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肆章 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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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月十六日 義魯朵雅

  義魯朵雅人熱愛和平。

  這是事實。

  毫無虛假。

  是發自內心的慈愛。

  因為和平是美好、耀眼的。

  最重要的是,和平能有著平穩的生活。

  這世上有什麼比和平還要珍貴的嗎?更進一步來講,有可能會有比本國的和平還要美好的事物嗎?

  是不可能會有的──他們如此說道。

  當然,要是能實現的話,他們會許願吧。

  「但願世界和平」。然後,「要是無法實現的話,但願至少能讓本國和平」。

  別說他們自私。他們只是很正直罷了。不論是誰都是如此希望的。

  到底有多少人會因為看到新聞報導了別國的戰爭,就捨棄掉自己等人的一切加入戰局啊?

  義魯朵雅人也不例外。

  如果是在晚餐時聽到新聞,會由衷感到同情吧。

  「太過分了」、「好可憐喔」、「很辛苦吧」。

  他們會在享用完美味晚餐與充滿關懷的溫柔交談後,躺在潔淨暖和的床上享受安穩的睡眠。

  也許會稍微有點不同。

  因為說不定會有人基於同情寄送某種捐款。也有善人會去尋找自己能為和平做出什麼貢獻吧。

  不過就連對這些人來說,「戰爭」這種現象總之就是「隔岸觀火」。

  這種想法就連在政府層面上也沒有改變。不對,這在義魯朵雅政府上是格外顯著。

  因為看在還保有理性與合理性的他們眼中,帝國與聯邦的激烈衝突已經超乎理性的範疇了。

  「基於常識與國家理性來想,這次大戰早就低於損益平衡點已久」,此為局外人眼中的大戰。

  戰爭是得不到成果,也沒有意義的行為,義魯朵雅人正確地觀察到這一點。這是非常冷靜,而且理所當然的道理。

  為什麼要這樣毫無意義地殺人?就算他們內心裡感到難以理解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事實上,戰爭完全是一筆不划算的生意。

  只要將進駐到各國義魯朵雅大使館的武官報告整合起來,就會知道參戰各國作為國家核心的勞動世代,全都因為交戰,而像是整個丟到火里焚燒一樣。

  「我們想保持距離」。

  就算鄰居開始干起蠢事,他們也沒好心到會奉陪到底。也沒有這種義務。

  義魯朵雅選擇了局外中立這條路。

  他們很清楚這是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就算聯合王國等國罵他們是風向雞也無所謂;就算帝國責備他們忘了同盟精神又怎麼樣。跟躍入火中,把年輕人們的未來燒為灰燼相比……哪還顧得了什麼羞恥心啊。

  義魯朵雅王國的為政者們不論好壞都很忠於國家理性。順道一提,他們也沒理由強迫自國國民參加無益的戰爭,湧現不了這種意欲。

  甚至乾脆地認為,只要最後加入勝利的一方就好。

  不對、不對、不對。

  他們是要避免被敗北的一方拖下水,或是讓戰火波及到義魯朵雅這個國家。

  不過,光是這樣就夠了。

  目標是始終保持局外中立。

  當然,站在刀口上的鄰國們是氣得怒不可遏。

  被眾國要求要表明立場,一面不時在中立義務的界線上與優勢方交好,一面為了避免與「另一方」決定性的決裂,義魯朵雅當局終日埋首於需要全神貫注的協調努力之中。

  就算說他們背信忘義,義魯朵雅的當事人也只會一臉嘲弄地鄙視你吧。

  國家的責任是要維持國民的生命與財產。

  正因為如此,所以義魯朵雅政府就只是非常單純地朝著遠離「戰火」這條路不斷努力。

  忠於義務;僅僅如此。

  如果要補充的話,義魯朵雅人也不是完全輕視人情道義。只要能同時顧慮到雙方的話……也是會想姑且履行一下義務,有著這種程度的善良。

  從這個觀點來看,武裝中立同盟被視為是個很理想的選擇。

  與合州國的共同防衛同盟,帶有確保安全的意思。並非攻守同盟的「防務合作」是一道實質上的保險。

  不會主動攻擊,並且迴避遭到攻擊的風險。

  而且客觀來看,帝國是不可能取得戲劇性的勝利。

  要是這樣的話,一面保持著「些許距離」,一面看準戰後的局勢,對義魯朵雅來說算是非常合理的選擇。

  既然如此,跟偏向聯合王國的合州國聯手不會有任何損失。

  對聯合王國等國來說,這會是建立管道,讓合州國介入舊大陸紛爭的完美一步。

  他們會由衷歡迎吧。

  那麼對合州國來說呢?這也是不錯的選擇。

  對他們來說,這能讓他們踏出介入舊大陸紛爭的第一步。是不會太過刺激「輿論」的一手。儘管手段相對穩當,但以介入政策的目的來說是合理的。而作為有利於封鎖帝國的外交策略來看,就算要向義魯朵雅示好,也是可以容許的事。

  不過義魯朵雅卻更加狡猾。

  因為他們自負,義魯朵雅的外交動靜就連對帝國都有利。

  義魯朵雅與合州國的關係深化,讓一如字面意思擔任中介人的義魯朵雅成為一個更有魅力的選擇。這樣一來,帝國人也能在經由義魯朵雅的交涉上看到些許希望吧。

  不過更重要的是,這樣也大大盡到了「道義」,他們如此自賣自誇著。

  只要有著「武裝中立」的藉口,就有可能用「中立義務」束縛住合州國。這要說的話,義魯朵雅儘管招來區域外的大國合州國,但也同時施加了「封印」。舉例來講,就是「義魯朵雅當局」也能選擇以中立義務的互相監察為藉口,限制「合州國商船團」。

  要是帝國呈現確實的敗勢,合州國與義魯朵雅或許確實是會展露獠牙。但反過來,也能說是給了帝國寶貴的時間。

  此乃外交術的極致──是足以讓義魯朵雅外交官如此自豪的一步險棋。

  而作為附加的副產品,義魯朵雅相信只要讓新同盟軍的合州國部隊進駐,就能將「帝國失控的風險」最小化。

  於是,義魯朵雅的外交官們就向各國發出訊息,表示新的外交政策開花結果,義魯朵雅將會在國際舞台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想當然耳,這道包裝著漂亮外交詞彙的訊息,最先送到鄰國的帝國手上。理所當然的,不得不對鄰國動向敏感的帝國十分認真地看待此事,認為事關重大。

  只不過,帝國就是帝國。

  既然有如義魯朵雅的國家理性已消耗殆盡,他們就只能用實踐總體戰理論的帝國方式來理解這件事,歷史書會記載這個可悲的事實吧。

  不論好壞,帝國都是窮鼠。

  與能歌頌中立的義魯朵雅,在典範與世界觀上有著根本性的不同。

  當天 帝都

  在盧提魯德夫上將「戰死」後,迎來傑圖亞上將的「歸還」。儘管靠著相關人士的努力讓混亂停留在最低限度上……但高層的變化無論如何都會讓基層動搖。

  即使是參謀本部,也是人類的組織。

  扭曲、摩擦,以及不安的蔓延。

  注重靜謐、權威與禮節之府的昔日風采已淪為歷史。如今早已是老將校們交織著嘆息的回憶餘暉。

  帝國陷入非常嚴重的困境之中。

  而這顆強烈且衝擊性的政治炸彈。

  義魯朵雅的「轉換」,就是在這種時候從南方拋來。

  就連近來已漸漸習慣棘手炸彈的將校們也被炸得潰不成軍的炸彈;就連早已習慣憂慮因素的帝國參謀也忍不住讓聲音顫抖的強烈一擊。

  這道消息,毫不留情地在參謀本部的中樞炸開。

  「義魯朵雅與合州國出現同盟的徵兆」。

  值班軍官在收到報告書後,隨即放聲大叫:

  「義魯朵雅轉換了外交方針?開什麼玩笑啊!」

  對這聲叫喊產生反應的高級軍官從部下手中一把搶過文件,在看過內容後也同樣臉色大變,憤恨地仰天痛罵。

  「居然要與合州國簽訂武裝中立同盟!」

  隨後發出怨言。

  「……義魯朵雅那群該死的雜碎!」

  失去理性,就只是滿懷憎惡的吶喊。

  如果是在昔日的參謀本部,這情緒恐怕會因為太過真實而遭到迴避。但他此時所流露的感情,也正是帝國軍將校們今日毫無虛假的心聲。

  憤怒與困惑。

  這道漣漪,隨即就化為巨浪吞沒了參謀本部。不久後,參謀本部就響徹著造成回音的怒吼。

  「這明顯違背了帝國與

  義魯朵雅同盟的道理!該死的義魯朵雅人,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那群鬣狗!難道就沒有名譽和羞恥嗎!」

  「外交部的蠢蛋們,就連個徵兆都沒有掌握到!」

  「那些駐外武官!他們是幹什麼吃的啊!該不會是沉溺在義魯朵雅的美食之中,忘了工作吧!」

  不論是誰都解開感情的枷鎖,異口同聲地喊出心中的憤怒。在不得不高喊的衝動驅使之下,他們發出怒吼。

  遭到背叛的想法十分強烈。

  「居然在別人陷入絕境時……」

  「頂著友人的嘴臉,背地裡卻幹這種勾當!」

  放聲大叫的參謀們也絕非忘了國家理性這個詞彙。他們當中也有許多人是只要站在第三者的立場上,就能夠理解義魯朵雅這個賢明的外交政策,甚至是不惜讚賞的理智人士。

  然而,他們是當事人。

  即使有著相當大的認知差距,但不論是誰都有適當理解到帝國處於困境的事實。

  「無法原諒!」的感情;視為敵人的憎惡。

  這是置身在他們這種狀況下所難以抗拒的甘甜之毒。腦袋能理解這是應該迴避的衝動。

  也能理解應該要冷靜對應。

  他們也知道義魯朵雅是處於「可以選擇的立場」。不過,能不能接受是另外一回事。正因為帝國軍人處於「無法選擇的立場」,所以才難以原諒合州國與義魯朵雅武裝中立同盟成立的消息,導致了前所未有的反彈。

  對參謀本部來說,這足以將他們推入憤怒漩渦之中。宛若天神的參謀將校們,如今已成過去。現在就只剩一群墮落為凡人的參謀們。

  最後甚至還響起以前絕不可能會有的吼聲:

  「批准中斷了!文件是在哪裡卡住啦!」

  他們埋在墳場底下的前輩們會一齊嚇倒在地吧。神聖不可侵犯的帝國軍參謀本部,居然怠工讓業務停滯了!

  「給我回到位置上!回去處理任務!」

  在參謀本部,長官出面把部下抓回位置上?

  這在帝國軍的歷史上……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就連戰時狀況下的參謀本部,都不會有人忘記工作。

  先人以此為榮。

  明明大言不慚參謀就是名為參謀將校的完成品!多年總體戰的弊害,甚至肆無忌憚地讓掌管帝國暴力裝置的工作母機的精密度動搖了。

  然而他們就連感慨劣化的時間都沒有。

  殘酷的沙漏正一分一秒地逐漸減少。

  就算不去正視明確的殘量,只要是帝國軍的參謀將校,就算再不願意,也到底是不得不意識到沙漏的存在。

  正因為如此,才會感慨。

  對於打算重整態勢,重新審視東部情勢的大多數參謀來說,「南方問題」的爆發就等同是晴天霹靂。

  該以外交手段對應嗎?還是採取軍事行動?或是置之不理,把戰力傾注在東部上?

  事情太過重大。

  攸關著帝國的軍事方針。進一步來說,也是很可能會決定國家未來決策的分歧點。正因為這裡是作為國家暴力裝置的參謀本部,所以在裡頭守候的參謀將校們全都關注著掌舵的方向。

  「不知傑圖亞閣下打算怎麼做?」

  參謀本部屏息等待著首長的決斷。對他們來說,這是一段得忍受內心的焦躁,令人神經衰弱的日子。

  然而,當事人又是如何呢?

  歸來的參謀本部首腦,即使被推入這場混亂的漩渦之中,也依舊不改其我行我素的態度。

  儘管他走空路歸來展現了重視速度,以及在針對人事與帝室進行的交涉上發揮了迅速果斷,然而在收到「義魯朵雅問題」的初報時,傑圖亞上將卻沒有立刻下達指示。

  「武裝中立同盟?義魯朵雅嗎?報告辛苦了。」

  對於在官舍收到的消息隨口道謝後,就表示要用早餐,悠哉地做著早上出門前的準備。

  對於一同搭乘參謀本部派來的車輛,打算向他說明狀況與假定對策的主管課長們,也用「還不到值勤時間」這一句話嚴厲拒絕。

  在車上,對於不斷試圖說明的共乘者,傑圖亞上將詢問的儘是些非常個人的事情。

  家人、戰友,或是日常生活。

  雖然不時會提到參謀本部的氣氛,總歸來講全都是在閒話家常。

  只不過,這也是這麼露骨的「不談」的態度。只要是在參謀本部擔任官職的人,都能理解上司這是打算隱瞞自己的想法。

  雖說現在是最想知道的時候,但進行無謀的挑戰也無濟於事。

  試探射擊失敗了。

  也沒興趣打草驚蛇。

  因此,他們放棄詢問。

  想說只要回到參謀本部,他到底是會下達某種指示吧。

  豈知──

  接替主管課長們的位置隨侍在側的雷魯根上校所看到的上將閣下,卻是在按時出勤後開始優雅地處理例行業務的模樣。

  未免也太悠哉了吧!

  甚至擺出一派從容的態度,享用著作為盧提魯德夫上將遺物的雪茄。

  「……那個笨蛋還真不像話,居然藏著這種好東西。」

  儘管感到傻眼,吸了一口菸後,凝重的表情還是揚起了微笑。他朝著室內吞雲吐霧,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說道:

  「雖然不合我的喜好,但畢竟是在戰時。無法奢求太多啊。」

  傑圖亞上將一面吐煙,一面重新叼起雪茄細細品味。就像在說內勤的強處,就是連濕度管理都做得無微不至地享用著。

  他那享受雪茄香味的模樣,從旁看來……還真是無憂無慮。

  無視參謀本部內部高漲的緊張與糾葛,傑圖亞上將依舊是一派優雅,朝著在身旁立正站好的雷魯根上校和藹說道:

  「你來陪我抽一根吧。」

  他以讓人完全感受不到內外情勢緊迫的態度說出這句話。就只是一手拿著雪茄盒,在與部下談笑風生,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意思。

  只不過,被勸抽雪茄的雷魯根上校,表情卻跟他截然不同。

  「閣下,那個……」

  面對他語氣僵硬的迂迴忠告,房間主人傑圖亞上將傻眼地聳了聳肩,把雪茄盒重新放回桌面上。

  「貴官還真不上道呢。」

  一面「呼」地吐煙,一面這麼說道的語氣十分平穩。

  對雷魯根上校來說,這讓他不解。在這種情勢下,這位大人為何還能如此大膽?

  「就連陪老人抽一根也不肯嗎?就不能展現一下你的雅量嗎?上校。真是心胸狹窄啊。看樣子似乎很沒有餘裕呢。」

  儘管表情抽搐起來,雷魯根上校也還是提出忠告。

  「畢竟,義魯朵雅的情勢在腦海中縈繞不散……部內的眾人皆是如此。下官以為主管課長們今晨也有趕去會面閣下。」

  「真是一群打從清早就煩死人的傢伙。」

  「恕下官失禮,閣下要是如此輕視軍務的話,對下官來說可是非常驚人的事態。」

  「對我來說,貴官這種發言才讓人驚訝呢。」

  傑圖亞上將一面愉快地吐出雪茄菸霧,一面朝著部下微笑。

  「這種程度的事,居然會搞到連課長階級跟貴官都拿不定主意。帝國引以為傲的參謀將校是消失到哪裡去啦。質的劣化相當嚴重呢。」

  雷魯根上校遲疑地搖了搖頭,隨即就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緩緩問道:

  「聽閣下這麼說,是心中已有定奪嗎?」

  「雷魯根上校,我要撤回前言。」

  傑圖亞上將把叼著的雪茄放到菸灰缸上,愉快地把雙手疊在桌面上。嘴角微笑起來,他的視線就像在打量似的朝著部下看去。

  「貴官也意外地挺敏銳的。」

  該說跟倒抽一口氣說著「那麼──」的雷魯根上校形成鮮明對比吧。傑圖亞上將依舊是一派自然地微微點頭。

  「當然是早就決定好了。」

  不過本人在這麼說後,卻像是有點無法接受自己的話語一樣。撫著下巴,嘴角改揚起苦笑的角度。

  「要說是決定,會有點不對吧。」

  「閣下,恕下官失禮。因為是不得已的嗎?」

  該不會……

  雷魯根上校基於這種心情提出的疑問,漂亮地正中紅心。

  「沒錯,正如貴官所說的。」

  傑圖亞上將用手指叩地敲著桌面,在這瞬間變得面無表情。

  「我們就跟別無選擇一樣。實際上與其說是選擇,就只是被迫要這麼做吧。」

  武裝中立同盟很危險。

  對帝國來說,義魯朵雅露骨地想與他們拉開距離的徵兆很可怕。不

  過,雷魯根上校也冷靜地在這件事上看到了好處。

  這說不定只是徒具形式的「武裝中立」。要是這樣的話,就能向義魯朵雅方施壓,讓他們用中立義務束縛住合州國吧。

  姑且不論義魯朵雅會不會對我們暗送秋波,然而就算只是個名義……但能以中立的形式封印住義魯朵雅與合州國,可以說比他們成為「明確的敵人」要來得好上百億倍。當然,這全是但願如此的期待。相信事情會如此發展是個危險的賭博,但要是順利的話,就能爭取到時間。

  而且,雷魯根上校知道在各方面上的許多問題。

  要在冬季越過國境線,而且還要突破山嶽地帶,有著非常多的困難。如果要發動攻勢,就要等春季以後。

  不過到時候,義魯朵雅國境也會加強防備吧。最重要的是,眼前之人正是主張反對立即對義魯朵雅開戰的傑圖亞上將。

  在這種狀況下……他認為維持現狀是唯一的方法。

  「我要下達方針了。雷魯根上校,就麻煩你起草吧。」

  「是的,閣下。請下令。」

  朝著準備要去安排工作行程的參謀將校,傑圖亞上將就像是看著菜單點菜一樣,漠不關心地隨口說出命令:

  「即時發令。目標,義魯朵雅。去起草攻擊命令。」

  在復誦命令到「即時發令」這邊後,雷魯根上校的腦袋突然陷入一場大混亂。無法理解剛剛聽到的話語。

  他眨了眨眼,甩了甩頭。

  「咦?不好意思,閣下,剛剛您說……」

  是聽錯了吧。我到底聽到了什麼?

  對於明顯動搖到反問長官的雷魯根上校,傑圖亞上將依舊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態度,語調多了幾分像是感到有趣的音色回應著:

  「怎麼,聽力變差了嗎?是被炮聲震傷鼓膜吧,上校。年紀輕輕就這麼辛苦啊。」

  「閣、閣下!」

  「目標,義魯朵雅。給我即時發令。」

  (插圖012)

  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聽錯。

  就像是要他安心下來似的說出這句衝擊性話語之前,雷魯根上校就只能目瞪口呆,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恕、恕下官失禮……是要進行冬季攻勢?」

  「雷魯根上校,參謀本部把事情處理得很好喔。只要有烏卡中校準備的臨機應變的鐵路計畫案,雖然還得看作戰內容,但就算是冬天也有辦法發動攻勢。我們能夠打死義魯朵雅吧。」

  「傑、傑圖亞閣下!閣下不是常說想避免這種事態……」

  他甚至帶著絕望叫喊。

  然而,上司卻完全不為所動。你說得沒錯──傑圖亞上將以應該說是一派自然的態度點了點頭。

  「就連現在也是。但我說過了吧?我們別無選擇。」

  發出一道嘆息。

  傑圖亞上將重新叼起放下的雪茄,一面拿出火柴一面以打從心底感到可惡的沙啞聲唾罵道:

  「他們打著『武裝中立』的算盤,跟我的計畫有所衝突。既然義魯朵雅做了多餘的事,就甚至沒有討論的餘地了。」

  這是不得已的選擇。

  不對,是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這已經不是『意圖』的問題了。義魯朵雅與合州國的武裝中立同盟,對帝國來說就等於是『可容許的風險』轉變為『不良債權』一樣。」

  如果是未爆彈的話,傑圖亞上將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果只是說不定會爆炸的「風險」,還勉強在可容許的範圍內。

  然而,要是牴觸到傑圖亞上將所規劃的時刻表?在時間有限之下,帝國明明就沒有任何可以浪費的時間了吧?

  「已經沒時間了。這正是問題所在啊,上校。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貫徹最起碼的掙扎吧。」

  知道這是無法說出口的事,傑圖亞上將心想。

  對帝國來說,就算是為了在最壞的情況下掌握戰敗的主導權……帝國也必須得在「傑圖亞副參謀長」的一元化指導之下,搶先一步對這顆炸彈進行爆破拆卸。

  就跟破壞消防一樣。

  而且,「棋子」要是沒湊齊的話,也是個大問題。假如義魯朵雅人會阻礙計畫的話,就要適度處理。

  如有必要,甚至不惜毀掉現在的局勢。

  因為計畫性的破壞,有時會是避免破局性失敗的唯一之道。

  所以,傑圖亞上將淡然地推動事情的發展。基於職務,主導著計畫。

  「我難以接受義魯朵雅獨善其身的國家理性。必須導正他們誤以為這只是一場戰爭的誤解。這是世界大戰……這可是世界大戰啊。」

  作為「主導者」,進行著由單一負責人推動事情發展的計畫。這是太過於自然的態度。

  伴隨著雪茄菸霧,傑圖亞上將朝著室內吐出這句話來:

  「即便是貴官,也知道那項作戰計畫吧?」

  「閣下是在指什麼?」

  「盧提魯德夫在生前準備的對義魯朵雅作戰計畫。金庫里的文件我姑且拆封看過了……可不許貴官說自己毫不知情喔?」

  瞥過來的打量視線,讓人有種被考官質問的感覺。

  領悟到無法假裝不知情後,他開口說道:

  「……下官有推測是押注在第一波攻擊上的攻勢計畫。」

  就雷魯根上校所見,帝國的國力貧乏,而且最糟糕的是國境一帶還是山嶽地帶。必須早期決勝是顯而易見的事。

  因此,對帝國軍來說第二刀是不可能揮出的。

  只要無法用第一刀解決一切,就沒有以後了。

  「我認為可能是基於過去的教訓,貫徹速度的賭博性攻勢計畫吧。」

  「真是高明呢,上校。你的見解與盧提魯德夫的計畫幾乎一致。」

  傑圖亞上將面露微笑,肯定雷魯根上校的推測。在所給予的前提條件下,只要是參謀將校都能導出類似的結論。

  在東方戰線的泥濘之中耗盡將兵的帝國已無餘力。要是在另一個方面上因為壕溝戰消耗的話,破滅就是明擺在眼前的事。

  帝國是怎樣也無法承受更多的人力資源喪失。畢竟在將一整個世代投入戰爭之中讓人口銳減之後,要是連剩下的生存者都失去的話,故鄉就沒有未來可言。

  那麼要珍惜人命,大手筆地消耗炮彈嗎?

  根據教科書的話,就是這樣沒錯。

  仔細準備炮擊,以及壓制戰壕、要塞的火炮運用準則,是帝國為了兼顧抑制損耗與突破效果,經由鐵與血的學習所完成的。

  只要搭配滲透戰術,就能毫不留情地炸毀簡易的壕溝線吧。

  帝國累積著理論與實踐。如果是能選擇正攻法的狀況,就該毫不遲疑地這麼做吧。只不過,要是能選擇的話……帝國根本就沒必要打這場義魯朵雅戰役。

  最重要的是,經歷過總體戰的國家,已跟過去不同了。

  炮彈在哪裡。

  炮管在何處。

  不對,壕溝戰用的糧食呢?能靠著本來就很惡劣的列車情況,將人力與物力投入大規模消耗戰的後勤網呢?

  鋼鐵呢?石油呢?稀有礦物呢?讓帝國能繼續戰爭下去所需要的原料到底在哪裡啊?

  人窮志短。

  作為窮極之策,就唯獨只希求著軍事合理性,擁有著常人已無法理解的國家理性,把常識當柴火扔進總體戰火焰之中的「參謀將校」才能體悟到的唯一標準答案。

  基於炮彈儲備量與各種儲備物質的情況,無法容許短期決戰之外的選項。

  所以是追求短期決勝的強攻。

  盧提魯德夫上將恐怕是嘔心瀝血、絞盡腦汁才創造出這條狹小道路的作戰計畫,在此計畫之前,傑圖亞上將微微苦笑起來。

  「要我總評的話……還真是無聊的計畫。真不像他。」

  搖搖頭,就像傻眼似的笑著說出的這句話,帶著失望的言外之意,以及更多的侮蔑之情。

  真是無聊──甚至還這樣嘆了口氣。

  「惡魔藏在細節里。」

  這是哀傷的嘆息。

  「這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盧提魯德夫那個笨蛋卻忘了啊。那傢伙,太執著於要一個人背負起全部,以至於迷失了作戰家的本性啊。」

  搖了搖頭,從一旁的金庫里取出一疊文件推向雷魯根上校。在催促他閱讀後,自己抽起一根雪茄。

  等飄到天花板上的煙霧消失得差不多時,似乎大略看完內容的部下說出感想。

  「閣下,請恕下官直言。以攻勢計畫來說,這雖然是很冒險的計畫……」

  雷魯根上校沒有將並不壞這個評價說出口。因為在他擁護盧提魯德夫上將的計畫之

  前,眼前就有人長嘆了一口氣。

  「太無聊了。這樣就單純只是危險。」

  朝著瞠目結舌的雷魯根上校,作戰家的傑圖亞上將擺出極為受不了的表情唾罵道:

  「上校,他的計畫太過照本宣科了。」

  「這、這樣算是照本宣科嗎?」

  對於疑問的回答很堅定──傑圖亞上將毫不遲疑地點頭。

  「回想起東部,上校。」

  對於得不到要領的雷魯根上校,傑圖亞上將以宛如教育家的溫柔語調,就像要促使他思考似的問道:

  「這是個好機會,上校。貴官認為這場攻勢不可或缺的是什麼?」

  「……是將突破視為最優先的決心,以及奇襲效果吧。」

  「貴官說得沒錯。就某方面來講是正攻法。我在東部時也有充分運用。你知道親愛的聯邦人是怎樣稱呼我的嗎?」

  詐欺師、詐術混帳,比較好聽的也是魔術師。即便是雷魯根上校,也不想直接說給長官聽的那種評價。

  遲疑了一會後,他選擇用迂迴的說法。

  「戲法與機關盡在閣下掌中。」

  「貴官把話說得還真好聽呢。總而言之,就是我們沒辦法採用單純的正攻法,不允許做這麼奢侈的行為。如果要照著教科書去做的話,現在早該投降了吧。」

  傑圖亞上將一面特意說出失敗主義的發言,一面緩緩起身,轉向掛在內側牆壁上的一幅畫。

  這裡是位在參謀本部深處的副參謀長室。

  裝飾的繪畫可以說也是相稱的名畫吧。

  以浪漫派畫風躍然紙上的景象,表現著滿溢而出的歡喜。

  題材是「帝國」的歷史。向統一的祖國、向勝利的故事,表露出天真無邪卻很坦率,還有多少帶了點害羞的主觀。

  畫面上充滿著樂觀。

  對於帝國的未來、對於勝利、對於榮耀。

  這些先人,偉大的建國猛將們深信不疑。

  或許,沒有格外強調偉大的戰勝場面,還算是有著謙虛的感性也說不定……不管怎麼說,掛著這幅繪畫的房間可是「參謀本部」這個神話的舞台之一。

  曾有眾多先人在此摸索必勝的策略吧。

  或是在名畫之前自覺到對歷史的責任,在此希求著勝利也說不定。

  然而,如今這房間的主人卻沒有希求「勝利」,而是在摸索「戰敗處理」的方法。

  與畫出這幅畫的藝術家,在心靈的距離上相隔天涯。

  要是距離遠到不覺得是在相同的行星上,傑圖亞上將也只能以某處甚至感受到侘寂的心境仰望著這幅畫了。就連只能揣摩他內心想法的雷魯根上校,也覺得眺望著牆上繪畫的那道背影,看起來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我們的教科書必須要徹底改寫。儘管寫滿勝利的方法,卻沒有人寫對應敗北的方法。」

  這句暗示困境的獨白所帶有的意思,深深刺痛了雷魯根上校的心。糾葛與煩悶在心中肆虐。是不可能有辦法回話的。

  傑圖亞上將回過頭,臉上依舊帶著苦笑地繼續說道:

  「榮耀的故事很美,但傷腦筋的是現在派不上用場。」

  在這幅相信樂觀未來的繪畫之前,徹底陷入只是不斷磨耗的東部泥濘之中的將官,以精疲力盡的聲音發起牢騷。

  「現實是殘酷且醜惡的,但同時也是真理。」

  不愉快的事。

  不想要的事。

  不希望變成這樣的事。

  這些就叫做事實。甚至就稱為現實吧。

  總體戰,如今已成為世界大戰的戰場非常單純。甚至能乾脆斷言是明快到殘酷的地步。

  這是一場「數字的戰爭」。

  人類雖然在戰場上戰鬥,卻不再是個人,變成了數字。認為一個人的死是悲劇,卻能毫不猶豫地犧牲掉數以萬計的數字,這還真是精采的倒錯。

  對了──想到這裡,傑圖亞上將就聳了聳肩,讓意識回到現實,重新走回工作崗位的辦公桌前。

  「有點太過賣弄知識了啊。」

  上將閣下一面坐穩在椅子上,一面朝天花板仰望了一下。就算雷魯根上校沒有意會過來,想跟著往上看的好奇心……也讓他確認到天花板上有著一幅畫啊。

  但抬頭看到的,是一如想像的天花板。

  ……先人們肯定沒有要在那裡尋求救贖的必要吧。真是讓人羨慕──傑圖亞上將在心中苦笑著,讓話題回到工作上。

  「物資與人員的動員就照盧提魯德夫的計畫。但是,主攻要改。放棄全面性的推進。」

  「要用東部風格嗎?」

  「沒錯。以突破為優先,使用魔術。這次就利用幹道吧。」

  隨口說出的話語,並沒有述說時的態度這麼平穩。因為這對知道目前現實的將校來說,是衝擊性的強人所難。

  「是要沿著幹道前進嗎……?如果要占領幹道的話,閣下,那就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有空中優勢。」

  幹道會是很好的進攻路線。畢竟空間開闊,能提高速度。

  不過,這也跟沒有遮蔽物與障礙物的「顯眼靶子」是同義。也就是說,沿著幹道前進的車隊對航空戰力來說,會是個剛好的目標。

  要是沒有空中掩護,根本談不下去。

  「閣下,在南方的友軍航空戰力微弱。因為義魯朵雅方面很平靜,所以甚至沒有像樣的防空戰力。」

  這雖然是連他自己都感到很不愉快的事實,但雷魯根上校還是果斷地認為這是自身職務而繼續說下去。

  「就連下官方才所拜讀的計畫書,也一再強調只能提供局部性的高空掩護。我方沒有多餘的航空戰力。無法滿足利用幹道的前提條件。」

  這是錯誤的認知啊──傑圖亞上將搖了搖頭。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相信集中戰力的原則,正因為沒有餘裕才必須要徹底執行。

  他以無畏的表情指出這一點。

  「西方航空艦隊是當然,東部航空艦隊也要出動。這種時候就當作是順便。就從本土,不對,是從帝都防空艦隊抽出戰力。就算我方的戰力貧乏,只要聚集全部戰力,就能局部性且一時性地取得空中優勢吧。」

  「……閣下這話是認真的嗎?」

  「我像是在開玩笑嗎?沒有投入機場攻擊的轟炸機,就在宣戰布告的同時派去轟炸敵鐵路路線。」

  傑圖亞上將向目瞪口呆的雷魯根上校所描繪出來的,就只是一個紙上談兵的「可能性」。

  「空中優勢」。

  不過,就算只是可能性,只要擁有空中優勢的話──

  只要有著不被敵機壓制上空的戰場,以及奇襲效果的話──

  只要能阻礙敵軍移動,我方能任意前進的話──

  這是個假定的世界。

  然而,卻是個想要嚴厲拒絕也太過誘人的可能性。

  「覺得如何啊,上校。就貴官所知就好。義魯朵雅方的防備,難以說具有強韌性可對付這種攻擊吧?」

  「就下官的管見,義魯朵雅的鐵路是平時規格。」

  雷魯根上校是知道的。義魯朵雅經營著平穩的日常。不論是誰,不對,甚至不論是任何組織,都不曾認真考慮過「義魯朵雅會開始戰爭」的可能性。

  這是因為他們擅自認定了一件事。

  只要義魯朵雅不主動開戰,他們的祖國就不會被捲入這次的大戰之中吧。

  正因為如此,雷魯根上校伴隨著確信提出建言:

  「他們也沒有進行封鎖幹道的準備吧。至於機場的對空防衛……下官能確信讓他們的跑道喪失功能是相對輕易的一件事。」

  「鐵路與跑道的修復速度呢?」

  「下官認為義魯朵雅人不具備聯邦人水準的迅速。」

  聽到這句話,傑圖亞上將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地拍手。啪、啪、啪,室內響起輕快的拍手聲,甚至醞釀出和睦的氛圍。

  帶著平穩的氛圍,傑圖亞上將說出結論:

  「太棒了。這樣就能打一場像樣的戰爭了。」

  雖是冷淡無情的語調,卻散發著一股自負與自豪。這是因為確信穩操勝算,所以才會做出的發言。正因為是想在此揮動指揮棒,在歷史上留下自己的戰爭藝術之人,所以他為了建立舞台不斷地做出安排。

  「打出缺口,利用衝擊與恐懼讓敵人徹底喪失戰力。為此就用梯團方式進攻吧。只要能打穿防衛,我們就能看見活路。」

  「儘管很勉強……但只要配合好的話。」

  「我會讓這一切配合好的。如有必要,就去鞭策各部隊吧。只要氣勢起來,就連新兵也會沖喔。」

  就連樂團的安排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跟作為暴力裝置完成的戰前相比,一切都有著不像樣的差距。這是以新兵,抑或以老兵作為主體已久的軍隊。最近的帝國軍就連要順利指揮,都不能缺少細心的準備。

  如果是在東部統帥部隊的將校,就更是如此了。

  就這點來講,傑圖亞上將這句只要氣勢起來就好的話語中帶有的確信,也讓雷魯根上校心有同感。

  勝算並不小。

  足以讓人抱持著希望吧。

  不過就算如此,心情也不會因此變得輕鬆。

  這是作戰成功與否之前的問題。

  本來是作為議和橋樑的對手,偏偏針對他們討論起「侵略」方式的事態……即使是雷魯根上校,也不得不對這種現狀感到暈眩。

  就在此時,雷魯根上校注意到長官的雙眼正盯著自己。

  「話說回來,上校,能稍微聊聊嗎?我有點在意一件事。感覺貴官的臉色似乎很差啊……是有健康上的問題吧。」

  「……畢竟,最近有許多事讓人擔憂。」

  「是議和的事吧?」

  雷魯根上校一臉沉痛地默默點頭。對於失敗的悔悟,讓善良的愛國者懊惱不已。

  認為自己要是有好好做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在坦白說出內心無法忘懷的糾葛後,長官開給他的處方是一道微笑。

  「怎麼,上校。貴官在煩惱這種事啊。」

  「咦?」

  應該是在冷酷無情地談論軍事作戰的長官,突然帶著充滿親切與慈愛的微笑,溫柔地向自己搭話。

  「雷魯根上校,就讓貴官放療養假吧。」

  「在眼前的情勢之下,怎麼能只有下官遊手好閒……」

  一面基於責任感反駁,心中也一面受到嚴重的不對勁感折磨。

  有什麼……不太對勁。

  傑圖亞上將就根本上來講是「統帥」之鬼。他會是基於體貼勸部下休假的人嗎?那可是就連精疲力盡的旗下部隊,如有必要的話都會不斷投入運動戰之中,進行著這種統帥的大人耶?

  這個無益的疑問,在本人輕易提出答案後獲得了解答。

  「主攻之一。第八裝甲師團有一名參謀長掛病號了。」

  啊,原來如此。在完全理解後,雷魯根上校甚至是露出苦笑。

  這就只是傑圖亞閣下要吩咐他新的任務。

  「我對代理人事傷透了腦筋,貴官意下如何。要去稍微呼吸一下外頭的空氣嗎?」

  「……閣下方才是說療養假吧。」

  「有道是病由心生吧。在煩惱太多的時候,轉地療養會非常有效。就我個人的經驗,沒有比這更好的治療方法。」

  話說得還真是好聽,或者說也很少有這麼恰當的論證了。會被投入激戰地點吧。

  但不可思議的是,雷魯根上校也有種心情會變輕鬆的預感。

  「一旦是野外勤務,身心就會過度操勞,趕走多餘的念頭。而且只需要專注在作戰上,很輕鬆喔。」

  要是長官都這樣朝自己使眼色的話,就不容拒絕了。

  這本來應該要說是發配邊疆……不過考慮到長官要在對義魯朵雅戰上投注心血的意圖,讓他明白這是必要的請求。最重要的是,心中的惡魔在低語。如果能不用再去想什麼外交與政治的話,朝眼前的職務邁進會比較輕鬆吧。

  對於答應要求,他毫無猶豫。

  「是要全權交由下官嗎?」

  作戰家與作戰家之間的對話不需要更多的確認。長官這不就盤起雙手,板著一張臉搖頭了。

  「很遺憾的,是師團長的輔佐。首席參謀兼代理參謀長。哎,你就跟師團長好好協調吧。」

  「那就得看長官的意思了。」

  儘管不太敢明說,但並不是每個師團長都會歡迎擁有大量的裁量權──而且還是依照參謀本部的意思獨自行動的傢伙擔任自己的幕僚。

  對於雷魯根上校難以啟齒的擔憂,傑圖亞上將點了點頭。

  「要擔任的是約爾格中將的代理參謀長。雖是重裝備的壓箱寶裝甲師團……但貴官們都有待過那裡,所以十分清楚內情吧。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吧?」

  值得慶幸的是,是個連雷魯根上校都聽過名字的中將閣下。

  「約爾格師團長閣下是連隊的學長。」

  同一個連隊的紐帶,讓將校培育出初次見面以上的聯結關係。出身相同連隊的人頻繁地一塊用餐,是帝國軍的美好傳統。

  ……很可悲的,最近一塊用餐的連隊夥伴們,還有端上餐桌的餐點,都比戰前的時候要缺少太多了。

  不過,經由出身的連隊,他很清楚同為連隊夥伴的約爾格中將的人品。豈止是認識,兩人的關係也不差。能充分地大展身手輔佐吧。

  「要是這樣的話,我偶爾也會挑到不錯的人選呢。如果來自相同的部隊,也會比較容易交流,掌握習性吧。」

  會是偶然嗎?

  雖然戰務並沒有管到軍人的人事,但參謀將校是另當別論。首先,如果是盧提魯德夫閣下也就算了,但他可是傑圖亞閣下。

  「感謝閣下的關照。」

  在低頭道謝後,得到一抹非常得意的微笑。

  「很愉快對吧。真是羨慕你呢,上校。」

  「……沒想到會從閣下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在野戰中發揮自身的才智。儘管諷刺,但對校官級的參謀將校來說……有不少人認為這是最愉快的事。畢竟能在作戰層面上,掌握全權地進行戰鬥。能將「礙事的要素」拋諸腦後,推給其他人去處理。

  所以背負著負責人重任的傑圖亞上將,才會略開玩笑地說他羨慕雷魯根上校。

  「就讓我說幾句也好吧。我現在可是要在後方面對這種絕境啊。」

  集大權於一身,也獨自肩負著重任的男人如此說道。

  「政治、外交、國家戰略,還有職務外的各種煩雜事情襲擊過來。我至少有權利開幾句玩笑吧。」

  「不會不謹慎嗎?」

  雷魯根上校擔心有點失禮的忠告,卻意外地得到傑圖亞上將傻眼的視線。

  「上校,如果是勝仗的話,還能允許沉浸在戰爭的悲慘之中,做這種奢侈的行為吧。要因為悲慘而厭惡戰爭也行。」

  但是──傑圖亞上將以吸引他注意的語調把話說下去。

  「但我根據東部的經驗向你保證。陷入絕境時,就把內心的贅肉丟棄吧。保持愉快的心情會比較好喔。」

  當天 帝都

  命令是要被傳達的。

  從上位者,到下位者。

  這當中不可能會有任何例外。就連有辦法做到大量越權行為,直屬參謀本部負責游擊的沙羅曼達戰鬥群,也唯獨在這件事上相同。

  譚雅從擔任公務使的雷魯根上校手中,嚴肅地收下命令文件。

  當然,她在拆封后立刻默讀。

  首先看向的是起草日、起草人,還有主要目的。而確認文件格式是基本中的基本。在確認沒問題後開始掌握概要,等回過神時已是面無血色。

  忍著暈眩朝擔任傳令的參謀上校望去,就看到一張苦澀的表情。

  也就是說,他知道內容。

  而且命令文件的內容並不是在開玩笑?

  就算立刻重頭再看一次,琢磨著字裡行間的意思,第一印象也沒有錯。是足以讓表情僵住的內容。

  譚雅語帶嘆息地說出感想:

  「下官收到要把中介人打死的命令了。」

  「……我也不願意這麼做。非常不願意。然而我們是軍人,在領受到衝擊性的命令時,該做的就只會是實行。貴官有異議嗎?」

  「沒有。」

  既然是以合法且正式的文件形式收到命令,下位者就別無選擇。

  儘管軍隊的這種權力關係難以說是理想,但這是所給予的前提條件。既然身為誠實善良的現代市民,就得去完成工作。就算不是軍人,也會因為組織命令不得不接受調職,這就是現實社會。而且這還不只是命令,而是基於更高權力形成的軍令。

  因此,就算有再多的意見,也只能忍氣吞聲。

  「……中校,貴官能接受嗎?」

  「上校,你這問題問得很奇怪。我們無法挑剔命令……對軍人來說,議論的自由就只到接獲命令的瞬間。必須要排除萬難,堅定地達成所下達的命令。」

  雖然一副不情願的模樣,雷魯根上校還是點頭同意了。只不過,與其說是理解,他更像是看開了吧。

  「中校,貴官是正確的。可是,這道命令是正確的嗎……」

  「上校,你還好嗎?」

  是因為過勞、壓力,

  還是睡眠不足嗎?對於譚雅出自善意的關心詢問,雷魯根上校以硬擠出來的聲音說出心中的擔憂。

  「……他們是中介人。義魯朵雅可是中介人啊。這貴官也知道吧,中校。我們這是在自斷唯一的生路啊。」

  聽到這番憂慮的話語,譚雅自負掌握到了問題所在。

  簡單來說就是視野狹隘。

  恐怕就跟大日本帝國的情況一樣吧。

  「上校,中介人並不是必要的吧?」

  「什麼?」

  關東軍在與突破國境地帶的蘇聯對峙時,也沒有迫於必要停戰、進行投降交涉,所以交涉對象沒必要只局限於一個。

  最重要的是,完全依賴中介人也很危險。

  「依靠蘇聯的議和論」徹底失敗,就是歷史的證明了。

  只要了解日本史的話,就會知道該如何走上另一條路。因為就算無人中介,也還是有可能議和的。

  該喊歷史的效用萬歲吧。

  ……譚雅特意斷言。硬要說的話,這是出自於想幫雷魯根上校分憂解勞的親切之心。

  「直接交涉不就好了?」

  要是他的煩惱能因此解決就好了。

  就算沒辦法完全解決,但只要找到解決方法,就能減輕人類在精神上的疲勞,這個事實可是勞工管理的基本。

  譚雅甚至還期待他的一句感謝。

  這是當然的權利吧。

  「……在交戰中提出議和?你瘋了嗎?中校。」

  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不知為何發出跟預期不同的疑問。

  自負是溝通高手的譚雅一面疑惑這是怎麼回事,一面確實撿起對話的線頭。

  「雷魯根上校,請恕下官失禮。你是在問哪一方面的發瘋?是指戰時狀況下的發瘋嗎?還是平時狀況下的發瘋呢?」

  「也就是無法奢侈啊。」

  雷魯根上校就像獨自理解了什麼似的,寂寞地笑了。

  「殺害友人、與敵人交涉、把中介人打死。這完全偏離了常態……帝國的失控也在此達到極點了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是戰時狀況。」

  「真是便利的一句話呢。」

  譚雅掛上曖昧的微笑不予置評,不過他似乎也沒在期待答覆的樣子。唾罵完後,雷魯根上校聳了聳肩朝著天花板說道:

  「戰爭啊。直到現在,我才終於注意到『戰爭』的兩面性。戰場的火焰,嚴重焚燒著我們的理性與常識。」

  述說著總體戰可怕之處的雷魯根上校,已經徹底累了。

  「難怪長年待在後方的人類會壞掉啊……可以認為我有在東部接受過預防接種吧。就這點來說,我說不定是該感謝貴官。」

  「能幫助到上校,是下官的榮幸。」

  「是啊,我很感謝貴官唷。提古雷查夫中校,多虧了貴官……我似乎得到參加這場戰爭的資格了。」

  「派上校參與戰爭的,是國家要求的吧?」

  儘管瞬間愣了一下,雷魯根上校還是爆笑起來。

  「哈、哈、哈,這樣想也比較容易保持內心健全吧……那麼,提古雷查夫中校,辛苦貴官了,去把義魯朵雅人也殺掉吧。」

  「關於義大利面的料理方式,上校有什麼希望嗎?」

  「幫我折碎。只要折碎的話,就算水很少也一樣能煮吧。」

  「只要上校下令,下官就照辦。」

  「也得要有機會呢。貴官應該會作為戰略預備部隊被狠操一頓。」

  「……又是不可能的任務啊。」

  提古雷查夫中校露出疲憊的苦笑,那是人類的表情。

  不過,也是一個奇妙的畫面。

  從年齡來看,她可以說是一名少女吧……雖然因為殘酷的戰時狀況,讓她的身高從初次見面時就幾乎沒有增長。只要展露可愛的笑容,就會是個可愛的幼女吧。儘管如此,她露出的卻是老成軍人會有的苦笑。

  深深感到不懂。

  不過,這種事無關緊要。

  畢竟,我們共享著會被傑圖亞閣下狠狠使喚的命運。

  雷魯根上校作為恐怕會被上將閣下毫不留情使喚的人,對著應該會被投入最激戰地區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甚至感到了「同伴意識」。

  「我也是義魯朵雅的前線勤務。就互相好好做吧。」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月十九日 聯合王國情報部

  宿醉會導致頭痛。

  狂飲美酒,酩酊大醉到誤判現實的代價,總是讓人感到苦澀。哈伯革蘭少將在公室抽著雪茄,非常英勇地面對眼前的困境。這是一個勇敢、誠實、有榮譽之人的模樣。

  不管其他人怎麼說,站在一旁的約翰叔叔都不會忘記這件事的。

  即使在苦惱的時候,紳士也依舊是名紳士。

  「就承認吧。我們判斷錯誤了。」

  哈伯革蘭少將面無表情地喃喃說出這句話,約翰叔叔也小聲地在心中伴隨著嘆息同意。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明明是打算除掉盧提魯德夫上將這頭怪物的。這毫無疑問是對帝國軍報了一箭之仇,但說到有沒有達成本來的目的就非常可疑了。

  明明是打算消滅怪物,但令人傻眼的是,等回過神來時,另一頭怪物傑圖亞上將不就已經坐上參謀本部的主位了。

  這是在眨眼之間的事。

  ……那傢伙難道早就預料到這件事,預期會有這種事態嗎?

  還是頻頻發生的「漏水」將盧提魯德夫上將的暗殺計畫交到那傢伙手上了嗎?這即使是近乎妄想的猜測,但在哈伯革蘭少將與約翰叔叔兩人面前,看起來卻像是個相當難以否定的難題。

  不管怎麼說,能確定的就只有一件事。

  哈伯革蘭少將悔恨地承認這件事。

  「要說到那個詐欺師,在友人遭到殺害後,竟然不惜立刻拋下『東部』也要重返本國。考慮到驟變的情勢,這說不定是最好的一步……但他難道是怪物嗎?」

  太過迅速。

  等到愕然的聯合王國情報部察覺到時,不知怎麼就變成「參謀本部團結一心」,無視於帝室、內閣與其他眾勢力的抵抗,靠著面奏皇帝強行通過了人事案。

  要說果斷,動作也太快了。別說是來不及妨礙,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蠢蛋們才總算是收起慶祝的酒杯。

  脊背發寒。

  詐欺師,帝國制聯合王國人,或者該稱為怪物。

  在傑圖亞上將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面前,約翰叔叔混合著感嘆與恐懼之心,呈上這一句低喃。

  「是怪物呢……還以為我們領先敵人一步,結果他卻把基礎徹底推翻了。」

  他舉起雙手,就像投降似的搖頭嘆氣。

  「恕我失禮,我們應該要重頭評估了。內部的整飭綱紀也必須要徹底進行。」

  就只有麻煩不停增加。漏水雖然是個大問題,但要是傑圖亞上將是靠自己反應過來的話,這也同樣是個問題。

  有誰想知道這頭軍事的怪物,同時也是頭政治的怪物啊?約翰叔叔可是敬謝不敏。

  因此,即使他是個紳士,也還是會發起牢騷。

  「這位傑圖亞上將閣下不是帝國人,就本質上來講是聯邦人啊……坦白說,跟我們是同類吧。為什麼會當上帝國軍人啊?」

  「這我當然知道,Mr.詹森。實在是太棘手了。不久前才狠狠使喚了分析班,要他們全面更新對於目前帝國軍參謀本部的評價,結果就發生了這種事。」

  自尊心因此嚴重受損的主管軍官們,目前正在努力了解傑圖亞上將,試圖要比他本人還要熟知他自己。

  他們開始收集一切有關於他的資料。

  對於俘虜的偵訊自是不在話下,甚至不惜與聯邦人接觸並交換情報。

  唉,雖然對聯邦諜報部門的金課長有板著臉呈上「會不會做得太過頭了」的忠告……但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儘管尊敬他們的職務,但認為有此必要的哈伯革蘭少將還是堅持要這麼做。在懷疑漏水時,像金這樣的課長會變得慎重是可以理解的,但唯獨這點是優先順序的問題。

  約翰叔叔帶著苦笑撂下狠話:

  「畢竟老是讓人擺一道也太不像話了。」

  要是面子徹底掃地的話,不論是誰都會受傷。即使是堅固的櫟木桌,在不斷受到房間主人全力敲打之下也一樣會凹陷,這是相同的道理。

  所幸聯合王國情報部很快就逐漸掌握到狀況。

  只是浮上檯面的現實情況,卻可恨到讓哈伯革蘭少將有必要立刻訂購一張新桌子。

  「前程不太樂觀。因為帝國現在甚至有可能是在傑圖亞幫

  的一元化指導之下。」

  「傑圖亞幫?」

  「是指傑圖亞上將、雷魯根上校、烏卡中校這三大惡黨。姑且不論形式上,但他們似乎能實質上排除最高統帥會議的干涉了。」

  「傑圖亞上將也就算了,就兩名校官……不對,雷魯根?是那個雷魯根戰鬥群嗎?」

  約翰叔叔心裡有個底。

  想說莫非是他,結果一點也沒錯。

  「是在東部擔任實際可用部隊指揮官的男人。貴官也認識他吧。是Mr.德瑞克討厭得要死的實戰派。」

  「也就是一般的實際可用部隊吧?」

  「跟貴官很像喔。換句話說,就是無法取代的左右手。」

  對約翰叔叔來說,這是讓他非常困擾的發言。

  「就憑我?這還真是高估我了。」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喔。」

  「閣下還真是愛說笑。」

  實際上,上頭在某種程度是這樣認為的吧……話雖如此,這也是一己之見。於是哈伯革蘭少將就把「上頭就是有如此欣賞貴官」這句話給吞了回去。

  哎,就算不論這點,雷魯根這名上校也無法說只是一介校官吧。

  就算斷言他是危險因子也不為過。

  「言歸正傳。那傢伙……也有在義魯朵雅方面的外交談判上出面。基本上算是傑圖亞上將的左右手吧。作為帝國精心打造的參謀將校,他就某方面來講可是個模範生。」

  「那麼,這個烏卡是?」

  「似乎是鐵路家。負責在參謀本部排定時刻表。」

  「所以是善良的軍事官僚。雖然不想這麼說,但不就是個組織人。特地把他算進幫派成員里的理由是?」

  上司緩緩拆開機密資料的封口,在約翰叔叔面前遞出幾張文件。接過一看,語言是帝國語。

  或者該說,這是帝國軍的文件吧?

  「在西方搶到這整份文件。你看看,他靠著難以置信的時刻表靈活調度防止了崩壞。真希望家裡的鐵路也有這樣一個人才。」

  「……太漂亮了。好用到讓人傻眼啊。」

  約翰叔叔把烏卡這個名字記在腦海里。能實現這麼徹底的效率追求,足以算得上是威脅了。對於鐵路的要求五花八門,他卻能統整出一個優先順序,與各方面進行調整,一面讓民需與軍需兩立,一面維持著最大限度的靈活性?

  就連門外漢都知道這肯定很麻煩。

  約翰叔叔帶著小小聲的嘆息向主發出怨言:

  「命運還真是不公平啊。讓人懷疑起仲裁的主神是不是在偏袒帝國了。我們必須要徹底自力救濟嗎?」

  沒錯──哈伯革蘭少將點了點頭。

  「得不到手的,就會讓人想毀掉。」

  「他的餘生?」

  「暫時安泰。畢竟他不肯離開帝都。」

  他是工作狂嗎?或是帝國人有在動腦呢?不管怎麼說,看來主暫時還不想讓誠實善良的鐵道家遭遇到意外事故啊。

  虔誠的信徒居然會得不到恩寵……還真是令人遺憾。

  「這不是該輪到空軍登場了嗎?」

  在隨口提出空襲司令部設施的方法後,哈伯革蘭少將也冷淡地搖了搖頭。

  「我沒興趣擲骰子。」

  「如果是打牌就行了嗎?」

  約翰叔叔回著玩笑話,結束這段愉快輕鬆的對話。儘管實在是非常遺憾,不過在戰時狀況下,要是身為國王陛下的情報部員,時間就會比寶石還要珍貴。

  「話說回來,閣下。主題是?如果是想找個對象毫無顧慮地聊著機密的話,我這就去搬面鏡子過來。」

  輕快的玩笑話就只得到兇狠的一瞪。

  哈伯革蘭少將的幽默精神似乎是在漫長的戰爭之中枯竭了。儘管很遺憾,但他別說是諷刺,甚至還回以十分認真的解說,讓約翰叔叔即使不願意,也還是實際體會到了上司的疲勞與憔悴。

  「根據我方的極機密情報源,這個三人組有動作了。」

  「在東部嗎?」

  對於這句懷著確信的確認,上司卻是搖了搖頭。

  「根據無線電唱著的打油詩,他們似乎在打著要殺掉可憐的義魯朵雅人的算盤。」

  「喔!」

  居然是義魯朵雅!這是足以讓約翰叔叔忍不住挺直身子的話題。

  不是東部,而是南部。

  「在目前的情勢之下,特意跑去襲擊義魯朵雅?我還以為即使是帝國人,也仍然殘留著理性呢。」

  「簽訂武裝中立同盟,對帝國人來說似乎是太過刺激了。想在合州國的先遣部隊進駐義魯朵雅之前擊潰他們,是這種意圖的結果吧?」

  「理論上是這樣吧,但我可不認為帝國還有這種餘力。如果是敵方的傑圖亞上將的話,我不認為他會不理解這種程度的事,以及攻擊義魯朵雅究竟有多麼愚蠢了。」

  有種討厭的預感,內容卻很曖昧模糊。讓人想抽一根菸,整理一下思緒。

  就他所掌握到的情報,實在是不覺得帝國會有勝算。

  「部署在南方國境的推定戰力有變嗎?稍微增強的程度,連義魯朵雅國境都突破不了吧。」

  「你拿去看。」

  遞過來的文件上述說著幾個部隊的移動狀態。

  是鐵路運輸的紀錄,還有「航空機」的集中配置。

  「……恕我失禮,這上頭的數字沒寫錯嗎?」

  「雖然大膽,卻很有效的一手。傑圖亞上將似乎就算要捨棄其他所有的空域,也要確保義魯朵雅方面的空中優勢。」

  喔──約翰叔叔眨了眨眼。

  他不是軍人,對於空中優勢的意義只有知識上的了解。然而,他已用自己的雙眼確認過,現役軍人們由衷渴望著空中優勢的事實。

  他在腦海中盤算著。

  敵將是傑圖亞上將。

  義魯朵雅方是……加斯曼上將吧?

  那位大人雖然離無能很遙遠,卻是個「普通人」,而且還很糟糕的是軍政圈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沒有體驗過總體戰。

  「情況說不定會變得很嚴峻啊……」

  「有這麼嚴重嗎?」

  「傑圖亞上將是稀世的詐欺師。恕我失禮,義魯朵雅人要是首次遇到他的伎倆,戰線恐怕會被大幅推進吧。」

  就連擁有數量優勢,理當經由實戰訓練鍛鍊出來的聯邦軍都經常遭到那頭怪物玩弄。以擁有局部優勢的傑圖亞上將為對手,要期待義魯朵雅人打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是在強人所難吧。

  倏地,他基於不可思議的直覺開口說道:

  「該建議高層提早反攻大陸的時期吧?」

  「不可能。」

  哈伯革蘭少將不愉快地做出的答覆很冷淡。

  「憑什麼要讓我國的年輕人代替義魯朵雅人送死啊?就讓他們為作為中立遲到的部分付出代價就好了吧。」

  「……對義魯朵雅人的困境視而不見也不太好。」

  這是老情報部員的直覺,不幸的是,約翰叔叔能作為根據的也只有這個直覺。

  他以最起碼的抵抗補上一句話:

  「就期待分析官能做出足以讓他們洗刷污名的正確且適當的分析吧。」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日 聯合王國情報部

  就只是將交辦下來的工作做好可是三流;成果超乎要求水準才總算是達到二流;如果是一流的話,在吩咐下來之前就做好安排可是基本功。

  而聯合王國的情報部門離無能相當遠。

  他們的實績自然是不在話下,最重要的是還十分自負。作為專家的自尊,是不可能容許他們一直輸人。他們沒有屈服,而是發憤圖強要在下次扳回一城。

  等待著復仇時機的他們,在經由解密看出帝國的意圖後,就立刻間不容髮地基於複數的假定開始初步分析。

  在戰爭與戀愛上,聯合王國人是不擇手段的。

  就算要將大量的香菸與酒精作為燃料,過度用腦到極限為止也要完成分析的諷刺家們,因為是全力以赴,所以成果也是可想而知。更何況他們還曾一度輸給傑圖亞上將過。致力於復仇的他們所描繪出的大概情況,有時會是驚人的正確。

  掛在室內的地圖上寫著帝國軍的配置狀況。

  只須看每隔半天更新一次的部隊所在地與部隊編號,就能一眼看出包含裝甲師團在內的「運動戰」戰力正在日益增強。最後是明瞭到令人傻眼地進行重點配置的眾多航空隊。

  即便是局部性的,但能確定帝國會握有空中優勢。

  只要看到這種部署,未來就太過顯而易見了。

  帝國人是認真的。

  要視

  為恫嚇,部隊也太過靠近。

  確信就快開戰的他們,卻在這時抱頭苦惱。

  「向義魯朵雅發出的警報怎麼了?」

  「發太多次了。」

  聯合王國情報部員們一齊半是苦笑半是傻眼地嘆了口氣。

  這是外交努力所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為了讓「義魯朵雅」疏遠「帝國」,他們付出了各種努力。以聯合王國的立場來講,這是當然的吧。

  結果就是……強調帝國威脅的訊息,早從以前就陸續發出了。

  對經常收到警告的義魯朵雅方來說,這是早就聽慣的事。

  現在即使大聲嚷嚷,也跟放羊的孩子一樣吧。就算主張「這次是真的」,聽起來也肯定缺乏可信度。

  這種時候,就姑且盡一下人情就好了吧?

  就在他們甚至提出這種消極言論時,有人在議論中掀起了新的波瀾。

  「必須在事前讓義魯朵雅人做好防備吧?我們應該要考慮進一步地公開情報源,向他們發出大膽且明確的警告。」

  率先提議的是以優秀著稱的一名課長。

  「金,理由是?」

  「第一點,是第二戰線的重要性。第二點,是對義魯朵雅外交。最後第三點,是保險。即使可能性很低,但義魯朵雅徹底滅亡的問題太嚴重了。這樣一來,就得用我們自身的血去形成第二戰線。」

  課長級情報部員指出的事實說到了重點。不過,他在場的屬下們卻苦悶著一張臉。

  「我也不是不懂金的意見……但很難判斷義魯朵雅究竟脆弱到何種程度。」

  能理解帝國應該會占有優勢吧。但究竟占有多少程度的優勢就議論紛紛了。

  況且,在合州國甚至有可能介入的情勢下……很難相信帝國會單方面的勝利。

  「義魯朵雅人也有加強國境地區的防備吧?」

  「只不過,很懷疑是否支撐得住啊。要是給了傑圖亞上將奇襲之利的話,國境有可能會被輕易突破也說不定。」

  「要是這樣的話,問題就在於……義魯朵雅會被逼退到何種地步了。」

  「不是反過來嗎?這是帝國軍會在哪裡達到攻勢極限的問題吧。」

  白熱化的討論方向,最後落在最初的攻勢會讓帝國推進多少距離上。

  奇襲、火力優勢、空中優勢。

  義魯朵雅軍無法守住義魯朵雅北部大半地區的可能性很濃厚。大半的野戰軍也會遭受損害吧……就連實質上全滅的可能性,聯合王國情報部都有適當地列入考量。

  儘管如此,他們也還是根據物理現象看出帝國的極限。

  「維持不了兩周。帝國軍正在東方戰線與聯邦打得火熱。不僅炮彈基數沒有預置多少,最重要的是帝國軍的運輸網早已疲弊許久了喔。」

  「頂多就是奪走義魯朵雅北部的部分地區吧?」

  「這樣的話,帝國軍的目的是要確保防禦縱深嗎?」

  就在他們估算出帝國軍大致上的目標,並搭配上義魯朵雅軍的能力後,聯合王國情報部得到一個非常簡陋的結論。

  「哎,就拭目以待他們有多少本事吧。」

  義魯朵雅人也好、帝國人也好,就讓他們自個去盡情享受戰爭就好。

  聯合王國會由衷向他們送上聲援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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