男高中生大概有兩三成都是用色色的眼光在看女生運動服,要是在課堂以外的日常場合看到更是如此,再說三辻(雖然沒有胸部)又超可愛的——理由非常多,但總之就是不行。

  「?我不懂。」

  三辻華麗地忽略我糾結的內心,微微地偏過頭。而且還不只如此——

  「呃!你、你給我等一下,三辻!」

  「幹嘛?」

  「你剛才——沒有任何猶豫就打算脫衣服啊?」

  「……這有什麼問題嗎?」

  三辻用那雙始終淡然的透明眼眸看我,並如此反問著。

  她的手已經放在襯衫上了,耀眼的肚子露到了肚臍的部分,純真的臉龐上毫無一絲惡意。看到這裡,我終於想起一件事——沒錯,「我現在跟鈴夏互換了身體」。

  換句話說,以客觀的角度來看,這裡只有「兩個女孩子」……!

  大概是因為這樣,三辻別說害羞了,她反而一臉疑惑地繼續說道:

  「鈴夏你好奇怪。我們都是女孩子,這樣很正常。而且不換的話,衣服會因為流汗而黏答答的喔。」

  「是、是啊……哎,確實是這樣沒錯啦……咳咳。那麼,老子——我先到外頭去,你就繼續換衣服。我們輪流使用這個帳篷吧。」

  「嗯?輪流的話,就沒問題了嗎?」

  「我想是吧。雖然偷窺確實是很不光采的行為,但只要避開這一點的話,完全——」

  ……嗯?

  不,等一下。我在說什麼啊?問題還是有的吧,而且超級大的。畢竟一個人換衣服的話,就表示我等一下必須獨自待在這個帳篷里,目不轉睛地看著只剩下內衣的鈴夏的身體。不妙,真的不妙。沒辦法好好正視自己的身體到底是什麼狀況!

  我無法掩飾臉頰溫度急速上升,迷失在思緒的迷宮裡,不停兜著圈子——就在此時……

  「嘿。」

  也許是感到實在很麻煩,於是三辻小織「不帶一絲猶豫,迅速脫掉了襯衫」。

  「餵……!」

  我反射性地移開目光。但是……沒用。只不過是匆匆一瞥的影像,那符合形象的樸素內衣就鮮明地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了。雖然我努力地試圖抹消掉,但隨之又響起脫掉短褲的沙沙聲——慢著!

  「哎,真是的,你給我穿上衣服啦!」

  這是在搞什麼!你是怎樣!竟然不是先換上衣,而是一次把全部的衣服都脫掉,會不會太色情了點啊混帳!

  我將視線用力從半裸的三辻身上移開,飛也似的衝出帳篷。接著,我就這樣趁勢摸上終端裝置的表面,用粗魯的動作叫出通話功能,拼命地不斷點擊位於歷史紀錄最上方的名字。

  還沒響超過三聲,對方就接起來了。

  『餵?這次又要幹嘛啊,垂水?我現在正忙著「用」你的朋友雪菜——咳咳。忙著「跟」雪菜玩耶。』

  「…………」

  我聽到了有點危險的台詞,而且在她背後氣喘吁吁的確實是雪菜沒錯,但現在(因為很麻煩)就不追問了。果然只靠春風是壓制不住她的。雪菜抱歉了。

  『垂水?……噯,你有在聽嗎,垂水?唔,如果要講衣服的事,我是不會道歉的喔。』

  「哦,不是啦,我沒要講那個。關於『衣服的事情』,反而是我該道歉……那個啊,我有一件事想問你,要是我弄髒這件衣服的話,你會生氣嗎?」

  『什……什麼意思啊?你想說什麼?』

  鈴夏略顯困惑地反問回來,於是我大致說明了一下情況。與其說是說明,不如說重點在於跟她商量能否穿這件衣服打工。只要能得到鈴夏的同意,我根本沒必要演出脫衣舞。

  然而,鈴夏的反應並不如預期。

  『唔,我不想要弄髒耶。』

  「我說你啊,能不能別再用我的聲線發出『唔』的聲音了?你知道很煩嗎?……不對,我是說,我之後會好好洗乾淨的。這樣也不行嗎?」

  『不行。我本來就不准你碰我的衣服了!嗯……是說,對了。』

  鈴夏說到這裡頓住,然後驟然一變,聲音里混入些許喜悅,繼續說道:

  『依你所說,你那邊還有另一個女孩子對吧?哼哼,我想到好點子了。你能不能把那個女孩子叫過來?』

  「什、什麼?你要幹嘛啊?」

  『別問了!快點!』

  「真是的……知道了啦。」

  對於一如既往地大耍任性的鈴夏,我一邊嘆著氣,一邊轉向帳篷。結果三辻正好也換完衣服走了出來。

  運動服胸部處略為隆起,我的視線微微從那邊移開,朝她說道:

  「三辻,能過來一下嗎?其實鈴夏——不對,是昨天認識的NPC有事情要跟你說。」

  「?一下的話無妨。」

  三辻點了點頭。

  得到同意後,我調整終端裝置的設定,讓三辻也能聽到鈴夏的聲音。

  『OK,很完美。好的,那垂水你閉上眼睛。

  然後——你叫做三辻吧?哼哼,聽了你肯定會嚇一跳。你呢,「現在要幫眼前這個超絕可愛的女孩子做造型」喔!放心放心,照我說的做,一點也不難。來,伸出你的手~脫掉~』

  「嘿。嘿。」

  「——給我等一下啦!」

  我對著從終端裝置播出來的聲音,以及乖乖照做的三辻發出怒吼。但我還是有閉著眼睛的,因為被迅速剝掉衣服,導致我想睜眼也沒辦法。

  鈴夏用不開心的語氣反駁我。

  『垂水你是怎樣?這麼做就不會有任何人受傷呀。你是對哪裡不滿啦?』

  「會受傷啊,主要是我的自尊和門面都被狠狠中傷了啦!我豈止是不滿,根本羞恥得要命,而且三辻一定也很討厭這種——」

  「我不討厭喔。」

  「你竟然持反對意見啊!」

  「我覺得沒什麼,所以你別亂動……不然很難脫。」

  「呃——」

  我感覺到三辻的聲音特別近,便立刻停止了呼吸。與此同時,一股溫和香味輕柔地包覆住全身上下……應該是站在我面前的三辻,把手繞到我的背後摸索著吧。為了把我的衣服脫下來。而且穿著運動服。

  吹拂到臉上的氣息。

  仿佛要壓上來的體溫及呼吸聲。

  以及,衣服很快地被脫掉後,逐漸失去防備的不安感。然而,按在背上的手卻令人感覺到一絲安心——

  『……這、這樣好像還比較羞恥一點呢。』

  ——我說啊,鈴夏。

  這世上有些事情是只能放在心裡,不能說出來的。

  #

  「——鈴夏,你察覺到了嗎?」

  儘管換衣服的時候發生不少爭執,但之後還是正常工作了五個多小時。我踩著毫無輕盈感的步伐下樓梯時,三辻就在耳邊悄聲這麼說道。

  為了散掉悶在身體裡的熱度,我拉著運動服的胸口處搧風——順便補充,從上方窺視的角度會讓這個動作變得非常煽情——並偏過頭反問回去。

  「察覺到什麼啊?」

  「……鈴夏真是遲鈍。木頭腦袋。笨蛋。傻瓜。色鬼。」

  「不是吧,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有必要說到這個地步嗎……」

  「不,這是很恰當的評價。因為——我們『被跟了』。」

  「呃——」

  聽到這耳語般的聲音,我全身緊繃了起來……被跟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知道對方是誰嗎?」

  反問的同時,我的思緒也高速運轉著。基於SSR的遊戲系統,遭到其他人襲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以對手而言的話,應該還是來歷不明的「勇者」最有可能吧。到目前為止,只有那個「影子」對我抱有明確的殺人動機。

  「不,我不知道是誰。」

  三辻就這樣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但我知道時間。大概跟了好幾個小時了。」

  「怎……怎麼會?這不可能。畢竟我——我們一直在同一個地方走來走去啊。要是躲在哪邊的話,應該會被發現才對。再說,如果是準備偷襲就算了,光是在旁邊監視好幾個小時有什麼意義——」

  「『有的』……有個人就算只是在旁邊監視,依然有其意義。」

  聽到這

  句意味深長的話,我慢慢地將右手伸向後頸。只是監視就有意義?並非尋找下手的時機,而是單純地跟在後面,亦即尾隨。如果尾隨這個字眼不夠精確的話,也可以說是跟蹤或追跡……「追跡」?

  對了,確實有這麼一號人物。

  有個職業的勝利條件很特殊,不需要攻擊其他參加者,反而必須讓對方活著,並且潛伏在極近的距離之下——沒錯。

  「『追跡者』!」

  「————哎呀,被發現啦。」

  「咚」地響起輕盈的落地聲,光是如此就讓情景倏然一變。

  本應是無人無物的空間,出現了「一名少女」,仿佛海市蜃樓乍現後,就這樣化虛為實。

  從各方面來看,她都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子。黑色長髮加上一綹紅色的羽毛剪髮尾,身上穿的不知是否該說是龐克系服裝,輕飄飄且低調的黑白樣式,極具搖滾風格。但另一方面,她還把一隻巨大的熊娃娃緊抱在胸前。

  她嘻嘻一笑,看起來既像天真無邪又似病態,然後在我們面前輕輕提起裙擺。

  「初次見面,兩位姐姐。莉奈的名字叫做莉奈,如你們推測是追跡者,請多指教喲♪」

  「…………」

  她的嗓音甜到會縈繞在腦中。可愛歸可愛,但真要說的話,第一印象會覺得她充滿了心機。與此同時,我也對她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是為什麼呢?明明是初次見面,但我好像認識某個氣質和她類似的人物。比方說,在上次的地下遊戲〈ROC〉還是哪裡……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追跡者踩著喀喀的腳步聲,朝我們走近。

  我凝神觀察她的樣貌,便發現了一件事。她的陰暗眼眸完全沒有在看我。那黏著的視線只看著一人——三辻小織。

  「啊哈!果然呀,果然是這樣……♪噯噯,姐姐你叫做三辻小織吧?」

  「是啊。」

  「『冰之女帝』、『不敗戰姬』,在地下遊戲的綜合成績為歷屆第二高,是個超強天才玩家……啊哈!錯不了的吧?你一定非常非~常厲害吧?」

  「…………」

  儘管追跡者以挑釁般的語氣煽動,三辻依然文風不動地靜靜回看她。

  面對這樣的三辻,她臉上的駭人笑容更是大幅度地扭曲起來。

  「嘻嘻,嘻嘻嘻……!對對對!那種事情根本根~本一點都不重要!真不愧是小織姐姐呢。沒錯,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就那麼一件。聽好嘍,莉奈呀——超~~級討厭小織姐姐的♪」

  她的語調聽起來雀躍愉快,但眼神和說出口的話則相反,有如銳利刀刃一般,完全不帶一絲說笑的含義。接著,那甜美的低語聲〈詛咒〉進一步說道:

  「莉奈看你超~不順眼的。想知道原因嗎?啊哈!姐姐自己應該知道吧?……沒錯,就是因為『十六夜哥哥很喜歡你』喲。」

  「呃!」

  突然冒出預料之外的名字,我不由得差點嗆到。

  不過……這麼說來,確實有一種可以理解的感覺。嗯,原來如此,那兩人是很像沒錯。她和那個十六夜弧月有一些相似之處。不管是色調、服裝、氣質抑或總是蘊含笑意的扭曲表情,全都讓我聯想到那個變態戰鬥狂。

  看來這並不是巧合——而是因為她就是十六夜的信徒吧。

  「十六夜哥哥♪莉奈最喜歡最喜歡、只屬於莉奈的哥哥♪」

  追跡者仍然重複著十六夜的名字,語調有一半像是在唱歌……該怎麼說好呢,看到這幅景象會令人有一點不安。十六夜那傢伙,該不會每次參加地下遊戲都會量產出這一類的麻煩吧?記得他在ROC的時候應該是跟另一個女孩子在一起,那傢伙的人際關係到底是怎樣?

  「不過——」

  追跡者輕輕拍著熊娃娃的頭,臉色忽然黯淡了下來。

  「你知道吧?十六夜哥哥喜歡強者。他只對強者感興趣。」

  「…………」

  我知道。十六夜弧月就是這種傢伙。他是個執著於追求強者的瘋子,甚至可以說這一點就占了人物介紹的八成五。

  「所以呢——」追跡者一邊嗤笑著,一邊往前踏了一步。

  「莉奈很討厭你。只要是十六夜哥哥喜歡的人,莉奈全~部都最討厭了!……啊哈!說真的,莉奈完全沒有理由跟兩位姐姐打鬥,畢竟莉奈是追跡者嘛。可是呀,人家『忍不住』了。看著小織姐姐後,莉奈就覺得自制力和SSR進度之類的一切,全都無所謂了!所以呀,小織姐姐聽著,你差不多做好心理準備了吧?莉奈絕對絕~對……會『殺了你』喲♪」

  「……是喔。」

  三辻小織與「追跡者」在極近的距離下對峙著。

  發狂的笑容與平靜無波的表情相互碰撞——不久即引爆戰火。

  「——『不可視的征服』。」

  追跡者率先陶醉地喊道。隨著這句發言,她嬌小的身體連同熊娃娃一起逐漸融進空氣之中。短短几秒便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

  可以感覺到空氣微微扭曲……她剛才是說「不可視的征服」嗎?雖然我還不曉得確切的效果,但從追跡者的職業特性來看,恐怕是潛伏型的技能吧。她一定還在「那裡」。帶著淺笑窺伺絕佳的時機。

  「…………」

  然而,儘管對手鬥志高昂地來勢洶洶,三辻還是一動都不動。她就這樣呆呆地望著虛空,仿佛毫無危機意識。與其說遊刃有餘,她這種反應已經該歸類在「毫不在意」——就在此時——

  「『增速』!」

  潛伏狀態的追跡者猛喝一聲,宣告自己發動了加速技能。

  同時間,一道轟然巨響在塔的內部迴蕩——這是什麼?「不可視的征服」應該不是會伴隨這種轟鳴的技能。既然如此,難道是追跡者拿出了「巨大的武器」嗎?然後用力揮動起那把武器,打算消滅掉至今還呆立在原地的三辻……!

  「——嘖!」

  在眼前的空氣柔軟地扭曲碎裂的剎那——我猛然放下原本摸著後頸的右手,碰觸左手腕的終端裝置。接著,我以流暢的動作啟動共通加速技能「增速」,然後依靠暴漲的敏捷值蹬地而起,從旁邊撲向三辻。

  「咦……?」

  轟鳴、衝擊,而後一片寂靜……幾秒後,我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便見到不久前我和三辻站的地方滿目瘡痍。理應由堅固的磚塊做成的牆壁、地板和樓梯都喀啦喀啦地崩落而下。

  「……啊哈。你幹嘛妨礙莉奈呢,這位姐姐?」

  然後——她的身影悠然飄出。

  如同一開始出現的時候,追跡者仿佛從空氣中滲出似的輕鬆現身。

  「真是的,姐姐好過分喲。你聽好嘍,莉奈呀,最最最~討厭被別人妨礙了喔。姐姐你真的知道這一點嗎?」

  「……誰知道啊。我才剛認識你而已,不可能知道這種事情吧。」

  「哼~姐姐很愛頂嘴耶。莉奈覺得這樣不好喔。」

  於是,她就這樣扭曲著嘴角,眯起那雙像貓的眼睛……沖了過來。

  「——去死吧!」

  壓倒性的超加速。追跡者旋轉著原本抱在胸前的熊娃娃,並順勢揮動雙手橫掃而出。伴隨荒唐的衝擊聲,壁面受到熊娃娃的直接轟炸,輕易地翻起飛散,瞬間形成了一座瓦礫山。

  「呃……!」

  看到身為破壞根源的武器「真面目」後,我的臉頰微微抽動著——儘管如此,我還是扭轉身體,成功躲開了第一道攻擊……嗯,確實是很不得了的威力,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短時間內應該都能持續躲過攻勢。至少沒有跟勇者那次一樣絕望。

  然而,這時候——

  「鈴夏礙事。走開。」

  「咦?呃,哇啊!」

  這次,我的身體「反而被三辻撞開了」。

  我的理解跟不上這出乎意料的發展,而三辻也不理會我,逕自迅速地擺出迎敵的架式。緊接著襲來的第二擊——她同時使用「增速」與「力量」,配合攻擊的時機,往「上方」跳起。熊娃娃挾著轟鳴經過她的腳邊,擊中牆壁後,開出一個巨大的洞。

  「啊哈!你終於認真起來了呀……姐姐♪」

  對於三辻的參戰,追跡者無比心醉地扭曲著臉龐。

  但是——她的表情很快就籠罩上一層陰影。

  「…………咦?」

  這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因為,這幅情景顯然很不對勁。

  雖然三辻用跳躍躲過了追跡者的攻擊,但不知何故,她就這樣「停在空中而未降落」——接著竟然「在空中轉換方向」,隨即朝追跡者的肩頭狠狠地使出一記腳跟下踢。從

  物理學角度來看,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但「這件事」確實發生在現實之中了。

  「啊,唔!」

  爆擊。太過強烈的衝擊讓追跡者發出呻吟聲,手上的熊娃娃滑落到地上。然而,三辻的攻擊還沒結束。她依然飄在空中,然後繞到追跡者背後,從綁在大腿上的皮帶里抽出短劍,直指著她的脖子。

  「……要死?還是逃走?」

  到這裡為止的所需時間——不過數秒。

  如此神乎其技,與其說令人讚嘆,不如說令人目瞪口呆。

  「…………可……惡!」

  三辻仍是一臉冷淡,而追跡者的表情則是狂怒與恥辱各半,並咬住了下唇。但是,那種事情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近距離見識到「冰之女帝」的遊戲天分,我深受震撼,只能瞪大眼睛看著。

  這傢伙——剛才「買下了重力」。

  細節部分就要靠推測了……不過我猜,三辻把作用在身上的重力買下來,然後「收藏」在持有物品欄里,藉此創造出暫時性的「無重力狀態」。接著,她一邊任意「展開」得到的重力,一邊活用推動力,實現「模擬空中懸浮」。

  她並不是使用了什麼特別的技能。

  也沒有使用難以獲取的稀有道具。

  「(『pt可以購買任何東西』——她只是加以應用這個遊戲設計而已。不過,這太扯了吧?那傢伙在剛才的戰鬥中立刻就……不對,就算她很早之前就想到這個方法,但遊戲才開始一天而已,就能構思出這種戰術嗎?)」

  我咽下唾沫,重新看向三辻的側臉。儘管那張臉毫無表情又感覺不到氣勢——但確實很強。難怪會吸引到十六夜的注意。

  「(話說回來……pt連重力這種『沒有實體的東西』都能買啊?不僅可以用來賄賂他人增強戰力,也有如此狡猾的使用方法……那其他呢?還有什麼是可以買的?好好想想吧,這很重要。連看不見的東西、概念性的事物都能當作道具……沒錯,我也可以,比如說……)」

  比如說——雖然我還沒想到,但感覺好像得到了一點「靈感」。

  三辻不管還在思考的我,略為晃動手上的短劍,繼續說道:

  「怎麼了?快選。」

  「唔!……知、知道了。莉奈會消失,消失就行了吧!」

  三辻以類似威脅(其實就是威脅吧)的口吻催促著,於是追跡者終於屈服了。她撿起掉在地上的熊娃娃,就這樣迅速地奔下樓梯。

  在隔開一定的距離後,她忽然回過頭。

  「——啊哈,莉奈生氣了。SSR絕對絕對絕~對會由莉奈第一個通關!好好期待輸給莉奈的那一天吧,姐姐們♪」

  「……咦?」

  完全不干我的事吧——雖然我想要這麼反駁,但剛才那番話似乎是所謂的臨走前撂狠話,我什麼都還來不及說,追跡者就失去蹤影了。

  我微微嘆了口氣。總之先向旁邊的三辻道謝。

  「呃,那個,謝啦,三辻。老實說你真的幫大忙了。」

  「…………」

  她什麼也沒回答。取而代之的,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的眼眸,靜靜地思索著什麼。整整幾十秒過後——她終於啟唇說道:

  「你……」

  「咦?」

  「……不,沒什麼。還有,不用向我道謝。因為我們現在是合作關係。」

  結果她只說了這些就背過身去。

  我不太懂她葫蘆里賣什麼藥,一邊目送著她的背影,一邊獨自撓了撓後頸。

  ——啊,對了,說個題外話。

  聽說追跡者大肆破壞建築物後所需的修繕費,把我的打工薪水全都抵銷掉了。

  #

  「……嗯?」

  修理鐘塔的打工結束後,我立刻登出,然後無所事事地度過晚餐前的時間,但就在這時候,我聽到房間外傳來「噠噠噠噠」的激烈聲響。

  這噪音聽起來很像有小偷闖入,會令人忍不住戒備起來,但不巧的是,這是垂水家常有的事,所以我連嘆氣都省了。不久後,如同預料的景象在視野邊緣發生了。

  「——阿凪~~~~!我說你啊!」

  啪嗒!門被用力地打開,只見我的青梅竹馬雪菜帶著憤怒的神色,毫不客氣地步步逼近。她來到這個房間時的情緒從高到低各不相同,但爆氣上門理論時通常都是這個表情。

  因此,我也擺出一副極為無所謂的模樣,一手拿著漫畫回道:

  「喂,發生什麼事了啊?你不久前還是個好端端的人類啊。」

  「欸,幹嘛說得好像我現在看起來不像人啦!不管怎麼看,我都是可愛討喜的人型青梅竹馬雪菜小姐啊!」

  「竟然變成這副德性……我其實還滿震驚的……」

  「咦?咦?怎樣?我在你眼中是什麼模樣?異形怪物之類的嗎?再……再說阿凪,要是我變成那樣的話,你好歹該擔心——」

  「真沒想到主角會變成木桶呢。」

  「原來在講漫畫啊!搞什麼啦,阿凪還敢耍我!」

  雪菜在吁吁喘著氣的同時,還用盡全力吐槽我……什麼原來在講漫畫,我打從一開始就只有在提漫畫的劇情。

  「真是的……所以呢?你來幹嘛?應該是有事情找我吧?」

  「咦?啊,對……呃,是什麼事呢?」

  「……那再見。」

  「呃,不是啦,不是這樣!都怪你老開玩笑才害我忘記——不對!」

  雪菜原本極其自然地坐在我的床上,結果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站起身。接著,她微微紅著臉,猛地將臉湊近我。

  清爽的香味輕柔地掠過鼻間。

  「阿凪你啊,昨天晚上有說過吧?什麼『今後可能會發生很多奇怪的事情,希望你可以忍耐一下』之類的。」

  「哦,對啊。」

  我確實說過。參加SSR一事——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我和鈴夏互換身體」很有可能會給周遭帶來麻煩。但是,我不能將互換身體的事情詳細解釋給雪菜聽,只能含糊其詞地矇混過去。

  「……話說,啊。」

  回想到這裡,我突然想起在鐘塔和鈴夏通訊時的事情。

  對了……說起來,鈴夏那傢伙第一天就立刻把雪菜卷進來大鬧一番。從終端裝置另一端傳來的聲音來推測的話,反正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事情。看來只能乖乖聽她說教了。

  「嗯,然後呀。」

  當我在內心下定如此決心的時候,雪菜就說了這句話,然後清清嗓子。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那雙紅褐色的眼眸仿佛發熱似的濕潤了起來。

  「我懂的。我知道那應該屬於『奇怪的事情』的一部分,如果阿凪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問。所以,沒關係。我會忍耐。」

  「嗯……抱歉。」

  「不用道歉。按阿凪的個性,一定是顧慮到我的心情吧……可、可是呢。」

  雪菜才剛露出略為羞澀的模樣,隨即又從我身上移開視線……是在幹嘛?

  「…………那樣,實在有點……」

  「咦?」

  「唔~~~~!所以說!」

  我完全沒聽清楚雪菜嘰嘰咕咕的說話聲,於是把頭傾過去,而雪菜就發出難以形容的呻吟聲,然後用唰地通紅的臉龐看著我。

  接著——在彼此的鼻子幾乎要碰到的距離下,她尖叫似的喊道:

  「告、告白這種行為!真的不能亂做!」

  「………啊?」

  我忍不住發出呆傻的聲音反問回去。

  雪菜也許因為這樣而自暴自棄了起來,她索性用半抓狂的語氣繼續譴責:

  「哎,受不了,阿凪這個笨蛋!你到底是怎樣啦,一大早和春風一起來我家,結果就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臂!雖然我搞不懂你在開心什麼,但你一整天都在耍著我們玩耶!不、不僅如此,在最後一刻還那樣……那樣……」

  「那……那樣?」

  「……壁咚後說什麼『我愛你』之類的…………太賊了。」

  「————」

  聽到這裡,我的思緒完全停止了。雪菜害羞到感覺頭上冒出了熱氣,我愣愣地看著她,自己也仿佛燃燒殆盡似的沉默下來……咦?那是在說我嗎?我一整天都拖著雪菜跑來跑去,最後還告白了?說我喜歡她?

  「「…………」」

  我們這對青梅竹馬在極近距離下互看一陣子,彼此都講不出下一句話。

  率先恢復過來的是雪菜。

  「唔……我、我知道啦。剛才也說過了,我心裡明白的。那就是『奇怪的事情』對吧?今天的事情對阿凪來說是個錯誤……或者說類似意外吧

  ?」

  雪菜說著,並嘟起嘴巴,偷偷地抬眸看我。錯誤或意外之類的說法……實際上是這樣沒錯,但受到如此直截了當的質問,我實在很難點頭承認。

  插圖p127

  「呃……」

  總之,現在首要之事是掩飾過去。我透過終於恢復的腦內拉霸機,想辦法擠出適合這個情況的詞彙。

  「沒有啦,那個……真的很抱歉。但、但就是那樣啊。既然你明白的話,就不需要這麼害羞了啦。」

  「唔!」

  雪菜氣呼呼地瞪了我一眼。

  接著,她用力鼓起臉頰後,扮鬼臉似的吐出舌頭——

  「就算我知道你不是認真的,但害羞的事情還是會很害羞啊!阿凪你這個大~~~~~~笨蛋!」

  撂下這句話後,她立刻離開了房間。

  「……我剛才說錯什麼了嗎?」

  我撓著後頸,嘀咕了一句。雖然我感覺自己好像選錯了很重要的選項,但這四年來,我的人際經驗值就是一直不斷被削減下去。雪菜照理說也該知道我的瞬間判斷能力很差才對。

  「——噢。」

  當我在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桌上的手機忽然嘟嘟地響了起來。

  我迅速操作,啟動通話畫面。對方是鈴夏。

  「餵——」

  『啊,是垂水吧?呵呵,怎麼樣怎麼樣?本小姐冰雪聰明,為你的戀愛輕~輕地推了一把喲!連我都覺得自己的手腕高明到有點可怕呢。如果你因此成功脫處☆的話,你可要供養我一輩子喔!』

  「…………」

  『哼哼,看來你是太過驚喜,連感謝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吧。』

  「才不是咧,我是太過傻眼,連罵人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啦。」

  『咦咦~?幹嘛呀,垂水你真是不坦率耶。再說,是你太奇怪了吧?身邊有兩個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你卻完全沒有出手,簡直太扯了。你該不會是以最近很流行的草食系男子(笑)自居吧?』

  「少囉嗦啦。我告訴你,別說什麼出手了,雪菜可是我的青梅竹馬耶。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事到如今怎麼可能起那種心思啊?」

  『是這樣嗎?真的?』

  「是啊。」

  『一~~點也沒有?』

  「…………沒有啊。」

  『……嗯?算了,我就當作是這樣好了。噯,那春風呢?是說,我第一次去那邊的世界時,你們原本不是在床上卿卿我我的嗎?你沒想過要聽從欲望侵犯她嗎?』

  「你的說法也太露骨了吧……你竟然能對自己的『妹妹』用那種字眼啊。」

  『妹妹?什么妹妹……啊,也是。春風的確是五號機……哦,所以才會……』

  「……鈴夏?」

  『————咦?啊,不,沒什麼。呃,我想想……對了!我是打算給你提供另一條珍藏的消息。嗯,只是這樣而已喔!』

  「珍藏的消息?」

  『是呀……哼哼,儘管高興吧。給我注意聽好了,剛才告白的時候呀——雪菜「好像還滿開心的」喲。看那樣子,直接推倒絕對沒問題。』

  「呃……!真是的,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啦!」

  在我怒吼的瞬間,她就留下愉悅的咯咯笑聲,中斷了連線。

  我一邊瞪著手機畫面,一邊「唉……」地長嘆一口氣。

  「我可是為了你才打算攻略SSR的耶……」

  ——不對。

  儘管我忍不住發起牢騷,但參加SSR是我自己的決定。鈴夏並沒有拜託我,斯費爾也沒有強制我參加。就算她再怎麼任性又輕率,要因此埋怨她絕對不合道理。

  再加上——雖說我行我素,但她有時候會在高昂的情緒之間露出一絲「陰霾」,這一點讓我有點在意。她偶爾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有所隱瞞」。因此,要斷定她只是個「我行我素的任性女」或許言之過早。

  「……不過,如果是我想太多的話也無所謂就是了。」

  我喃喃自語了一句後,便搖了搖頭,不情願地起身走到書桌。

  根據經驗法則,差不多要出現第二次「來襲」了——在那之前,必須先想好該怎麼在雪菜面前辯白。

  #

  一晚過去,隔天早上。

  大概是昨天大肆嬉鬧真的很好玩,鈴夏今天也想要來現實世界。

  我本來應該會爽快答應,但其實我現在還滿猶豫的。昨天是國定假日,今天則是平日。要是讓鈴夏去學校的話,絕對會引發慘烈的事態。不過,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荒廢遊戲進度。

  等等諸如此類——距離現在大約三十分鐘前,我不斷煩惱著這種事情。

  「……結果,說了這麼多還是選了這邊,看來我說不定還滿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的。」

  到頭來,我還是決定來到SSR世界。我跺了幾下腳,還不敢太大力,以免勾破長裙,並帶著自嘲含義低聲這麼說道。這裡……應該是接近城市外緣的住宅區吧。相較於之前看過的貴族區和商店街,少了些生氣,感覺有點冷清。

  「話雖如此,但對我來說這樣的鄉下正好。」

  我一邊喃喃說著這種無關緊要的感想,一邊投影展開終端裝置的畫面。擁擠難讀的UI還是讓我有一瞬間皺起了眉,重振精神後,我連到公布欄。

  『公布欄:第三天早上八點二十分現在。魔王:1374。勇者:1229。革命家:387。處刑人:1003。判官:800。追跡者:2208。神官:2455。』

  我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嗯。1374pt的話,扣掉昨天與追跡者戰鬥所消耗的pt,再加上自動增加的部分後,差不多就是這個數值。鈴夏那傢伙搞不好是因為在外面的世界玩得很開心,才願意在遊戲裡面保持安分。

  「接下來……」

  切換思緒吧。我現在該思考的是今後的行動。如果要規規矩矩地前進的話,今天也去打工賺pt是最好的辦法……不過,其實我一直隱隱有股「不好的預感」。

  要問為什麼的話,是因為「動作實在太少了」。

  「應該差不多了吧。就算遊戲開始後花了整整一天才掌握住規則與設計,現在也已經是玩家該正式展開行動的時候了。」

  而且,像三辻那種具備高度遊戲天分的玩家更是如此——我在內心悄悄補上這一句。

  實際上,這是很弔詭的事情。從公布欄的資訊來看,連持有pt已經超過2000的玩家都開始出現了。現在正是備齊強力武器和豐富的道具,或研究職業技能如何應用於戰略的最佳時機吧。儘管如此卻毫無動靜。

  其中特別不對勁的是「革命家」和「處刑人」,還有「判官」。

  以「處刑人、追跡者與神官退出遊戲」為目標的職業——革命家。

  以「魔王、判官與神官退出遊戲」為目標的職業——處刑人。

  以「神官生存,任意兩個職業退出遊戲」為目標的職業——判官。

  這三個職業不同於追跡者與神官,真要說的話,他們「沒有不進行PVP的理由」。雖然其他玩家有著「積極行動反而讓他們更有利」這樣的難題,但他們本身是沒有的。正因如此,做足準備就立即行動才合理。

  既然如此……難道有其他人在妨礙這件事嗎?

  這麼一想,「確實如此」。記得——

  「鈴夏。」

  「呃!……喔、喔喔,是三辻啊。幹嘛啦,嚇到我了。」

  三辻在絕妙的時間點出現,還從背後叫住我,於是我像個柔弱美少女似的顫動了一下肩膀……她還是老樣子,太無聲無息了。

  「鈴夏。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實在很沒緊張感,但我還是問問看好了。怎麼了?」

  「你看。」

  「……不是啦,就說了,你把終端裝置硬塞過來會讓我看不到。」

  這樣的互動好像有點似曾相識。我輕輕地制止她不斷伸過來的手,並在沒有多做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探頭看畫面——

  「……咦?這是……!」

  「對,應該是『PVP』。我想是某個人做的好事。」

  三辻淡淡地接口說道。

  ——她的終端裝置映照出SSR的整體圖〈地圖〉。同心圓狀的街貌上分散著七個點。分布情況為我們所在地有兩個,另一地點有三個,剩下兩個各自在不同地方。雖然不曉得哪個點是誰,但七個光點所代表的恐怕是每個玩家的所在地吧。

  是這個意思沒錯吧?我用眼神向三辻確認,她則老實地點了點頭。

  「沒錯。這是可以在十分鐘內掌握所有玩家位置的道具…

  …不過很昂貴,還只能用一次。而且對使用潛伏技能的玩家無效。很垃圾。」

  「什麼垃圾……不對,現在不是講這種事情的時候吧。再不走就糟了。」

  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數逐漸變快,並用右手摸著後頸。

  三人參加的PVP……?這在能夠設想到的範圍內是最不妙的發展。我指的不是pt大幅移動這點程度的小事,而是「判官」。「神官生存,任意兩個職業退出遊戲」——我擔心這個勝利條件會在一場戰鬥中達成。

  「…………唔……」

  我將下唇咬得發疼,同時偷看了「三辻」一眼。

  對了——三辻小織是神官。假設這場PVP有兩名玩家退出遊戲好了,只要我在戰鬥結束前殺了三辻,判官的勝利條件就不會成立。

  「……鈴夏?不去嗎?」

  似乎是對我的模樣感到疑惑,三辻用無色透明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我。

  我注視著她的眼眸——還足足花了將近一分鐘不停轉動思緒——到頭來,我只「……唉……」地小嘆一口氣。

  「不,我要去。實在沒辦法坐視不管。你也要去吧?那快走吧。」

  我用眼角餘光看到三辻應聲點點頭,便立刻踏出步伐。

  ……嗯,我知道。我很清楚。如果打算以冷靜的思緒來進行遊戲的話,按理我必須在這裡打倒三辻。畢竟這樣更保險又有效率。雖然她具備高超的遊玩技術,我不曉得自己有沒有辦法正面扳倒她,但從一開始就放置不管絕對是錯誤。

  然而——她好歹從追跡者的攻擊下保護了我,要背叛她會讓我有點內疚。

  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我們至少現在是合作關係。

  我出於這個含糊的理由而打消攻擊她的念頭,選擇奔往更重要的PVP現場,也因此「完全輕忽大意了」。

  「——啊!」

  小巷道突然出現些微的高低差。跑在前頭的我立刻察覺到這一點,並沒有出事,但緊跟在我後面的三辻就沒這麼幸運了。她嬌小的身體踉蹌跌倒,眼看頭部就要遵循重力撞在石板路上——

  「『增速』!」

  ——在發生撞擊的前一刻,我使用加速技能滑進三辻下方。伴隨咚一聲小小的衝擊,被水藍色頭髮包覆的腦袋平穩地著陸在我的肚子上。也許是荷葉邊起到吸收撞擊的作用,以落下的距離而言,我倒沒有感覺到多大的疼痛。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咦?」

  我抬不起身體。

  我並不是遇到鬼壓床,也不是被物理力量壓得起不了身——只是因為「突然有一把兇器直指著自己,導致我沒辦法繼續抬起頭」。

  「三辻……?」

  她——三辻小織對我的疑問毫無反應,以一貫的淡然表情注視著我,穿透了過去。她就這樣用騎乘的姿勢束縛住我的身體,以冰冷的視線看著我……慢著。冷靜點。我得保持冷靜。

  我是為什麼要接受三辻的協助?啊,對了,雖然有幾個瑣碎細節,但說到底,是因為「她是神官」的緣故。神官與魔王互相廝殺也得不到好處。正因如此,才成立了這個合作關係。

  不過,若是這樣的話,「她現在為什麼要攻擊我」——?

  ……當我思緒至此的瞬間,感覺到左手腕的終端裝置微微振動了起來。

  「嗯?」

  三辻似乎也一樣,她沉默地看向自己的終端裝置。接著,她用一瞬確認完內容後,不知為何將投影畫面反轉,硬是塞到我面前。儘管我感到奇怪,但在這個姿勢下,我也沒辦法轉開視線。

  終端裝置上顯示著SSR的全體紀錄。

  然後,在幾則系統訊息之中,有一行字格外醒目——沒錯。

  『革命家擊破神官。』

  「…………呃!」

  一瞬間,我感覺到全身血氣退卻。

  怎麼會……不管怎麼想,這都太奇怪了吧。「神官」?「被打倒的是神官」!那麼,眼前這個箝制住我的傢伙又是「誰」?該死,混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之前看到三辻的終端裝置上,確實記載著「神官」這個職業名稱啊——

  「100pt。」

  「……咦?」

  三辻淡淡的嗓音斬斷了我亂成一團的思緒。

  「『偽裝終端裝置畫面的道具,100pt就買得到』。非常划算。光靠這個,就能把遊戲的節奏拖得這麼慢。」

  「咦!」

  終端裝置的偽裝——原來如此。所以那個神官名義是假的。

  也就是說,她把「職業」掉包了。本來的三辻恐怕有殺害我的動機,但用原本的職業名稱不好接近我,因而偽裝成無害的神官。與此同時,「真正的神官」冒充成三辻的職業,藉此牽制住盯上神官的革命家和處刑人的動向。這一切的狀況都是由她引導而成的。

  巧妙的假冒策略,不曉得她這顆石頭擊落了幾隻鳥。

  這就是——冰之女帝。

  「…………呃。」

  當我發現的時候,一滴汗已經沿著脖子滑落下來。

  我順便咽下一口唾沫……嗯,我其實早有預感。不管是她從昨天起就一直跟著我的行動原理,還是行雲流水的行動,就連那內斂的殺氣也讓我感到很熟悉。想來倒也理所當然,畢竟「我跟這傢伙已經交過一次手了」。

  「你……是誰?」

  儘管如此,我還是禮貌性地如此詢問,而三辻小織表情未變,低聲答道:

  「勇者——我是勇者。」

  #

  隱約可以聽見遠方傳來許多人在交談的嘈雜聲。

  陽光並沒有強烈到令人流汗,這樣的好天氣很適合用「平和」來形容。

  在這個幾近完美的休憩地點中,我——露出不該出現在美少女臉上的超陰鬱表情,並用小碎步走著路。

  「……我為什麼還活著啊?」

  最後我還自言自語地冒出一句沉重的話,但請不用擔心,我姑且說的是遊戲。

  ——確定三辻是「勇者」的瞬間,我已經放棄了一半。

  因為在那個情況下,橫豎都是死棋。豈止叫將,根本被將死了。我當然並沒有徹底放棄勝負……但我實在想不到脫離困境的計策,而且那種東西應該也不存在。即使想把希望寄托在職業技能上,只能奪取持有物品的「強制徵收」也派不上用場。

  ……然而當時,三辻淡然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之後。

  她竟然毫無預兆地站起身——將手上的短劍「收藏」起來,然後轉過身背對著我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臨去前留下的話語,至今仍在我腦中不斷重複著。

  「不用反抗。『反正我還不能殺掉你』,而且你剛才救了我,這次就放你一馬。」

  「但是,我昨天也有好幾次殺掉你的機會。可能今後也會出現很多次……鈴夏太沒有危機意識了。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這可是遊戲喔。地下遊戲。」

  「要是一直思考多餘的事情,絕對贏不了。」

  「我才不會輸給一個做事這麼沒有效率的人。」

  「——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啊。」

  我一邊夾雜咒罵地吐出這句話,一邊踢飛腳邊的小石子。

  三辻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既然她是勇者的話,她的確有非常多殺我的機會。畢竟我誤以為她是神官而安心下來,對她幾乎沒有防備,甚至還想以協力者的身份幫助她。

  想來真是奇怪。絕對不能相信其他參加者——這理應是地下遊戲的基本。實際上,我過去也是如此而獲得勝利。

  ……但是——

  這樣的我——從前那個為了通關地下遊戲而不惜重塑人格的我,卻在經歷過ROC後,被春風破壞殆盡了。豈止稍微變換主張,我根本必須以完全相反的思維來挑戰這個遊戲。即使承擔了幾件多餘的事情,我也不打算隨便捨棄掉。

  是說……從根本上而言……

  「如果多餘的事情〈那種東西〉能夠輕易屏除的話,老子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參加SSR了好嗎?」

  我微微撇著形狀姣好的嘴唇……沒錯。沒察覺到三辻的真面目的確是我的失誤,但也不代表這種溫吞的思維完全是錯的。不是的,並非如此。我從現在起必須證明這一點才行。

  所以,簡單來說——

  「等著瞧吧——我是絕對不會輸給三辻的。」

  被人大肆挑釁,還吞下一場慘敗,儘管這讓我的臉頰因為焦躁感而有點扭曲,但我終究是個女孩子,於是只「呼」地吐出一口氣,加緊腳步再次趕往目的地。

  #

  「哈!——唷,夕凪,你來得真慢耶。你跑去哪裡鬼混了啊?

  」

  「…………」

  我來到那場PVP的進行地點。才剛抵達就聽到粗暴無禮的說話聲,我一邊壓下想掉頭一路沖回家的心情,一邊僵住可愛的臉龐。

  為了確認這個我不願相信的現實,我慢慢抬起原本低垂著的頭。然而……遺憾的是,如我所料。破得很嚴重的刷破牛仔褲、紅色襯衫搭上外套、皮膚上的搖曳火焰刺青,以及深褐色短髮。這個桀驁不馴地站在我面前的流氓,是「我一輩子都不想扯上關係的類型」。

  十六夜弧月。

  他在ROC是春風〈我〉的最大敵人,但在諸般原因之下,最後和我成為合作關係——不太對,真要說的話,是安於並肩奔馳關係的變態戰鬥狂。

  「唉……你啊。退一百步來說,『你在等我來』這倒沒什麼,畢竟PVP〈打架〉的時候有其他人出現也是正常的。不過為啥你知道我是夕凪啊?你和我在SSR是第一次見面吧?」

  「啊?這還用問嗎?就那個啊。」

  「那個?」

  「氣質、氛圍,還有一種味道。」

  「……你欠揍嗎?」

  我像是要遮住比春風大一點的胸部似的抱緊身體,發自本能地察覺到自身危機,與眼前的流氓隔開距離。可惡……所以說這傢伙真的很危險,跟蹤狂等級顯然更上一層樓了。

  十六夜看著我,賊賊地嗤笑一陣子後,舉起右手的手槍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不過,這點芝麻小事根本無所謂。我不管你是在參加一人角色扮演大會還是怎樣,既然你有加入這遊戲的話,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要我講幾次啊?這不是角色扮演啦——唉,算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我投降似的舉起雙手,放棄繼續解釋。反正這傢伙又不是拘泥於外表的類型。不管我撩起閃亮亮的金髮,還是輕柔地搖曳淡桃紅色長髮,大概都沒辦法引起他多少注意吧。

  先不管這種事情了,我有一件事要問他。

  「話說……十六夜,看你留在這裡,想必『你是革命家』吧?」

  「哈!這倒未必——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直接講就是這樣。要隱瞞這件事應該也不太可能吧……對,革命家就是我。雖然職業偽裝這種小伎倆害我白花了一些時間,但總算是殺掉神官那傢伙了。」

  「哦……什麼啊,原來你也費了不少工夫喔。」

  「啥?也沒有到費工夫的程度啦。頂多就像路邊的障礙物從小石頭換成岩石而已,沒什麼差。雖然確實讓對方爭取到一點時間就是了……話說,那該不會是你幹的好事吧,夕凪?是嗎?」

  「哇啊!誰、誰准你這大塊頭摟我的肩膀啊?小心我告你喔!快放手啦……吼唷,不是啦!自稱是神官的不是我,是三辻啦!」

  「三辻——這……呃。」

  十六夜原本還在拿無聊事煩我,但當我講出三辻這個名字的瞬間,他整張臉登時僵住了。他喃喃說著「不會吧」,並用手槍的槍口搔著後腦勺一下子後,誇張地用全身大嘆了一口氣。

  「唉……竟然又跑出一個麻煩的名字。我知道她喔,三辻小織。孤高的天才遊戲玩家。參加到最後的遊戲從沒一次輸過,大家還根據這種超乎異常的戰績而把那女的叫做『不敗戰姬』啊,還有『冰之女帝』之類的。聽說她明明贏那麼多場,但要求的報酬都很微妙,甚至還有人堅稱她是斯費爾安排的暗樁。」

  「……真的有那種跟外號一樣的稱呼啊?」

  「啊?哦,對啊。地下遊戲的常客通常都有一兩個外號,你也不例外。」

  「你不用告訴我。我不想聽。」

  「我想也是。」十六夜大笑了起來。看這情況,八成是被取了相當不符期待——更正,是莫名令人羞恥的外號。我現在才覺得,三辻能夠在初次見面的對象面前自稱「女帝」,那樣的精神構造實在讓我打從心底羨慕……是說,嗯?

  「奇怪了,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情緒這麼低落啊?簡單來說,三辻強得不得了對吧?你不就最愛這種人嗎?」

  應該說,有這種傢伙在的話,你就快去找她,別再纏著我了——我將這句話放在心裡,有一半是單純感到疑惑地這麼問道。

  但是,十六夜臉上略帶愁容,並且搖了搖頭。

  「呃……我不行。不知該怎麼說,我拿那傢伙沒轍。」

  「……啊?」

  「不是啦,我並沒有在開玩笑,這是真的……我一開始當然很興奮啊。在遲遲等不到你回歸地下遊戲的時候,一張新面孔颯爽登場。本大爺不可能不去挑戰她。」

  「嗯,我猜也是這樣。然後呢?你瞬間就被反殺了嗎?」

  「你是蠢蛋啊?如果有這種事情經過的話,反而會更激發我的鬥志好嗎?不是那樣啦,根本就打不起來啊。」

  「咦?」

  聽到預料之外的回答,我皺著眉反問回去。而十六夜就愈來愈不爽地繼續說道:

  「就是說,那女的沒有要認真決勝負的意思。你知道嗎?那傢伙是打從根底的『效率魔人』,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她絕對不做多餘的行動。既然是這樣的話,我當時都已經得到對戰最強的稱號,她要是還跟我交戰豈不是荒謬至極嗎?」

  「哦……原來如此。簡單說就是被避開了。」

  「就是這樣。而且到頭來我在遊戲裡一次都沒撞上她,但每次最終成績都是她比我高耶。不只是高而已,還是第一名。誰受得了啊?……哦,對了,『不敗戰姬』這稱號也是有秘密的。那傢伙還滿容易棄權的喔。一旦必須跟我這種她自認贏不了的對手直接進行PVP的話,她就會立刻放棄勝負。不過也因為這樣,她才會是『在參加到最後的情況下就是全勝』的戰姬大人。」

  十六夜說完這些後,真的很鬱悶似的嘆了一口氣。看來他確實是對三辻感到沒轍,那張臉已經浮現出濃濃的疲憊之色。

  「…………」

  順道一提,我還知道有個活像十六夜信徒的神經病跟蹤狂在SSR裡面……但我不忍心在這時候補刀,現在先別說出來好了。

  「——所以……」

  當我因此而沉默下來之際,十六夜就短促地出了一聲。

  「你原本是跟三辻小織——那個冒充神官的傢伙共同行動,現在決裂後剩你自己而已,沒錯吧?那你告訴我,那傢伙是什麼職業?」

  「…………」

  「幹嘛啦?資訊也是要等價交換的,這是基本好嗎?啊,我再順便告訴你,原先在這裡的另一人是判官。沒想到溜得挺快的,沒成功幹掉真可惜。」

  十六夜不懷好意地嗤笑著,就這樣拿槍對著我。從他的語氣和態度來看,應該並不是真的有進行PVP的打算,但這傢伙的戰鬥開關異常鬆弛,誰知道哪些因素會促使他扣下扳機。

  ……沒辦法了。

  「那傢伙——是勇者。不是神官,而是勇者。」

  「咻~真的假的啊?這位勇者大人才第一天就立刻發動職業技能,牽制住所有玩家耶……這就是女帝嗎?確實是她的作風就是了。」

  「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的確,職業技能發動後會記載在全體紀錄上。要是「自動存檔&讀檔」這種作弊技能公布在那上面的話,誰都不會浪費力氣去襲擊勇者。三辻趁機和神官交換職業名稱,藉此接近魔王〈我〉。在這段期間,真正的神官就假冒成不容易被盯上的「勇者」,爭取時間直到真實身份暴露為止。

  ——再次覺得三辻真的很猛。

  「哈!」

  當我對三辻的認識又往上修正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十六夜感到滑稽似的笑聲。他一個勁兒地竊笑著,並用指尖旋轉手槍。

  「那傢伙是勇者的話,代表你就是魔王吧?」

  「……嗯,是啊。」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夕凪你還是一樣讓我見識到了有趣的遊戲啊!魔王挺身對抗擁有不死之身的勇者是怎樣!唉唉~革命家完全是爛職業啊!早知道是這樣的話,我還比較想當勇者咧!」

  「你這傢伙講什麼風涼話…………嗯?你剛才說什麼?」

  「啊?……我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你是不是太常玩角色扮演導致出現幻聽了?」

  「…………」

  這是怎麼回事?確實有什麼東西讓我感到很在意。

  「不……抱歉,沒事——真是的,要說爛職業的話,魔王才是吧。必須打倒的對象可是不死之身耶。這樣是要我怎麼攻略啊?」

  「哈!打倒無敵勇者的方法嗎?嗯,的確,所謂的RPG都是這樣。玩家不管輸幾次都能從存檔點重來。對魔王那邊來說應該跟惡夢沒兩樣吧。像勇者這種

  打倒再多次都會重新站起來的存在,講得直接一點就是『絕望』。」

  「…………」

  「不過——第一點,『並不是沒有方法』。」

  十六夜突然認真起來,然後有點沒勁地這麼說道。

  「方法當然還是有。但我猜你應該已經想到這方法,只是刻意忽視掉而已,而且我自己也是死都不想用。所以就不在這裡多談了。」

  「……嗯。」

  雖然贊成十六夜的意見讓我不太爽,但姑且還是點了點頭。十六夜看到我的反應後,也許是感到很滿意,只見他揚起了嘴角。

  「所以呢,第二點。這才是重點。很簡單——『去懷疑』。不斷懷疑。絕對打不倒的復活技能根本是作弊,不可能有這種事。哪邊一定有漏洞——其實這種思維是地下遊戲的常態就是了……不過,麻煩的是這次未必也適用。」

  「……什麼意思啊?」

  「你也有聽說了吧?平常都是天道白夜在掌控地下遊戲,但這次不是……夕凪,我跟你說,我之前參加過好幾場地下遊戲,所以對於天道主導的遊戲,我可以保證一定有最低限度的公平性。但是——如果你問我『其他人』是不是也一樣的話,我就不得不保留回答了。」

  現場瞬間充斥著令人坐立難安的沉默。

  「…………」

  的確,我也明白十六夜的說法。從邀請函可看出過度的殘酷性、職業間的不平等,還有圖書館員在新手教學時的台詞。將這些事情納入考量後,再問我SSR的GM能不能信任的話,我的回答當然是不能。

  但是——這是所謂的跨次元的問題。我們身為玩家,就算絞盡腦汁也無濟於事。

  「……話說回來啊。」

  這時候,原本用手槍搔著頭的十六夜,忽然刻意地嘆了口氣。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很搞笑就是了,你是魔王這一點倒是我有點失算了。」

  「什麼失算……哪裡失算了啊?說到底,你是革命家吧?勝利條件是處刑人、神官和追跡者退出遊戲。跟魔王〈我〉沒有關係啊。」

  「不是喔,既然有奪取pt的系統,當然會發生無視條件的PVP啊。至少對我來說,遇到你就是開打,才不管什麼職業咧。」

  「……雖然我有很多意見,但這樣又有什麼問題?」

  「所以說,問題就在『我不能這麼做』啊——喂,接招。」

  「呃,啊!」

  十六夜毫不理會我的反應,以流暢的動作舉起了槍口。隨即響起「砰」的槍聲——但音速鉛彈並沒有貫穿我的身體。

  「——唔。」

  不僅如此,「發出呻吟聲的反而是十六夜」。我皺眉看著這幅莫名其妙的景象,而十六夜突然扭曲著臉龐。那表情不是痛苦,是感到「愉悅」。

  「……你腦子還好嗎?」

  「痛死了……混帳。還是老樣子很擅長暗中進行射擊嘛,臭傢伙。」

  「不是啦,我問的不是物理性的傷害,而是精神方面的……慢著,射擊?什麼意思?」

  「真囉嗦耶,看不就知道了嗎?『我被射擊了』。就在我打算殺你的那一瞬間,簡直像伺機已久似的。」

  「啊……?什麼你被射擊,誰幹的啊?」

  「啊?當然是試圖保護你的勇者啊。你還沒睡醒嗎?」

  十六夜眯起那雙狹長的眼睛,仿佛在說自己搞不懂原因一樣。搞不懂原因的人是我吧——當我打算這麼反駁之際,終於恍然大悟。

  不……我懂原因。

  勇者的勝利條件是「擊破」魔王,不是讓魔王退出遊戲。換句話說,「要是我被其他玩家殺了,三辻就無法獲勝」。因此,「三辻必須保護我」。儘管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放我走,但至少以現狀而言,我的死亡對她最不利。

  ——十六夜不耐似的吐出一口氣。

  「她給自己設下這種限制條件太奇怪了吧。根本無法好好行動。而且我剛才打倒神官後,其他人已經加強對我的警戒了……真夠麻煩的。嘖,竟敢偷偷摸摸地躲起來啊,那個臭女——(砰!)——痛死了,喂,要打的話就給我堂堂正正地從正面來啊,混帳!」

  仿佛要打斷他的話一般,子彈突然飛了過來,而十六夜毫不掩飾自己的煩躁,一拳打在旁邊的牆壁上。不過,他當然得不到答覆。

  我用眼角餘光看著他開始碎碎念——我自己也思索了起來。

  神官被打倒後,現在每個職業的狀況都出現大變動。判官和追跡者的職業勝利條件完全消失,只能透過存10000pt來贏得勝利。反過來說,革命家和處刑人則前進了一步。但由於警戒變強,他們的行動也相對受到大幅限制。

  而且,其他玩家也開始必須把部分pt用在警戒上……嗯,總之前路相當難行。

  「嗯?」

  當我遲遲沒辦法咽下在內心悶燒的焦躁之際,忽然發現左手腕的終端裝置在發光。

  也許是現實世界〈對面〉出什麼意外了,我趕緊觸碰通話鍵——

  『啊,呀呼~垂水?我跟你說喔,我可能搞砸了一點事情。今天有體育課……然後,人家不是女孩子嗎?所以就不小心跑進女更衣室了。啊哈哈,抱歉啦抱歉啦!但你不用擔心,我看大家好像準備動私刑,當下就迅速逃走了喲!』

  「…………」

  「喂,夕凪。呃~那個什麼……你好像也滿辛苦的。」

  ——十六夜弧月的鼓勵讓我嘗到屈辱的滋味,也沒力氣撥掉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就這樣錯愕地跪倒在地上。

  『Selector of Seventh Role第三天結束時,中途情況。』

  『魔王:2361pt。勇者:2079pt。革命家:1603pt。處刑人:448pt。判官:360pt。追跡者:3032pt。神官:退出。』

  『職業勝利條件、進行狀況。』

  『革命家:已達成神官退出。剩餘二職——處刑人、追跡者。

  處刑人:已達成神官退出。剩餘二職——魔王、判官。

  判官:由於神官退出而無法達成職業條件。完全轉移為pt取勝。

  追跡者:由於神官退出而無法達成職業條件。完全轉移為pt取勝。』

  插圖p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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