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參章 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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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帝國軍參謀本部

  壞消息總是結伴而來。

  當收到一則壞消息時,就該覺悟會再收到另一則。

  不過最可怕的,是連第一則壞消息,都是帶著乍看無害的臉孔到來。

  帝國軍的軍令部人員在這場大戰之中,可說是相當勞心費神。而讓精神疲憊的他們不得不臉色慘白的惡耗,就自西方大海伴隨著電波到來。

  ……初報曾讓他們欣喜不已。

  所謂,從事無限制潛艇戰的帝國軍潛艦傳來報告,在西方外海擊沉艦種不明,但推定為排水量一萬噸級以上的敵艦。

  海軍軍官甚至是得意洋洋地向參謀本部發出聯絡。

  海軍也相當能幹呢──就在陸軍軍官們帶著這種幸福心情就寢後的隔天早晨。

  急轉直下的發展讓不知所措的海軍負責人直奔參謀本部,在氣氛本來就不好的參謀本部引爆一顆政治炸彈。

  所謂,「擊沉中立國定期貨船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還是最近露骨地違反中立義務的合州國船隻,當聽到這則報告時,參謀本部的將校們全都一齊抱頭呻吟。

  心想,「搞砸了啊」。

  對於帝國採用的無限制潛艇戰,合州國是不當一回事地無視。

  不僅讓自國貨船突破封鎖線,還賭上國家榮耀感地投入客船。最近載滿軍需貨物航向聯合王國的合州國商船團,就連夜間都會光明正大地照亮國旗,若無其事地在大海上往來。

  儘管如此,他們表面上卻毫不忌諱地宣稱「中立」。甚至在外交上,直到現在都仍在帝都擁有大使館。

  因此要是攻擊的話,就會引發外交問題。

  別說是一觸即發,搞不好還會給他們參戰的藉口。話雖如此,但要是置之不理,就會讓通商破壞作戰崩潰。

  會立刻認為這是現場把事情搞砸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值班軍官們就像呻吟般向外交部、長官,以及其他相關部門發出警告。

  同時開始確認狀況。然而,他們就在這時發現到好幾個大問題。

  即使擊沉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大問題了。儘管如此,這起事件卻存在著更加深刻且重大的問題。那就是在這顆政治炸彈的製造過程中,讓人十分驚訝的是,居然找不到任何像是「問題」的問題。

  因為一切都很完美。

  艦長的報告與潛艦的紀錄,否定了過程中存有瑕疵。進行攻擊的判斷,完全符合帝國軍的基準。

  事情的開端,是因為接觸。

  發現到在指定封鎖海域無燈高速航行的船隻。艦長與值班軍官一同確認過舷緣上沒有免除攻擊的醫療船、人員交換船、帝國認可記號等標誌。

  此時還確認到該船隻具有推測為二十節的極為高速的航速,周遭並有複數疑似驅逐艦的音源,因此假定是受到船團護衛的主力艦。

  且在接觸時,艦艇很偶然地處於一個好位置。

  基於敵艦的速度,還有疑似護衛驅逐艦的敵艦存在,艦長做出孤注一擲的決斷。全炮門的魚雷齊射,這是一場要是搞砸的話,可不是挨幾句罵就能了事的豪賭。然而,這次的魚雷不是鰻魚,而是真的魚雷。

  看到報告上寫到,在命中目標後,敵艦化為就連資深艦長都前所未見的巨大火球爆炸沉沒,這一段敘述足以讓任何海軍軍官聯想到擊沉兩個字。

  這是讓魚雷漂亮命中載滿可燃物的主力艦船腹的專業表現。還在補充說明的部分提到,爆炸聲響大到就連在潛航離開時都能確認到。

  不論是再怎麼愛挑剔的人,都難以在這份報告書上找到違規事項吧。不管怎麼說,潛艦司令部會對這趟久違的豐收大聲喝采是理所當然的事。

  潛艦乘員的世界很狹隘。擊沉船隻的艦長人品,就算不用現在才去匆忙調查也是人盡皆知。他是「沙場老將」之中的「沙場老將」,會在戰果報告上過度謹慎,只報告他所確認過的事情,是一位充滿海潮味的軍官。

  從附上推測與但書的擊沉報告來看,他也是名穩重的人物。這要是天真的年輕艦長的話,就會興高采烈地做出「敵戰艦擊沉!」的初報吧。

  潛艦司令部一面因為久違的戰果感到興奮,一面對船員們發出慰勞的話語,開始著手疑似擊沉的敵大型船艦的確認作業。

  當然,帝國海軍的情報分析部門也全力參加。

  但同一時期,帝國海軍內部設有的解密部門……卻接收到非常不祥的暗號。在激增的信文中頻繁出現的電碼,是指「民船/合州國」的意思吧,複數的主管軍官提出這項推測。

  分析班在收到暗號班的資料後,全都同樣地伴隨著呻吟變更分析名單。

  於是,好消息就變成了壞消息。

  不論實際情況如何,這都是屬於中立國的定期貨船。難以避免會有包含民間人士在內的大量死者吧。當然,能預期這會成為外交上的重大問題。

  會對此抱頭苦惱的崗位不會只有一、兩個的程度。

  他們本來就在忍受粗食的腸胃發出哀號。

  當帝國軍忍受著針扎般的胃痛整理情報,遲了一步理解到合州國商船隊開始「夜間燈火管制」時,他們的胃壁受到更進一步的追擊。

  海軍突然傳來「另一艘的擊沉報告」。不論有沒有海潮味,潛艦作戰的相關人員全都被拋入了狂風暴雨之中。他們在第一發時就已經垮掉的健康,在第二發政治炸彈的直擊下考驗著復原力的極限。

  但這本來就是自作自受。

  因為是無限制潛艇戰,所以這在理論上就只是可預期的風險。不過要是伴隨著實際發生時的衝擊……搭配時期,就讓他們的頭痛與日俱增。

  然而,已經無法挽回了。

  是被神拋棄了嗎?還是被惡魔纏上了?當事者們就只能不斷地詛咒上天。

  在參謀本部收到詳細報告的主人也得到相同的結論。

  「擊沉了合州國的定期貨船。而且還一連兩次!一艘就是大問題了,隔天居然又一艘!」

  在煩躁地一拳敲在桌面上發出怒吼後,盧提魯德夫上將這個人忍不住閉上眼睛。

  宣告禁止通行,並把仍要通行的船隻通通擊沉。

  ……這樣就算再怎么小心,也還是會把合州國的船隻擊沉。

  光是搭乘他國船籍船隻的合州國國籍人中出現死者,就是無法輕易解決的事態了。那麼……要是「合州國的船隻」遭到帝國擊沉,結果導致「合州國的國民」出現大量死者呢?

  代替行政官站在眼前的烏卡中校用精疲力盡的表情,將盧提魯德夫上將的擔憂化為言語。

  「照這樣下去,合州國的輿論也會鬧得不可開交吧。」

  豈止如此啊──盧提魯德夫帶著苦笑搖頭。

  「康納德參事官傳來一道壞消息。」

  「外交部的管道?敵人有動作了啊。」

  意外的事態讓烏卡中校蹙起眉頭,不過他很快就面臨到一個事實,那就是想像力往往跟不上現實的發展。

  「不是敵人。」

  「咦?」

  「雖然尚未公布,但外交部的外交政策協調局向新大陸的駐外機構發出電報,要他們警戒『合州國參戰的可能性』並制定對應計畫。」

  這所代表的意思,是友方有所動作的事實。烏卡中校儘管得知此事,但他好像一時之間想不到這有什麼問題的樣子。

  「……恕下官失禮,閣下。這不是很有常識的處理方式嗎?要是外交部從天下太平的睡夢中醒來開始工作的話,應該是要恭喜吧。」

  「烏卡中校,貴官『很幸福』呢。」

  盧提魯德夫上將帶著一絲羨慕之情聳了聳肩,發出牢騷。現在要是沒在值勤的話,他就會把收在抽屜里的威士忌拿出來品嘗了吧。

  他就這樣從抽屜里拿出方才收到的另一份報告書。

  「讀吧。」

  烏卡中校一臉愣然地接過文件,不過在看完內容後,隨即臉色慘白地抬起頭來。

  「對合州國包圍網形成計畫之新大陸工作概要?……起草者是,外交部!他、他們將這種東西,用電報發送給駐外機構?」

  烏卡中校在腦海中瞬間想到的感想是,令人驚訝的粗心。

  通訊是會被監聽的。

  有鑑於事情的重大性,這應該是要由值得信賴的將校運送。就算考慮到那裡是偏遠地區,這也應該是要在通知目的後,將細節交由現場斟酌處理的內容吧。

  儘管如此,卻連同詳細程序在內用電報發出?外交官的感覺完全比別人慢了一大圈啊。

  「康納德參事官在搞什麼?他應該是知道事情嚴重性的人。下官以為那位先生會加以阻止。」

  「等他注意到要阻止時,就已經發出去的樣子。」

  伴隨著話語中透露出來的遺憾之情,盧提魯德夫上將毫不吝嗇地向官僚機構發出語帶嘆息的侮辱。

  「……這似乎是帝國外交部的正式決定。他終究只是一介官僚。看來在官僚機構里,不識大局的人要占多數啊。」

  有發出警告。

  也進行過詳細的解說。

  人也有找到,還握了手。

  結果卻是這樣啊。

  伴隨著失望,徒勞感攀附在肩膀上。要和這種機構一起摸索外交解決的方法嗎?難道不得不這麼做嗎?

  深深湧上一股束手無策的絕望。

  而且還不只這一次。每天都能在帝都里實際感受到這種絕望。至今為止全都丟給傑圖亞處理的領域。在接觸到這一塊後,甚至讓他重新認識到友人不為人知的偉大之處。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去摸索其他道路。

  即使是完全不知道他這種心境的烏卡中校也能正確理解到這件事的問題癥結,帝國外交部的行動可說就是這麼沒常識。

  「那麼在最糟的情況下,要是被敵人破解暗號的話……」

  烏卡中校的擔憂正是盧提魯德夫上將所擔心的事。

  暗號。通訊的關鍵。西方方面軍的隆美爾中將再三呼籲要對暗號強度存疑。

  當然,沒有確證。

  儘管以徹底落實重要情報由將校運送的方式對應,不過一旦是在戰爭的話,就不得不在哪裡做出妥協。而且,絕望也並非已經確定了。還有著一線希望──盧提魯德夫上將帶著苦笑指出這一點。

  「軍事用與外交用的暗號規格不同喔,中校。」

  「下官雖然對通訊領域不熟,但不覺得這代表著一定安全。」

  哎,是在聊以慰藉沒錯。就連這麼說的本人都得立刻承認的程度。

  即使是盧提魯德夫上將,也沒抱持著外交部暗號會比軍方暗號來得可靠的幻想。

  假設真的比較可靠的話,那就無論如何都得逼外交部提供新暗號了吧。

  「軍方在擔心外交也是件奇妙的事,但外交部有理解到萬一的事態嗎?這在外交政策上,很可能會演變成重大問題。」

  「就如貴官所說的,哎,暗號也不是絕對安全。遲早會在哪裡遭到破解,這是很有可能的事吧。」

  點頭表示確實如此的鐵路家,本來可是個有良知的軍事官僚,哪怕作夢也沒想過要侵犯其他部門的管轄權。但是就連這樣的他,都會對帝國外交部的處理方式說幾句抗議與挖苦的話。

  「這就像是在贈予對手政治宣傳的題材。更何況還是作為擊沉民船之後的處理方式……是在火上加油的行為。真想問看看他們到底是哪一國的外交部啊。」

  盧提魯德夫上將疲憊地搖了搖頭。

  「早在我方潛艦把合州國船籍的定期貨船擊沉時,就已經回天乏術了。外交部就只是送給對方多餘的題材。」

  打著中立的旗號支援聯合王國的合州國商船隊。

  儘管非常礙眼,但更讓人氣憤的是,每當有「民間人士」犧牲,帝國就會遭到譴責。

  解決方法就只有一個。

  只要採取非常嚴格的臨檢措施就好。就只能在法律上讓人找不到任何漏洞地徹底落實臨檢了。但是……帝國進行通商破壞作戰的不是水面艦艇,而是「潛艦」。

  帝國海軍無法選擇慢吞吞地浮上海面進行臨檢這種手段。

  「通商破壞作戰的副作用果然太大了。」

  烏卡中校在這麼說後,露出有點猶豫的表情。

  「怎麼啦,中校。有意見嗎?」

  「是的。」中校就像下定決心似的開口說道。

  「能請閣下考慮中止嗎?」

  對他來說,這是很大膽的意見吧。

  只不過也是在聽到意見後,盧提魯德夫上將當場嗤之以鼻的那種意見。

  「中止潛艦作戰?不可能。」

  「依下官愚見,是不可能防止此事再度發生吧。這是結構性的問題。只要攻擊商船,當中就絕對會包含到合州國的船隻。此時應該要重新考慮通商破壞作戰的可行性。」

  「假如這就是敵人的目的呢?敵我的恢復力本來就差距甚大。這要是解放敵人的通商網路的話,你覺得會怎麼樣?」

  結果不辯自明喔──盧提魯德夫上將說出結論。

  「這就像是在撫育西方的威脅一樣。」

  聯合王國的本質是海洋國家。如果無法截斷他們的海上道路,就會讓他們將潛在的力量發揮到最大極限。

  「下官也是物資動員的專家。」

  明白流通的重大性。但即使烏卡中校明白這件事,也還是對狀況感到擔憂,不得不提出意見。

  「我方的通商破壞作戰已無法對敵人造成嚴重威脅了。敵人現在是用護送船團的方式在確保主要的物流。」

  「所以?」

  「應該要重新考慮無限制潛艇戰的成本是否合乎效益。」

  烏卡中校的進言是基於戰務人的觀點。

  就這點來說,盧提魯德夫上將展現了承認自己在某方面上只是個優秀外行人的氣度。

  他靜靜地點頭,用精疲力盡的語調喃喃說道:

  「狀況是流動性的……這該跟傑圖亞談談吧。」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聯合王國情報部

  要是在聯合王國情報部工作的話,就能充分品嘗到本國自豪的傳統吧。

  首先會碰到的是言語。蒙受到親愛的機關長官哈伯革蘭少將閣下擅長的挖苦、諷刺,還有大量尖酸刻薄話語的機會是不會少的。

  由懂禮節的諸位紳士組成的屬下們,則是會帶著由衷的敬意以約翰牛語法答覆。批評這種工作環境很不謹慎之人,不是無可救藥地缺乏經驗的笨蛋,就單純只是個極端彆扭的傢伙。

  現實很苦。

  即使在心裡蹙眉、用力咬著菸屁股、握緊著拳頭,表面上也要帶著笑容。

  要是不戴上微笑的面具,柔弱的心靈就會被殘酷的現實擊潰。即使以酒為友,但要是沒有清醒的嗤笑作陪,就連寶貴的理智都會跟著墮落。

  這一切全是為了繼續正視痛苦的現實。聯合王國的情報部員們今天也戴著勉強的僵硬笑容,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前往職場。

  在一如往常的陰天下向守衛的魔導師打招呼。感覺敏銳之人很快就會感受到警備負責人正在目不轉睛地觀察自己等人的事實。

  大規模作戰,或是突發性的變故吧。

  當他們一面微微納悶,一面走在職場的走廊上時,有幾個人……嚇傻了眼。作為紳士,要求自己不論何時都要冷靜沉著的他們當場跌倒。

  怎樣都難以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在他們眼前,約翰叔叔帶著興高采烈的笑容,在走廊上有如小跳步般的輕快闊步,然後停在少將閣下的勤務室前,喜不自禁地伸手檢查領帶。他在憐愛地注視起手上的資料夾後,這不是鄭重地敲門入內了嗎!

  即使是嚴格注重保密的情報部門,這種表現也是功虧一簣。不論是誰都能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對當事人來說,他想必會主張這是沒辦法的事吧。因為這就是足以讓他這麼開心的好消息。

  約翰叔叔在面帶笑容進到上司的勤務室後,就以開朗的男中音為祖國帶來福音。

  「閣下,有兩個有趣的消息。」

  「喔?居然有兩個啊。」

  是難得會讓人高興的消息嗎?對於露出笑容如此反問的哈伯革蘭少將,約翰叔叔也同樣面帶笑容地繼續說明。

  傳遞好消息一直都是份快樂的工作。

  「一個是來自於我們的老朋友們。」

  「帝國的蠢蛋們『又』帶給我們什麼伴手禮嗎?」

  兩道咧起的微笑。

  約翰叔叔說著這是當然,發表最新的伴手禮。

  「是帝國外交部向駐外機構發出的電報。這是前陣子監聽到,在派出幾個解密班專門負責後所解讀出來的內容。請閣下過目。是相當蠱惑刺激的內容喔。」

  約翰叔叔一面交出魔術情報,一面伴隨著發自內心的驚訝,忍不住嗤笑起所「發現」到的事實。

  「哎呀,真是教人難以置信。我以前居然小看了帝國外交部,這說不定該向他們謝罪呢。沒想到一直認為粗魯庸俗的他們……居然會有如此作為喜劇作家的才能啊。真是作夢也沒想到。」

  「直截了當地說吧。」

  「敵外交部失誤了。在陷入恐慌後自取滅亡。」

  預見到「合州國」的參戰,下令制定對應計畫也就算了……居然還詳細要求駐外機構積

  極準備破壞工作與外交工作,這種指示可是一步壞棋。

  這種無從辯解的內容,是不論如何都無法挽回的。

  看過資料後,就連哈伯革蘭少將都很自然地竊笑起來。

  「擊沉民船後,別說是謝罪,居然還採取敵對性的對應?」

  「不懂外交的國家還真是可悲到了極點。居然偏偏是由本國明言要將大使館作為陰謀的據點!這可是電報唷!沒想過會被監聽嗎?真是笑死我了。」

  企圖太過露骨。

  該說是很有帝國人風格的一板一眼吧,內容還附上周詳的計畫。把要做哪些事情,詳細地列舉出來了!

  這是聯合王國軍情報部怎樣也無法做到的「蠢事」。約翰叔叔帶著滿面的盈盈微笑譏諷著。

  「帝國人在打著什麼壞主意是一目了然吧。要在中立國喚起反帝國情緒,即使是我方的諸位紳士也製造不出比這更好的題材啊。」

  對此,約翰叔叔就只能竊笑了。相對地,他的上司則是充滿懷疑。

  「這是最棒的禮物了,假如是事實的話。」

  事情要是太過順利,就很可疑。哈伯革蘭少將帶著這種明確的疑心向約翰叔叔進行確認。

  「有可能是誘餌嗎?」

  「比方說,是怎樣的誘餌?」

  「像是被弄成我方捏造的可能性。或者,這難道不是用來確認我方解密能力的計畫嗎?帝國外交部還保有智商的可能性有多少?」

  一面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桌面,一面盤問著。

  這是接近誇大妄想的觀點。也就是對戰時狀況下的情報家來說,是健全的批判精神。

  約翰叔叔也同樣基於自身的職務回答:

  「我自己也沒辦法確信,但聽說這是金與傑克遜等複數的課長階級在各自的負責部門整理出來的情報。請閣下確認一下檔案的附加文件。」

  「我還以為你會說明呢。」

  「不好意思,由於相當於第一手資料的情報太多,就連我也無法過目。」

  所謂的情報部門,就連在內側也有確實設下情報門檻。雖然也有不方便的一面,但不知道自己運送的檔案內容是常有的事。

  好奇心會害死貓。

  就算是可愛、受歡迎的貓也毫無寬貸。

  要是挖苦家、諷刺家,或是情報部員想偷看的話,就輪到毒藥或斧頭登場了。所以當親愛的上司用拆信刀割開密封文件觀看時,約翰叔叔很有禮貌地別開視線。

  儘管很蠢,但規則就是規則。

  在這方面上,正因為是資深人員,所以約翰叔叔會仔細遵守。只不過,即便是他的自製心,也在直屬上司拍手大笑起來後出現裂痕。

  「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很好!太好了!」

  平時應該明顯擺出一張可怕表情的上司,居然會如此大聲喝采。要乾脆叫醫生來嗎?

  「Mr.詹森,你也過來看吧。」

  儘管沒什麼興致,但這是負責人自己遞來的。

  寫在薄薄草紙上的內容,是疑似向外訂購的物品清單。清單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過,要是跟帝國外交部發出的電報對照的話呢?

  看在專家眼中,會浮現一個稍微不同的畫面。

  「這是帝國的外交官們分別訂購的物品清單嗎?就清單看來,他們正打算靠臨陣磨槍玩間諜遊戲呢。居然徹底兼任著專案官與間諜,還真是令人驚訝的有勇無謀……順道一提,這是怎麼弄到的?」

  「他們的駐外大使館,可是我們與友人共同經營公司的老主顧。我們提供廉價的日用品,差額就用機密情報支付。」

  在得知帝國大使館被空殼公司徹底包圍後,約翰叔叔就明白情況了。

  帝國大使館所購買的日用品與其他物資,全都是由聯合王國情報部整套廉價提供。在戰時狀況下,這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工作。

  從環境中取得情報是當然的事。

  雖說清單細節的機密度太高,到底是無法在部內供大家閱覽。不過,可以相信記載在上面的動作嗎?

  「因為收到命令,所以為了以防萬一立刻購入工作道具。儘管也有在警戒我方的監視,但他們是外交官,並非情報部員。對方是連間諜與專案官有何區別都不懂的外行人,所以是件非常簡單的工作吧。」

  「既然如此,這就是根據命令的動作了。」

  「沒錯、沒錯。那麼就換個話題吧。貴官知道太多了。」

  對聯合王國軍情報部來說,作為Mr.詹森名聞遐邇,能同時兼任間諜與專案官的這顆王牌級腦袋裡裝有的情報,價值太高了。

  萬一要是淪為敵人的俘虜,可是個大問題。

  想到這裡,叔叔猛然注意到一件事。剛才會讓我看機密文件,也是為了作為這個話題的延伸吧。

  ……也就是說,難以再讓我出國了嗎?

  「那麼,終於要調到內勤了?」

  「唔。」

  是要我成為專職的專案官嗎?

  對於在內心「喔喔」歡呼,稍微面露喜色的約翰叔叔來說,不幸的是,祈求勤勞的主保聖人庇佑的日子,依舊壓在他的肩膀上。

  「想請你去與殖民地人共事。順利的話,就在新大陸的中立各國喚起反帝國情緒。」

  「……我、我以為這是外交部的管轄。」

  「你說得沒錯。」

  哈伯革蘭少將帶著滿面笑容拍起約翰叔叔的肩膀,就像要他想起自己的官銜是什麼一樣。

  「還記得我們的正式官銜吧。」

  「真是不想變老,怎樣都無法避免腦袋得到健忘症呢。不過勉強還記得自己是國王陛下忠實的情報部員。」

  賢明的老人當場意圖抵抗。

  只可惜人的夢想,總是虛幻得無法實現。

  「Mr.詹森,別裝傻了。」

  他伴隨著嚴厲的否定話語,投來無視玩笑的凌厲眼神。

  於是,不甘願的約翰叔叔面對現實……聯合王國對外情報部表面上掛著的招牌是聯合王國外交部附屬機關。

  也就是說,約翰叔叔也同樣是國王陛下所屬於外交部的一名官員。

  「根據本部的消息,據傳義魯朵雅與合州國要簽訂武裝中立同盟……」

  哈伯革蘭少將突然不是用「外交部」這種部外人的講法,而是開始用起「本部」,把外交部當作自己人看待,這很明顯是在對他施壓。

  約翰叔叔別無選擇,只能果斷舉起投降的白旗。

  「下官會致力調查的。」

  「辛苦你了!這樣就解決一件事了。這可是久違的好消息啊。跟這一樣有趣的消息,你說還有一個吧?」

  不過即使是心情好得一反常態的情報部部長,也料想不到會是這種程度的好消息吧。一面收斂起曖昧的表情,一面取出今天最棒的戰利品。

  「請看一下這份資料……敵副參謀長預定要在十月二日去東部視察的樣子。回程需要三天。資料上也包含航程在內的詳細路徑。」

  一提出資料,就立刻得到一句簡潔確實的詢問:

  「細節。」

  他充滿好奇心的閃耀眼神,也包含著「能動手嗎?」的言外之意。

  在狩獵時談論獵物是當然的行為吧。不用他問,聯合王國情報部的作戰部就已經開始即時對應。

  目前早就完成初期立案的程序了。

  「三小時前解密完畢後,襲擊計畫的主管軍官們就在著手立案、討論了。雖是拿過去的假想計畫來用,但大概能通過詳細審查吧。與此同時,分析官們也在重新審查情報準確度與作戰成功率。」

  這是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的人所構成的組織。不是等待指示,而是能理解指示者意圖的集團,動作一直都是這麼迅速。

  將每一個人的才能有效運用。聯合王國能伸手到這麼遠的地方,就是靠著手短之人互相牽手連起網路的集體智慧。

  「很好。向諸位紳士轉達我的感謝。」

  哈伯革蘭少將滿意的謝意,很諷刺地就在他的下一句話中消失無蹤。

  「所以?這項暗殺作戰真的是件好事嗎?」

  彷佛能聽到「鏘」的擬聲詞,遞來一道像是在評量部下的銳利眼神。這要是掉以輕心的年輕人的話,光是這樣就會嚇得渾身發抖了吧。

  不過,約翰叔叔毫不遲疑地提出自己的意見。

  「就我所見……這恐怕有甘冒風險的價值吧。」

  「理由是?」

  「就連所使用的機械、指定的航路,還有護衛部隊都查出來了。能以這麼高的準確度掌握到這麼詳細的情報,可是相當難得的事。要說到最大的風險,就是敵人打算派萊茵的惡

  魔護衛這點吧。」

  「是派那傢伙啊。」

  沒錯,就是那傢伙──約翰叔叔苦澀地同意。

  還真是個棘手的護衛。

  萊茵的惡魔,Named中的Named。在萊茵戰線貪食著共和國,在東部狠狠教訓著共產主義者,甚至還擊潰我方海陸魔導師的帝國惡鬼。

  因為帶著這種護衛,所以盧提魯德夫上將才有辦法輕易地到處視察。

  將最強的獵犬作為最強的看門犬運用。儘管非常奢侈,就貼身警衛而言不得不說是滿分。

  如果是一般的偶發遭遇,不論如何都會遭到擊潰。

  即使派遣偽裝成偶發遭遇的突擊部隊,尋常的部隊也都會反遭殲滅。

  「那傢伙的存在,無法否認會是襲擊計畫的最大風險與障礙。」

  「也就是帝國人也很熟悉戰爭,會去考慮到要員保護啊……到底是十分愛用斬首戰術的傢伙,從這方面看來做得很不錯呢。」

  約翰叔叔與哈伯革蘭少將都動起他們非常清晰的腦袋,思考起阻擋在暗殺計畫面前的「萊茵的惡魔」這個問題。

  不過就這點來講,約翰叔叔心中早有腹案。

  「假如要解決萊茵的惡魔,會希望有一個保有戰前訓練水準的海陸旅團。要讓新兵朝著那傢伙衝過去,必須得敷衍自己的良心啊。」

  但是──他可以如此斷言。

  「如果目標是運輸機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牽制,再對目標下手?」

  對於上司的詢問,約翰叔叔帶著笑容點頭。

  「只要派出戰鬥機與航空魔導師的聯合部隊,無視護衛對目標下手的話,就有辦法實現了吧。」

  萊茵的惡魔,率領著可恨的最精銳部隊的頭子。

  不把數量劣勢當作一回事,在大戰中一味淋著將兵的血肉磨牙的獸中之獸。儘管如此,他們也是物理法則的僕人。

  就算無法解決掉他們本身,但如果只針對她所護衛的商品下手,事情就另當別論了。就算是神話中的怪物,也有著無數遭到突破的神話吧。

  即使跟野獸較量獸性,也是毫無意義的。

  「如果要較量智慧的話,我們也有希望取勝吧。」

  這是基於事實與推測的結論。

  既然是誠實的情報家,那把願望與事實混淆可就不太好了。

  要是對上級阿諛奉承,就會造成扭曲。

  不論是刻意還是無意,如果只挑上級想聽的情報送過去,就會導致偏離現實的推測。正因為如此,約翰叔叔作為良好的情報部員,總是提醒自己要保持「中庸」。

  「實際上,護衛是很豪華。就我個人的見解,我的直覺表示這很有可能是真的。但也無法否認敵方的大獵物讓我太過興奮的可能性。」

  「就最後這點,我有同感。」

  哈伯革蘭少將的嘴角竊笑起來,盤起雙手微微搖著頭。

  他就這樣沉思起來,像是要斂起嘴角的竊笑般叼起雪茄後,開始吞雲吐霧起來。

  在上司身旁,約翰叔叔也像是要陪抽似的點燃廉價菸。雖然是軍菸,哎,對在外頭跑的情報部員來說,消除自己的喜好可是很重要的。

  在大口大口地吐煙後,眼前的上司卻像是受不了似的把雪茄盒遞來,於是就心存感激地客隨主便了。

  芳醇的香氣。

  由於帝國軍潛艦的影響,導致運輸嗜好品的優先度下降,能在這種情勢之中取得這種優質雪茄的上司,還真是讓人羨慕不已。

  「恕我失禮,能再來一根嗎?」

  因為機會難得,所以約翰叔叔打算好好享受一下,但可悲的是,上司就像在說抽菸時間結束似的擺了擺手。

  「Mr.詹森,儘管很抱歉,但我想先跟你談談。」

  身為國王陛下的善良情報部員,約翰叔叔無法拒絕這個要求。不過在這之前迅速摸了幾根作為伴手禮,雖然被上司狠狠瞪了一眼就是了。

  「諸位紳士的襲擊計畫讓我非常感興趣。不過,有確實的證據嗎?」

  「如果是旁證的話。」

  在被上司用眼神催促說下去後,約翰叔叔提出了根據。

  「是帝國東方軍的信文……傑圖亞上將好像會配合這個行程離開前線的樣子。」

  「兩個惡人在打著壞主意啊。」

  就跟哈伯革蘭少將直截了當的評語說得一樣。

  帝國軍之中最為棘手的兩個人要會面!也就是打算私下幽會的意思。這群參謀本部的怪物們!光是聽到他們在打壞主意,就幾乎讓人嚇得渾身發抖了。就連雪茄的余香,都彷佛帶著一絲苦澀。

  儘管如此,哈伯革蘭少將也還是一樣慎重。

  「那可是傑圖亞。一名能設局玩弄聯邦人的詐欺師喔?跟他有關的通訊,確定是真的嗎?」

  這該說是非常正確的擔憂吧。

  偽裝、欺敵,或是特意要讓人誤解的信文。傑圖亞上將已在東部證明自己詭計多端許久。

  聯合王國情報部可以為他擔保。

  就唯獨這傢伙,明明是帝國人,卻相當於聯合王國人般熟知遊戲規則。

  「誠如閣下所言,這點非常棘手。」

  「讓人受不了呢。這些參謀將校出身的將軍們……真是太棘手了。」

  「他們還真是讓人傷腦筋。還以為帝國這群專業笨蛋們會永遠無法理解遊戲規則呢……」

  兩人雖然對此十分同意,但也懂得料理這種棘手傢伙的方法。要是敵人很能幹的話,請他退場是最快的方法。

  況且是在戰時狀況下的話,就更該這麼做了。

  「排除」也算是一種選擇。不過狩獵的基本,提倡必須在射擊獵物之前多方考慮。

  這麼做是否會讓生態系崩壞?而暗殺也是類似的情況。

  正因為他們是屬於貴族階級的兩名情報部員,所以哈伯革蘭少將在殺害之前,先提起殺害之後的話題。

  「敵軍官之中是否有能匹敵,或是能力凌駕於盧提魯德夫這名敵將的人物,從情報部的資料里列出一份名單出來。」

  「那就是傑圖亞上將了吧?閣下覺得如何。他也非常棘手啊。」

  在指出這一點後,哈伯革蘭少將卻自信滿滿地回道:

  「他的立場很微妙吧。除了友人盧提魯德夫上將在背後的支持外,傑圖亞上將在帝國高層之中沒有足以獲得支持的基礎。」

  聯合王國的情報部門是知道的。

  傑圖亞上將在帝國高層之中非常不受歡迎。

  倒不如說,他們的消息比帝國的街談巷語還要靈通。因為甚至能輾轉聽到,他在參加最高統帥會議的關係人之間有著「最差勁」的評價。當然,要看穿重要人士的內心不是件簡單的事……但從帝國社交界中傳出來的謠言,也帶有某種程度的真實性。

  只要透過義魯朵雅老實地累積人工情報的話,也能得知他遭到左遷的來龍去脈。

  而哈伯革蘭少將也十分熟知這件事的始末。

  「根據我方在帝都的情報源,傑圖亞是作為『檢閱官』左遷到東部的吧。」

  也就是他作為卡珊德拉,或是宣告不幸的使者,發出太多適當的警告了。

  能幹的人物被驅離中央,這對聯合王國來說可是一道福音。約翰叔叔也在總論上同意哈伯革蘭少將的見解。不過作為現場人員,有義務要補上一兩句話。

  「哎,拜此所賜,讓我們的德瑞克相當辛苦呢。啊啊,姑且還有聯邦人吧。」

  「他們都還很年輕。趁年輕時讓他們多吃點苦頭,是親切老人的責任吧。」

  兩個老人哈哈哈的打著壞主意。侍奉國家理性的他們,是十分善良的國王陛下能伸到遠方的手,也是耳目。

  兩聲國王陛下萬歲與兩道微笑。

  也同樣討厭共產主義的兩人,就在這時提起成為「共同交戰國」的美好友方的話題。

  「這難道不會讓聯邦人落得輕鬆嗎?」

  「傑圖亞上將在東部到底是有做出實績。期待他被換下戰線,是不是有點太過樂觀了啊?」

  也是呢──哈伯革蘭少將帶著苦笑低頭看起文件。

  暫且不管傑圖亞上將,現在該注意的是一張粗獷男子的臉部照片。作為目標的盧提魯德夫上將,看起來就像是個有如岩石般的男人。

  不過真正讓人害怕的是他的腦袋。

  要是能打爆他的腦袋,不曉得能拯救多少人的性命啊。

  坦白說,聯邦人怎樣都好。

  不過,如果是祖國的年輕人的話!要是能讓他們,讓這些肩負未來的年輕人們活著迎來終戰的可能性提高,就沒有比這還要足以讓紳士弄髒雙手的理由了。

  該做出結論了吧。

  「我想要你們徹底研究傑圖亞東山再起的可能性。」

  「立刻就去。」

  哈伯革蘭少將一面目送部下離開房間,一面換腿翹腳,思考起來。

  「這麼做不知是對帝國有利,還是對我國有利……但願天平能傾向我們這一邊。」

  只能希望守護天使停留在自己上方了。

  因為追加的分析工作遭到犧牲的,是聯合王國情報部引以為傲的善良分析班職員們。

  他們一口飲盡不曉得是第幾杯的紅茶,把今天也被硬塞強人所難工作的怨言吞回肚裡。

  正因為有必要,所以這個部門會提供部員充裕的咖啡因。

  真正可怕的不是帝國軍的通商破壞作戰。

  所謂邪惡的化身,是只用一杯茶就讓加班時間無限追加下去,在戰時狀況下的上司這種生物。對雙眼炯炯有神的諸位紳士來說,將對上司的殺意轉移到敵軍上頭是早就習慣的作業了。

  話雖如此,他們也是人。

  即使是他們自豪的腦袋,沒有作為判斷基準的情報也運轉不起來,懷念起酒精的味道。

  分析室的公務人員們在衝進情報部內部的酒吧後,他們隨即就一手拿著威士忌,分別說出自己的分析。

  「傑圖亞上將東山再起的可能性,最多也不過五成。實際上,我們也很難確認這方面的情報……」

  「就算是魔術師,也得要有所準備才變得出戲法吧。」

  贊同的意見默默擴散開來。要是朋友突然死亡的話?哪怕是傑圖亞上將,也難免會因為出乎意料的事態無法立即行動吧。

  縱使他能立刻行動,事態也會在「情報傳達的延遲」之中不斷變化。

  這意味著他會淪為被動。

  「加上驟變的後方局勢,會讓他難以東山再起吧。」

  即使是會讓怪物恐懼的怪物,他終究也是居住在組織與集團之中的人類。

  而人類集團往往是「不合理」的,聯合王國人十分理解這件事。

  基於對人性理解的現實性,讓他們的推論方向集中在帝國高層對傑圖亞上將的反應上。

  「這是個問題。遭到左遷的英明將軍,真的有可能在危機時刻扮演主角,戲劇性地重返舞台嗎?」

  「帝國的高層們會容許這件事發生嗎?」

  「……說到底,傑圖亞上將在帝都樞要之間的評價很糟糕。就連考慮都不會考慮到他吧?」

  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聯合王國人都毫無疑問地推測這很「困難」。

  這是來自極為正當的情勢判斷,基於非常理智的情勢分析所得出來的推論。可說是非常正確,充滿常識與良知的見解。

  聯合王國情報部門導出一個穩妥的結論。

  盧提魯德夫上將與傑圖亞上將是政治上的同盟關係,無法徹底排除當前者失勢時,後者能做出對應的「可能性」。

  不過此結論有附上一句但書:「傑圖亞上將並未持有足以承受住戲劇性情勢變化的基礎」。

  換句話說,這句但書就是他們做出的保證。

  傑圖亞上將也是個人。要是被拋到盧提魯德夫上將突然死亡所導致的大混亂之中,也只會遭到吞沒。實在是沒指望奪取繼任者的位置吧。

  這是個一石二鳥的大陰謀。

  整個過程就像在說謀略就該這樣策畫般的一帆風順。

  等運送報告書的分析官注意到時,就伴隨著驚愕發現自己帶著小跳步來到哈伯革蘭少將的勤務室前敲門。

  這下可沒辦法笑Mr.詹森了──他一面反省,一面同樣地將好消息帶給上司。

  而那名上司也同樣翹首盼望著他的到來。

  哈伯革蘭少將一直待在勤務室里等著分析官們熬夜完成的報告,在起身一把搶過資料後翻閱起來。

  他看完一遍,做了一次深呼吸。

  「……偽裝成偶然的安排萬無一失吧?」

  分析官的答覆非常明確。

  「完美無缺。正好有個利用聯邦領地的長距離轟炸計畫。只要跟這個計畫連動,就能盡最大限度地偽裝成偶發遭遇。也能騙過敵人吧。」

  瞬間就做出決斷。

  「我去取得首相閣下的批准。諸位紳士,去準備發動計畫。」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月二日 東方方面軍司令部

  這是巨人之間的衝突。

  帝國軍參謀本部所屬的兩名上將閣下。

  該作為職業專家備受尊敬的兩位將軍。

  有著出類拔群的實績,智力與能力受到保證。是說不定會在戰史教科書上特別保留篇幅介紹的偉人。

  這樣的兩位大人物,就像是要決鬥的新任軍官夥伴一樣互相瞪視,帶著堅定的決心與眼神,不掩飾情緒地激烈爭論的樣子,還能怎麼形容啊。

  「正因為如此,才必須得要發動!」

  「不可能。給我看好情勢。」

  盧提魯德夫上將咆哮,傑圖亞上將立刻否定。

  就連知道雙方感情很好的譚雅,都希望他們最好在自己不在場的地方進行那種太過直接的意見交換。

  場所是在東方方面軍司令部。

  雖說是受到嚴格警備,並以警備為藉口排除掉幾乎所有耳目的司令部內部……也無法確實保證將官的激烈爭論不會流傳出去。

  就連譚雅的胃,也感到不舒服的疼痛漸漸擴大開來。

  偷偷看了一眼,盧提魯德夫上將正好在對傑圖亞上將怒吼。

  「我們不能再落於被動了!要是不動,要是坐視不管,就會失去攻略義魯朵雅的勝算!最晚也要春季發動攻勢。可能的話,現在立刻就對義魯朵雅發動攻擊。只有這麼做才是避免破滅的唯一之道!」

  「不可能。」

  雙方圍繞著「預備計畫」的對立愈演愈烈。畢竟,就連板著一張臉的傑圖亞閣下都盤起雙手,就像在固執己見似的嚴厲拒絕。

  「目前可是這種情勢啊。即使攻打義魯朵雅,能得到的也太少了。最晚也要春季?別說蠢話了。有注意到環境是很好,但比起季節,你該看的是政治。」

  雙方都有著內外動盪不安,帝國瀕臨危機的共識。

  雙方都在擔心帝國的未來,分擔著這種健全的問題意識。儘管如此,聰明且感情良好的兩名人類就連「互相理解」都辦不到。

  「即使只限於統一國內的意思,一旦行動,就無法修正了。兵者,國之大事。」

  「沒錯!我很擔心帝國的趨勢。正因為如此,就算是拙速也不能錯失良機!巧遲是在開什麼玩笑!不論是生是死,都必須動手!」

  「別把賭博說得這麼輕鬆!盧提魯德夫!你作為籌碼的可是帝國與帝國的將兵啊!」

  「……你是在東部變遲鈍了嗎?傑圖亞!遲疑會讓命運女神逃走的!就算是為了不枉費犧牲,我們也必須得要動手!」

  雙方說的都是真心話吧。

  這些毫無掩飾,帶著赤裸情感的話語,充滿著時代精神。這要是歷史學家或是後世學者的話,肯定會感激流涕地把一字一句記錄下來。

  但對作為在場當事人的譚雅來說,卻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既然如此,這就像是在對牛彈琴吧。現狀是累積了過度精神疲勞的無可救藥的勞動環境。

  「你才是離開戰場太久了吧?」

  「這是侮辱嗎?」

  「……聽好。我想說的是,計畫終究只是計畫。即使是戰場,情勢也是會變化的。為什麼你要拘泥在無法適應變化的舊案上啊?」

  傑圖亞上將憤恨地把話說下去,毫無忌憚地朝盧提魯德夫上將投以嚴厲眼神。學者性格的人用理論斥責他人,也能說是相當地有模有樣……但對方也不是會乖乖就範的性格。

  「一旦做出決定,就以堅定的決心貫徹到底!這樣就好了吧!」

  聽到盧提魯德夫上將的答覆,傑圖亞上將很難得一反常態,情緒性地激烈搖頭。

  「……我們不是下級將校,而是冷靜透徹,侍奉戰略的參謀啊。」

  對於講不聽的對手,傑圖亞難掩煩躁,憤然吐出的話語是發自內心的盛怒。只不過,對方也是相同的態度。

  盧提魯德夫就只是儘可能地將反駁吼回去:

  「面對情勢,不要甘願落於被動!不論什麼事,取得主導權都是大前提!你就連戰爭的基本都忘了嗎?傑圖亞!」

  對於在一旁聽著的譚雅來說,大人物之間的對立實在是讓人胃痛。

  是爭論到動怒了吧,就連總是平心靜氣的傑圖亞上將也終於開始大聲咆哮了。明明是寒冷的東部,室內卻充滿著討厭的熱氣。乾脆開窗透

  透氣吧──譚雅在心裡妄想著。

  「就算鈴聲響了,也不能因此就流口水啊!你是畜生嗎!腦袋是做什麼用的!你的腦袋是裝飾嗎!稍微動腦想一想吧!發揮你的理性!」

  「儘是歪理!傑圖亞!你打從軍官學校時就成天在賣弄大道理,不去立刻處理現實的問題!現在要是不動,帝國還會有勝算嗎!」

  傑圖亞上將就像難以置信地瞠大細眼,搖了搖頭。

  「你瘋了嗎?盧提魯德夫!給我正視現實!你究竟是怎麼了!給我稍微慎重一點!」

  「反了!你才是給我下定決心!現在要是不動,我們就會錯失良機啊!你是打算讓為了勝利的犧牲通通白費嗎!」

  「給我把感性和理性區分開來!」

  「我當然有分開!合理的判斷高喊著現在就是下定決心、做出決斷,斷然實行的時候!要是錯過這個機會,帝國就連要採取行動都會綁手綁腳啊!」

  「反了!不要成為在沒必要行動時衝動行事的愚者啊!」

  聽好──傑圖亞上將大喊著。

  你才給我聽好──盧提魯德夫上將吼了回去。雙方的臉愈來愈近,在會噴到口水的距離下互相對罵。

  兩人的主張完全沒有交集。

  雖然這說不定是習慣動作,但每當盧提魯德夫上將的手臂突然抽動一下時,都會刺激到譚雅的神經。

  他們要是在眼前上演起全武行的話,就真的麻煩了。

  煩惱當上司鬥毆起來時的善後事宜,別說是這輩子,就連上輩子都沒怎麼做過,這也太過分了。

  譚雅一面忍著暈眩,一面默默將視線移開。

  沒有裁量權的立場還真是可悲啊。

  要是被迫陪同沒有生產性的爭論的話,就只能行使內心的自由了。如果有能自由出入房間的權利就完美了……但軍人沒有這種權利。儘管非常遺憾,但也只能立正站好,腳跟併攏,在內心裡連連嘆息了。

  知道他們討論的問題很重要,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聯合國安理會在介入糾紛之前也是這種心情吧。

  不過就在譚雅開始考慮干涉這個不會有結果的事態時,舉起拳頭的盧提魯德夫上將就在她面前一拳敲在牆壁上,讓事態有了變化。

  在用拳頭敲打牆壁後,盧提魯德夫上將就沉默下來。相對地,傑圖亞上將則是閉上雙眼,嘆了口氣。

  腦袋清醒過來了吧。

  或者就只是發現到自己太過激動了吧。不對,雖然看起來像是恢復冷靜的樣子……但從雙方都顯得精疲力盡的臉色來看,這實在是難以說是「理性」的勝利。

  兩名大人在情緒的總體戰中耗盡精力啊。

  在懷著適當感想的譚雅面前,盧提魯德夫上將不發一語地握住門把,留下一句:「我去散散心。」便拖著沉重的腳步離去了。

  留在房間裡的老人扶著腦袋,暫時悶不吭聲。

  而且,就像個空殼似的無精打采。

  「閣下?」

  「……稍微,等我一下。」

  心力交瘁的聲音主人,憔悴到只能說是精疲力盡的傑圖亞上將搖了搖頭,不久後重新擺出學者性格的表情。不發一語,卻從抽屜里拿出軍菸,默然地在菸灰缸上堆起菸蒂。

  也就是他沒有表面上看來的冷靜啊。

  就連即將要與聯邦軍主力開戰時刻,都不改從容態度的那位大人居然會如此憔悴。

  上司開始用筆叩叩敲著桌面的行為,這還是第一次看到。

  傑圖亞上將嘴上叼著香菸,無精打采地朝著天花板吞雲吐霧的模樣,有誰能想像得到啊。

  偶爾還閉上眼睛,朝著半空中發出嘆息。

  上司往菸灰缸里塞進好幾根菸,用菸蒂堆起一座小山後,開口說出那句話:

  「中校,『動手吧』。」

  要動手做什麼?就連問也不用問。

  就是要對盧提魯德夫上將「動手」。不過,當看出上級在猶豫時得先進行確認,譚雅知道這麼做的重要性。

  「可以嗎?」

  「是看到我醜態百出之後,所以才有這種疑問嗎?」

  傑圖亞上將發出難以回答的詢問,並隨即說了句:「問也是白問吧。」伴隨著苦笑收回自己的發言。

  「不,貴官不用回答。我有自覺到自己丑態畢露。但是……他是友人。讓我起了想讓他回心轉意的欲望。」

  勉強發出的聲音,怎樣都散發著寂寞。上將閣下就這樣摸著下巴,暫時不發一語,然後用著好像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的語調喃喃說道:

  「看來我也還保有人性的樣子。」

  「請恕下官直言,我們全都是人。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

  「真意外,中校。貴官是人嗎?」

  「是徹徹底底的人類。不論是神還是惡魔,只要阻擋在我的道路之前,就要用人類的力量將其擊潰,我甚至深深相信著這個定律。」

  如果要認同存在X,譚雅更寧可選擇相信這世上沒有控制市場的「無形之手」吧。

  追根究柢,這是區分他人與自己的自我問題。

  人類不論是誰都擁有內心的自由,但不配合他人妄想的自由也是自己所保有的自由與權利,譚雅發自內心確信這件事。

  「航空魔導將校會這麼說吧……我的人性,說不定已經燃燒殆盡了。」

  「閣下?」

  「沒事。去讓盧提魯德夫晉升為元帥閣下吧。」

  殺害上司的友人。會害怕遭到秋後算帳的人,只能說是外行人。如果傑圖亞上將是會因此懷恨在心的人,就根本不會提出這種要求。

  正因為能共享著理性主義,所以才願意鋌而走險。

  人類最重要的,果然還是信用。

  「收到任務。請耐心等待惡耗。」

  叩的一聲。

  以標準動作併攏腳跟後,譚雅離開房間。

  目送她離去的傑圖亞上將,愣愣出神的內心不經意地這麼想。

  自信滿滿地離開房間的嬌小將校的背影,今天就像是有種難以理解的沉穩感。

  這種感覺,或許是因為自己的罪惡感吧。不過,是哪一方面的罪惡感啊。是讓部下弄髒雙手的罪惡感嗎?還是從背後刺殺親昵友人的罪惡感?

  「搞不懂。」

  戰爭打過頭了。就只有無視自己的心情這種事變得愈來愈拿手。

  伴隨著自嘲,叼起廉價軍菸暫時抽了一會。抽慣的軍菸,是在戰前怎樣都不可能拿來抽的東西。

  一切都已改變許久。

  不過,儘管如此。

  「我還以為自己並沒有變啊。」

  就連自己的決斷,都已經無法保證是自主性的決斷了。

  隨波逐流、被迫選擇,想讓通往破滅的道路能稍微好過一點的掙扎,到底有哪裡是「自己」的意志啊?

  把嘆息吞回肚裡,甩甩頭,只將香菸作為友人。抽慣的軍菸味道非常差。儘管很差,但現在沒辦法沉浸在酒精之中。

  至少,必須等到惡耗傳來。

  「不對,不是惡耗吧。」

  面對自己的發言,傑圖亞上將露出徹底失去感情的微笑自嘲起來。

  殺害友人。

  這是對自己來說,是作為個人最糟糕,但作為組織人卻是必要的行為。

  「已經搞不懂什麼是喜訊,什麼是惡耗了。」

  義務。

  必要。

  友情。

  究竟什麼才是正確的──甩了甩思考起這種事的腦袋。

  「這是總體戰啊。」

  已經覆水難收了。

  這是為了祖國。

  ……不對──他嗤笑起來。

  自己還真是個卑鄙小人。

  只要祖國的未來與歷史能理解自己就夠了。

  想要得到更多的認同,未免也太貪心了。

  「可惡的人性殘渣。居然這麼頑強。」

  人是不行的。

  就連參謀將校也不夠。

  ……必須成為必要與道理的野獸。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月三日 東部上空

  東部通往帝都的增班航班。

  以參謀本部副作戰長盧提魯德夫上將為主,乘客全是執行官與參謀將校。

  就連護衛也相當有份量。

  是從帝國軍全軍之中罕見地維持著訓練水準的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選出一個航空魔導中隊伴隨。雖是中速的運輸機,卻能輕鬆進行長距離伴隨飛行的魔導部隊。

  從帝國的戰力情況來看,可說是非常奢侈吧。

  不過就算是大手筆地安排一個

  中隊規模護衛這批有如寶石般珍貴的人員們,只要考慮到乘客的重要性,即使是帝國軍嚴峻的兵力情況也能容許這種運用方式。

  話雖如此,護衛的人數卻非常少。

  只有十二名的護衛。

  以帝國軍參謀本部的上將護衛來說,人數真的很少。

  擔任護衛指揮官的譚雅雖然經常對此感到不安與不滿……但她也承認,這樣對執行陰謀的一方來說比較方便。

  因為譚雅此時的任務是要當明智光秀。

  是要高呼「敵人就在本能寺」的人。對執行方來說,目擊者不多是非常好的情況吧。

  只不過,現實有時也會為世界帶來始料未及的發展。

  正在找機會引發「不幸事故」的譚雅,就遇到了出乎意料的變故。

  「警報,警報!發現敵戰轟聯合編隊!」

  副官的凝重表情,還有立刻以悅耳聲音喊出的警報,將譚雅從引發「不幸事故」的思考中拉回現實。

  遇到敵人了?

  「是以為這裡離低地工業地帶有幾公里遠……」

  在把話喊完之前,她就用雙筒望遠鏡確認到目標了。

  兩眼看到的物體確實是機體。儘管似乎想靠迷彩塗裝融入天空之中,但數量眾多。就算難以辨識個別的模樣,也能看出機群的位置。

  「是敵機的編隊啊。」

  轟炸機在機群之中很顯眼,不過在該死的機翼上發出轟轟響聲的發動機有四座。是重型轟炸機登場吧。

  雖然早在西方帝國控制區域的上空看慣了,但這裡是東部的天空。

  「他們從哪裡來的?」

  從續航距離來看,會出現在這裡也太奇怪了。

  「是利用艦載延伸續航距離嗎?」

  當下想到的是過去的知名作戰。就像杜立德空襲那樣,是將大型轟炸機裝載在航母上……不過就算是這樣,機數也太多了。

  這明顯超出了飛行甲板的裝載極限。

  那麼是──思索起來的譚雅想到了一個結論。

  「穿梭轟炸嗎!」

  儘管並未受到重視,但確實是不該把它從戰術選擇之中遺忘。只要採用穿梭轟炸,如果只是單程的話……就能飛越帝國上空,在聯邦控制區域著陸吧。然後在降落的機場進行補給,再飛回聯合王國控制區域的計畫啊。

  問題只有一個。一個小疑問。

  這個疑問伴隨著令人討厭的在意之事留在心中,光是這樣就讓人感到很不合理了。

  「在這種時候遭遇到?」

  在護衛運輸機時,遭遇到敵方的大部隊。

  儘管並非本意……但來得也太是時候了。不過,這是最棒也是最糟的時機。就譚雅所知,所有剛好的偶然都是「謊言」。

  又不是故事裡的主角,會有機械降神這種事嗎?

  足以斷言這是不可能的理性與良知,還保留在譚雅的腦袋裡。

  這不會是意外遭遇吧。這樣的話,這裡就跟布干維爾島的上空一樣……必須善盡身為護衛的職責。這應該是暗殺任務,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如此一來,就變成可能會在「名為敵人的目擊者」面前做出可疑行為的奇妙狀況。

  這也太麻煩了!

  「中隊盡全力護衛,採取遲滯作戰。叫運輸機快點離開。」

  「中校……這種時候,就以我們是直接掩護的理由……」

  「太露骨了。副官,給我自重。」

  「不行嗎?」

  「不得不顧慮到外人的目光。」

  當然,要是能不用弄髒雙手,最好就是借刀殺人吧。只要盡全力進行護衛,然後讓敵人幫忙解決目標的話,就沒必要全部親自動手了。

  「而且……我也不想讓部下做這種事……這算是天真嗎?」

  「……謝謝中校。」

  譚雅雖然愣了一下,差點歪頭困惑起來,但也立刻就理解了。副官也還保有著明哲保身的人性吧。

  或者是對牽連到友軍有罪惡感嗎?

  不論如何,保有人性都是非常好的一件事,足以讓人露出滿面笑容。

  「敵魔導部隊急速接近中!」

  譚雅被警報引起注意,重新朝敵編隊看去。

  「喔,這可笑不出來了。」

  從敵轟炸機中零零落落飛出的不是炸彈,而是一群航空魔導師。又不是戰車騎乘兵,居然還特意準備了機體載運人員,還真是令人驚訝。

  小部隊的話只要稍微應付一下就好,眼前的卻是讓人感到殺意滿滿的組合。

  光是人數就讓人非常討厭了。怎麼看都有大隊以上規模。數量劣勢的事實,讓人想起苦澀的回憶。最重要的是,動作居然還很俐落。這可不是「素質良好」的程度,而是「能跟我方較量」程度般的敏捷。

  還以為全世界都在缺乏受過訓練的魔導師,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遇到這種麻煩的傢伙!

  「該死,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純的偶發遭遇啊。」

  「……是啊,怎麼想都不是偶然。」

  做出適當理解的副官就像在顧忌隔牆有耳似的,小心翼翼地向譚雅說出自己的擔憂。

  「高層里果然有間諜嗎?」

  她懷疑情報外泄的感性也很優秀。

  不過,譚雅會比較想懷疑數字與邏輯。

  「雖然無法否定……但暗號的可能性比較高。」

  今後有必要更加地警戒通訊吧。要是無法自由通訊的話,情況就會變得非常麻煩。

  能預見到會變得非常辛苦。

  只不過,那也是在渡過「現在」之後的問題。

  「喂,維夏。緊急聯絡本國防空艦隊,呼叫救援。」

  「可以嗎?」

  「我相信敵人很優秀。說不定他們就連這種狀況都有考慮到的可能性很高。」

  軍用運輸機哪怕是要供給將官搭乘,「舒適性」也會在設計階段就遭到放棄。設計團隊所追求的就只有能裝載多少貨物,讓運輸效率達到最大化而已。

  換句話說,即便是上將,在「貨物」這點上也跟他人沒有不同。

  在與傑圖亞上將激烈爭論後不免疲勞困頓的盧提魯德夫上將,在成為機上乘客之後也只能閉目沉思。平時的話,還會趁機做點文書工作……但今天真的是心力交瘁了。

  與友人顯著的意見相左。而且還是針對時局的激烈衝突。

  對剛毅的他來說,友人無法理解自己這件事讓他感到深刻的悲哀與糾葛。

  沉浸在沒有結果的思考之中的他,被不該發生的事態拉回現實之中。運輸機突然大幅晃了一下。才疑惑發生了什麼事,就突然改變了航向。

  「怎麼了?」

  「提古雷查夫中校的魔導部隊正在迎擊!要求本機立刻脫離……」

  機長的叫喊瞬間中斷,以顫抖的聲音繼續帶來惡耗。

  「第二○三的緊急通知!確認到新參戰的敵魔導部隊!」

  運輸機機內不由得掀起一陣動盪。不發一語面面相覷的乘客們,一齊將視線朝向參謀本部的主人。

  「……這該不會是?」

  作為機上乘客束手無策的男人,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閣下?」

  「說不定是被擺了一道呢。」

  「果、果然嗎!聯合王國的目標是閣下!」

  共乘者喊出的這句話中,帶著「但願不要是這樣」的願望。很可悲的,這種情況對機內的人來說太熟悉了。因為以戰術來說,這實在是太有用了。

  砍掉敵人的腦袋。這正是帝國軍拿手好戲的斬首戰術。

  這對於頻繁運用這一招,並相對地獲取成功的參謀將校們來說,可說是非常熟悉的擔憂。

  他們當場就能確信,這是「聯合王國的暗殺作戰」……除了一個人,被視為目標的男人之外。

  「……唔?」

  盧提魯德夫上將盤起雙手,在心中苦笑起來。很不可思議地,直到其他人說出主犯可能是聯合王國之前,他都沒有想到這一點。

  這還真是件怪事呢──盧提魯德夫上將一面擺出感到有趣的微微苦笑,一面無言地摸著下巴。為什麼自己心裡會有其他的兇手人選啊。

  是因為自己瞬間想到了他嗎?──傑圖亞那個笨蛋。

  無從得知機內的疑慮,譚雅將本來是場鬧劇的護衛切換成真正的護衛任務,伴隨著怒吼朝著無線電發出請求。

  「這裡是Salamander01!趕快緊急起飛!」

  要他們趕快派出援軍而怒吼著、責難著,但所有的請求都石沉大海。就連好不容易逮到的地面管制官,反應也

  都不怎麼好。

  「這是緊急事態!要求空中支援!」

  「……萊希控制塔呼叫Salamander01。萊希控制塔呼叫Salamander01。無法緊急起飛!抱歉!」

  瞬間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該不會是想讓暗殺確實成功,所以不派出增援嗎?

  這也太蠢了。

  不對──譚雅打消腦海中浮現的疑心。

  傑圖亞上將的影響力雖然相當遠,但也有限度。而且說到底,在帝國是不可能這麼硬來的。

  譚雅搖了搖頭,一面保持機動不讓逼近過來的敵方集中射線,一面朝著無線電吼道:

  「你在開什麼玩笑啊!這裡可是防空識別區喔!航空艦隊是上哪裡打混啦!」

  「正在攔截接近帝都的敵方編隊!」

  「第二波緊急起飛班呢!東部管區的飛行中隊也行!」

  「因為機材的籌措……」

  「別開玩笑了!這是最優先請求!是參謀本部喔!給我去確認防空司令部的優先代碼!」

  在從事護衛任務時,譚雅等人應該是基於包裹的優先度,從防空司令部那邊拿到最優先的請求支援權限了。

  儘管有權限,卻沒部隊可以派?

  「航空魔導部隊也行!總之將能動的部隊派來……」

  輕快的音樂響起,機內的軍人們全都忍不住瞠大眼睛。要是在緊急撤離時,機內無線電發出盛大的歡樂音樂的話,不論是誰都會是這種反應吧。

  不過通訊領域的人受到的衝擊格外強烈。

  臉色慘白的通訊參謀們狼狽喊道:

  「通訊居然被介入了!」

  「這是怎麼回事?」

  要求說明的盧提魯德夫上將,所得到的答覆十分簡單明瞭。

  「我方的頻率被確實鎖定了!」

  參謀本部所利用的頻率。

  儘管認為不會這麼快就被敵人輕易找出來,但勝於雄辯的現實擺在眼前,通訊參謀們的臉色變得相當駭人。

  他們就在這時捨棄掉這是偶然的猜想。

  就算創造主本人跳出來說「這是偶然」,他們也完全不會相信吧。而參謀們即使深陷驚愕的漩渦之中,但在機內也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空戰的發展。

  他們貼在窗邊,想至少摸索情勢,而眼前呈現著無情的景象。

  「敵、敵、航空魔導師,突破第二○三的迎擊網了!」

  「怎麼會!能辦到這種事的魔導師屈指可數吧……!」

  相對於驚慌失措的共乘者們,盧提魯德夫上將探頭看著窗外情況,以十分冷靜的表情說道:

  「是數量差距吧。」

  就算是帝國引以為傲的最精銳部隊,能列入世界前五強的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要以中隊規模的護衛保護好無力的運輸機也是不可能的事吧。

  也曾經聽過,魔導師的特長是速度。

  能看得出他們並不適合守護速度慢的貨物。

  「唔,敵人的動作也不差……愈來愈難說這是偶然了啊。」

  不可思議地,愈是認為這是聯合王國軍的全力,心情就愈加輕鬆。明明都被盯上了,這還真是件怪事,但心情離「不愉快」相當遙遠。

  就連在盧提魯德夫上將苦笑時,情勢也在急劇惡化。試圖擋下敵方襲擊,堅守崗位的魔導小隊,在敵方的壓力之下被漸漸逼退。而想要提供掩護,努力想靠機動取得優勢位置的其他小隊也遭到貫徹一擊脫離的敵戰鬥機牽制,無法確保隊形位置。

  「第、第二○三的緊急通知!要我們準備空降!」

  該來的還是來了。

  終於啊──做好覺悟的男人們毫無迷惘。身為帝國軍參謀將校的他們,在這點上非常果斷。手上拿著降落傘。他們飛奔到上司身旁,就像懇求似的敦促他趕快逃生。

  「魔導師是打算用回收的方式!閣下,請動作快!」

  幕僚們不顧自身安危,敦促自己逃生的犧牲精神。還真是感謝他們呢──對盧提魯德夫上將來說,這是足以讓他露出微笑的一幕。

  只是不知為何,他就是知道。

  「閣下,快穿上降落傘……」

  朝著仍打算繼續勸說的部下,他溫柔地搖了搖頭。

  「已經來不及了唷。」

  讓運輸機進到射程內的聯合王國軍航空魔導師,確信一件事。

  目標就只有通知是「重要貨物」。並不清楚目標的詳細內容。但不論是什麼都無所謂。重要的是,目標有著襲擊的價值。

  就連這點也有受到保證。

  畢竟這可是情報部親自出馬!既然如此,自己就只要盡到身為特務的職責就好。

  「得手了!」

  以雙重啟動顯現重爆裂術式。

  這是明知危險的孤注一擲,不過就在他為了發射術式進行瞄準時,皮膚忽然感到某種討厭的刺燙感。

  甚至甘受顯現中術式失控的風險,相信直覺採取緊急迴避機動之後,爆裂術式的火焰就撼動防禦膜,甚至還傷及防禦殼。

  儘管勉強擋下了,但有效範圍居然能捕捉到開始隨機迴避的魔導師?

  「嘖,是看門狗嗎!」

  衝過來的敵方小隊就只有是名副其實的帝國航空魔導師才有可能辦到吧。而且還用爆裂術式代替煙幕,亮出魔導刀直衝過來,簡直就是瘋了。

  不過分析官在事前就不斷警告過,擔任護衛的是這種危險的傢伙。

  ……看來情報部人員偶爾也會認真工作的樣子。他們一面感動著,一面以最大的警戒心迎擊新來的敵人。

  仔細瞧瞧,還真是漂亮的空中機動。

  「該死的也太快了!統一射擊!壓制住前鋒!」

  那就警戒、對應,然後周到地歡迎對方吧──他們構築著術式。

  以如果是尋常的魔導師,就會被烤得剛剛好的打算,顯現出統一射擊。儘管如此,對方卻輕易避開了。

  「機動也做得太好了吧!」

  對方與其說是在空中游泳,還不如說是在空中滑行般衝來的模樣,是魔導工程學對重力與空氣動力學的反叛吧。

  「真難纏……!」

  全身竄起一不小心自己就很可能會被斬首的討厭惡寒,聯合王國軍的指揮官當場提高對方的威脅度。

  在確認後,咂了一聲嘴。

  「通知α中隊,不對,β也是!快把他們驅離!仔細看好!那是Named啊!而且我的天啊!是該死的『萊茵的惡魔』啊!」

  情報部那些混帳,說什麼對方很棘手啊!

  「那個哪裡只是『棘手』啊!居然說得這麼可愛!那群該死的詐欺師!」

  千鈞一髮。

  在差點被敵魔導師的術彈擊中之前,魔導師一如字面意思地展開防禦殼,捨身作為運輸機的人肉盾牌。

  「魔導師散開了!是、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提古雷查夫中校他們捨身保護了本機!」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一旁受到訊號串擾的無線電傳來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喊聲:

  「Salamander呼叫萊希控制塔!請求地面醫療小組!這是緊急且最優先事項!在所有的機場……」

  啊,對了。

  危機尚未離去。

  「Salamander呼叫貨機!就算只有包裹也好,請你們趕快逃離!該死,為什麼……會這麼執著啊……」

  看來就算是那個提古雷查夫,也是會說喪氣話的樣子。

  這是意外的發現吧。儘管是在這種時候,這個發現也讓盧提魯德夫上將稍微感到有趣。

  之後要是有機會跟傑圖亞那個笨蛋說就好了。

  「……做人似乎是太過疑心疑鬼了。」

  「閣下?」

  「不,沒事。」

  毫無理由地懷疑友人。

  不得不對自己感到羞恥。如果自己才是那個被迷惘與固執所困的人,或許是該聽進他的意見吧。

  盧提魯德夫上將苦笑起來,愉快地回想起傑圖亞那張不高興的表情。

  「敵人接近中!」

  這樣就好。

  承受著朝向自己的敵方殺意,還比較好。

  「不好,閣下……」

  請快逃──運輸機乘員來不及喊完這句話。

  於是,沒有第二次了。意圖捨身保護的魔導師們來不及趕上,發射的攻擊命中了運輸機。

  ……最後看到的火焰,好紅啊。

  「我可沒打算放水啊,該死的約翰牛們。殺意也太強了吧。」

  與敵魔導部隊玩的這場捉迷藏真是太慘了。

  如果要認真說的話,打從察覺到這不是偶然遭遇的瞬間,就基於明哲保身與微妙的功名心在徹底進行認真的護衛……但就連當人肉盾牌都還是保護不下來。

  眼前是一架燃燒墜落的運輸機。

  敵人的術式選擇還真是徹底啊!

  特意用爆裂術式讓運輸機在著火後爆炸。

  「這就連魔導師也來不及救啊。」

  對於試圖靠近的自己等人,敵人就像牽制似的進行猛烈射擊。

  而不時讓我方看到準備一擊脫離的戰鬥機機影也是非常巧妙的一招。

  聯合王國的那些傢伙做得也太徹底了。看來是無論如何都想讓盧提魯德夫上將晉升兩級的樣子。做得太過露骨,反倒讓人想笑了。

  「這也太慘了。」

  「中校?那個……下官以為這就『某種意思』上是完美的狀況吧。」

  「你說得有理……但太完美了。對我來說有點做過頭了。聯合王國人的手伸得還真遠啊。」

  半是傻眼,剩下的一半是佩服與感謝。

  譚雅一面在半空中說著三重奏的奇怪怨言,一面發揮九十七式突擊演算寶珠的機動性,向中隊下達加速命令。

  既然護衛對象已死,就要優先撤離。

  只不過作為社會性生物,譚雅有點忌諱用「逃跑」這種說法。這是所謂的揣摩上意。正因為自負是溝通高手,所以才必須在用詞上萬分慎重。

  「中隊,要突破了!是復仇戰!」

  知道內情的副官偷偷朝她瞥了一眼,譚雅聳了聳肩作為回應。說真的,有誰能預期到情況會如此急轉直下啊。

  傑圖亞閣下與聯合王國情報部的奇妙合作。而雙方的計畫都沒有考慮到對方也是不可思議的巧合。

  對於被捲入其中的譚雅來說,就算帶不走敵人出色的腦袋……也想帶一項伴手禮回去。足以讓他們不被追究護衛部隊責任的「名分」!

  「攻……嗯?」

  敵魔導師們至今死纏爛打的牽制攻擊一口氣衰減。想說發生了什麼事,觀察起敵方動靜後,發現對方完全是要撤退的態勢。

  就算要追擊,對方也打從一開始就準備好要搭乘疑似改造轟炸機的運輸機逃跑了。那實在不是能追上的高度。

  我可不想在展開游擊之前先溺死在高度上。譚雅煩躁地甩甩頭,同時下定決心。

  最多就是率先去做他人討厭的事吧。

  「準備光學系的超長距離狙擊術式!」

  一聲令下後,中隊以統一射擊顯現術式。儘管有幾發泄憤用的術式直擊了敵機,但也就只是這樣。

  就算打落幾片閃亮亮的機體碎片,敵編隊還是維持著戰轟聯合編隊悠然離去。

  沒時間懊惱讓敵人逃走了。

  問題是接下來的事。譚雅一想到之後等待自己的難題有多棘手,就在空中蹙起眉頭。

  這是個大問題。

  毫無疑問是件麻煩事;是最討厭的責任歸屬問題。

  儘管如此,也還是不得不去處理──在降落到最近的基地後,就連爭論也省略地直接搶奪軍用電話的使用權。

  就這樣以要把電話接線員一腳踹開的氣勢催促著,在撥往東部的電話上強行插隊。

  出乎意料的事態,是在這之後發生的。

  這可是從軍事基地撥出的電話。

  所以譚雅理所當然地認為會在某種程度上優先處理。然而,卻發生了一個問題不大,卻很麻煩的認知差異。

  這並不是平時用慣的「參謀本部」的優先通話線路。

  在握著話筒怒吼、威脅、哄勸,直到電話轉接到想找的東方軍司令部為止,白白浪費了相當多的工夫。

  阻擋在譚雅面前的是官僚主義。

  要說到嚷嚷著「這非我管轄」、「你太蠻橫了」的形式主義有多厚實啊!可以斷言,就跟聯邦軍魔導師的防禦殼差不多頑強。就算告知是緊急事態,就算提出請求,就算不管怎麼做都還是堅持不改自己等人步調的態度令人感動。

  等到電話轉接到傑圖亞上將手上時,已經累積了非常驚人的壓力。沒有比浪費時間還要折磨自己神經的事了。

  必須得深呼吸好幾次啊!

  儘管身為文明人非常不願意這麼做,但在語帶殺意地經過互不相讓的爭論後,譚雅終於成功聯繫上作為目標的對象了。

  該說真不愧是閣下吧。

  傑圖亞上將的詢問是直接進入主題的精簡扼要。

  「中校,什麼事?你還在執行任務吧?」

  「……閣下,非常抱歉。下官只能向您賠罪。」

  「出了什麼差錯嗎?」

  雖說是軍用電話,還是會有其他人聽到。即使裝得若無其事,但傑圖亞上將的語氣還是有些沉重。

  他很在意任務的成功與否吧,儘管就某方面來講是成功了,就某方面來講卻是完全失敗,譚雅將這件事直截了當地告訴他。

  「那個……請原諒下官。」

  「說吧。」

  「我們沒有達成『閣下命令的任務』。」

  (插圖010)

  本來應該要說是護衛失敗,卻改說是「沒有達成傑圖亞命令的任務」的理由只有一個。對於恐怕以為是暗殺失敗,在電話對面臉色大變的傑圖亞上將,譚雅重新說出一道令人驚愕的消息。

  「我們遭到聯合王國軍的長距離戰鬥機等戰力襲擊,參謀們搭乘的運輸機慘遭擊墜……很遺憾的,下官得向您做出護衛任務失敗的報告。」

  「等等,中校。」

  「就如同閣下所懷疑的……下官認為此結果強烈暗示著我方的暗號已遭到敵方破解。」

  曾經懷疑過這一點。

  因為約翰牛對於解密的執著是貨真價實的。

  只要對兩次世界大戰與冷戰時期的諜報戰稍有了解的話,不論是誰都會非常清楚,暗號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戰場。

  而約翰牛們會一面喝著蘇格蘭威士忌咽下難吃的食物,一面死死盯著任何暗號。

  在密碼學校里,他們就周而復始重複著這種生活。確信情報重要性的人可是非常執著的。她是知道的,作為異世界的知識。

  要是以此為前提,再加上這邊世界的進展?就幾乎是黑的吧,譚雅個人甚至是如此確信。那麼,如果再加上這麼多「巧合」的話,就是推定有罪了。

  有著只是推論以上的說服力。作為有力的旁證,不論是在帝國軍內外都具有說服力吧。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月四日 聯合王國

  聯合王國在展現對於「帝國本國區域」的攻擊能力的同時,還藉由運用聯邦領內機場的政治展開,重新誇示著「共同交戰國」之間的穩固關係。

  不過,在這之上的。

  能享用勝利果實的事實讓他們振奮不已。

  「「「我們辦到了!」」」

  這是他們在收到「擊墜」報告時的第一句話。

  就連為了在第一時間接獲報告而擠在分析室里的作戰主管軍官們,也都在收到作戰成功的通知後不顧一切地爆出歡喜的吶喊。就連那些平時會特意裝出沉著態度的傢伙們,唯獨這一天克制不了自己。

  即使是紳士,也依舊是人。

  人性的流露是很自然的結果。

  葡萄酒、威士忌,還有雪茄。

  慶祝時就要拿出慣例的組合。要是獵人打下了大獵物,就必須得要祝賀。

  突破「萊茵的惡魔」的護衛,成功排除總是讓聯合王國感到棘手的「盧提魯德夫上將」。

  「「「國王陛下萬歲!乾杯!」」」

  這是在情報戰上的勝利。雖然能藉此確信我方占有諜報優勢這點也很重要,但這次是在視為對方「擅長項目」的領域上大爆冷門。因為這可是從至今甚至會感到棘手的「萊茵的惡魔」手中,漂亮地奪走她護衛目標的性命。

  這是……足以令聯合王國情報部大聲喝采的成果。

  當天 帝都

  幾乎同一時間,愁眉苦臉的副戰務參謀長重返了帝都。十分大膽的還是經由「空路」。

  接獲通知的參謀本部,理所當然安排了接送人員。在看到不久後出現在東方天際的一架運輸機與六架戰鬥機後,接送人員安心地鬆了口氣。

  幾乎是準時抵達。

  運輸機緩緩地降下機頭,開始進行著陸程序。機長非常用心地在操縱吧,機身就像是不允許一點搖晃般的四平八穩,地面人員推測因為是在運送重要人士吧。

  哎,也能說是在討好長官。

  所以當運輸機降落到基地跑道上後,將校們就急急忙忙地趕過去。然而迎接他們的,卻是一臉不可思議的醫護兵們。

  在露骨地覺得這些將校很礙事地瞥了一眼後,他們就開始用擔架從機內扛出大量的傷病兵。

  感到奇怪的接送將校們朝運輸機里探頭看去,發現所要接送的人物不在機上。可是,他們被通知的就是這個航班啊。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如此自問的他們……就在這時看到非常奇怪的一幕。

  那是擔任護衛的單座戰鬥機。

  不知不覺降落的那架戰鬥機在停機後,駕駛的飛行中隊隊長就一臉憔悴地跳出機艙。然後他一離開機艙,不就連忙把某個像是待在戰鬥機的內部空間,或者說不曉得是硬塞在哪裡的人拉出來了嗎!

  在來到一臉「不會吧」的參謀將校們面前站好後,那名將軍就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一樣露出一抹淺淺微笑。

  「我不太想搭乘運輸機呢。」

  副戰務參謀長傑圖亞上將就像個頑童似的微笑著,悠然走向參謀本部派來的車子坐上去。

  不過,要是「勝利者」在享用美酒的話,「敗北者」就只能將苦澀的敗北一飲而盡。

  就算戲劇性地歸還,發揮了迅速的做事能力,凡事也都還是有個限度。

  重返參謀本部的傑圖亞上將,臉色就算說好聽一點也是不太好看。

  具體來說,那容貌只有憔悴不已的眼神異常地炯炯有神。就像是仍然纏繞著戰場之風的將軍,肩膀上扛著重責大任一樣。

  「參謀本部還真是令人懷念呢,各位,就拜託你們了。」

  歸還的招呼很簡短,預期會有的訓示一句也沒有。

  伴隨著冷漠的話語催促參謀將校們回到工作上的模樣,非常不像是被評為學者性格的傑圖亞上將會有的樣子。了解情況的人私語著這是因為他痛失友人,而諸如雷魯根上校這種「熟知內情的人」則是更進一步地抱持著許多猜測。

  話雖如此,參謀本部的人都承認一件事吧。

  在戰場上,本領足以讓聯邦軍切齒扼腕的人物;在後方時,能讓廣範圍的物資動員不斷安然運轉的鬼才。在讓參謀本部取回安心感這點上,傑圖亞上將的存在非常重要。

  「盧提魯德夫上將的繼任者,除了傑圖亞上將外不作他想」。

  包含政府、官僚、帝室在內,不論外部的人怎麼說,這都是參謀本部決不讓步的共同意見。

  不論是好是壞,參謀就是參謀。

  正因為如此,參謀本部的動作極為迅速。

  不僅立刻解除傑圖亞上將的東部檢閱任務,還以非常時期為由,授予他副作戰參謀長兼任副戰務參謀長這種前所未有的官銜。

  就算政府提出忠告,軍方仍然一意孤行。高舉著統帥權獨立的大旗,堅決地推動人事。

  哪怕皇帝本人不願批准也毫無影響。

  在被要求提出三名候選人後,就推薦了傑圖亞上將、傑圖亞副戰務參謀長,以及傑圖亞檢閱官這三名人選。

  被上奏這種人選,還要他「請隨意挑選」的皇帝當場傻眼,對於這樣的皇帝,傑圖亞上將就以講解的名目在密室內跟皇帝私下說了些悄悄話。

  至於說了哪些話,據說就連宮中情報通的好奇心都探聽不到。

  能明確知道的就只有一件事。

  人事被批准了。

  就算被批評是以近乎詐欺的手段取得的批准,在結果之前也是毫無意義。

  帝國軍參謀本部成功通過了所想要的人事安排。在這件事上,甚至讓後世笑說「詐欺師」傑圖亞上將的壞名聲超越了國境的隔閡。

  比參謀總長還要有權力的兼任副參謀長閣下。

  只不過,對於在帝都的副參謀長室里用屁股磨亮椅子的當事人傑圖亞上將來說,這卻是難以稱得上是愉快的事態。

  「就只有官銜變長,這樣別說是被人懷疑是軍閥,還會被人懷疑統率的本領啊。」

  在唉聲嘆氣的他身旁,一名參謀上校語帶保留地插話:

  「這樣不是就能建立起一元化指導的名目嗎?」

  作為參謀本部人員返回工作崗位的雷魯根上校這句話,讓傑圖亞上將默默搖了搖頭。

  他就這樣用手指叩叩敲著換了主人的桌面,表情帶著幾分落寞。在前幾天戰死的前任者名叫盧提魯德夫。

  他是如今成為房間主人的這名男人的好友。若是因為多年老友死去而調任,沒有人不感到五味雜陳吧。

  然而,雷魯根上校卻不得不去確認他真正的心情。

  該問嗎?

  還是該沉默?

  在遲疑片刻後,雷魯根上校調整了一下呼吸。

  姑且不論性格,他也是受過軍紀教練的參謀將校……對於事物的理解方式也同樣如此。

  基於職業上的見解,他無論如何都很在意這件事。

  儘管如此……如果只是好奇心的話,還可以忍。但如果是義務的要求,就不得不開口詢問了。

  「憲兵隊的阿達爾海德上校似乎在到處打探消息。」

  沒有說是在打探什麼消息。

  或許是因為他在害怕吧。怕要是一說出口,就連要假裝沒這回事都沒辦法了。

  儘管語帶遲疑,還是問出口的事實,確實傳達給他了。

  傑圖亞上將當然很清楚雷魯根上校想問的「疑問」是什麼。

  因此,他在雷魯根的面前露出微笑。

  笑咪咪的。

  望過來的是彷佛在微笑,眼神卻毫無笑意的視線。

  被長官以前所未有的危險眼神盯著,雷魯根上校依舊沒有嚇得渾身顫抖,是因為他經歷過短暫的戰場吧。

  不論原因是什麼,作為保持沉默的代價,他得到了簡短的答覆。

  「我很清楚他。而且,問題跟我們無關。」

  沒有問題。

  但沒有說是在怎樣的來龍去脈上沒有問題。他有弄髒自己的手嗎?是乾淨的嗎?還是已經洗乾淨的意思?

  伴隨著想要確認的視線,雷魯根上校射出兩道箭矢。

  「要參加葬禮嗎?」

  「還有工作要做……而且,等我下去之後再向他謝罪就好了吧。」

  不參加葬禮,而且要在那個世界謝罪?理解到這句話的意思,雷魯根上校忍不住脫口問道:

  「閣下?您的意思是……」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謝聯合王國人。除此之外,就不是我該說的事了。」

  至少,不是直接下手。但是,也有著需要下地獄的責任?

  ……也就是說,他是這樣希望的。儘管是朋友,卻希望那個人死去。

  不對,是反過來嗎?正因為是朋友……想到這裡,他甩了甩頭,將這些想法拋諸腦後。再繼續多想,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雷魯根上校注視著傑圖亞上將的雙眼,基於自身的義務向長官提出最後的問題。

  「下官能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是為了帝國嗎?」

  「……雷魯根上校,我是義務的僕人。如同貴官一樣,相信我們如今是一同擁抱不愉快現實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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