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第參章 北方作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統一歷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帝都柏盧

  每次通過參謀本部的大門,譚雅都心想──這些高層還真是任性。

  將戰鬥群從東部撤回帝都,是在數小時前的事。以前線的實情調查為由派出的沙羅曼達戰鬥群,被一張唐突的軍令召回。

  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生性勤勉,富有勤勞精神,與只想坐領乾薪的懶惰之人有著天壤之別。然而,就算是如此勤勞的譚雅,要是屢屢因為參謀本部的方便變更部署地點,也難免會產生意見。

  將一個戰鬥群從東部重新部署到帝都,也絕不是件輕鬆的工作。

  畢竟,自己等人是直屬於參謀本部。相對地,部署地區卻是東部方面軍管轄的東部正面。儘管不是外派部隊,也還是派遣到了現場。當然,只要有軍令,就應該會允許撤離……但在緊急撤離之下,也不可能圓滿進行。

  最大的問題,就是返回帝都的方法。這可沒有拿IC儲值車票搭火車,進行長距離移動這麼單純。帝國軍能使用的鐵路車輛有限。就算文件上有通知,會提供方便以協助變更部署……但現場未必能按照指示動作。

  就算是計畫上保證會分配給我們的充裕車輛空間,也因為出乎意料的天候與設備故障介入,讓混亂瞬間擴大開來。

  為了確保空間裝載裝甲部隊與炮兵隊的重裝備東奔西走,順便交代細心的副官想辦法弄到東部土產,大約是一個星期前的事。

  等到能在頭等車廂硬邦邦的包廂內勉強小睡時,已是幾天前的事了。

  抵達帝都,則是在昨天深夜。

  就在這繁忙之際,參謀本部再度一通電報把我找了過去。還來不及做歸還報告,就被盧提魯德夫中將閣下找去關照,也難怪我會覺得這些高層還真是任性了。

  當然,這是私情。基於正當職能與權限提出的請求,是沒辦法拒絕的。

  因此,只要被叫喚就只能過去。當在深夜收到參謀本部傳來「一早前來報告」的電報時,譚雅就選擇去小睡片刻。想說就算只能睡幾小時,腦袋也比沒睡要來得清楚吧,是正確的判斷。

  等被副官從小睡中叫醒時,睡意也多少好了一點。之後,只要再作為帝國軍魔導將校,穿上熨平的制服,用假咖啡的苦味硬是讓惺忪的眼睛清醒過來,就是工作的時間了。

  順便想說,既然要去參謀本部,就把東部土產塞進將校行李里,準備出發。

  按照服裝規定,把一切整理得完美無瑕,在參謀本部派來的接送車上,假裝沉思打著小盹,頻繁地確保睡眠時間。

  在抵達參謀本部的瞬間,譚雅靠著意志力打消睡意。踏著整齊規律的步伐,前往衛兵們值班的窗口。

  「請展示軍籍。」

  一如往常──或許該這麼說吧。參謀本部的櫃檯窗口雖是形式主義,不過對應可是毫無懈怠的專家表現。

  儘管不想承認,但自己也覺得自己年幼少女的外貌很引人注目。他們可是能被配置在參謀本部窗口的人,肯定就連記憶力都很優秀。

  「我是譚雅·馮·提古雷查夫魔導中校。所屬沙羅曼達戰鬥群,正在東部方面部署。」

  「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吧。請稍待片刻。」

  無法理解的人,往往會嘲笑這種手續是在浪費時間。所謂的人情世故,還真是可悲呢。雙方明知道這會違反麻煩的作業規則,卻還是因為對方是好朋友而省略的情況,是時有所見。

  儘管如此,參謀本部的人員卻不會忘記盤查,展現出健全的職業意識。這讓人感到敬意與好感。又怎麼能反對基於規則的對應呢。

  「取得確認了。事前有交代下來,還請前往作戰局。」

  「辛苦了。」留下這句話後前往的方向,是早已走慣的通往參謀本部的道路。就暗中瞥見到的情況來看,沒有大規模作戰前的慌張。

  往來的參謀軍官們身上,也看不出一觸即發的緊張感。是怎麼回事呢,譚雅就在這時歪頭困惑。當聽到參謀本部作戰局的緊急傳呼時,還擔心是不是要被投入新的大規模作戰。

  是我看錯了嗎?就以不至於失禮的程度,再度觀察往來人員的表情……剛有這個念頭,她的視線就停在一個人臉上。

  「哎呀,好久不見。」

  「烏卡中校,真是久未問候了。」

  我們一面互相敬禮,一面慶賀著久別以來的再會。朝手錶看了一眼,距離作戰局的盧提魯德夫中將找我的指定時間,還有一點空檔。

  「沒關係,你人平安就好。比起這個,今天很急嗎?」

  「我來得相當早,所以距離指定時間……多少有些空檔。」

  「那麼,就稍微陪我一下吧。」

  取出烏卡中校用眼神指示「邊走邊聊」,不過在這之前,譚雅將身上的將校行李放下,取出一樣小東西。

  「時機正好,本來是打算之後再送過去的,是之前的回禮。」

  拿出來的是分裝成一小罐一小罐的玻璃瓶。是要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儘可能統統買下的東部土產之一。

  「是我在任務地點拿到的蜂蜜。不介意的話,也有尊夫人與令嬡的份。」

  「喔,坦白說,這還真讓人感激。謝了。」

  咦,譚雅會覺得納悶,是因為感到他的答謝之中,參雜著「鬆了口氣」的情緒。不過就是蜂蜜……值得他這麼高興嗎?

  「之前收下了咖啡豆,所以想說這或許剛好能當作回禮。」

  「哈哈哈,也就是彼此都送了對方喜歡的禮物呢。」

  譚雅基於軍大學的關係,對烏卡中校這名軍人有著一定的了解。

  他有著能用嚴謹耿直四字形容的人格。就只想當作一點回禮,拿出蜂蜜送給他,光是這樣就讓他想握手答謝的話,也讓突兀感更為強烈了。

  「……後方的糧食情況有這麼糟嗎?」

  「不算危險。就這層意思上,還算不錯吧。」

  至少,應該是沒有挨餓。就往來人員的模樣看來,是與飢餓狀態相差很遠。

  不過──譚雅稍微做出補充。

  這裡可是帝國軍中樞的參謀本部。如果連參謀將校都處於飢餓狀態下,「根本就沒有辦法戰爭了吧」。

  「跟開戰初期相比,配給也有好好發揮效果。」

  「那麼,大後方的生活也很順利?」

  「是呀,是很順利。正確來講,是『只限於卡路里與營養素的攝取的話』,就過得非常順利吧。今年冬天,大概會吃蕪菁甘藍吃到想吐吧。」

  厭煩的語調,說明了一切。

  就算配給制度有發揮效果,不過也只限於營養素的攝取。蕪菁甘藍說起來就是根菜,而且還是公認不怎麼好吃的蕪菁。

  聽說,這本來是家畜的飼料作物。光是聽到配給名單上列著這種東西……就能輕易察覺到內情了。

  「我就直接問了,嗜好品呢?」

  「戰時情況下,不該抱有太大的期待吧。換句話說,就是聯合王國的海上封鎖,將咖啡從我們的餐桌上徹底奪走了。」

  啊,這是讓人不得不哀嘆的事實吧。

  儘管也不討厭追求效率的飲食,但人類之所以是人類的根據,就在於人類的文化與創造性上。就尊重個人自由的觀點,自由的飲食生活遭到限制,是很悲哀的事吧。

  戰爭殘酷的一面。

  「情況還真是嚴重呢。就期許潛艇的那些傢伙們,能幫我們還以顏色吧。」

  「說得沒錯。提古雷查夫中校。雖不知道你有沒有空,不過要是有空,就來戰務的辦公桌找我。午餐就讓我請吧。」

  「知道了,就讓我好好期待吧。哎呀,這麼說來,已經是這種時候啦。」

  朝牆上的掛鍾瞥了一眼,差不多快到約好的時間了。

  「那麼,運氣好的話,就等下見了。」

  儘管在意大後方的情勢,但工作優先。敬禮後,譚雅將腳步轉往參謀本部深處的作戰局。

  然後,不知道這趟是福是禍,做好心理準備的譚雅……就遭遇到掛著滿面笑容的盧提魯德夫中將,這名最糟糕的敵人。

  作戰家的微笑,可不會是什麼好消息。他在笑?如果能獲準的話,這是極度推薦立刻迴轉脫離的事態。是如同遭到敵人伏擊一般,完全出乎預料的展開。

  「好久不見,提古雷查夫中校。」

  「是的,久未問候了。我的戰鬥群,已於昨日返回帝都!目前正於指定基地展開部署。」

  「嗯,有收到報告了。雖然對將校們很不好意思,但我幫士兵們安排了幾天假。只要情況允許,就讓他們回家休息吧。」

  「感謝閣下對部下們的照顧。」

  是基於形式上的規範,不過卻格外強調親切感的對話;雖是

  長官與部下的關係,卻像是互相懷著敬意的對話。

  這也……很奇怪。

  譚雅的腦內響起警報。畢竟,「盧提魯德夫中將會說這種社交辭令也太奇怪了」。

  會單刀直入說重點的軍人,就唯有今天莫名地兜圈子?

  「那就進入主題吧。提古雷查夫中校,東方戰線的主軍掩護、敵情調查,還有戰鬥群的運用測試,這些全都辛苦你了。」

  多麼貼心的話語啊。

  要是不認識平時的盧提魯德夫中將,說不定深受感動。他的語調與視線,就是溫柔到這種程度。不過要是知道他平時的言論,就反倒會渾身顫抖。

  說要進入主題,卻是開口讚賞?……性急到失禮的軍人,竟兜圈子到這種地步?

  「下官就只是善儘自身的義務。」

  「就別謙虛了。正是有你無與倫比的奉獻,才會有這種成果。傑圖亞中將也有傳話,要我幫他讚賞你幾句喔。」

  背部真的竄起一陣惡寒。

  「還有,什麼也別說,把這收下。」

  「是的。」

  他遞來一個小木箱。

  想說該不會是遞炸彈過來吧,戰戰兢兢地收下後,有別於外觀,相當沉重。愈來愈懷疑該不會真的放了炸彈吧,試著打開來一看……勳章?

  「是針對你在東部的情報收集,還有戰鬥群的運用測試,所頒發的白翼大十字勳章。推薦人還是以吝嗇聞名的參謀本部軍事諜報局喔。」

  「這還……真是光榮。」

  好死不死,居然是「參謀本部軍事諜報局」所「推薦」的白翼「大」十字勳章?

  這要比喻的話,就連送手榴彈過來,都還比較讓人安心一點吧。

  這裡是參謀本部深處的作戰局。

  不過,譚雅提高警覺。現在,這裡就相當於是最前線。不對,是跟萊茵戰線過於慘酷的「無人地帶」同樣危險。

  「好啦,中校。這就是如此出色的功勳。雖然對我來說,這件事很難啟齒。這裡有一份戰鬥群的解編命令文件。」

  「咦?」突然的話語,讓我全身僵住。

  「恕我失禮。請問閣下,剛剛是說?」

  「我就直話直說了,中校。」

  長官說著讓人難以理解的戲言。一臉錯愕的自己,看在盧提魯德夫中將的眼中,會是這種感覺吧。

  「我們判斷沙羅曼達戰鬥群已達成編成目的。因此,各部隊要歸還原隊。」

  「……什!」

  歸還……原隊?

  啞口無言的譚雅,就在下一瞬間,向長官猛烈抗議。

  「請不要拆散我的戰鬥群!那可是作為有機性的戰鬥集團,好不容易才完成的部隊!」

  「那是帝國的戰鬥群,中校。」

  「……呃,非常抱歉。」

  「很好。」盧提魯德夫中將帶著苦笑點頭,將一疊命令文件堆到譚雅面前。就像仍然無法接受似的,譚雅大聲抗議。

  「但那是我親手鍛鍊起來的戰鬥群!身為指揮官,我沒辦法拋下自己所培育的部隊!」

  那是自己的棋子。

  就算是長官,也不希望他伸手亂碰自己的棋子。

  ……不論是公司還是軍隊,指揮系統都是一樣。

  頂頭上司越過直屬上司直接跑來現場干預,是絕對不會有半點好事的!

  而且,偏偏還是……參謀本部跑來干預?

  「解散能即時投入戰鬥的部隊,可是前所未聞的事啊!」

  「你說的都很有道理。」

  「那麼!」

  讓人想說「請再三考慮」的開場白。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想你應該還記得。戰鬥群運用測試的目的,本來就是『臨時編成的特遣部隊』,而不是要作為常駐部隊。」

  「……閣下是想說,跟我親手培育的部隊不同?」

  「作為典型案例讓你去反覆嘗試的,是在『臨時情況下編成』部隊這件事。貴官出色地打造了一批精銳部隊。太過出色了。要解散這批部隊,會覺得可惜也是能夠理解的吧。」

  「但是──」盧提魯德夫中將慎重做出補充。

  「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精銳戰鬥群,而是大量能戰鬥的戰鬥群。臨時編成不能只靠將校的個人資質,必須要有能以組織進行的訣竅吧。」

  很正確的理論。考慮到帝國軍這個組織的整體情況,比起個人技術,會更想要能作為規格,統一不變的方法。

  是可以理解,即使是戰鬥群,也想大量運用的理由。

  「貴官也懂吧。像戰鬥群這樣的部隊,想要建立起由參謀本部編制,再委託給將校運用的基礎,就必須要學會訣竅。」

  不應該製作無法取代的齒輪。在組織當中,準備複數知道齒輪的製作法、複製方式與運用方式的人,可是正義。

  更何況像軍隊這種以損耗為前提的組織,就更應該準備複數的備份。就理論上,這甚至很有道理吧。

  只不過,譚雅還是提出反駁。

  「請考慮東部的情勢!」

  這近乎是悲鳴。

  畢竟我才剛從東部的最前線歸來。只要知道有什麼事情正以現在進行式進行著,就實在是沒辦法信奉這種天真的理論。

  就算是在某種環境下正確的理論,也會在某種環境下無法成立。

  「就只維持著穩定狀態!在現況下,像戰鬥群這種已成形的戰鬥單位,不是該認同他們作為戰略預備部隊的價值嗎?」

  「當然,是有考慮過作為戰略預備部隊運用。然而,穩定狀態是意外的幸運。這次,有必要為下次做好準備。」

  「你說……下次?」

  「東方戰線的損耗率甚大。要是兵員照這速度損耗下去,軍隊很可能會在磨耗下,自然而然地喪失戰鬥能力。」

  唔──譚雅不禁啞口無言。

  這是讓人不得不贊同的發展……帝國軍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不斷向東部注入龐大的血量與鐵量。

  明天,軍隊應該是不會消滅吧。

  下星期,軍事行動也肯定不會出現障礙。

  就算是下個月,戰力應該還能保持可戰鬥狀態吧。

  明年也只要運氣好,說不定就不會出現破綻。

  然而,作為「有限資源」的人力資源,確實是正在逐漸減少。就如同沙漏的沙,唰唰地逐漸減少。

  ……不過跟沙漏不同,這可沒辦法倒過來重新開始。

  「就算是已瓦解的部隊,也不得不加以運用的時期,正逐漸逼近。說不定不是明天。但是,很可能就在不久之後到來。正因為如此,就算很勉強,也必須要讓組織學會,能靈活重新編制部隊的戰鬥群運用準則吧。」

  考慮到人力資源逐漸減少的惡夢,作戰局會想尋求運用戰鬥群的方法,作為重新編制解體部隊的訣竅,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貴官臨時組成戰鬥團的表現讓我們看到了光明,這我要感謝你。儘管感到抱歉,但之後就是參謀本部嘗試這項訣竅的時期了。貴官暫時就擔任老巢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指揮吧。」

  「……是的。」

  毫無反駁的餘地。想到權限大概也會大幅縮減……就甚至會感到寂寞。

  「不過,目前具有戰鬥群運用實績的,就只有貴官。在不久的將來,還想請你運用我們編成的戰鬥群,取得資料。」

  「遵命。下官會全力以赴。請問前往參謀本部編成的戰鬥群赴任,大約會是在何時?」

  「說實話,不需要等太久。」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已經在作業了。預估還有一個星期到十天左右的時間。目的是要讓年輕將校們累積經驗呢。也不打算從貴官手中,將戰鬥群拿走太久時間。」

  要是資深團隊被奪走,還要負責總公司選拔的實驗團隊的話,也難怪會頭暈了。正因為曾經待過人事,所以才能理解。

  那會是對總公司來說很方便的團隊,而不是考慮到現場方便的團隊。

  「那麼,我與大隊呢?」

  「這段期間,我本來也想給你們休養。但本國已經沒有餘力,放任有空閒的部隊不做事了。幹活吧,中校。」

  「是的!」

  儘管腳跟併攏地凜然答覆,但內心卻是成反比例的烏雲密布。所謂的心煩意亂,就是指這麼一回事。

  「非常好。那就去稍微模仿一下海賊吧。你想真槍實彈教育一下本家的海賊們戰爭的方法也無所謂。」

  伴隨嘩啦一聲的輕微擬聲,遞到眼前來的是一份作戰計畫。

  讓人驚訝的是,負責地區居然是北方方面。雖不是激戰連連的東方,卻要在秋天的

  北洋擔任巡邏任務……是要接下的話,真想在夏天時去做的工作。

  「……是要參與海上的巡邏線嗎?」

  「沒錯。不管怎麼說,能在海上承受住長距離搜索活動的魔導部隊很少。北方那些傢伙,跑來哀求借人手給他們。」

  北洋可是出名的冷。雖然還是初秋,但肯定早就開始降溫了。

  偏偏是要在這種時期,在刮著海風的海上做長距離飛行。深深覺得自己抽到下下籤。

  「名目是臨檢任務。嗯,詳細情況會在現場通知吧。不過,畢竟事情突然。在這件事上,我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呢。預定會讓你出差一個星期左右。」

  「遵命。」

  理解情況了。

  就算無法接受,這也可是命令。既然如此,我咬緊牙根。就不得不遵從上頭的主張。

  就彷佛若無其事一般,根據教範做出指尖併攏的敬禮。

  於是譚雅·馮·提古雷查夫魔導中校,就這樣吞下不僅要被奪走戰鬥群,還要並非比喻的,物理性地飛到極寒邊荒的通知。

  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不對,是根本就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就只有通知而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必須得轉換心情,譚雅將期待放在烏卡中校說好要請的免費午餐上。就這點來講,譚雅也不是沒有反省。

  ……即使是我,也在睡眠不足之下動搖了吧。烏卡中校的保證,確實是沒有食言。

  午餐確實是他請客。

  如果參謀本部陸軍餐廳的那玩意,燉煮到令人作惡,彷佛固狀物般的某種東西能稱為「午餐」的話。

  「哈哈哈,我聽到了喔!盧提魯德夫閣下用人也很過分呢。」

  坐在餐桌對面拿著豪華餐具大笑的人,是我親愛的同學。不管怎麼說──譚雅發出忠告。

  「你知道什麼叫軍事機密吧,烏卡中校?」

  「這真是極為正確的意見呢。」

  「但你就儘管放心吧。」烏卡中校笑道。

  他將視線從參謀本部餐廳之中,宣稱是午餐送上來的「也不是沒辦法下咽的某種物體」上移開,靈巧地聳了聳肩。

  「解編手續與各位的重新部署,是戰務負責的領域。」

  「換句話說──」把叉子遞到嘴邊,瞬間蹙起眉頭的他,就在拿水把嘴中的物體灌下肚後,繼續把說下去。基於餐桌禮儀,在嘴中有食物時說話很沒禮貌,所以是為了對話才喝水的……以這為藉口,勉強進行難吃的營養攝取作業。

  參謀本部晚餐室提供的物體,只能說味道依舊是難以下咽。似乎是與餐具的豪華程度,反比例地犧牲了品質。

  「這無聊的謎底說穿了,我就是負責人。與貴官討論貴官的配屬地點,倒不如說是職務的一環吧。」

  「想不到是讓熟人負責啊。」

  雖想說值得感謝,但或許是跟慣例有些不同,所以困惑起來。

  「我原本還以為會是雷魯根上校負責。」

  一面對話一面用餐。這樣做,可以讓自己不去注意帝國自豪的參謀本部餐廳所送上餐桌的,宣稱是食物的某種物體。

  光論味道的話,最前線的飲食還稍微……不對,是好上許多吧。就這點來講,在這瞬間,真高興自己是能領取高熱量食物的魔導軍官。

  至少,我很喜歡特別加給餐點中的軍用巧克力與餅乾的味道。加給餐的品質要是跟參謀本部的晚餐室一樣,甚至會難以避免地喪失戰意吧。

  「這個嘛,是軍務上的理由吧。想必是我們『不該知道』的事吧。話說回來,貴官分配到的海上搜索殲滅任務,還真是叫人懷念呢。」

  看似擺出笑容的烏卡中校,然而眼神卻沒有笑意。

  啊,原來如此。

  會在話中暗示著「不要問」雷魯根上校的動向……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只不過……還真是麻煩透頂呢。對於被當成閒置部隊送過去的我們來說,不得不感到困擾啊。以向民船『臨檢』為前提的作戰行動究竟是……」

  「是擔心各位會不會一不小心就把船擊沉了。畢竟貴官有前科在。我們身為戰務,也得顧慮一下各位軍法官同僚的胃壁吧。」

  被戳到痛處了。譚雅也不得不苦笑起來。那儘管是起事故,不過確實是……就算被當成前科,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只不過,北洋啊……畢竟北洋的通商破壞作戰,在政治上很棘手呢。」

  「是顧慮著不知道是住在哪座新大陸上的人們嗎?」

  在北洋航行的船隻船籍當中,有「臨檢」必要的國籍,實際上就只有一國。頂多就是合州國的船籍。

  照常理來想,會在那種危險海域航行的民船,本來是不可能會有的。

  儘管應該如此,但這世上還真是有不可思議的事……退役的合州國海軍軍人們,似乎是在北洋的民船上,找到二度就業的工作。

  「儘管很蠢,但也沒辦法單方面的否認吧。沒錯吧,提古雷查夫中校。」

  因此,譚雅只能苦笑著答話。

  「沒錯,就跟你說的一樣,確實就是如此。」

  對於想阻止聯邦軍加強戰力的參謀本部與陸軍部,以想給艦隊至今尚未有任何表現的海軍部表現機會為藉口,把他們牽扯進來的這場奇妙的同床異夢來說,外交部那邊應該會要求政治上的顧慮吧。這儘管非常正確,但累的可是現場。

  會讓人想嘆息的事情,就是指這種事吧。難吃的食物,蕭條的話題。到最後,還是麻煩的當地情勢與政治的幕後情況。

  就在譚雅哎呀一聲,用假咖啡潤喉時……

  「……我稍微自言自語一下。」

  看準服務生遠離的瞬間,烏卡中校喃喃說出這句話。

  「你的部隊展開部署的北洋作戰,是由陸海軍聯合情報部他們主導。」

  聽到他這麼說,譚雅不由得歪頭困惑。

  參謀本部軍事諜報局與陸海軍聯合情報部的關係之惡劣,可是傳說級的。上下關係、預算分配、權限衝突。曾聽聞他們的合併,是個待處理的問題……

  白翼大十字勳章,果然招致了麻煩事件的樣子。

  「戰鬥群解編本身是既定事項。不過,聽說上頭是打算讓『教導隊』去做戰技研究。」

  ……也就是說,我極為穩當且平靜的後方生活,又再次……再次遭到奪走了。

  「於是就突然介入,派你們去『北方』展開部署。情報部那些傢伙,非常急著在推這件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我想你也知道,跟軍事諜報局相比,情報部他們的立場相當尷尬。」

  ……因為在協約聯合戰、共和國戰與達基亞戰上的挫敗。

  無視參謀本部一部分人的強硬警告,陸軍部就算要賭上海軍部的面子,也想試圖挽回顏面,恢復自己在軍令上的權威吧。

  「正因為如此,他們似乎想干一票『大的』。」

  「對象是?」

  「……不清楚。不過看起來,是沒有預定要在對面發起大規模作戰的樣子呢。」

  一旦連戰務的當事者都察覺不到……就應該沒有動到太大規模的兵力吧。沒有戰務支援預置物資,想要運用大軍會很困難。

  「這樣一來……這雖是我在自言自語,但又聞到了麻煩的氣息。」

  正因為如此,才十分可疑。

  我們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在這點上具有著「方便使喚」的性質。是不會對後勤網路造成過大的負擔,可能展開的少數火力卓越的突擊部隊。

  這應該非常便利吧。

  對情報部來說,肯定是讓他們垂涎三尺的存在。

  「我大致上會留意一下。畢竟我不怎麼期待,情報部會掌握到正確的情報。」

  「就是說啊,我看他們需要外援吧。」

  烏卡中校苦笑說出的低語,變了語調。啊,是這樣啊,也就是悄悄話結束了吧。

  「……說到需要外援的,首先是這間餐廳吧?」

  「深有同感呢,提古雷查夫中校。參謀本部毫無疑問,是需要優秀的情報軍官與味覺正常的廚師。」

  雖是讓人深感認同的話,不過也毫無疑問是忌諱在走來的服務生面前聊的話題,所以就乖乖把刀叉整齊放在餐盤上,假裝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對了,還有一樣禮物。其實,我有拜託雷魯根上校預訂將校俱樂部的座位,要幫你的戰鬥群將校開餞別會。嗯,就儘管喝吧。」

  「對了。」就在服務生收走餐點時,烏卡中校就像是忽然想到似的,以事務性語調向期待飯後茶飲的譚雅,說出這項通知。

  「忍受這頓午餐,算是有價值了。」

  「哈哈哈,這可是在模仿傑圖亞閣下的興趣呢

  。只要一有機會,就想招待外部的人吃這裡的餐點。」

  「世上會把這叫作戰務將校的惡習喔。」

  「什麼話,這可是為了讓各位能在前線體會到,我們捨己為人的傑出工作態度喔。那麼,有緣再會了。」

  「嗯,有緣再會了。」

  統一歷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八日傍晚 帝都柏盧 將校俱樂部附近

  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擁有銀翼突擊章的榮譽魔導軍官,甚至還冠有白銀的別名,身經百戰的航空魔導師。

  生性勤勉,極為遵從規則,而且也懂得在遂行任務之際行使適當的獨斷獨行,是明白權力與義務的將校,是遵守著帝國將校規範的善良個人。

  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就是如此地對帝國追求的典範,儘管只在表面上,至今也一直表現得極為忠實。

  直到,今天這個瞬間。

  「……給我讓開。下士,你以為這是在擋誰的去路?」

  「恕我失禮,提古雷查夫中校。但我不能讓。」

  承受著譚雅堅決的視線也依舊毫無動搖的……是將校俱樂部附屬的下士。身為帝國軍將兵,並擔任著帝都柏盧將校俱樂部的警備,確實是要同時考慮到外觀與能力吧。

  膽識過人而且循規蹈矩的態度,以儀隊兵來說算是最高水準,譚雅也不吝於承認這點。

  「我就把話說清楚了。我是具有軍籍的現役航空魔導將校。倘若妨礙我行使正當的權力,就算是友軍衛兵,也不會簡單了事。」

  「就算你這麼說,但這是規定!」

  唯一的問題就是──譚雅蹙起眉頭,一面反覆要求,一面在心中嘆息。

  規定、規定、規定。

  也太死板了吧。

  這豈不是只會重複說出設定台詞的RPG村民了。他該不會說不出「根據規定,無法讓你進來」以外的台詞吧──譚雅由衷感到疑問。

  於是,譚雅就伴隨著決心,喊出這句話。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將校喔!」

  你看不到嗎?──譚雅指著衣領與肩膀上的階級章,還像是順便似的挺出參謀飾繩,但對方的反應依舊不變。

  「就算你這麼說,但規定就是禁止你進入。」

  「抱歉,下士。就我所知,應該沒有任何一項軍令,禁止將校活用將校俱樂部。」

  「是的,中校。不過法令規定,未成年禁止飲酒抽菸!」

  「啊?」譚雅忍不住抬頭凝視起下士的不悅表情,從喉嚨之中擠出疑問。

  這傢伙,這名下士……剛剛說了什麼?

  「飲……飲酒抽菸?」

  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極為遵守規則的高級軍官。當然非常清楚,自己因為年齡限制而禁止飲酒抽菸。

  不論是酒還是菸,自己都未曾碰過。

  居然偏偏用這當作理由。

  「我可以視這為侮辱吧,下士。誰要求飲酒抽菸了!我只有說要進去酒吧喔!」

  「真是非常抱歉,提古雷查夫中校。問題並非出在中校的意圖!單純是年齡的問題!」

  「這可是軍務要求喔。」

  當軍務要求之際,就沒有年齡限制這種話了。否則要是遵守青少年宵禁令,在萊茵戰線進行夜戰的話,情況會變得怎樣?帝國軍高級軍官如今早就統統因為協助鼓勵違反風紀,迫不得已地遭到不榮譽退伍了吧。

  「算我孤陋寡聞,我可從未聽說過在萊茵戰線無人地帶戰鬥的各部隊指揮官,有因為指揮未成年徵募兵作戰一事,而遭到帝國內政部起訴這種愚蠢的事情啊。」

  「咦?中校?」

  「當軍務要求之際,應該是以帝國軍的軍法優先才對。在軍事設施,軍人適用的法律應該是軍法吧。」

  「恕我失禮,這裡並非是軍事設施!這裡是民間資本,法律上嚴格限制未成年人夜間進入,還請理解這一點!」

  「什麼!」在譚雅的質問之下,下士依舊毫不畏懼地提出個人主張的根據。

  當聽到這句話時,原來如此──譚雅儘管無法接受他反覆說著「根據規定,無法讓你進來」的理由,也還是明白了。

  是解釋的問題。

  這名下士,似乎因為這裡是民營設施……所以不把這間酒吧,視為軍事設施的一部分。但是──譚雅竊笑起來。

  如果是法律解釋,我可是有強烈的自信。

  「將校俱樂部之中有民間資本。換句話說,就是每個月有繳交將校會會費的人,就有俱樂部的利用權吧。」

  就跟強制險一樣,是從每個月的薪水中預先扣除。既然有繳交會費,譚雅就不得不以堅決的態度主張權利了。

  這是作為自由人,在守護自己正當的權利。

  酒精飲料與香菸是怎樣都好,但對於權利的侵害,我要堅決擁護這最後一道防線。這正是現代自由人的義務。必須要讓存在X那樣的混帳東西,還有缺乏知性的愚蠢傢伙們知道,權利是有多麼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

  「我有使用的權利。」

  因此,譚雅毫不退讓。

  「所以我要使用。」

  「我沒有否定中校使用將校俱樂部的權利!但是,下官難以判斷,中校是否有俱樂部中的酒吧利用權。」

  我說一句你回一句的,互相板起臉來的對峙。

  對譚雅來說,像這種無益的爭論就只是浪費時間。瞥了一眼時鐘,就快到約好的時間了。

  對將校來說,在五分鐘前集合是理所當然的事。

  居然要讓人等我──譚雅懊悔地在心中抱怨。

  就算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部下,拜斯、維夏與格蘭茲等人,讓人等候自己的行為本身,就讓嚴守時間的精神陷入強烈的焦躁之中。

  譚雅纖細的精神,難以忍受再繼續浪費時間下去。

  「……這是正式警告,下士。禁止未成年進入,是貴官的直屬長官向你明確下達的命令嗎?還是說,貴官是根據自己的判斷,拒絕我進入?」

  是你,還是你的長官──這樣的詢問。

  假如是擅自判斷的話,甚至做好不惜在這瞬間闖入的覺悟。

  就譚雅所知,面對笨蛋與面對收到愚蠢命令,立場上不得不遵從的人時,應該要採取不同的處理方式。

  如果原因出在末端,就該把末端除掉吧,但要是根本的問題不在末端,而是出在上游時,就該去譴責上游的人。這點譚雅是知道的。

  「是基於戰時風紀管制令,由直屬長官發布的軍令。」

  「……很好,下士。我就尊重貴官的職務吧。把你那下達這種該死愚蠢軍令的長官情報跟我講。然後,想請你幫我從俱樂部中找一個人出來。」

  「是的,請問是要找誰呢?」

  「幫我叫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出來。關於這件事,我會在明確記錄下貴官的言論後,向你的長官提出抗議。」

  所以……

  就算知道日後會受到大肆嘲笑,譚雅首先就為了變更聚會場所,委託衛兵把副官叫出來。

  於是,或許該這麼說吧。

  光就結論來講,這件事最後儘管微微燒了起來,重創著負責人的胃壁,不過當天的衛兵日誌上,依然是小小寫著一句「無特別事項」。

  統一歷一九二六年九月三十日 往諾登列車

  譚雅收到嚴密封起的命令文件,是在安排得莫名順利的列車內。

  大概是收到高層謹慎要求將校直接運送的命令吧。除了從看似剛從軍官學校畢業,誤以為拜斯少校是指揮官,差點把文件交給他的年輕中尉手中把文件搶走,並向陸軍部發出正式抗議的始末之外,一路上沒有值得一提的意外。

  只不過,光是想到前天在酒吧碰到的不愉快爭執,就足以充分讓譚雅的心情不佳……或許該做出這項備註。

  於是,儘管部分人散發著異常凝重的緊張感,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還是越過諾登,在舊協約聯合領北端設置的臨時據點完成展開。

  就從毀損的屋舍與設備來看……修復看來是遲遲沒有進展吧。不過,似乎是作為航空據點開設的基地中,有準備好必要的最低限度設備。

  兵員的宿舍、管制官們,還有最重要的福利社。

  將告知在收到其他命令前,嚴禁開封的密封文件收進大隊金庫,一連幾天,為了熟悉當地的氣候與天空,毅然進行著模擬空戰。

  然後還在演習後,看準宛如沐浴一般狂飲啤酒的部下們,為宿醉所苦的瞬間,試著進行了緊急起飛演習。

  等讓他們理解到,放縱過頭會有怎樣的下場後,再放鬆管制。

  不是讓他們盡情暢飲。不過,只要懂

  得分寸,就會安排在福利社,以「公定價格」備齊各類酒品。

  當然,這麼做會虧本,有必要靠「參謀本部機密費」填補……但這次的錢包可是陸軍部。「該不會是挪為私用吧?」的懷疑,是陸軍部檢閱局的誤解。

  懇切恭敬地回覆「連傳令軍官都不屑理會的乳兒,怎麼可能喝酒呢。這全是為了提振士氣的作戰經費」。

  具體來說,要是能榨取經費,就要能榨多少算多少,所以我也很煩惱。畢竟俗話說,預算與權限是能拿多少算多少吧。

  於是數日後,陸軍部在派人過來之際,似乎也稍微用點心了。將要交給自己的文件帶來的上尉,這次沒有搞錯人了。

  根據開封命令拆開密封文件的譚雅,點頭嗯了一聲,將內容傳達給拜斯少校。

  將瞎扯著「為求保密,禁止外傳」的上尉,丟給謝列布里亞科夫與格蘭茲兩中尉處理,與拜斯少校檢討起狀況。

  結論是,情報部送來的情報,應該是「值得相信,有探索的價值」吧。不過,既然參謀本部的命令是「以最大限度,回應陸海軍聯合情報部的要求」,可以說自己等人也沒辦法拒絕。

  於是,在簡報會議結束了之後,全副武裝的四十八名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就飛往北洋的天空。

  儘管是北方的天空,卻難得有著良好視野。無線雜訊也維持在不阻礙長距離通訊的水準。有關導航支援,則是由諾登控制塔的精銳們負責。

  「中校,收到電波了。是諾登控制塔的廣域廣播。通知是Case-C43。」

  「Case-C43?跟事前預期的一樣啊。」

  副官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報告,讓譚雅不由得呻吟起來。如果是Case-C43,就是指潛艇部隊照預定計畫,發現到敵船了。

  看來陸海軍聯合情報部那些傢伙,也是有能力克服上下關係,為了達成作戰,建立起橫向支援體制的樣子。

  ……還真是相當能幹。

  嗯,譚雅感慨萬千的點頭。

  「陸海軍部的情報機關,看來確實存在呢。就工作表現來看,還以為他們再怎樣也頂多是一群薪水小偷。」

  「哈哈哈,真的呢。這說不定是我配屬到中校旗下以來,第一次看見情報部派上用場。」

  一旁笑起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等人,在萊茵戰線可是過得相當辛苦。當中大半的原因,全是因為陸海軍部與參謀本部掌握情報失敗。

  是為了挽回重大失態,費了一番工夫了吧?

  「……當聽他們說已特定航路時,還覺得很可疑……只不過,要是像那樣自信滿滿地提供具體的預測航路的話,也沒辦法無視了。」

  航路的估算,推斷速度,以及護衛部隊的情報。

  雖是掛保證只要發動襲擊並破壞引擎室就好的可疑行動計畫,不過要是在其他地點,潛艇有發現到預定通行的敵船,準確性就大幅上升了。

  「是破解了聯合王國的暗號嗎?」

  「天知道呢。不可能讓現場的我們知道這種情報吧。」

  情報源的保護是一大原則,也可說是金科玉條。

  儘管有辦法推測,但諜報世界可是爾虞我詐。

  就算假設有通知我們出處好了,也沒辦法判斷會有幾成是真話。是對人諜報活動、合法的情報收集,或是經由代表信號情報的監聽活動,得到的解析結果等等,有著各式各樣的出處吧。

  既然如此,煩惱這些也只是在浪費力氣。

  「確實是如此呢。只不過,中校。在現況下,讓敵人察覺到我們已掌握敵情的事實,難道不會對今後的諜報活動造成障礙嗎?」

  「維夏,我們可是實行部隊喔。在上頭傳來情報,要我們過去的情況下,就算煩惱情報的來源,也無濟於事吧。」

  「唉。」聽到深深的嘆息。

  隔著無線電,聽到格蘭茲中尉不經大腦的話語……還想說已經相當繃緊神經了,但他果然還是有那裡深植著樂觀主義。

  「……格蘭茲中尉,我倒希望貴官能再稍微動點腦袋呢。」

  「拜……拜斯少校,這話有點……」

  常識人拜斯少校應該是看不下去吧。不是樂觀主義不好,但也要視場合而定。

  不對,譚雅就在這時,稍微重新考慮起來。

  雖說是在作戰行動中,但現階段還尚未遇敵。既然拜斯少校玩起來了,自己也參一腳吧。

  「我跟拜斯少校有同感。格蘭茲中尉,既然你沒在動腦,那大概也不會累吧。就去處理大隊繁雜的業務,稍微動動腦袋如何?」

  「能……能饒了我嗎?」

  能察覺到風向的改變,表示格蘭茲也很習慣戰場了吧。

  「喂喂喂,格蘭茲中尉。有說要指揮官先行吧。你是欠缺身先士卒精神嗎?大隊長,這可不行啊。敵人當前,中隊指揮官竟暴露出自己戰意不足……」

  「少校,拜託饒了我吧!」

  「就適可而止了。儘管有必要紓解部隊的緊張,但我們大隊除了我之外,不覺得有人的神經會纖細到感到緊張呢。」

  「哈哈哈哈,這才是笑話吧!」

  拜斯少校相當愉快似的笑聲。

  「你難道不懂什麼叫作纖細少女心嗎?在這當中,我的夥伴頂多就只有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而已吧。」

  「恕我失禮,中校。我很擔心我們親愛的維夏會消失無蹤。你究竟是打算把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培養成怎樣的怪物啊?」

  「當然是正常的魔導軍官,別說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話。」

  這是在戰鬥前,特意說給部下們聽的一點玩笑話。

  「……兩位,就聊到這吧。預期遇敵路線上有船影,已經目視到了。」

  勸告玩笑話就開到這裡的人,正是話題的當事人。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不用我培養,就已經是名優秀的軍人吧。

  譚雅隨即切換意識,用雙筒望遠鏡朝副官指示的方向看去。

  雖是小黑點,但能目視到。考慮到大小,倒不如該說是……就連這種距離都能目視到的龐然大物吧。

  不會錯的。

  正是預定的獵物,RMS安茹女王號的巨大船影。在大量運送兵器、兵員上,屬於一種特異點的該船,很難看錯。

  「真是龐然大物呢。儘管是獨航的運輸船,也讓人感到壓倒群雄的氣勢。不對,單純以運輸船來描述,有點不太適當吧。那就像是靠語言扭曲現實一般的東西。」

  光論大小,該不會就連大洋艦隊的主力艦都比不上吧。

  那是數萬噸的巨船,而且還以超高速在海上奔馳,除了水雷區外,能突破一切障礙的船隻。只要目視到,就算再不願意也會理解到那份威容。

  「……中校,目睹遠勝於耳聞,就是指這一回事吧。」

  拜斯少校愕然地喃喃說著。就算說「這真是龐然大物呢」,也只能點頭認同。

  譚雅自己也應該明白才對。這是足以下達特殊命令的大目標。然而,就算是明白……也依舊被眼前的光景壓倒。

  「……本國的情報部也太強人所難了。」

  「雖然我也知道這件事……」

  「但那個……」欲言又止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就從她拿起雙筒望遠鏡窺看的舉動來看,這有一半是無意識的感嘆吧。

  「還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呢。雖有人稱軍艦是水上的黑鐵之城,不過那個應該是水上的黑鐵宮殿吧。」

  發自內心的嘟囔。

  在海上護衛部隊與通商破壞艦之間的激烈攻防,已在海上行之多時的今日。

  悠哉的獨航船,不是中立國船隻,就是根據國際法,經交戰國雙方同意的俘虜交換船或醫療船。除此之外的獨航船,豈止是不要命,更會被笑是有勇無謀吧。

  對睜大眼睛鎖定獵物的部隊來說,沒有護衛護送的商船,只會被當成背著大蔥的野鴨。帝國軍的潛艇與航空部隊,可是非常優秀的獵人。

  「而且還相當快速。雖是目測……是不是跑出了三十節以上的速度啊?」

  「是跑出來了。太奇怪了……商船再怎麼快,二十節就算是高速船了。我記得當初是這樣教的啊。」

  「拜斯少校,也就是凡事都會有例外吧。」

  然後,眼前的高速運輸船正是那少數的例外。不是基於經濟效率性,而是為了國家榮耀感所建造的大型郵輪。

  儘管想嘲笑這是無用之物,不當作一回事,但沒辦法一笑置之的現實太過殘酷了。

  「帝國海軍的封鎖線,會像是完全沒發揮出效果,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船這種交通工具,本來應該是體積愈大,就會犧牲愈多「速度」。只要變重就會變慢。當然,如

  果是巨型船艦,船速就無論如何都會變慢。

  大型運輸船往往還會加上裝載貨物的重量,所以一般來說都很鈍重。不過,就唯有那艘船,不受到這項規則限制的樣子。

  「真是羨慕死了。那艘船肯定連穩定性能都很出眾吧。去南方大陸時,如果搭的是那種船,想必就不會暈了。」

  「我也有同感,少校。還真是羨慕海洋國家的定期貨船。」

  在這洶湧海面上,數萬噸的巨船毫無搖晃的跡象。

  即使如此,那無法藏匿的優美船體也依舊乘風破浪,悠悠哉哉地高速航行著。女王陛下還真是相當潑辣的野丫頭啊。就算是用目測大略推算,也沒有低於三十節吧。

  讓人驚訝的是,他們是靠「巡航速度」跑出這種速度。外加上只要有裝載往返航路所需的燃料……尋常的軍艦就連要追上,都近乎是不可能。讓人真想問,你們知道什麼叫經濟性嗎?

  「那可有著相當於運輸船團的裝載量,所以才叫人錯愕。」

  如果只是速度快的運輸船,倒還有辦法處理。儘管礙眼,也還能忍受。問題就只會是,那艘運輸船是一艘巨船的事實。

  原本是在大戰前,作為高速客船建造的船隻……是乘載著大量乘客,在外海奔馳的存在。

  是除了飛行機外,最快速的大量移動手段。只要有那個心,還可以在巨大的船體裡,裝載進大量的人員物資。

  雖是推測,就連師團單位的人員,也能以三十節的高速運送吧。或是載滿著大量的兵器彈藥,靠著三十節的高速橫越大海。這等於是能在海上移動的後勤據點,可說是一座宮殿。

  「好啦,各位大隊戰友。總不能丟著那東西不管吧。」

  「沒錯!」

  對帝國軍當局來說,這簡直就只能說是戰略上的惡夢。即使打算貫徹通商破壞作戰,只要會被RMS安茹女王號突破,就毫無意義。

  潛艇部隊忍耐著激烈犧牲遂行的封鎖任務,將會被對方嗤之以鼻,毫無立場可言。正因為如此,RMS安茹女王號必須沉沒。

  「我們可是被特別點名,接受這項軍令的呢。大隊,準備攻擊。」

  「是的,大隊,準備攻擊!」

  「可能的話阻止敵艦,啊,不對,是阻止敵船前進。就以爆裂術式炸掉引擎室或船舵。」

  瞬間,差點叫成戰艦的威容。居然要阻擋悠哉橫越大海的女王陛下,這毫無疑問是又抽到下下簽了。

  推斷出航路的帝國軍陸海軍聯合情報部,還真虧他們能抓到女王的尾巴。順道一提,也難怪參謀本部作戰局會想派遣我們過來了。就算想埋伏,現存的船艦就連要捉到女王陛下,都幾乎很困難吧。

  「真是令人傻眼的船。不論是小聰明的努力,還是既存的典範與戰術,都會被那個巨體與速度甩開……」

  如果是用來爭奪藍絲帶獎的船隻,潛艇首先就不可能追上。忍不住在空中發起牢騷,就是在指這一回事吧。

  並不是帝國軍的潛艇低劣。

  只不過,即使勉強驅動引擎,就連水面速度也頂多二十節出頭的潛艇,根本沒辦法作為對手。也不可能有預測狀況,該如何對付這種有如怪物的巨船。

  因此這超出了帝國軍潛艇的能耐。唯一能追上的,應該是帝國引以為傲的航空戰力吧。

  然而,很可悲的。

  帝國軍的航空機在對艦攻擊能力上,有著嚴重的限制。

  畢竟,只有還不清楚有沒有正在脫離,以支援地面部隊與制空戰為目的的戰術空軍範圍的程度。海軍航空戰力的整備,也不清楚有沒有抓到頭緒了。

  就只能靠水平轟炸,進行只有天知道會不會中的轟炸。作為另一種航空戰力的航空魔導師,就這點來講,精準度可是出類拔萃。

  「讓攻擊命中船隻本身是辦得到」。

  特別是針對小型船隻與魚雷艇的襲擊作戰,也略為聽過西方與南方的部隊有建下戰果。

  「遵命。只不過……一旦要阻止那艘巨船,事情會相當棘手吧。」

  「就連引擎室也很堅固吧。」

  「是的,能否靠我們的火力打穿,也是個無法忽視的問題。」

  然而,我方也存在著,讓譚雅不得不提出警告的問題。

  首先是,航空魔導師的火力「有限」。特別是要問到,有沒有辦法阻止巨船前進的話,就只能依靠如果能造成誘爆,就說不定有辦法的樂觀推測。

  「或是襲擊敵船的船腹,讓船浸水或破壞推進部位……」

  想要奪走推進力,應該至少能採用集中攻擊後方的技巧吧。然而,譚雅對不如人意的現況感到頭疼。

  「不覺得他們沒有採取對策啊。」

  「是的。既然體積如此龐大,浮力也相當充足吧。就算是船舵,說不定也有備用的。試探性的攻擊,大概無法期待成果吧。」

  「說得沒錯。」拜斯少校的牢騷,譚雅也點頭認同。

  「情報部的那些傢伙,要是有找到任何一項設計圖就好了。」

  「姑且是有掌握到,敵方的護衛部隊似乎很少的情報。」

  「拜斯少校,這是當然的事吧。用少數部隊攻擊會動的移動據點,未免也太有勇無謀了。要不是有獲得這種情報,我可不覺得他們會想攻擊這種巨船。」

  對方的船可是「客船」。具體來說就是載運「人」的船。我方是在長距離飛行下累積著疲勞,敵方則是會為了迎擊,充滿活力地升空吧。

  假如不是情報部掛保證「聯合王國仰賴著速度,沒有配置太多護衛」的話,就甚至不會考慮靠近。

  「……嗯?」

  有點不太對勁。

  「放棄攻擊!立刻迴轉!」

  我不是相信第六感之類的可疑感覺,但有那裡很奇怪。

  察覺到的瞬間,譚雅毫不遲疑。

  儘管為了毅然發動俯衝攻擊,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組成了突擊隊列,但在譚雅的一聲號令下,他們立刻做出反應。

  「散開!解除攻擊態勢!提升高度!快!」

  「遵命!」

  就在一面感謝部下沒有疑問也沒有反駁的體諒,一面防備來自下方的攻擊,開始全力提升高度的瞬間。

  「魔導反應!來自敵船,複數!」

  「統一射擊,來了!」

  發射的攻擊,是放棄事前的瞄準鎖定,完全是以連同區域一起迎擊為前提的概率射擊。在子彈中混著術彈的攻擊,是與毫無目標的盲射不同次元的統一射擊。

  如果就這樣衝進彈幕之中,就算是大隊也沒辦法平安無事。要是反應再慢數秒,大概就會被打成蜂窩吧。

  「大隊規模,不對,是連……連隊規模!」

  「魔導反應再次急速增強!怎麼會!」

  部下的叫聲,在腦袋裡劇烈迴蕩。

  緊急決定迴避的大隊未受到損害。真是千鈞一髮,不過要高興還言之過早吧。在狀況驟變之中,譚雅忍住髒話,連忙思考起來。

  加強大隊遭到連隊規模的敵人攻擊了。

  要是遭到沒有事前情報的敵人先制攻擊,就難以避免亂了步調。光是能避免組織性的損害,就還算是大隊的狀況運氣不錯了吧。

  「01呼叫大隊各員。放棄初期計畫!放棄計畫!上升,拉開距離!」

  一邊咂嘴,一邊讓他們解除突擊隊列,為了取得更高的位置,當場下令上升。

  「這跟說好的不同啊!該死的情報部,果然是群薪水小偷吧!」

  發自內心的吶喊。

  聽他們說,敵人因為吃緊的兵力情況,所以護衛人員只有最低限度……這很明顯跟他們說的相差太多了。情報部那些傢伙,做事還真是相當敷衍了事。

  不知道是他們失誤了,還是掌握到垃圾情報。

  但在最後的最後,做事太敷衍了。太過敷衍了。應該將魔鬼就藏在細節里這句參謀本部的基本理念,灌輸到軍政那些蠢蛋的腦袋裡。

  「中校,是聯合王國的海陸魔導部隊!正以連隊規模,急速逼近中!」

  「反正會有後續部隊吧。給我假設船上載著兩個連隊。」

  「遵命!」

  那艘巨船只有少數的護衛……這項前提已經崩潰了。那可是一艘巨船。只要有那個心,就甚至能乘載師團單位的兵員吧。

  考慮到剛剛遭受到連隊規模的統一射擊,就毫無疑問承載著「連隊以上」的兵員。

  「只要奪走推進力,潛艇就會幫忙收拾了……但說到底,就連有沒有辦法阻止他們前進,都還無法確定啊……」

  統一歷一九二六年十月五日 諾登北方外海

  我知道這件事。因為有收到哈伯革蘭少將的警

  告。說是有鼴鼠潛伏著,所以說不定會有敵人出現。

  「話雖是這麼說,不過在毅然進行貫徹隱匿與欺瞞的情報戰之下,就算有敵人出現,也肯定是少數部隊。」想起做出這種保證的長官表情,率領聯合王國海陸魔導連隊的德瑞克中校,深深嘆了口氣。

  「……居然避開了剛剛的攻擊嗎?」

  自認為那是完全鎖定好目標的一擊。在組成空降襲擊隊列的對手行進路線上,展開對空射擊的彈幕網。

  還為了不讓他們事先察覺,就連魔法反應都壓抑下來的一擊。

  儘管如此,帝國軍那些傢伙,卻在最後的最後,由指揮官錯開了突擊軌道。根據距離與時機判斷,只能用他們是在準備突擊之前,莫名覺得我方很可疑來解釋了。

  「德瑞克中校,該怎麼做?」

  「不管怎麼看,直覺都太好了。而且,還混著幾個有印象的反應呢。不會錯的,那些傢伙不就是前陣子也交手過的Named嘛!」

  勉強克制住差點僵住的表情,抬頭望去,是正在緊急提升高度的敵部隊身影。不僅看破我方的奇襲,而且還拉開距離,意圖顛覆數量劣勢的高度戰意。

  就算是以超出三十節的「巡航速度」自豪的「高速軍用運輸船」,對於飛在空中的對手來說,也一樣很遲鈍吧。讓他們照這樣繼續糾纏下去,情況可是非常不妙。

  因此,就不得不「靠近」做好迎戰準備的敵人吧。

  「看來哈伯革蘭少將閣下,不清楚現場的狀況呢。只要用兩個連隊埋伏,就是小事一樁……他是這麼說的吧?」

  因為船隻特殊,所以連護衛部隊也給得很大方?

  要用這種無法信賴的人數,去挑戰那批Named?

  這跟說好的也差太多了。

  ……或許是該說,應該要將帝國軍參謀本部會派出直屬部隊的情況,納入考量之中吧。事到如今,後悔也無濟於事了。

  「只不過……他們也不是會放棄交戰,就這樣放我們逃走的對手呢……」

  喃喃說出的痛苦記憶。

  自從在萊茵戰線遭遇以來,帝國軍的Named部隊有多麼棘手的這件事,已經透過經驗,清楚到厭煩的程度了。

  戰意與技術自然是不在話下,還是會率先厲行別人討厭的事的一群人。他們肯定全員都長著惡魔的尾巴吧。

  「對方是狩獵合州國義勇軍的戰爭販子。不可大意。要全力以赴。這是總體戰。讓兩個連隊統統升空。這可不是會被魔導部隊火力擊沉的船!既然如此,就用我的總戰力攻擊!」

  「Pirates01,這裡是AnjouCP。要全力迎擊是無所謂,但這樣會疏忽對潛警戒。一個大隊就夠了,我想將Anjou直接掩護,留下來作為預備戰力。」

  「抱歉,就連要分出一個中隊都相當吃力了。我會吐出一隊義勇魔導中隊,你就認為這是極限吧。」

  「我知道是Named,但對方真有這麼厲害嗎?」

  隔著無線電嘆了口氣,再開口回答。對德瑞克中校來說,這是清楚到無須爭辯的事實。

  天敵,抑或是威脅。

  具體來講,是一群讓人想不像名紳士似的示弱的討厭傢伙。

  「是我在這瞬間,最不想遇到的對手。」

  「我理解你對他們有著相當高的評價了,但對方有經過長距離飛行吧?」

  「就算是在長距離飛行之下相當疲勞了,要對付那個大隊依舊很吃力。與其他同等數量的帝國軍魔導部隊交戰,大概還比較輕鬆一點吧。」

  這是發自內心的牢騷。海陸魔導部隊很勇敢。有許多技術也很卓越的老手。不過自開戰以來,戰力已在連戰之下磨耗。

  就算有用新兵與新人補充損耗,也比不上開戰時的理想狀態。這樣一來,儘管遺憾,但甚至也有必要考慮遭到突破的可能性吧。

  「AnjouCP,給你一個忠告。現在出現的部隊,有可能就是之前襲擊他們的帝國軍部隊也說不定。稍微注意一下義勇兵們的動向。」

  「收到,Pirates01。可能的話,只要你們能好好把敵人收拾掉,事情就簡單了吧。」

  「我會盡我的微薄之力呢。但還是別期待吧。」

  喃喃說出的這句話是肺腑之言。

  不是自命不凡,也不是輕視其他人,但我們自負是最優秀的海陸魔導師。這是榮耀、自豪,或是對軍務的確信。

  然而,也很清楚在戰場上,這並沒有辦法無條件保證勝利的榮光。我可不是不知道「戰爭迷霧」的單純新兵。也曾看過好幾次應該到手的勝利,眼睜睜地在眼前溜走。

  當最優秀的敵人與最優秀的夥伴交戰時,結果就只有神才知道。我沒有傲慢到可以保證勝利。對德瑞克中校來說,帝國軍同行的技術,他是清楚到厭煩的程度。況且,如果要以Named為對手,想必會是場艱辛的戰鬥吧。

  只不過,就算是這樣。

  要是害怕,勝利就只是幻想。

  「……有這麼強?」

  「是呀,就是這麼強。」

  就盡全力拚死達成吧。

  不對,是說不定能夠達成。既然如此,這樣就夠了。既然要賭可能性,就靠意志力堅持到最後一刻。好啦,就去試試看吧。

  「海賊們,戰爭的時間到啦!我們在人數上有壓倒性的優勢!就讓我們去歡迎飛了長距離遠道而來的傢伙們吧!」

  伴隨著怒吼升空,翱翔天際的是熟悉海風的男子漢們。

  儘管高度差有兩千英尺就很艱辛了,敵人卻早就在往八千英尺移動。高度差,實質上有八千英尺?太荒謬了。單方面地遭敵人從上空攻擊,會淪為教範上的笑柄吧。

  但是,別無選擇。

  「以中隊規模突破敵人的防禦火力!各自採取突破戰!沖吧!」

  各級中隊的指揮官,各個都在鼓舞著聲音範圍內的部下,鑽過傾注而下的敵彈、熱線,還有爆裂術式的衝擊波,提升高度。

  要是中彈的部位不好,就會輕易遭到擊墜。

  「別害怕!我們可是連隊。對方只是大隊喔!」

  「包圍他們!各位紳士,讓他們見識戰爭的方法吧!」

  「去讓那些大海的新人知道海上的做法吧!上吧!」

  靠著人數差距,意圖讓敵處理能力飽和的突擊。這是在坦白自己的無能。是靠部下的屍體,壓垮敵人的愚策。

  儘管是只能稱為蠻幹的方法,但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該死的各位紳士!跟我前進!」

  同日 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

  高度差,實質上是八千英尺。照常理來講,是不會有魔導部隊,在這種狀況下正面發起挑戰……我曾相信應該是不會有。

  然而,聯合王國那些該死的傢伙,看來就只會在戰爭與運動上該死的認真。

  忍住咂嘴的衝動,只要朝下方望去,就會看到以中隊規模分頭逼近的聯合王國魔導部隊。就算為了壓制勢頭,投射火力,他們的氣勢也依舊不減。

  儘管能用一句不要命來說明一切,但該死的是,他們的戰意與技術並沒有成反比的樣子。靠著漂亮的迴避、防禦,還有團隊合作,朝我們逼近過來。

  ……要是正面交戰,會被人數差壓垮吧。

  「01呼叫大隊各員!準備脫離!」

  瞬間的判斷,是要迴避交戰。

  「01,在現況下脫離,很可能會遭受追擊!」

  「這我知道!兼作為擾亂,我的中隊會衝進敵陣!其餘部隊由02指揮。給我負責遲滯作戰與突擊支援!」

  靠自己與直轄中隊對RMS安茹女王號進行佯攻,將其餘大隊交給拜斯少校的撤退作戰。

  「05呼叫01。這事請交給我的中隊。」

  「偶爾也給部下表現的機會吧。我跟05都有自信達成這項任務。」

  格蘭茲中尉的進言,與拜斯少校可靠的話語。

  譚雅問出一個她忽然很在意的疑問。

  「怎麼沒提到我的副官啊?」

  「哈哈哈,因為知道根本不需要提啊。」

  「很好……嗯。」

  對於自己以外的人的技術,譚雅也有著較高的評價。就算精神性是些許以上的戰鬥狂,他們也沒有人會誤判撤退的時機。

  ……該送誰去佯攻呢──煩惱這件事時……忽然想到。

  「那就讓全員一起表現吧。」

  搶在部下錯愕之前,譚雅發出宣告。

  「大隊長命令。全員,以中隊各自沖入敵陣。再重複一次,以中隊各自沖入敵陣。」

  仔細想想,既然敵人升空飛來……就用衝擊力粉碎他

  們就好。比起上升的敵人,順著下降速度突擊的我們,在動能上占有優勢。

  「空降襲擊!既然敵人升空飛來,就去擊潰他們!」

  既然敵人意圖飽和我們的處理能力,就沒道理到奉陪下去。敵人分散開來,就表示也會出現缺口。

  儘管依靠機率論並非我本意。

  不過,就算是二次元的壕溝戰,也只要不停奔跑,就有可能抑制損耗率。一旦場地移到三次元的天空,只要沒有近距信管……單純突破的話,也不是沒有辦法。

  「衝過去。發揮航空魔導師的本領。就去讓深信天空很狹窄的傢伙們知道,天空究竟有多麼遼闊吧。」

  我的意圖,並不是一個加強大隊的突擊。

  「就算擋得住一個加強大隊,那麼真想瞧瞧,他們擋不擋得住四個加強中隊呢!根據各中隊長的判斷,給我擊潰他們!」

  感受著海風吹拂,譚雅猙獰吼起。這是為了鼓舞自己,同時也是恐怕會讓數成部下死去的突擊宣言。

  「全員,衝進敵陣!」

  加強大隊對兩個連隊。數量劣勢大到毫無辦法彌補。照常理來講,對於數量劣勢的帝國軍來說,突襲會是個愚蠢到近乎自殺的選擇。

  正因如此,他們的突擊確實是出乎德瑞克中校的意料之外。正因為確信著我方的數量優勢,所以才會思考起該怎樣追擊敵人。

  不對,這對聯合王國方的任何人來說,都是出乎意料的發展。

  「……!統一射擊!阻止他們!」

  就算吼叫,聲音也來不及傳達。就連展開阻止射擊的空檔都沒有。對聯合王國方來說,他們一如字面意思的化為晴天霹靂。

  「別聚在一起!散開!」「不要去擋!」「不對,給我阻止!別讓船被擊沉!」「以更高的損害為前提!」「避免混亂!」「不要管脫隊人員!」「給我向前看!」「拋棄裝備!」「動起來!」「加速!」「衝過去!前進!」

  混亂、悲鳴、吶喊、慘叫。儘管局面混沌,但依舊想維持秩序的各級指揮官,他們的吶喊相當可靠。能確信部下有在好好做事是種幸福。

  「……我方沒有混亂啊。這樣應該算闖過去了吧。」

  淺淺地,譚雅無意識地微笑起來。

  即使與事前的情報不同,但度過難關的充實感可不小。在戰場上,凡事都很單純。幸運會落在率先做出正確判斷的人身上。

  於是勝利的女神就向從上空毅然發動突襲,攻其不備的帝國軍露出了微笑。以近戰魔導刀,一面收割著看似敵魔導軍官的腦袋一面展開的突擊戰。這是來自上空的猛撲。選擇獵物的自由,掌握在靠下降速度加速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手上。

  「已突破前鋒集團!」

  「中隊,散開!以分隊各自滲透!攻擊完後就立刻脫離!就跟騷擾攻擊一樣,只要有打中就好了!」

  就算是上升中的兩個連隊,只要攻其不備,也會是這副慘狀。

  譚雅因成就感露出笑容,品嘗著果斷判斷的果實。被拋在背後的敵魔導連隊,完全陷入混亂的漩渦之中。

  原來如此,聯合王國的各級中隊指揮官們,確實是很優秀。然而,譚雅暗自竊笑。正因為優秀,他們才會淪為逐二兔之人。

  為了儘早追上我方,迴轉的數個中隊的指揮官,可說是瞬間做出了適當的判斷吧。

  不讓我們靠近護衛對象……RMS安茹女王號,是正確的判斷。在護衛任務上,就算死纏爛打也要進行防衛的態度,也沒有錯誤。

  有別於這項判斷,意圖占據上空位置的那些傢伙,也一樣是妥當的判斷。是一如教範的對應,適當的戰術判斷。只要確保住我們的上空,局面就會是攻守逆轉,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將會單方面地遭到來自上空的攻擊吧。

  問題就只有一點。

  他們儘管優秀,但正因為優秀,所以瞬間就做出判斷這一點上,是他們的不幸。也就是說,兩邊都不該選擇。

  「拿追過來的聯合王國魔導部隊當肉盾,逼近船吧!」

  因為占據上空位置的那些傢伙,射線被追過來的那些傢伙們擋住了。實際上,數個中隊就在這一瞬間化為游離部隊。

  就算沒有交戰,敵人的戰力也在這瞬間減半。

  再加上,正因為半吊子的優秀,讓他們犯下了失誤。

  「中校!追上來的敵中隊正在散開!試圖確保射線!」

  「是不知道在高機動狀態下,要隔著夥伴射擊有多麼困難的紙上談兵狀況吧。調整角度,避開射線!」

  「就交給我們吧!」

  對於譚雅的怒吼,身經百戰的大隊將校們齊聲答覆。

  「真懷念呢。讓我回想起萊茵戰線。」

  「說得好呀,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就跟你說的一樣。讓人回想起萊茵戰線的壕溝戰呢!好啦,各位,來玩懷念的遊戲吧!是捉迷藏喔!」

  一邊承受追擊,一邊襲擊目標。就像是在壕溝戰時,在只要被敵增援追到就完蛋的狀況下,從事中隊規模夜襲一樣。

  這次的目標,是在眼前悠哉航海的RMS安茹女王號。阻擋在大隊與RMS安茹女王號之間的,就只有薄弱的防衛部隊。

  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瞬間思考起來。辦得到吧。

  那一瞬間,瑪麗·蘇是忘不掉的吧。

  那個總是來得如此唐突。

  ……突然間,甲板響起宣告戰鬥的警報聲。

  「接敵警報!波長的鎖定也成功了。是敵方的Named部隊!」

  「敵情呢!」

  「是在萊茵戰線確認到的那批部隊!」

  「萊茵的?是那些傢伙嗎!」

  是那些傢伙。

  是她。

  ……父親的仇人。

  以及夥伴們的仇人。

  是我的、我們的……敵人。

  正因為如此,我沖了出去。握緊槍、握緊寶珠,衝到甲板上。尾隨在後的夥伴們,也懷著相同的想法。

  復仇。

  我們的、夥伴的、家族的……憤怒。

  更重要的是,我們已不想再失去了。為了守護,就只能戰鬥。為了戰鬥的力量、武器,就握在我們的手中。

  「海陸魔導師,全員準備迎擊!起飛!」

  相信著這點,我向擔任指揮的德瑞克中校喊道。

  「那……那麼,也讓我們!」

  於是要求出戰的我,就承受到……冷淡的嚴厲拒絕。

  「抱歉,蘇中尉。貴官們要在RMS安茹女王號上,擔任兼具對潛防衛的直接掩護。希望你們能堅守崗位,絕對不要讓敵人靠近。」

  以堅決語調,拒絕我們出戰的聯合王國的德瑞克中校,他所說的話腦袋也能理解。我們,我們義勇部隊……絕對稱不上是萬全的狀態。

  就算是這樣,我也依舊想繼續述說自己的想法,不過時間也到此為止。

  「……德瑞克中校,我們能做到。還請讓大家去幫戰友復仇吧。」

  「這是考慮過訓練程度與狀況之後的決定。沒時間跟你爭論,我不接受異議。」

  就這樣,他們起飛離去。

  抬頭仰望的我們,就只能一味祈禱,德瑞克中校他們能旗開得勝。當夥伴、當大家在戰鬥時,就只有我們被留在船上。

  我知道看家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但是──

  「……真遺憾。無能為力,居然會這麼難受。」

  微弱地,微弱地喃語。

  這跟我、跟我們義勇部隊,能做到什麼、不能做到什麼,沒有關係。所以就只能一味感到心急如焚。

  只要仰望天空,就能看到夥伴們在與仇敵交戰,然後淌下鮮血。

  但願他們能贏。

  希望大家平安。

  在如此殷切祈禱,注視戰況的我們面前……狀況就在轉眼間急轉直下。

  「急報!遭到突破了!」

  「怎麼會!戰力差這麼大喔!」

  無線電上傳播開來的是困惑與驚愕。不過,就唯有瑪麗,在腦海中的某處「這樣呀」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們可是有如惡魔的一群傢伙。

  「直接掩護部隊,立刻迎擊!蘇中尉,能飛吧!」

  「是……是的!」

  機會、仇敵正從對面飛來。

  必須得要去守護。

  必須得要去戰鬥。

  一面暗中下定決心,瑪麗一面輕輕吸了口氣,仰望天空,瞪視起下降而來的敵人。

  我們這次一定要……守護住。

  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考慮到狀況,就算要完美達成任務

  ,也絕不是不可能的事吧。只不過,在徹底想過一遍後,譚雅做出的結論是停損。

  想說應該辦得到的譚雅,就準備鼓起幹勁。不過,讓這種想法冷卻下來的是我方的損害。儘管不想說毫無益處,但不得不說在邊荒的任務上……毫無意義地浪費人力資本是最壞的狀況。

  「扶住肩膀!振作起來!」

  「格蘭茲中尉,不……不要管我了……」

  「與其要當會捨棄夥伴的中尉,我寧可遭到中校斥罵!」

  此起彼落的短距離部隊內通訊上,滿是暗示損害的悲鳴與嘶吼。現在,部隊還能保持秩序,還能進行組織性的行動。但是,沒辦法對遭受損害的事實視而不見。

  換句話說,這只是承受住損害,尚未瓦解而已。就算是我精悍無比的大隊,也是人類的集團。只要沒有必要,就不要讓他們做無意義的勉強。要是能靠精神論打仗,如今這個時候,誇大妄想狂早就是世界最強了吧。

  換句話說,應該要重新審視手牌。

  我方正連續受到損害。就算勉強突破了敵防衛線,逐漸靠近船體……但敵人也漸漸懂得對應了。讓人錯愕的是,甚至已開始遭到長距離射擊了。

  要說到聯合王國的那些傢伙……儘管讓人傻眼,但或許是乾脆接受多少的誤射吧,開始朝我們使用長距離精密射擊術式到讓人厭惡的程度。

  「中校?」

  「脫離,脫離!」

  就算是會隔著無線電傳來笑聲的副隊長,也不會認為部下的犧牲是好事;即使是我,也沒有特別歡迎人員的損耗。

  「再度驅散前方的敵人,同時脫離!只要一擊脫離就好!」

  好啦,譚雅就在這時下定決心,要按照當初的計畫,貫徹一擊脫離。

  情報部要求破壞RMS安茹女王號引擎室的委託,想要達成已是極為困難的事了。就道義上來講,最多就是在一擊脫離的途中順便嘗試。

  只要盡到所需的最低限度義務,之後就是RTB了。(註:返回基地)

  是停損的時間了。

  再繼續將資源投入無藥可救的專案之中,是愚者的選擇。

  就算要兼顧本部與情報部的道義奉陪下去,也有個限度。再繼續讓有限資源暨親手培養的部下磨耗下去,我可受不了。

  「全員!如果中彈就以脫離優先!此外,就在攻擊過敵船後脫離!沒必要硬撐!」

  「「「遵命!」」」

  氣勢十足答覆的部下們戰意高昂。

  「前方敵魔導中隊,急速接近中!請保持戰鬥距離……」

  「不需要。以近身戰斬殺。」

  大聲警告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眼光並不差吧。不過,譚雅從上方蓋過她的警告。

  「中校?」

  面對有違理論的指示,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就像當然似的反問,而對於她的疑問,譚雅斷言答覆。

  「敵人的展開速度緩慢。體系不同。恐怕是為了擋路的二線級。以突破優先。可能誤傷友軍的爆裂術式就別用了。就假設衝進去後會陷入混戰。以蹂躪為前提用狙擊與近身戰解決。」

  在接敵之前,譚雅發出指示,要眾人將術式從爆裂術式改為狙擊術式。

  然後……是在警戒範圍攻擊吧。朝著確實「遵照教範」散開的敵「中隊」,隊列較為緊密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開始突擊。

  這等於是向分散的敵人,揮出緊握的拳頭一樣。

  「真是令人錯愕。」

  這是一場只需要聳著肩膀,將有勇無謀試圖應戰的敵魔導師斬殺的驅逐戰。一群毫無學習能力的傢伙呢,譚雅暗自竊笑。

  然後,就在為了宰掉一名敵魔導師,準備抽出衝鋒鎗的瞬間。

  難以忍受的強烈惡寒,讓譚雅連忙加速。下一瞬間,皮膚險些被輻射熱烤焦的情況,讓譚雅止住了呼吸。

  熱線?

  連大喊「怎麼可能」的空檔都沒有。

  「父親的仇人!」

  一名衝過來,意圖短兵接戰的敵魔導師。她的眼瞳中,凝聚著純粹到讓人討厭的敵意與憎恨。真想大喊,我有做什麼嗎?

  不對,譚雅是大喊了。

  「我有做什麼嗎!」

  「開……開……開……開什麼玩笑啊!」

  我沒有遭人譴責是在開玩笑的道理。一直以來自己都「十分認真」在從事職務。關於這一點,不論是面對何種存在,我都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斷言。

  「在戰爭時開玩笑,並非自己的興趣」。

  倒不如說,譚雅斥責起來。

  「還真是胡鬧的敵兵,簡直難以置信。我們可是在打仗喔。個人的憎恨?真是愚蠢。」

  「你……你……你這傢伙!」

  怒不可遏的敵魔導師,表情就宛如惡鬼。只要笑起來,應該會被稱讚是貌美如花的容顏,因為憎恨而扭曲,朝自己釋放著敵意。

  似曾相識的臉,是在哪裡交戰過嗎?

  不對,就在這裡停止思索,兼作為牽制的術式三連發。看來敵魔導師也沒有蠢到會勉強衝過來的樣子。有著會在急忙閃避之際,一面朝自己發射數發光學術式,一面保持距離的冷靜。

  「中校,敵海陸魔導隊追來了。請脫離!」

  「我知道了。敵船的狀況?」

  「正在掃射甲板。應該也有數發直擊到引擎室……」

  「就控制在拍照紀錄就好。應該會有什麼幫助。」

  將該做的工作俐落完成的大隊,真是太棒了。只要朝周遭瞥一眼,就能看到朝敵船擊發術式的部下英姿。

  不過,這也形成了誘因,讓敵連隊正朝這裡急速接近。

  是時候了。

  「好了,再繼續下去也無濟於事。撤收了!脫離!」

  就在準備震動聲音喊出「沖吧」時,譚雅再次千鈞一髮的避開棘手的一擊。

  發射光學狙擊術式的兇手,是剛剛的魔導師。讓人驚訝的是,儘管術式的構築技術拙劣,威力與展開速度卻是出類拔萃。

  似乎是將自己的保有魔力,強硬灌輸到術式之中,藉此實現急速展開的樣子。

  「想逃嗎!」

  「吵死了,別用吼的。我們還忙著趕路啊。」

  長距離飛行、襲擊戰,以及脫離所需要的餘力。只要考慮起這些因素,就沒有空陪纏人的對手一直玩下去。

  「中校,快點!」

  「知道了,少校!我立刻就去!」

  兼作為牽制的爆裂術式,再次三連發。比起威力,更重視效果範圍的攻擊,威力顯然不足的樣子。

  追來的蠢蛋就像風箏一樣翻了好幾圈飛走,但即使遭到吹飛,卻還不至於擊墜……以新兵來說,頑強得驚人。不得不說她生存性莫名地高吧。

  不對,遠在這之上的,是防禦殼比預期中的還要堅固吧……真麻煩。考慮到往後的事,真想在這裡幹掉她。

  「嘖,這種程度果然甩不掉她呀。」

  用不著拜斯催促,我也不想與連隊規模的海陸魔導部隊,玩你追我跑的遊戲。賭命玩捉迷藏可不是我的興趣。就算是這種時候,也想要有選擇玩伴的自由。

  「……這下子,回程也很累人呢。」

  不僅是長距離飛行,還因為戰鬥疲憊不已,最後還要讓大野狼護送回家?這會是所能想像到的,最惡劣的脫離航程吧。

  這種時候,應該要嘲笑自己的不像樣吧,就連個長毛的新兵水準的蠢蛋都干不掉……當凡事都事與願違時,事態就會深刻地往壞的方向發展。

  「!」

  連忙扭轉身體,避開熱線的譚雅愕然不已。

  儘管差點大叫又是你,但不對!

  是超長距離的光學狙擊術式。聯合王國那些該死的海陸魔導師,居然能在實戰中用這種距離精準瞄準我們!

  只要抬頭望去,就會發現他們該死的正在逐漸恢復秩序。

  照這樣子,讓他們從上空單方面地連續射擊,可撐不下去。會淪為打靶練習用的靶子。再繼續待在這裡,就只是在浪費持間。

  立刻就為了重新脫離加速,完全無視死命追上來的那名愚蠢魔導師。就像隨機迴避似的進行曲折飛行,與脫離中的大隊主力會合。

  「05呼叫01。脫離前,可以提件事情嗎?」

  「什麼事?」

  「兼作為阻擾,我想從遠距離,用術式在敵甲板上引起火災。」

  由於是近距離,所以聲音很清楚的部隊內通訊。聽完格蘭茲中尉呈報意見的譚雅,暗自竊笑起來。原來如此,這是個好主意。

  脫離途中,就算以加速狀態進行狙擊,也打不中大多數會動的目標。

  不過,如果是像船隻這種龐然大物的話,情況就不同了。

  他們會堅守在RMS安茹女王號上,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如果對那些護衛來說,重要的是船隻的話,就讓他們去珍惜守護他們重要的事物吧。肯定會很守得很樂意的。

  「……很好的著眼點!遠距離爆裂術式,省略破碎效果!」

  下令只需要阻止前進的船隻,可是位公主殿下。就算是諸位該死的海賊騎士,也沒辦法丟著公主殿下不管。

  「將威力集中在火焰上!準備顯現!是齊射!就讓寒冷的北洋勤務,充滿暖意吧!」

  「遵命!就交給我們吧!」

  就在準備大喊「發射」時,譚雅注意到一道朝自己不顧一切猛衝的敵影。還真是纏人!

  「給……給我等等!」

  「很高興你會感到寂寞呢!」

  自己也是趕著離開之身。不能光顧著理會媲美跟蹤狂般纏人的魔導師,錯失脫離的機會。

  「就代替奶嘴,給我嘗嘗這個吧!」

  拿出來的魔術道具,是帝國軍謹慎製造的馬鈴薯搗碎器。

  照常理來講,是只能爆炸十公尺範圍的手榴彈……不過這傢伙的彈頭部位,裝的可是「術彈」。將術式吸收進去,並不知限度地壓縮起來的那玩意,譚雅極為隨便地拋了出去。

  隨手拋出的那個,「光看外表」完全就是一支手榴彈。

  「什麼!」

  這是沒用的──過度相信防禦膜的笨蛋,接下那個的瞬間。

  ……裝著術式彈的那個,就在近距離下發動。除了爆裂術式外,手榴彈的彈頭還像是贈品似的飛散開來。

  「啊……呃……!」

  「哈!活該!」

  「擊墜一!漂亮!」

  準備點頭說「是呀」答覆時,譚雅注意到了。就在墜落途中,瞬間,軌道不自然地穩定下來。那個,該不會是……

  恢復過來了?

  「啊──不對,是不確實一呢。」

  「可是,看起來像是解決了。」

  「我看是在最後一刻恢復過來了。戰果確認最好別把不確定的算進來。與其被人嘲笑是擊墜數灌水,還不如甘願接受低擊墜數。」

  實在是無法斷言殺死了。只要著水,由於周遭飛著如此大量的敵魔導師,所以獲救的機率也很高吧。

  就算考慮到是落在極為冰冷的海水裡,生存的可能性依舊不低。

  「簡直就跟蟑螂一樣頑強。首先,她為什麼能斷言我是父親的仇人啊?難道不是憎恨帝國兵到把所有人都看成敵人嗎?」

  「哈哈哈,是因為那個吧。中校,請注意一下外表。」

  「俗話說人不可貌相吧。」

  拜託別一臉錯愕地盯著我,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算是自己,也懂得認清現實的。

  「是啦,我知道啦。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大概是嬌小女孩的外表成為了證據吧。

  人不可貌相這句名言,就只是表示,不該用外表推測內在的一句話。換句話說,就識別情報來講,外表會是有效的判斷依據。

  我可不太喜歡就因為個子矮小,導致自己在戰場上引人注目。

  「誰叫我會在將校俱樂部,被人用未成年禁止飲酒的理由趕回去呢,就算再不甘願,也很清楚啦。」

  「恕我失禮,不過中校。那件事真的太好笑了。」

  「哎呀,真的呢。我可是真的很擔心拜斯少校,會不會因為中校沒來,就這樣子玩牌玩到破產呢。」

  是為了要擺脫沉重的氣氛吧。副隊長擔任小丑,副官也咯咯笑起。只能配合他們了吧。

  「還真令人想趕快長大呢。雖說飲酒抽菸,都對健康不太好吧。不過還真想拿回能損害健康的自由呢。」

  「哈哈哈哈,這可是很棒的自由喔,中校。我以大隊副指揮官的身分向你保證,軍中可是不缺如果要沒收這種自由,就會萌生不惜抗命覺悟的激進狂信者們吧。還請務必理解這一點。」

  就在確信已拉開足以聊起蠢話的距離後,瞬間,譚雅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受到相當慘烈的損害了。

  魔導部隊離大型組織相距甚遠。

  中隊是十二名。大隊是三十六名。就連加強規模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員額數也只有四十八名。

  只要看一眼,就能立刻知道缺了多少人。

  「這我很清楚,少校。就算是我,也不想限制非值班的將兵……畢竟在英靈殿休息的他們,也喝得很過癮吧。」

  「……嗯,是呀。」

  不論是好是壞,都很狹窄的世界。極端來說,滿編就跟學校班上的人數相同,或是再稍微多一點。

  「嘖……摔得比預期的多啊。」

  因此,不需要讓歸還的部隊整隊,就能知道見慣的臉孔消失的事實。

  「是的,死亡四、無法飛行三、重傷三。」

  「嚴重的損害啊。」

  統一歷一九二六年十月五日午後 帝國軍基地

  「中校,大隊歸還完畢。負傷者的後送,死亡者的遺物,也皆已安排妥當。」

  早上還完好的人員,晚餐前已經不在了。

  對於拜斯少校以平直語調進行的報告,譚雅淡淡答覆。

  「……真是嚴重的損害啊。」

  員額數四十八人。損害十人。這可不是區區的十人。是拋棄起來太過可惜,難以替代的……該說是自己手足的精兵。是精兵啊。

  是作為航空魔導師精華部位的存在。姑且不論指導能力,光就技術來說,是實力足以明天就去教導隊擔任假想敵的一群部下吧。

  就算以客觀角度來看,也是在帝國有著屈指可數戰鬥經驗的一群部下。

  「必須得要承認,我們失去了一個中隊。實際上,這是等同半毀的損害啊。」

  就算沒死,也不得不將重傷者算在戰力之外。這所代表的意思,即是喪失了一個中隊規模的寶貴人員。

  而且還是相當於一騎當千的精銳們。

  光是想到能不能重新編制,補充必要的損害,眼前就幾乎發黑。

  維持著極高訓練水準的部隊,有將近四分之一要用新人填補?

  就算要合作,也肯定會暫時亂成一團。

  也難怪尤利烏斯·凱撒會討厭用新兵補充部隊,用新兵去組成新的軍團了。不對,突然閃過腦海的歷史知識……是我在逃避現實吧。

  「……說不定是我太傲慢了。認為如果是我的……是我鍛鍊起來的大隊,如果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話,不論是怎樣的敵人,不論是置身在怎樣的敵陣之中……」

  「這不是中校的錯。我們也……很懊悔。認為如果是我們的話。」

  「不對,不是這樣的,拜斯少校。」

  負責人就是為了負起責任而存在。當然,如果不是自己的責任……就該讓犯錯的混帳傢伙,付出足夠的代價。

  相信情報部那群蠢蛋的人是誰?不就是我嗎?

  要是信了薪水小偷們的話,那換句話說,就是自己的錯。無法否認在前提條件上,他們提供了錯誤的情報。然而,這只不過是應該考量的事項。無法成為應該免除責任的理由。

  ……規避責任的垃圾們,是對現代的大前提──信用的極大侮辱。

  自己是根據自己的判斷行動。既然如此,追根究柢就是自己的責任。與其成為應當唾棄的背德者,還不如接受自己是無能傢伙的批判。

  「儘管笑吧。就儘管嘲笑我吧……是我判斷錯誤了。」

  「這是軍方的命令……不是中校的責任。」

  「讓在長距離飛行下疲憊的部隊去嘗試一擊脫離,本來就是個錯誤。應該要迴轉,脫離戰區才對吧。」

  是很感激他的安慰,但應該要正視現實。長時間的滯空,以疲勞狀態毅然開戰,而且還是數量劣勢。如果是在課本上,應該會教這些全是該避免的行為吧。

  肯定會說這是典型的愚蠢範例。

  「我們並不是沒有成果。」

  「拜斯少校,就跟沒有一樣吧。」

  「可是,我們遂行了最低限度的任務。成功讓速度減慢了!根據脫離前拍攝的照片,確實是對引擎室造成打擊了。」

  能受到拜斯少校這樣的常識人擔心,真的很感激。

  只不過。雖是難得的關懷……但凡事必須要用客觀,而不是主觀的角度來判斷。

  堅持過了?努力過了?盡到全力了?「所以,那又怎樣」?

  行為本身是沒有意義的。

  意圖是怎樣都好。不論是善意還是惡意,這種主觀的

  事實,等到在法庭上欺騙陪審員時,再拿出來就好。

  結果。

  是結果,如果沒有結果……一切就只是徒勞一場。

  這是自己的良知與存在方式的問題。是作為現代合理的自由人,自己的良心與誠意與獨立自我的問題。

  垃圾。沉浸在自我滿足之中舔舐傷口,是無能的佐證。

  「……有收到友軍潛水艦,確實擊沉敵船的報告嗎?」

  對於詢問的反應,是沉默。

  面對回以沉痛沉默的副隊長,譚雅緩緩問出同一個問題。我想知道的是結果。

  「怎樣呢,拜斯少校?」

  「這個……」拜斯苦於答覆的苦澀表情。光看他此時的反應就夠了。能輕易想像到結果,到讓人生厭的程度。

  就算以樂觀的推論判斷,也不樂觀。

  「很好,那麼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格蘭茲中尉。我問貴官們,有聽到擊沉報告嗎?」

  就連小心起見的詢問,部下們也依舊失禮的沉默著。

  是規規矩矩地假裝沒聽見,別開臉想要逃避回答。不可能是好消息。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的行動,並沒有帶來成果。」

  即使聽著半吊子的安慰,也無濟於事。對譚雅來說,這反而讓她無地自容。

  事實就是事實,必須得要承認。

  「徒勞一場……儘管不想承認。」

  譚雅淡淡地,極力以淡淡地語調說道。

  「我們部隊受到甚大的傷害,最後還沒達成結果。潛艇部隊他們也沒能幫我們擊沉。」

  這是為了接受事實,所必要的話語。

  失去的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老手們。我也不想選拔出戰爭狂。然而,他們卻是在遂行戰爭這項自己的職務時,不可欠缺的人資財產。經過徹底的選拔,體驗過帝國的所有主戰線,藉由實戰鍛鍊起來,媲美黃金的戰爭狂。

  「……我的……我親手培養的各位戰友,已經不在了。已經不在了。」

  他們是在戰時,最為稀有的老兵。

  偏偏居然是他們。

  經過長時間的搜索飛行磨耗到最後,在敵我壓倒性的戰力差距下,不得不毅然進入戰鬥狀況,喪失了將近一個中隊。

  「我感到眼前一片黑暗。想說如果跟他們一起……如果是跟他們一起的話。」

  理解業務,受過訓練,最重要的是能立刻理解自己意圖,熟知彼此的集團。他們當中的一部分遭到奪走,怎麼可能冷靜得下去。

  所謂的經營,就是看能多麼有效率地讓人員數量發揮機能。讓最佳化、效用最大化的人員遭到刪減……是最糟糕的行為。不論是特意,還是過失,這都沒辦法視若無睹。

  「……不論是情報部那些傢伙,還是敵國那些傢伙,我都絕對會要他們付出代價。」

  在這瞬間,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震怒了。

  緊握起小小拳頭,雙瞳中激起憤怒,喃喃說出充滿決心的話語。

  「……我的部下,可是死了喔。」

  朝豎立在廢墟上的戰場墓碑瞥了一眼,譚雅嘆了口氣。

  儘管都下令要他們拋下了。但不論是誰,都沒有拋下脫隊人員,將他們扛了回來。得要寫信通知,並將遺物寄回到遺族手上吧。

  「通知信可是我要寫的喔……」

  輕輕地伸出手。自己的手碰觸到的,是掛在槍上的鋼盔。作為戰場墓碑的鋼盔,扭曲、凹陷,還開了個洞。頭部槍傷,沒得救的傷勢。

  「各位,稍微嘮叨起來了。真是抱歉,差不多要回到任務上了。」

  「中校?」

  「但願,他們的靈魂能與我們同在。各位戰友,就祈求上帝的加護吧。只不過,要等到我們已不在祖國之時。」

  隨口說出的是怨言。

  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不信神。既然存在X這種魑魅魍魎會被放置不管,神聖的存在就沒道理能在這世上存續下去。

  對本人來說,這等同是公理。

  因此,根據合理的思考,該信的是人。所以要相信人的力量,等到一切都沒救時,再死馬當活馬醫,把事情丟給上帝就好。

  要是能得救,那就好。要是無法得救,即證明自己是對的,這樣也不錯。不論能不能得救,都沒有損失。

  「求神保佑,可不是我們的個性!」

  「正是如此,拜斯。」

  「那麼,就來唱首老歌吧。」

  啊,不錯的提案呢,譚雅笑了。

  「各位戰友,我們曾有著一位戰友。就將這件事情,即使是用各位音痴的破鑼嗓子也沒關係,唱給每一個人知道吧。」

  顫抖著聲音,部下嘶啞著嗓子唱出哀悼之歌。

  是時候了,譚雅看準時機嘶吼著。

  「一同闖過槍林彈雨的各位戰友,請安息吧。請原諒我們無法握住各位的手。但是各位的榮耀,會長存在我們的記憶之中。」

  拔出的,是手槍。朝天空擊發的,是空包彈。鳴槍,三響。譚雅順便將裝填的一發實彈,朝著白翼大十字勳章擊發。

  無聊的本位主義與互扯後腿。

  諜報相關人員,還真是可恨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