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全家攜手攻略迷宮 第五章 地龍現身,然後──
四名冒險者在迷宮的通道上前進。
其中一人身穿厚重的盔甲;一人身著輕裝,腰間掛著短劍;一人手持魔導士手杖,穿著長袍;還有一位是介於這群人之間的平衡型。
他們各自所分配到的職務是『重騎士』、『盜賊』、『魔導師』及『魔法戰士』,形成了一支平衡的隊伍。
目前他們所走的是地下第四十五層。按照迷宮階層愈深,探索就愈困難的定律來看——借用〈神獸〉力量的亞德除外——代表探索至深層的他們,幾乎可算是實力最強的冒險者。
而且——
「喂,你也差不多該換成右手了。」
走在最前方的領導——重騎士轉過身,用責備般的語氣對魔法戰士說。
他一直是用並非慣用手的左手拿著出鞘的劍。
魔法戰士用感覺輕快的口吻回答:
「沒事沒事,這一帶的敵人都弱得可以輕易捏死。比起這個,我有很想要的技能,就讓我稍微『賺一點』吧。」
「真是的,你的上進心是很值得讚許,但大意是有可能致命的。」
「沒問題啦,領導真愛操心。」
給出如此回答的是盜賊。
「我們有去過地下五十層,那可是人類勉強能挑戰的極限喔。區區的地下四十五層又有什麼好怕的?」
「…………」
魔導師也沉默地點點頭。大概是覺得情勢對自己不利,重騎士也默默地聳聳肩。
算了,他也不是那麼堅持,只是想稍微警告一下。
實際上自那之後,魔法戰士就用左手揮舞著劍,毫無困難地解決出現在深層的強力魔物,其他的同伴也一樣。
「嘿嘿,我們果然很強。這下要取得『勇者』的稱號也不會太久了。」
「嗯,那時候的別名會是什麼呢,我從現在就開始期待了。」
「……所以說,你們也太悠哉了。再稍微振作一點啊。」
儘管給了後方態度輕佻的兩人忠告,重騎士也隱藏不住自己聲音中的振奮。這次的狀態非常地好。以這樣的餘力,可能連之前僅能到達的地下五十層都能突破。
獲得經驗值的條件,規定是能不能在特殊環境=迷宮待上長時間,再加上環境危險度=樓層深度的補正。
只要能保持步調,在這回的探索中升級也不是夢。
他們一面想著這些事情,一面來到地下五十層。沒想到等著他們的,卻是另外一種命運。
一行人找出幾間新建的房間,發現寶藏,情緒更加地激動,接著又發覺通道另一邊傳出某種聲音。
——吼哦哦哦哦哦!
「這聲音是什麼啊……」
「誰知道,好像是魔物……去看看吧。」
聽見魔法戰士的低語,盜賊愉快地說。
但重騎士急忙阻止。
「等等,我們不需要主動置身於危險中!打消念頭吧!」
「沒事沒事,而且我們採取先制攻擊,或許之後就安全了啊。」
「這次我也會用慣用手戰鬥的。我現在的心情就是不管魔王或龍都儘管來的感覺。」
說完,兩人往通道內部前進,重騎士與魔導師也無可奈何地追了上去。
然後就在幾人抵達轉角,在此右轉之際——走在前方的兩人突然停止動作。
「喂,怎麼啦?不要突然就停下腳步……」
張嘴抱怨的重騎士聲音也跟著愈來愈小。
因為他看到了聳立於眼前的巨大魔物。
用一句話來說,魔物的外形近似蜥蜴,但前提是世上要有全長十公尺的蜥蜴。
體型大得驚人的那隻兇惡生物有雙極有特色的銳利雙眼,以及眉間猶如寶石般的結晶。
它的外皮全都覆蓋著硬殼,殼上還長滿密集的尖刺。
那隻瞪著他們的魔物真面目,重騎士簡直是熟到不能再熟了。
「是、是是……是……」
重騎士的嘴不斷地開開合合,沒辦法順利說出話。其他三人也是一樣。
能設法說出一句話,已經是那隻魔物往這裡衝來的時候了。
也就是說——
「……是『龍』————!」
「你說龍!?」
面對亞德吃驚的聲音,莉烏娜乾脆地點頭。
「嗯,迷宮裡似乎出現了一隻。遇見的隊伍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跟冒險者公會報告的。」
「真的假的……有沒有是哪一種龍的情報?」
「呃,我記得麗雅小姐說是地龍——『大地之龍』的樣子。」
「喂喂,偏偏是『四大元素龍』的其中一隻嗎!」
亞德愕然低吟,整個人軟軟靠著客廳里放置的長椅椅背。
在宅邸吃完早餐後,亞德在這張椅子上休息,結果莉烏娜突然談起這種事,讓他因過度震驚,頭腦幾乎陷入混亂。
這時,躺在附近地板的菲妮插嘴說道:
「亞德,龍指的是這本書里出現的龍嗎?」
「是種類似巨大蜥蜴的生物吧……跟火嶸螈不同嗎?」
洗完衣服的奈也問道。
亞德先是嘆了口氣,開始說明:
「龍是被稱作夢幻的野獸——『幻獸』,目擊案例相當地少,不過沒有像成為你們雛形的『神獸』那麼少。另外,它的外表的確是跟火嶸螈很類似,體形卻完全不同。它的力量也很強,火嶸螈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哦……可是,出現龍有哪裡不妥嗎?能目擊這種很難看到的事物,我認為反倒是種幸運。」
對著不知何時坐到自己隔壁、若無其事地靠著他身體的尤妮,亞德緩緩地搖頭。
「若是它對人類態度友好,那當然是皆大歡喜,但龍對人類的態度反而都是敵對的比較多。甚至有國家因為讓龍不高興,結果滅亡的。一想到這種生物出現在位於城鎮下方的迷宮,不論是誰都會感到憂鬱吧。」
「但、但是……這個鎮上有很多很強的冒險者吧。那麼,應該有可能打倒……」
「一般的龍的話,說不定可以、吧。但是,『四大元素龍』可是比普通的龍高上好幾級的存在。炎龍『烈焰之龍』、冰龍『寒冰之龍』、風龍『暴風之龍』、地龍『大地之龍』……據說這些傢伙是即使擁有『勇者』稱號的人類一同合作戰鬥,也很難打倒的。」
「咦,是嗎!?」
由於莉烏娜聽完這段說明驚叫出聲,令亞德心中有了股有不好的預感。
亞德目不轉睛地凝視她的臉,接著逼近她,眯起眼問道:
「你這傢伙,該不會……又在不太清楚龍的情況下,接下要獨自去消滅龍的委託了吧!?」
「不、不是啦……只、只對了一半。」
莉烏娜讓左右手的指尖互碰,開始說明。
根據她的說明,冒險者公會非常重視『四大元素龍』出現的事。
儘管大地之龍的目擊地點位於地下深處,但要是它因為某種原因而跑到大街上,那就慘了——不過其實魔物都很喜歡一種瀰漫在迷宮中、叫做『魔素』的能量,因此這種事情極為罕見。
本來應該是要等待國家派出軍隊,可是要集結能夠潛入迷宮地下五十層的人員並組織部隊,想必要花上不少時間。在等待的期間,肯定會出現災情。
於是,為了消滅大地之龍,公會便集結現在『厄爾岑』里,持有『勇者』稱號的十四位冒險者,組成討伐隊。
而想當然地,這其中也包含了莉烏娜。
「嗯,我是不清楚大地之龍那麼強,不過既然有十四位『勇者』在,應該有辦法吧……」
「……不,不行!」
聽到莉烏娜這麼說,亞德臉色大變地站起身。
「我怎能讓你去參加這麼危險的任務。你的確是個『勇者』,戰鬥能力也強得不像話……但即便如此,你成為冒險者還不到兩個月啊。」
「你、你說的是沒錯啦……」
「總之,我反對。要是你無論如何都要去,那我也要一起去!」
「但是,那個、等級……」
莉烏娜的指謫令亞德不知該如何回答。
13級的冒險者跟隨100級以上的勇者們,是能做到什麼事?
多虧了〈神獸〉,亞德的確是得以用常識難以想像的高效率探索迷宮,但是他的能力目前還只能與中級冒險者匹敵。
「而且啊,亞德,倘若你說的話是真的,那我更該去……因為我不想讓住在這個鎮上的人遇到危險。雖說我本來就沒有想要當勇者,但若能以這種形式派上用場,我會非常開心。」
「………………」
「就
讓我去吧,好嗎?」
聽到莉烏娜這麼說,亞德的臉露出猶疑之色。
以客觀的角度思考,莉烏娜去的確會比較好,畢竟勇者的人數多一個是一個。既然自己無法成為戰力,那就不該跟去。
以確保陣地、驅除小卒等等的支援名義同行——這個選擇竄過亞德的腦中,但這樣就得把〈神獸〉留在家裡。地點是地下五十層,不可能像平常一樣帶著菲妮在兩小時內抵達。
那果然還是只能把一切都交給莉烏娜,讓她放手去做了吧——可是擔心她安全的這顆心,不論怎麼樣都一直針對這個結論說「不」。
結果就在亞德被各種狀況及私情夾在中間,深深煩惱的時候——
從一個意想不到之處,迸出推了他及莉烏娜一把的一句話。
「……父親,我認為最好還是讓莉烏娜去。」
「尤妮?」
「我也贊成。沒有莉烏娜的話,不就打不倒那隻大地之龍了嗎?」
「菲妮……」
獲得幾乎在各方面敵視自己的兩名〈神獸〉支援,莉烏娜的臉散發出喜悅的光芒。
尤妮溫柔地拉起她的手,露出微笑。
「請你加油,莉烏娜。我會幫你加油的。」
「謝謝你,尤妮……我很高興。」
既然這樣,情況的趨勢已經等於是確定了。亞德嘆了口氣,無奈地贊成她們的結論。
這時,尤妮雙眼放出光輝,對莉烏娜問道:
「……話說回來,既然還不清楚大地之龍的位置情報,那就表示需要探索迷宮一段時間吧?」
「咦?嗯、嗯……應該需要在外過一個禮拜的夜。」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支持她的兩個〈神獸〉對彼此點點頭。
她們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還互相擊掌。
「很好!那亞德在這段期間就是屬於我們的了!」
「這發展真是求之不得,我們就好好享受這段沒有妨礙者的時間吧。」
「……你們啊。」
即使是亞德也只能傻眼,無法有更多的發言。
莉烏娜沮喪地垂下肩,淚水如同瀑布般淌下。
「……還想說你們竟然少見地願意為我加油,結果是抱著這種企圖啊……」
「啊、啊哈哈……」
奈儘管也同樣有想要占據父親的心情,卻難以像姊姊那般充滿算計,僅能在旁邊露出複雜的笑容。
同一時間,冒險者公會的酒吧內,客人零零星星的櫃檯傳出極為愉悅的聲音。
「事情好像變得很有趣呢。」
「……一點都不有趣,請你不要做出如此不慎重的發言。」
隨意說出前一句話的女人叫做萊娜,勸誡她的則是麗雅。
兩人的立場姑且算是店裡的客人與店長,實際上卻不僅僅是這樣,因為萊娜手裡翻的正是冒險者公會的資料。
萊娜一面用非比尋常的速度一一看過束起來的紙張,一面捲起自己有些遲來的午餐——義大利面送入口中。麗雅顯得坐立不安,害怕醬汁噴到資料上。
但萊娜保持著奇蹟般的氣質,優雅地咀嚼義大利面吞下肚後,擦了擦嘴角繼續說:
「因為,先是〈神獸〉,接著是加布鹿,這次可是四大元素龍呢。最近簡直是罕見生物的嘉年華嘛。能來這個城鎮玩,真的是太好了。」
「你已經連視察工作的形式都不想維持了吧。」
麗雅輕輕聳了聳肩,又突然露出嚴肅的神情望著萊娜。
她不是不能理解萊娜激動的理由,主要棲息於山嶽地帶的龍忽然出現在迷宮,除非是原先就被配置在那裡,不然幾乎是不可能的。
在迷宮極為深層之處,恐怕有能召喚龍過來的召喚設施吧。光是有這樣的技術存在,就足以令『魔導研究室』的人熱血沸騰了。
「總而言之,讓你看這些資料的目的是在於讓你把握現狀,好請國家派出軍隊。我很期待『魔導研究室』的發言權唷。」
「你要期待是無所謂,但國家也不會那麼簡單就展開行動的。」
萊娜的表情也轉為認真,並皺起眉頭。
「從編列預算到組成隊伍,國家的行動一直都很緩慢。唉,我是打算儘量去催啦。你們的『勇者』隊怎麼樣啊?」
「已經先取得十四人的全體同意了。我們認為若是有如同以往傳承中的戰力,應當足夠應付區區一隻大地之龍。只是,由於是突然組成的隊伍,團隊合作或許會是個問題。」
「……畢竟冒險者這種人,都充滿了自我表現的欲望啊。」
萊娜把雙手交叉在腦後,凝視虛空。
據說,被稱作『勇者』的冒險者明明獲得足夠的錢財、卻仍站在前線的原因就在於此。他們想向他人誇耀自己在冒險中獲得的名譽及驕傲。
簡單來說,就是想耍帥,吸引眾人目光罷了——她毫不掩飾地想道。
這樣的勇者們必須在幾乎算是直接上場的戰場上,齊心合力地戰鬥。不安要素全都湊齊了。
「我是很想相信,裡頭應該再怎麼樣都不會有把名譽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的蠢貨啦。但是……嗯?」
「怎麼了嗎?」
「啊,沒有……只是有件事有些在意。」
如此咕噥的萊娜把一部分資料——有關目擊到的大地之龍外貌情報重看了一遍。
全長十公尺,渾身覆蓋著堅硬的甲殼及尖刺,目光銳利,還有——
「額頭上有寶石狀的結晶?」
「嗯,目擊的冒險者是這麼說的。」
「好奇怪……大地之龍有這樣的特徵嗎?」
不,更重要的是,有某些點很令人在意。以前她好像看過某些文獻。
儘管她擁有〈完全記憶〉的加護,卻也會忘記不是特意記住的情報。
加護也並非萬能——更正確來說,若是將無意識見識到的事情全都記得,精神就會被情報壓垮、產生異常。為了避免這種情形,腦子才會在無意識間採取這樣的機製作為應對。
正因為如此,她實在想不起來這個位於龍額頭上的結晶是表示什麼——但不知為何,她的確很在意此事。
「……這個資料先稍微借我一下。」
「咦?啊、不行啦,我會很為難的。」
「沒事沒事,只是稍微借一下下而已。」
說完,萊娜把飯錢放到櫃檯上,嘴裡呢喃著什麼並同時舉起手。
她發動【瞬間移動】的咒文,一瞬間就消失無蹤。
「……沒辦法,只好等了。」
麗雅低語過後,把萊娜的盤子放到托盤上,嘆了口氣。
她心裡其實不像嘴上表現的那麼生氣,反倒還很擔心消失的『魔導研究室』副室長。
理由很明顯。
(萊娜小姐感覺非常地著急呢。)
平常不會把焦急情緒表現出來的人,臉上仿佛浮現「焦躁」二字的神情時,就表示事態有可能相當地迫切。
——若是能不要發生任何問題,讓『勇者』們順利消滅大地之龍就好。
即便麗雅如此祈求,卻仍舊無法消除在她心底騷動的不安。
○
由於害怕街上居民一旦知曉大地之龍的存在就會陷入恐慌,『勇者』們消滅地龍的行動是在私底下秘密進行的。
而這件事卻公開給有登錄公會的冒險者——因為當勇者們失敗時,最壞的情況也有可能接著派遣他們前去戰鬥——有不少人不請自來,聚集在迷宮前想看討伐隊一眼。
畢竟即便能目睹『勇者』分別在迷宮內活躍的場面,卻很難得看見他們齊聚一堂的畫面。
看到這優秀的成員陣容,以未來勇者為目標的冒險者們一下子興奮起來。
「哦哦,在那邊的是〈白鷹射手〉。」
「這邊是據說曾經一掃惡魔的〈邪眼咒術師〉。」
「〈雷擊斧使〉與〈總覺得很厲害的戰士〉……連〈槍真棒啊〉也在。」
「……喂,後面兩位的別名會不會太隨便了?」
「應該是想不到好聽的別名吧。」
聽到亞德的發言,莉烏娜只能苦笑。
勇者的別名大多是他人所取,若是沒有,就必須自己取一個。其實不取好像也沒什麼關係,感覺卻變成了慣例。
總之,和菲妮、尤妮及奈一同前來給莉烏娜送行的亞德,仍一臉憂心地望著青梅竹馬的少女面容。
「吶,你真的不打算重新考慮嗎?既然有了這麼堅強的陣容,那就算少一人也……」
「不行,對手是龍,不使出全力應戰就沒有能夠獲勝的保證。」
「那,
不然只有我跟去也……」
「這也不行。而且你離開的期間,菲妮她們該怎麼辦?」
這次罕見地換莉烏娜用正確的論述勸告亞德。
她露出柔和的苦笑,拉起亞德的手。
「亞德也記得吧,沒有父母的孩子會是多麼寂寞……不可以讓其他孩子嘗到這樣的滋味喔。」
「……嗯。」
「你要珍惜菲妮她們唷。」
莉烏娜露出看起來有些寂寥的神情。
亞德下意識地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對她悄悄耳語:
「我雖然很珍惜菲妮、尤妮跟奈……卻也同樣珍惜你。」
「……亞德。」
「但是……我現在要好好保護她們。」
「嗯,也對。謝謝你,我很高興。」
莉烏娜說完,抬起手輕輕撫上亞德的臉頰。
這時,在勇者當中身為領導且像個戰士的男子高聲說道:
「差不多要出發了。」
聽到對方的聲音,莉烏娜自亞德面前退開,對他說「那我走囉」。
她轉過身,就這麼離去。
「…………」
亞德目送著她的背影,感到十分地悔恨。
為什麼自己不在那支隊伍中呢?
亞德至今從未滿足於做為低等冒險者的立場,但他覺得找到寶物就好、在實力方面漫不經心也是事實。
自從遇見〈神獸〉後,時間也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他的等級卻只升了1等。自己是不是應該對變強這件事更加執著呢?
亞德第一次後悔起自己的隨便。
(要是我能夠更強的話……)
當亞德在心中細細反思自己的話時,菲妮從後方拉扯他的衣擺。
「吶,亞德,走吧。」
「咦?啊、嗯。」
等他回神來,勇者一行人已經消失於迷宮當中。
沒錯,要是自己成為勇者加入那支隊伍,就會造成必須放著〈神獸〉不管的結果。考慮到這些,這樣的結局或許也好。
做下結論後,亞德突然凝視起自己的雙手。
「實力嗎……」
「咦?」
「不,沒什麼。」
這麼說來,『那個』賺到了多少?
亞德一面思考這種事,一面與〈神獸〉們一起回家。
在回家之前,亞德繞到冒險者公會。
他有稍微想確認一下的事情。
在麗雅的陪同下啟動〈巨型獨石〉,他瀏覽起一排排數字。
亞德馬上眨了眨眼,與跟來的〈神獸〉們一起非常疑惑地歪起頭。
「「「「嗯~?」」」」
女分部長在旁邊聽到他低喃出這句話:
「……這會不會太奇怪了?」
○
自那之後過了幾天。
勇者們沒有回來。恐怕是費了很大工夫在尋找大地之龍吧。
最起碼,只要搜索隊沒有突然毀滅,定期進入迷宮的傳令隊都會帶回消息,因此冒險者公會對這方面也很放心。
另一方面,對〈神獸〉們而言,這樣的狀況顯然正合她們的意。
因為亞德宣布要暫時停止探索迷宮。迷宮裡還有大地之龍在,他會做出這樣的決定說實話也是理所當然,但他更害怕跟自己一起探索的菲妮會遇到什麼意外。
當他說出這件事時,菲妮顯得很高興,然後就得意忘形了。
她邀請妹妹一起統一想出一個可以跟亞德玩得更久的方法,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也就是說——
「今天要跟亞德玩什麼呢!」
菲妮拿著尤妮使用獸皮皮革製成的球,開心地笑著。看起來是想拿球跟亞德一起玩。
「真是的,菲妮真是孩子氣。玩球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我的話嘛,會提議使用玩偶來模擬人類動作的成熟遊戲。」
「那就是玩娃娃啊,尤妮根本也是小孩。」
說完,菲妮又笑著點頭表示「玩娃娃也不錯」。
畢竟當亞德前去打工時,她們也會乖乖地結束遊戲,陪他一起前去工作場所,關注父親工作的模樣,這已經變成她們每日的例行公事。
所以,最好儘可能地選些可以在短時間內遊玩的遊戲——忽然間,她看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么妹。
「奈沒有想到什麼可以一起玩的遊戲嗎?」
「咦?我的話……大概就辦家家酒吧。爸爸就當老公這樣。」
等奈羞怯地這麼說完,這才像是回過神來般眨眨眼,慌慌張張地揮了揮雙手。
「那、那個,不是這樣……姊姊你們想跟爸爸玩嗎?」
「當然。」
「這是女兒的義務,也是父親的義務。」
「但是、那個……爸爸好像沒什麼精神。」
聽到奈膽怯的話語,菲妮及尤妮尷尬地低吟了「啊——」一聲。
沒錯,亞德就如奈所說的一樣欠缺霸氣。
他的行動一如往常。在酒吧及鍛造鋪確實地處理好工作,享用奈所做的料理,苦笑著說「真拿你們沒辦法」然後陪〈神獸〉們遊玩。
只是——他的目光偶然會落在很遠的地方。
大多是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或是看著空無一物的半空中。
每當他這麼做,〈神獸〉們就會隱隱感受到一種揪心的感覺。
「沒有精神的理由……大家都很清楚嗎?」
尤妮望著自己抱著的玩偶,呢喃道。
奈看著腳下,點點頭。
「果然、是……莉烏娜小姐吧。」
「………………」
菲妮也很清楚這一點。
亞德是因為太過擔心莉烏娜,才會恍神。
他其實是很想自己進入迷宮,去幫助莉烏娜的吧。
但是——
「又沒關係。」
「咦?」
「亞德不說的話,那就跟我們無關……因為我們是輔助亞德的〈神獸〉。對吧?」
「嗯、嗯。」
聽到這句話,尤妮點點頭。
尤妮的聲音會變尖,是因為菲妮露出了消沉的表情,不像是以往的她。
其實她肯定也明白,亞德真正的希望是什麼。
可是——菲妮就像是要說服自己般,再次咕噥道:
「跟我們、無關……」
然而她的聲音顯得比剛才更加無力。
十四名勇者不敢大意地左顧右盼,探索周遭。
這已經是第四天了,地龍卻仍未現身。
「找了這麼久竟然還找不到,那消息果然是假的吧。」
扛著巨劍、如同戰士的青年焦躁地嘟囔。
他也不是快被緊張給壓垮,只是單純覺得無聊。
在旁勸諫他的是位宛如學者的女勇者。
「沒這回事。在向住院的戰士們詢問原委時,我也有同行去施展【分析】。他們應該沒有說謊。」
【分析】原本是用來觀看魔物或他人狀態的魔法,這位勇者似乎能用它來讀取對方的感情。
而大家大概都沒有懷疑她的發言,一起發出「嗯——」的沉吟聲。
這時,一位扛著巨斧、性格豪爽的巨人族女戰士看向隔壁說:
「莉烏娜,能不能靠你的〈幸運〉設法遇見目標啊?你不是〈幸運女戰神〉嗎?」
「沒錯沒錯,然後我們就能一步登天了,你就想想辦法吧。」
扛著槍的狼形獸人也猶如揶揄似地說。
莉烏娜露出苦笑,歉疚地表示:
「也不是總會在恰好的時機發動的……不過話雖然這麼說,我也覺得差不多該遇上了。」
後半句是她說給自己聽的。
即便發動都是斷斷續續,但她的運氣是真的很好。四天就找到目標,本該是一點都不難的。
說不定——莉烏娜在腦中角落思考著。
說不定,〈幸運〉一直都處於發動狀態,搞不好遲遲沒遇見大地之龍,對他們而言才是真正的幸運?
就在這時,戴著一副奇妙護目鏡的勇者大聲叫道:
「有了,就在這附近!」
「咦?」
「『千里眼眼鏡』有反應,正朝著我們這裡來!」
「「「哦哦!」」」
有幾個人一同大喊。聲音當中不見驚訝,而是充滿喜悅。
然後某個人立刻說:
「大地之龍就由我來解決!」
「你在說什麼,要解決它的是我!」
「呵呵,你們有那個時間嗎?就讓大家見識一下〈音速獸戰士〉之名的由來吧。」
「就交給我〈夢幻魔法使〉吧。看我使用強力的幻覺魔法攪亂敵人,用三秒鐘就搞定。」
話一說完,所有人都興奮起來,吵吵鬧鬧地互相牽制。
這群人完全看不出團隊合作的樣子,但他們並不曉得萊娜事前的擔憂成真了。
在一片歡騰的氣氛中,莉烏娜用手抵著嘴角,嘴裡不停地低聲在叨念著什麼:
「不遇見才是幸福表示……也就是說……危險!?」
就在她仿佛想到什麼般倏地大叫的那一瞬間——
一隻全身布滿厚殼的龍彎過通道,在眾人眼前現身。
勇者們宛如就等著這一刻般發出「哦哦哦哦哦哦!」的吼叫,某個人對龍展開突擊,某個人開始詠唱咒文。
儘管莉烏娜總覺得猶豫,卻想著先設法度過眼前的危機,舉起右手叫道:
「來吧,小槍!」
接著她握住出現的長槍(戰斧),往大地之龍衝去。
在她快速衝出去後,戴著護目鏡——『千里眼眼鏡』的勇者留在原地,先是皺眉,然後突然低語道:
「……這是什麼?」
他那副施了魔法的眼鏡也有預知能力,上頭顯示不久之後將會有道不吉的黑影降臨。
在當天晚上,亞德的打工稍微早了點結束。
因此,他與〈神獸〉女兒們一同前往冒險者公會,在酒吧享用提早一些的晚餐。
「偶爾也在外面吃吧。」
雖然亞德是這麼說的,但想也知道他打的主意是,要減低莉烏娜不在期間負責做菜的奈的負擔。
由於時間較早,酒吧里也沒有其他客人,空無一人。
四人各自吃完自己所點的料理,在座位上放鬆休息。
「呼啊……話說回來,今天也做了很多工作呢。」
亞德用拳頭敲著肩膀,這麼呻吟道。
今天的工作是擔任鍛造鋪的助手——說起來很好聽,但簡單來說就是打雜的。
在搬運沉重道具和鑄塊的期間,他的肩膀變得很僵。
「……辛苦你了。」
奈怯生生地慰勞亞德。
尤妮也問「要幫你按摩肩膀嗎」,亞德笑著推辭。
光看這幅光景,會覺得這就是一個溫暖的普通家庭。
只是當這個家庭中偶爾會混入嘆息,那就另當別論了。
「……唉。」
亞德輕輕嘆了口氣,又忽然凝視起遠方。
在用餐期間,他也這麼做過好幾次,不過本人可能並未意識到。
他有件掛念的事,這幾天都在想著它。
但在當事者浮現於他的腦海前,旁邊就響起了一道聲音。
「……你又在想莉烏娜的事了。」
菲妮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鬧彆扭,又像是有些不安。
亞德嚇了一跳,想問她為何會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可是當事人搶先回答:
「因為你一直心不在焉啊,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會知道你在想什麼……因為我、不對,因為我們最喜歡亞德了。」
尤妮及奈也點頭贊同這句話。
過一會兒,菲妮把手放到亞德肩上,用倚靠般的姿勢說:
「告訴我,亞德……為什麼你會那麼重視莉烏娜?她明明就不是亞德的小孩。我想知道原因。」
「菲妮……」
「亞德在擔心莉烏娜,雖然用『跟我無關』當理由裝作沒看到很簡單……但我果然還是不想要這樣。我想確實地了解亞德的心情。」
性格坦率的女兒筆直的目光,就這麼刺穿年輕的冒險者。
亞德沉思了一陣子,最終緩緩開口說道:
「那傢伙曾經救過我。」
「救過亞德……?」
「嗯,我是在小時候……在孤兒院第一次遇見那傢伙的。當時才四歲的我還很幼小,沒有辦法從容地接受自己是個孤兒的事實……我應該也跟奈說過,我對老師發泄這種焦慮正好也是在這個時候。」
亞德是在莉烏娜與父親一起造訪孤兒院時遇見她的。
她的雙親是虔誠的聖職人員,是來孤兒院進行慰問,並順便送捐款過來。
莉烏娜會被帶過來,是因為孤兒院當時並沒有其他收養的小孩,她的父親才提議讓她成為亞德的玩伴。畢竟年齡相近,兩人應該馬上就可以相處融洽——這是大人們所描繪出的未來。
但現實卻不是這樣。
『有真正父母的小孩真好啊。』
亞德記得,自己在兩人一見面後,就立刻對莉烏娜說出這種不講理的話。
『我是被丟掉的,沒有真正的父母。怎麼可能跟有著優秀父母、幸福洋溢的你處得好?』
冷淡地放完話後,他便轉過臉去無視莉烏娜。
而對於這樣的他,莉烏娜又是怎麼做的?
她什麼也沒做。
莉烏娜沒有開導亞德,也沒有生氣,只是陪在他身邊。
無論收到多麼無情的對待,她也沒有改變自己的行動,終於不耐煩的亞德大叫『你給我滾,很煩』。
結果,她用既認真又溫柔的表情回答:
『我不會走的,因為我絕對不會丟下你。』
——所以,你不用再露出那種快哭出來的表情了。
被她這麼一說,亞德這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臉一直都很僵硬。
被莉烏娜指出這一點時,亞德心中有某種感覺開始溶解——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哭出來了。
「現在想想,我是在害怕被其他人捨棄吧。」
結束回想的亞德懷念地低聲說道:
「所以我才會無法相信周遭的人,害怕到遷怒別人……但是,莉烏娜把我從這種恐怖中解放出來,而我也因此變得能相信周遭的人了。」
亞德先是揚起苦笑,又突然一臉認真地望著〈神獸〉。
「我很感謝莉烏娜。要不是那傢伙,我或許還是那個更不信任人的可悲人類。那傢伙是我的恩人——正因為如此,我才不希望因消滅龍之類的原因失去她。」
其實,亞德並沒有說出所有的事。想珍惜莉烏娜的這份心情,連他自己也並未完全把握清楚,這才無意識地用害羞及藉口矇混過關。
只是,〈神獸〉們聽了亞德的話,更重要的是對亞德毫不隱瞞地全盤托出自己過去的態度,表現出理解與深受感動的模樣。
尤妮用柔軟的表情凝視亞德,奈則感動到熱淚盈眶。
而菲妮則是——
「我知道亞德為什麼會重視莉烏娜的理由了……那——」
就在她張嘴想要說些什麼的那個時候——
「麗雅,你在嗎!?」
一道慌張的嗓音響起,酒吧中央的空氣跟著形成一股氣旋。
萊娜於同一時間出現在此,應該是用【瞬間移動】傳送過來的。
她的頭髮凌亂,整個人氣喘吁吁,看起來相當驚慌。
「怎麼啦?你會臉色大變還真是稀奇。」
麗雅從櫃檯深處探出頭來,萊娜正巧走到亞德等人所坐的位子附近,對她叫道:
「要怎麼樣才能跟前去消滅大地之龍的勇者們取得聯繫?」
「咦、呃,必須等待聯絡部隊過來……」
「到底怎麼了?是有什麼必須告訴勇者們的事情嗎?」
一旦話題事關莉烏娜他們,亞德也無法保持平靜。萊娜的慌亂程度可見一斑。
為了冷靜下來,她慢慢吐氣,看著亞德的眼睛說:
「我得知了一個不得了的消息。大地之龍恐怕已經被打倒了。」
「咦?那不是件好事嗎……」
亞德沒有特別深入思考,直接回答。
既然大地之龍已被打倒,那勇者們的任務就結束了。莉烏娜也能回來——這種安心感在那一瞬間占據了他的思考。
但若只是這樣,萊娜不會這麼慌亂——在亞德察覺這點之前,她就環起雙手,用沉著的目光補充道:
「才不好。因為打倒大地之龍的那個存在,好像打算狩獵人類。」
「「「「「……什麼!?」」」」」
這番非比尋常的發言,令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禁發出極度走音的聲音。
根據萊娜的解說,事情是這樣的——
在過去,古代魔法文明曾製作出一種機械生命體,被稱為最兇惡的存在。那是個用金屬製成機械身體,再以魔力的『動力爐(核心)』賦予它生命的禁忌工兵。
名字叫做『毀滅戰士
』,也擁有『傳說的破壞者』的別名。這個機械兵在途中就因人工智慧失控,變得會獵殺做出自己的人類。
而毀滅戰士具有一種能力——它會打倒比自己弱小的魔物,再把如同寶石般的結晶埋入屍體,藉此自由自在地操縱屍體。
「……呃,等一下……既然大地之龍是被操縱的,那麼那隻叫做毀滅戰士的魔物……」
「肯定比大地之龍還強……按照過去的文獻,毀滅戰士是被時之賢者們合力封印在研究設施里,沒想到那個設施就是這座迷宮。」
「糟了,那得趕快告訴勇者們!你的【瞬間移動】不能移動到迷宮深處嗎?」
「沒辦法,那個魔法只能前往曾經去過一次的場所,而且移動距離也很短,再加上還只能在魔力能量極度密集的地方使用。總之是無法在迷宮中使用的魔法。」
見萊娜一臉嚴峻地沉吟,麗雅也用有些蒼白的臉色低語:
「要跟操縱大地之龍的毀滅戰士戰鬥,那戰力直接就是我們估計的兩倍以上……即便是勇者們,應付起來也是相當棘手吧……」
這時,空間內響起一道碰撞聲。
仔細一瞧,是腳步不穩的奈正捉著桌腳設法維持姿勢。
「奈,怎麼了?」
「……爸爸,不好了。」
臉上沒有血色、金色雙眼顯得更加刺眼的年幼〈神獸〉說道:
「剛剛,我的預知發動了……勇者們跟龍交戰……接著在那之後,好像就跟更強的某種生物碰上了。」
「…………!」
『更強的某種生物』顯然就是毀滅戰士。
當腦袋想到這裡時,亞德就站起身想要衝出去。
「等一下,亞德!」
萊娜大聲喝斥,阻止了他。
「雖然這麼說很過分,但13級的你即使去了也無濟於事,就算你裝備了神獸的武具也一樣。」
「那也不一定。」
亞德的回答使萊娜驚訝地眨眨眼,並「哦?」了一聲。
一股氣魄自亞德的全身散發出來,宛如他有著能與毀滅戰士交鋒的自信。
但他咬著嘴唇坐回椅子上。
「但我又不能丟下〈神獸〉們(孩子們)……」
「爸爸……你很擔心莉烏娜小姐吧……」
「嗯,但我跟那傢伙約好,也會重視你們的。這個意思就是,要陪在你們身邊。而且,萬一我遭遇不測,你們會怎麼樣……所以我不會去。不,是不能去。」
聽到這番話,所有人都只能保持沉默。
在場的每個人都有察覺到亞德的心情。不管是〈神獸〉、給予他試煉的萊娜、冒險者公會分部長——暗中偷聽到一切的麗雅。
正因如此,她們才找不到可以對他說的話。
這陣沉默仿佛會持續很久——但打破它的卻是個出乎意料的人物。
「亞德,一起去吧。」
「菲妮……?」
明快說出這句話的紅髮少女望著亞德。
菲妮用開朗的聲音繼續說:
「亞德想救莉烏娜吧。而我們想跟亞德在一起。那答案很簡單嘛……我們一起去救莉烏娜吧。」
「別說傻話!對手可是比龍還要強喔!我怎麼能把你們帶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沒問題的,因為我們都相信爸爸。」
奈露出笑容,像是也做好了覺悟。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會保護我們吧?」
「這……」
「還有啊,父親,我們也想保護你。」
尤妮得意洋洋地立起食指。
「作為輔助你的〈神獸〉……不,是作為你的女兒。」
「………………」
「亞德,我一直在想喔。要是沒有莉烏娜,我們就可以獨占亞德了……但是,這樣就不是我們喜歡的亞德了吧。因為跟莉烏娜在一起,亞德才第一次能開心笑出來……所以——」
所以,我們也想保護莉烏娜。
當菲妮這麼說時,亞德彎下腰抱住了女兒們。
他用既嚴厲卻又溫柔的聲音告訴她們:
「……那傢伙可是比至今遇到的任何一種魔物都要危險。即便如此,你們還是相信我嗎……相信我絕對會保護你們——」
「「「嗯!」」」
聽到三聲毫不猶豫的回應,亞德也用力點點頭。
然後,他帶著她們想要離開酒吧。
麗雅慌慌張張地阻止。
「等等,亞德,你真的要帶那些女孩去嗎?很危險的,要不然暫時放在我這邊照顧也可以……」
但是,亞德明確地搖頭拒絕這項提議。
「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我的確也需要這些孩子,所以我要帶她們去。不,是請她們幫忙……沒問題的,就算要賭上這條命,我也會保護她們。」
「不,既然要考慮到這些孩子,那你也不能死。」
「嗯,你說得對……我們一家人絕對會一起回來的。」
他笑著回應萊娜的指謫後,便真的與菲妮他們一同衝出酒吧。
在麗雅及萊娜的目送下,那道背影已經沒有一絲迷惘。
○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莉烏娜拖著沉重的身體,在腦中一角想著。
周遭則是和她一樣筋疲力盡,卻仍設法站著的勇者們。
他們分別發出「嗚……」「可惡……」的呻吟聲,仰望著聳立在眼前的巨人。這個巨人約有十公尺高,渾身散發出金屬的光澤。
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勇者們果敢地對出現的大地之龍發動攻擊,即便沒有彼此合作,他們還是充分發揮自己的力量,用劍、槍或魔法確實地給大地之龍造成傷害。
當然,大地之龍也做出反抗的舉動。它的不屈不撓遠超過勇者們的預想,使這場戰鬥拉長到幾十分鐘。但他們仍確信是我方勝利,露出笑容。
大地之龍的攻擊力沒什麼大不了的。儘管怪力與突擊力高到其他魔物難以望其項背,動作卻很單調。只要慢慢地累積傷害,肯定能夠打倒。他們是這麼預測的。
是這份大意招來了這樣的結果嗎?
通路另一邊突然襲來一道巨大的閃光,瞬間就把大地之龍連同勇者一起吞噬。
在眾人領悟到出現更強的敵人之前,那具或許該稱作鐵之巨人的機械士兵就先一步現身,揮舞裝設在右腕的彈出式刀刃。
它的動作敏捷,和那巨大的身體並不相符。
有幾名勇者被它掃倒,口吐鮮血。
剩下的幾人拉開距離——擁有〈幸運〉加護的莉烏娜也是其中一人——想試著從遠距離發動攻擊。
然而,射出的箭矢紛紛被彈開,魔法也沒對它造成多大的傷害,巨人兵宛如回擊般自身體中央部位射出的閃光,不曉得是基於什麼原理,在途中就如同兩手手指張開般往外擴散,變成好幾條熱光線襲向勇者們。
就連莉烏娜也無法避開所有的光線,身體受了傷。
若是沒有緊身衣,身體就會開了個洞吧。作為交換,在迷宮找到的魔法盔甲已經破破爛爛,這樣的威力令她不寒而慄。
在眾人的傷害得不到治療的情況下,巨人再次解放身體中央部分的裝甲,想要發射閃光。中央有個巨大的水晶球體,那大概就是光線的發射部位。
「別開玩笑了……」
其中一個勇者低吟,展開特攻。他握好劍,使出Z字跑法。好快。
但是,機械兵比那個人更快。
它的頭部亮起如同雙眼的光,下一秒,已經燒焦倒地的大地之龍便撐起身體。勇者們並不曉得,它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
持劍的勇者被大地之龍的身體一撞,整個人飛了出去。
「嗚啊!」
看著發出慘叫倒下的勇者,莉烏娜不知不覺地呢喃:
「再這樣下去……已經……」
她的聲音帶上了絕望的色彩。
這時,有四個黑影用驚人的速度在昏暗的迷宮中奔跑。
那是一個人類,以及三個異形。
發現他們的魔物大部分都被黑影的魄力給震懾、退縮躲了起來,但其中也有魔物為了保護自己的領域而打算戰鬥。
巨大的鳥用鳥嘴吐出火焰,將那些襲來的魔物統統燒個精光。
「礙事!」
怪物巨鳥發出勇猛的聲音飛舞在半空中,緊接在後的是背上坐著人的巨大四腳獸。
「前方已確認有兩道機械的啟動聲響,恐怕是陷阱。」
四腳獸晃了晃身上的白毛及額上的角,發出提醒。
旁邊那個巨蛇及人類的混合
體雙眼一亮,叫道:
「右邊的那一個……是落到下層的陷阱穴!」
「很好,來了!」
人影高喊著跳下野獸的背,前往據說是陷阱穴的陷阱。
那個人影就是亞德。
在那一瞬間,靠《危險預知》得知的陷阱地點及迴避方法閃過腦海,但亞德刻意無視,往那個地點跳去。
地板自腳下消失,他先感受到一剎那的飄浮感,接著往下層落去。
亞德設法彎起身子成功著地,其他的異形們——〈神獸〉也緊隨在後。
菲妮在空中飛舞,剩下的兩人變成人類的姿態,由亞德接住後,又立刻變成野獸的模樣。
然後尤妮及奈站在著地的地點,望著前方再次叫道:
「又是陷阱,父親。恐怕是傳送陣!」
「……預知發動了,踏入這個陷阱,大約會往下五層!」
「好,那就『走』吧。」
亞德鼓勁大喊,再次往陷阱所在的方位跑去。
前方有長了角的人形魔物阻擋,卻被菲妮吐出的火焰再次一掃而空。
在那些人類的面前,機械士兵似乎已確信自己的勝利。
它用明顯透露出從容的腳步緩緩靠近他們。
靠近那些受到嚴重攻擊、奄奄一息的勇者們。
「嗚……」
有幾個人還不放棄抵抗,想要採取行動,卻無法如願。他們至今累積太多傷害,幾乎耗盡了氣力及體力。
在一群失去希望的人當中,有一個身影仍舊站了起來。
「……莉烏娜·索爾榭亞!」
有誰在叫她的名字,呼喚這個握緊長槍(戰斧)的少女,她的眼裡蘊含了身為勇者的驕傲之光。
她維持著目光朝前的姿勢,用下定決心的口吻對勇者們說:
「各位,我會儘可能地吸引對手注意,你們趁這機會用脫離魔法還是其他手段逃走……」
「……太亂來了!會用魔法的人力量早就用盡,而且你一個人太危險了!好了,快退下!」
「即便如此,還是只能試……我算是受到的傷害較小的人……沒事的,別看我這樣,我的運氣很好,一定會有辦法的。」
最後莉烏娜揚起笑容,拖著腳走向機械兵。
機械兵冷酷地點亮胸口的結晶體,想要射出足以把人燒焦的光,打算在這次把勇者們一網打盡。
但是,只有一點——就算只有一點,她也要試著妨礙那道攻擊。
莉烏娜對雙腳使力,所下的決心就如鋼鐵般難以動搖。
雙腳稍微回復了。只要衝上去,應該能攻其不備。
縱使會造成自己沒命的結果——
(這樣就可以了吧……我想以勇者的身分幫助大家。)
她對閃過腦海中的青年面容問道。心中湧起了些許勇氣。
接著,白光聚集在機械兵的胸口處,莉烏娜朝著那裡彎下身——
「到此為止!」
忽然間,有道聲音響起。
那是莉烏娜最想聽見的聲音。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火焰自她的背後延伸而來,燒向機械兵的頭部。
機械兵似乎姑且還是有視覺的,它像是頭暈目眩似地踏了幾步,然後倒下。
在這期間,聲音的主人站到莉烏娜等人面前,瞪著巨人——毀滅戰士。
「看來我趕上了,莉烏娜。」
「亞德!」
莉烏娜發出喜悅及驚訝交織的聲音。其他的勇者們也愣愣地望著這個突然闖入的人。
可是——莉烏娜疑惑地歪起頭。亞德是怎麼單獨來到這裡的?以他的實力,應該是無法自行來到迷宮的地下五十層的啊。
回答這個疑問的,是背後某種東西倒下的聲響。
莉烏娜轉過身,就看到不死鳥、獨角獸和那伽倒在地上的身影。
「……咦?難道是菲妮、尤妮和奈嗎?」
「沒錯,我讓她們陪我到這裡……你們幾個,辛苦了,可以睡了喔。」
「「「是——」」」
野獸們發出筋疲力盡的聲音,變回少女的姿態當場躺下。
亞德料定倘若自己仔細地踏遍迷宮,等他抵達地下五十層時,勇者們應該就全滅了。
於是,他決定要把自己的〈厄運〉做最大限度的運用。因為這個加護,他很容易遇到陷阱。他反過來利用這一點,使用像陷阱穴、溜滑梯及傳送陣等等可以移動自己的陷阱,縮短探索迷宮的時間。
這當然是個非常危險的賭注,因此他讓〈神獸〉變成野獸型態做為萬全之策。菲妮負責掃除敵人,尤妮及奈負責看穿陷阱並判斷是否能夠抄近路。
於是他們最終達成一個小時就抵達地下第五十層的壯舉。
亞德一面施展回復魔法,一面對莉烏娜說明。
應該是傷稍微獲得治療的影響,莉烏娜的臉上多了些生氣,並對亞德露出微笑。
「這樣啊,謝謝你……來,亞德,趕快帶著大家離開這個迷宮吧。」
「不,看來還不行……」
「咦?」
在低語的亞德身後,傳來某種東西站了起來的氣息。
他轉過頭,發現遭受《不死鳥的火焰》直擊的毀滅戰士竟然還活蹦亂跳。
「嘖,果然不是那麼簡單的對手啊!」
亞德大喊,並再次拔出雙劍擺出迎擊姿態。
莉烏娜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要阻止他。
「亞德,你退後。我來做這個魔物的對……」
「不,由我來。」
話一說完,亞德便往前走去。莉烏娜瞪大雙眼,驚訝地望著他的背影。
太亂來了——她在內心叫喊。儘管受到出其不意的一擊,但畢竟是連100級以上的勇者都會陷入苦戰的對手,只有13級的亞德又怎麼可能和它交鋒。
結果應該是顯而易見——才對。
但是——
「嗚哦哦哦哦!」
亞德高聲吶喊,往毀滅戰士急馳而去。
速度很快,比剛才的勇者還快上好幾個等級。
「咦?」
在莉烏娜瞪大雙眼的期間,亞德已揮下雙劍打中毀滅戰士的裝甲。
現場響起「鏘」一聲的沉重聲響,金屬表面多了道大大的劃傷。明明就連擁有強大魔力的勇者所使出的最高級魔法,都無法傷到那個金屬分毫啊。
『神獸裝備』就是如此強力的物品,但還有一個原因在於亞德超乎尋常的臂力。
「……等等,索爾榭亞小姐,那是怎麼回事?」
蹲在旁邊、充滿千金小姐氣息的女勇者突然瞪著雙眼低吟。
「那個動作只有高等勇者才施展得出來……難道還有其他我們不認識的勇者嗎?」
「不、不對,不是的。因為亞德的等級只有13……」
莉烏娜急忙揮手否認,但她其實也贊成女勇者的意見。
亞德用宛如跳舞的動作玩弄毀滅戰士,雙劍在金屬表面劃下一道又一道的傷痕。
亞德原本就持有大量的迴避技能,動作也很俐落,但眼前的動作跟他的等級並不在同一個水準上。那正是勇者才有的動作。
「到底是怎麼回事……」
「想知道嗎?」
身旁突然傳來一道嗓音。
莉烏娜仔細一瞧,才發現菲妮、尤妮及奈都站在自己身邊。
「你們不睡沒關係嗎?」
「爸爸正在活躍的時候……根本睡不著。」
奈有些驕傲地說。
尤妮把一張卡交到莉烏娜手上,那是亞德的冒險者卡片。
「請用這個查看父親的狀態。」
按照尤妮指示做的莉烏娜因為過於驚訝,還愣愣地發出「咦?」的叫聲。
透過卡片顯示,亞德的狀態如下:
體力51 魔力22 靈巧38
敏捷41 感覺28
這的確是13級冒險者的平均數值,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前提是只有這些數值的話。
「……這是、什麼?」
莉烏娜會如此低吟,是因為看到與這些表面數值相鄰、仿佛是特別記載的數字。
那些數字是這麼寫的:
體力51(+400) 魔力22(+200) 靈巧38(+300)
敏捷41(+400) 感覺28(+200)
「這樣的話,合計值是……體力451、魔力222、靈巧338、敏捷441、感覺228!?」
而且,12
4級的莉烏娜狀態數值為「體力308、魔力371、靈巧372、敏捷421、感覺243」,亞德的數值可說是不亞於此。
但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補正?
菲妮乾脆地告訴不斷眨眼的莉烏娜。
「是因為他學了很多技能。」
「咦?」
「多虧了『一天兩小時』,亞德累積了很多技能點數!」
技能點數不像等級一樣,在迷宮裡待得愈久就可以累積得愈多。若沒有滿足某種條件,就不可能大量取得。
那個條件就是「以挑戰極限的形式制約自己,且一直保持那項制約」。透過這種行為,能夠激發潛在能力,從而取得許多技能點數。
在冒險者用語中,這被稱為「束縛」或是「賺取」。
比方說,「擅長使用魔法,但要在完全不使用魔法的狀態下攻破迷宮」,亦或是「只使用單刃劍的刀背打倒敵人」。更進一步來說,「不用慣用手來打倒敵人」也是如此。
而亞德給自己定下的制約就是「在兩小時內,抵達以自己的等級而言實在無法到達的樓層」。
菲妮的活動時間原本就只有兩小時,而有神獸輔助可更有效率地進行探索=能抵達預料中更深的樓層,這個制約就是亞德綜合以上條件想出的自我鍛鍊。這樣的苦修,激發覺醒能力的程度似乎超乎想像。
亞德在這幾個禮拜獲得的技能點數,竟比常人在相同天數獲得的平均數值多上百倍。
「百、百倍……!?」
這個在普通狀況下不可能出現的數字,令莉烏娜的嘴巴不斷地開開合合,尤妮得意地繼續說明:
「嗯,百倍,技能幾乎可說是隨便父親選。而父親使用那些技能點數,連同提升狀態數值的技能在內,共習得將近三百項的技能。」
「哦、哦……」
這回莉烏娜啞口無言。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冒險者擁有將近三百項的技能呢?
短期間成為勇者的自己自然不可能,就連其他勇者加起來應該也不滿三十。
「另外,他還取得了新的神獸技能!所以現在的亞德很強喔!」
菲妮先是挺起胸膛,盛氣凌人地說完,又突然補充道:
「可是,就算沒有這些技能,亞德原本就很強了!我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強的!」
「嗯,對啊……你說得對。」
莉烏娜滿臉激動地望著擺好姿勢的亞德,贊同道。
(他總是會急忙趕來,幫助周遭的人。因為亞德擁有這份強悍……我才會喜歡亞德。)
那已不是個勇者蘊含決意的目光,而是一名墜入情網的少女含情脈脈的眼神。
「好了。」
亞德握緊雙劍,凝視眼前以無機質鐵塊打造的士兵。
毀滅戰士已從斬擊當中振作,回瞪著自己——儘管不確定它有沒有視覺,但那兩道如同眼睛的光芒就朝著亞德的方向。
站在那道目光下,亞德回想起萊娜的話。
『毀滅戰士一開始是做為人類的守護神,在使用自己的機能的。』
身為『魔導研究室』副室長、一臉複雜的精靈訴說道:
『可是,做出那個精神控制裝置的魔導學者太過完美,居然做出了跟人心相同的東西……連對自己的強大產生的傲慢都包含在內。毀滅戰士沒辦法接受,要受到比自己弱小的人類支配,於是引發了叛亂。』
如同前面所述,毀滅戰士在虐殺許多古代魔法文明人後,就遭到了封印。
至於為何選擇封印而不是破壞,萊娜推測恐怕是打算等修復精神控制裝置後,再繼續使用它,卻沒想到古代魔法文明在這之前就先滅絕了。
若真是這樣,那真是個天大的麻煩。既然都要毀滅,那就先確實把東西修好再毀滅啊。
亞德在心中憤憤吐出這樣的抱怨,緊接著立刻自原處退開。
毀滅戰士揮動刀刃使出幾乎算是攻其不備的迅速一擊,卻空虛地打裂地板做結。不過這仿佛也在它的預料之中,毀滅戰士立刻對準亞德,使用打開的胸部裝甲發射一道極大的閃光。
但是,亞德早已進一步地預料到這次的攻擊。不對,是『理解』了。
射出的閃光穿過他的身影,燒光背後的牆壁。
他的身體早就用無法置信的速度,繞到毀滅戰士的背後。
「……這是高速移動類的最高等技能,《神速》。你看穿了嗎?」
在耳邊響起的耳語應該令毀滅戰士很驚訝吧,它慌慌張張地轉過頭。
可是,以那具身體來說實在太過緩慢了。
亞德立即用神獸之劍砍飛毀滅戰士的關節,砍掉它的右手。
這是對退縮的敵人發起猛攻的機會。
只是,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暫且自原處退開。
就在下一個瞬間,毀滅戰士的臉裂開,從裂縫中伸出炮塔,而包有火藥的金屬球體——『子彈』在下一刻就以一閃而過的速度接連襲來。
子彈在亞德腳下炸開,在地板打出一個又一個的洞。要是沒有退開,他的身體想必早就變成蜂窩了。亞德感到毛骨悚然。
「這傢伙,連這種聲東擊西的技巧都有……不過對目前的我可是沒用的。」
他無畏地笑著,雙眼不知何時染上了金色。
《預言的睿智》,能夠早好幾步讀出對手的行動,是來自於奈的神獸技能。在這個技能發動的期間,任何攻擊都對亞德不管用。
然後——
「看招!」
亞德竟只靠著一記踢擊,就把毀滅戰士的巨大身體踢飛了。
無論是任何物體,都存在著重心,以及為了與力量抗衡而變得脆弱的點。看穿那微弱核心點的,就是來自尤妮的神獸技能——《識別之眼》。
亞德使用這個技能,很有效率地砍裂毀滅戰士的裝甲。
(〈神獸〉的力量果然厲害。)
要是沒有她們,即便狀態數值再高,亞德也無法保證可以打贏力量遠勝過勇者們的毀滅戰士。
但亞德現在不認為會輸,因為有力量在支撐他。
〈神獸〉的——女兒們的力量就在這裡。
亞德抱著堅若磐石的信念,重新握好雙劍——
這時,身後突然發出一陣巨大的聲響。
咕吼吼吼吼——低沉的咆哮在此處迴蕩,亞德立即想起在場的另外一個敵人。
他被那個敵人撞飛,整個人彈到地上。
「糟了,是大地之龍!」
亞德撐起身體,嘴裡吐出焦躁的一言。即使身體受到傷害,他的目光還是沒有自眼前的毀滅戰士身上移開。
他很清楚,當自己注意力分散的那一瞬間,毀滅戰士就會攻擊。
前方是毀滅戰士,後方是大地之龍。是夾擊。他一不留神,就陷入了困境。
當汗水淌過亞德的額頭時,一道開朗的聲音響起。
「亞德,這裡就交給我!」
那是莉烏娜的叫聲。同一時間傳來的還有像是砍裂什麼的聲音,以及「嘎啊啊啊」的呻吟聲。
看來是莉烏娜纏住了大地之龍。
不光是她,還有幾道虛弱卻又充滿氣力的聲音依序響起。
「雖然不曉得你是誰,但那個機械兵就交給你了。」
「我們會負責擋住大地之龍的。」
「盡情去干吧……只有你能靠得住了!」
那都是還能動的勇者們。他們擠出最大的力量,想保護亞德的後方。
「謝謝幫忙!」
亞德喊完,再次握好雙劍,瞪向毀滅戰士。
另一方面,毀滅戰士開始思考起在這種狀況中,該用什麼手段才能獲勝。
遭受比自己弱小的人類遏抑,它感到十分屈辱。就連救命稻草·大地之龍,都被其他人類壓制住了。
而更重要的是,眼前的人類看起來比其他人都弱,卻用驚人的強悍步步進逼,這使毀滅戰士產生了恐懼。
這個人類很危險,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打倒他。
毀滅戰士聚精會神地觀察人類,它過去也被賦予了這種判斷能力。
然後它注意到,眼前的人類會不時去瞧自己的身後。
它使用裝在背後的『眼睛』——為提升戰鬥能力,毀滅戰士的身體各處都裝了機械眼——追著人類的視線看。
那裡有三名靠著牆壁、揉著惺忪睡眼的少女。
要是毀滅戰士有嘴巴,現在肯定會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人類時常會有投注『感情』的存在,而那個存在就會是那個人類的弱點。它看過好幾個當重要事物被破壞時,一動也不動的人類戰士。
那麼——毀滅戰士再次自頭部亮出機關炮,對準三個女孩。
「…………!」
對峙的戰士表現出了動搖的氣息。很好。
接著,毀滅戰士發射了無數子彈。
當毀滅戰士伸出炮塔時,亞德就看出它的意圖,並立刻有了主意。
「《神速》!」
才剛叫出聲,亞德便用超快的速度介入炮塔與菲妮她們之間。
這都是為了保護女兒們。
對毀滅戰士來說,這必定也在它的計算之內。為了保護人質,亞德顯然就只能這麼做。
結果,大量的子彈與順便從胸部射出的巨大光束吞沒了亞德。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德!?」
原本心不在焉的菲妮終於察覺此事,發出悲鳴。
尤妮與奈也屏息凝視如同一尊神像般站在眼前的亞德。
雖說身穿『神獸裝備』,他應該還是受到不小的傷害。裝甲上到處都是破洞,皮膚和嘴裡都滲出了血。光是站著肯定就已經耗盡了他的全力。
毀滅戰士發現自己的計算是正確的,在內心得意地竊笑,並靠近敵對的戰士想給他最後一擊。
——想不到對方竟會忽然跳了起來。
「……………!」
毀滅戰士無法發出聲音,但動作已充分表現出它的驚訝。亞德在它面前高高跳起,拔出雙劍。
他知道毀滅戰士想說什麼。
這個男人為什麼受到那種程度的攻擊卻還能動?
那具身體受到幾乎要燒焦的傷,為什麼還能湧現鬥志?
其實,亞德也不清楚答案。
皮膚因為燒傷而傳來陣陣刺痛感,全身好像到處都有撞傷跟骨折,實在不是能夠動彈的狀態。
要是一般人,就會失去力氣當場趴倒,只能等著敵人給自己最後一擊吧。
但是,假使自己現在直接癱倒在地,身後的〈神獸〉們會有什麼遭遇是顯而易見。
亞德已經約好,絕對會保護她們的。
所以——亞德摩擦起雙劍,在心中低語。
問我為什麼能動?那是因為——
「……因為,我是她們的父親!」
當亞德將話語化為聲音說出來時,雙劍噴出的火花化作火焰,火焰又進一步地變亮,最終轉變為一條耀眼的光芒。
從不死鳥的火焰中誕生的光輝,來自菲妮的新神獸技能。
能夠貫穿一切的神聖閃光——《不死鳥的閃光》。
亞德讓那道光包圍刀身,對準毀滅戰士揮落。
「給我躺下……你這個破爛混蛋!」
隨著這道叫聲揮下的一劍,靠著那道光筆直地切開毀滅戰士,接著亞德又維持落地的姿勢,在和地面平行的角度橫砍了另外一刀。
最兇惡的巨大兵器身體,如今被十字的斬擊砍裂!
「…………!…………!」
毀滅戰士仿佛在害怕自己的身體崩解般,用雙手抱緊變成四份的身體,卻在不久後被內部湧出的火焰包圍,緊接著各部位不斷發生爆炸,傳出轟隆隆的聲響,一塊塊掉落地面。
○
「……好好的東西都被我糟蹋了。」
戰鬥結束後,亞德脫口而出的就是這麼一句話。
眼前散落著焦黑的毀滅戰士殘骸。
雖然不太可能,但要是能毫無損傷地抓到它,就可以賣到一大筆錢了——他這麼想著。
在他面前,忍住睡意的〈神獸〉們搖搖晃晃地跑來。
「亞德!」「父親!」「爸爸!」
聽著這三種不同的稱呼,亞德笑著撫摸三人的頭。
「你們都很努力呢。」
看到三個女兒害臊卻又欣喜的笑容,亞德的雙眼也笑得愈眯愈細。
就在這時,他又驚訝地瞪大雙眼。因為莉烏娜從後方抱住了他。
「好厲害喔,亞德!」
「嗚哇!?」
「好厲害,好厲害,真的好厲害!明明只有13級,卻救了等級100以上的大家!真的超帥的喔!」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快放開……」
面對因感激而用臉頰摩擦自己頸部的莉烏娜,亞德板著臉說。但這都只是表面,他的臉還是紅了。
即便如此,他仍設法拉開莉烏娜,看看身後的情況。
「話說回來。大地之龍呢?」
「在亞德打倒那個機械巨人時就崩毀了。」
「這樣啊……畢竟只是被操縱的嘛。」
一想到被稱為『四大元素龍』的地龍居然迎來這樣的結局,亞德便覺得有些感傷。
這時,勇者們的領導走了過來,對亞德深深行了一禮。
「哎呀,真是得救了。如果不是你,我們就要全滅了……我們現在要脫離迷宮,但到時候會確實支付酬金給你的。」
「酬金啊……」
亞德會用遺憾的語氣低喃,是因為現金並不符合萊娜所定下的試煉過關條件。真要拿的話,獲得掉落在這一帶的寶物會更令他開心,但他卻完全沒感覺到寶物的氣息。
由於上面的樓層也是採用強行突破法,亞德也沒有取得寶物的時間——當他正深感惋惜時,尤妮的聲音忽然自身後傳來。
「父親,這個還活著。」
「咦……?」
亞德看了過去,發現她正從毀滅戰士的殘骸中試圖挖出什麼。
她挖出的是個周遭被數個圓形框架圍繞的透明結晶體。最有趣的是,結晶體並未碰觸到框架。也就是說,它是獨立飄浮著的。
「這是什麼?」
「魔導爐,是毀滅戰士的動力呢。」
尤妮回答過後,和興味盎然地探頭瞧的菲妮與奈一同望著魔導爐,又補充道:
「這是使用古代魔法文明也極其罕見的技術所作的,也就是所謂的超科技。若以現代的價值估計,最少也值三百萬G(古雷)吧。」
「三、三百萬!?」
亞德才剛用拉高的假音驚叫完,接著又重新轉向愣愣地看著他們的勇者一行人。
他用仿佛要跪下磕頭的氣勢鞠躬。
「求求你們,我不需要酬金,可不可以請你們把那個魔導爐讓給我!」
「咦……嗯,那個巨人兵器幾乎算是你打倒的,而且我們也沒有異議。」
身為領導的勇者眨了眨眼,又問:
「不過,你為什麼那麼想要錢?呃,我知道錢當然是愈多愈好啦,可是你有那麼迫切地需要三百萬G嗎?」
他需要的並不是錢本身,要說明這一點也不難。
但亞德總覺得有所顧忌。他實在說不出,是為了『買下』自己的女兒們才會需要這東西。
於是,他聳聳肩這麼回答:
「這個……養育費是會增加的嘛。」
於此回探索獲得的寶物♣毀滅戰士的魔導爐(價格相當於三百萬G(古雷))
其中一人身穿厚重的盔甲;一人身著輕裝,腰間掛著短劍;一人手持魔導士手杖,穿著長袍;還有一位是介於這群人之間的平衡型。
他們各自所分配到的職務是『重騎士』、『盜賊』、『魔導師』及『魔法戰士』,形成了一支平衡的隊伍。
目前他們所走的是地下第四十五層。按照迷宮階層愈深,探索就愈困難的定律來看——借用〈神獸〉力量的亞德除外——代表探索至深層的他們,幾乎可算是實力最強的冒險者。
而且——
「喂,你也差不多該換成右手了。」
走在最前方的領導——重騎士轉過身,用責備般的語氣對魔法戰士說。
他一直是用並非慣用手的左手拿著出鞘的劍。
魔法戰士用感覺輕快的口吻回答:
「沒事沒事,這一帶的敵人都弱得可以輕易捏死。比起這個,我有很想要的技能,就讓我稍微『賺一點』吧。」
「真是的,你的上進心是很值得讚許,但大意是有可能致命的。」
「沒問題啦,領導真愛操心。」
給出如此回答的是盜賊。
「我們有去過地下五十層,那可是人類勉強能挑戰的極限喔。區區的地下四十五層又有什麼好怕的?」
「…………」
魔導師也沉默地點點頭。大概是覺得情勢對自己不利,重騎士也默默地聳聳肩。
算了,他也不是那麼堅持,只是想稍微警告一下。
實際上自那之後,魔法戰士就用左手揮舞著劍,毫無困難地解決出現在深層的強力魔物,其他的同伴也一樣。
「嘿嘿,我們果然很強。這下要取得『勇者』的稱號也不會太久了。」
「嗯,那時候的別名會是什麼呢,我從現在就開始期待了。」
「……所以說,你們也太悠哉了。再稍微振作一點啊。」
儘管給了後方態度輕佻的兩人忠告,重騎士也隱藏不住自己聲音中的振奮。這次的狀態非常地好。以這樣的餘力,可能連之前僅能到達的地下五十層都能突破。
獲得經驗值的條件,規定是能不能在特殊環境=迷宮待上長時間,再加上環境危險度=樓層深度的補正。
只要能保持步調,在這回的探索中升級也不是夢。
他們一面想著這些事情,一面來到地下五十層。沒想到等著他們的,卻是另外一種命運。
一行人找出幾間新建的房間,發現寶藏,情緒更加地激動,接著又發覺通道另一邊傳出某種聲音。
——吼哦哦哦哦哦!
「這聲音是什麼啊……」
「誰知道,好像是魔物……去看看吧。」
聽見魔法戰士的低語,盜賊愉快地說。
但重騎士急忙阻止。
「等等,我們不需要主動置身於危險中!打消念頭吧!」
「沒事沒事,而且我們採取先制攻擊,或許之後就安全了啊。」
「這次我也會用慣用手戰鬥的。我現在的心情就是不管魔王或龍都儘管來的感覺。」
說完,兩人往通道內部前進,重騎士與魔導師也無可奈何地追了上去。
然後就在幾人抵達轉角,在此右轉之際——走在前方的兩人突然停止動作。
「喂,怎麼啦?不要突然就停下腳步……」
張嘴抱怨的重騎士聲音也跟著愈來愈小。
因為他看到了聳立於眼前的巨大魔物。
用一句話來說,魔物的外形近似蜥蜴,但前提是世上要有全長十公尺的蜥蜴。
體型大得驚人的那隻兇惡生物有雙極有特色的銳利雙眼,以及眉間猶如寶石般的結晶。
它的外皮全都覆蓋著硬殼,殼上還長滿密集的尖刺。
那隻瞪著他們的魔物真面目,重騎士簡直是熟到不能再熟了。
「是、是是……是……」
重騎士的嘴不斷地開開合合,沒辦法順利說出話。其他三人也是一樣。
能設法說出一句話,已經是那隻魔物往這裡衝來的時候了。
也就是說——
「……是『龍』————!」
「你說龍!?」
面對亞德吃驚的聲音,莉烏娜乾脆地點頭。
「嗯,迷宮裡似乎出現了一隻。遇見的隊伍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跟冒險者公會報告的。」
「真的假的……有沒有是哪一種龍的情報?」
「呃,我記得麗雅小姐說是地龍——『大地之龍』的樣子。」
「喂喂,偏偏是『四大元素龍』的其中一隻嗎!」
亞德愕然低吟,整個人軟軟靠著客廳里放置的長椅椅背。
在宅邸吃完早餐後,亞德在這張椅子上休息,結果莉烏娜突然談起這種事,讓他因過度震驚,頭腦幾乎陷入混亂。
這時,躺在附近地板的菲妮插嘴說道:
「亞德,龍指的是這本書里出現的龍嗎?」
「是種類似巨大蜥蜴的生物吧……跟火嶸螈不同嗎?」
洗完衣服的奈也問道。
亞德先是嘆了口氣,開始說明:
「龍是被稱作夢幻的野獸——『幻獸』,目擊案例相當地少,不過沒有像成為你們雛形的『神獸』那麼少。另外,它的外表的確是跟火嶸螈很類似,體形卻完全不同。它的力量也很強,火嶸螈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哦……可是,出現龍有哪裡不妥嗎?能目擊這種很難看到的事物,我認為反倒是種幸運。」
對著不知何時坐到自己隔壁、若無其事地靠著他身體的尤妮,亞德緩緩地搖頭。
「若是它對人類態度友好,那當然是皆大歡喜,但龍對人類的態度反而都是敵對的比較多。甚至有國家因為讓龍不高興,結果滅亡的。一想到這種生物出現在位於城鎮下方的迷宮,不論是誰都會感到憂鬱吧。」
「但、但是……這個鎮上有很多很強的冒險者吧。那麼,應該有可能打倒……」
「一般的龍的話,說不定可以、吧。但是,『四大元素龍』可是比普通的龍高上好幾級的存在。炎龍『烈焰之龍』、冰龍『寒冰之龍』、風龍『暴風之龍』、地龍『大地之龍』……據說這些傢伙是即使擁有『勇者』稱號的人類一同合作戰鬥,也很難打倒的。」
「咦,是嗎!?」
由於莉烏娜聽完這段說明驚叫出聲,令亞德心中有了股有不好的預感。
亞德目不轉睛地凝視她的臉,接著逼近她,眯起眼問道:
「你這傢伙,該不會……又在不太清楚龍的情況下,接下要獨自去消滅龍的委託了吧!?」
「不、不是啦……只、只對了一半。」
莉烏娜讓左右手的指尖互碰,開始說明。
根據她的說明,冒險者公會非常重視『四大元素龍』出現的事。
儘管大地之龍的目擊地點位於地下深處,但要是它因為某種原因而跑到大街上,那就慘了——不過其實魔物都很喜歡一種瀰漫在迷宮中、叫做『魔素』的能量,因此這種事情極為罕見。
本來應該是要等待國家派出軍隊,可是要集結能夠潛入迷宮地下五十層的人員並組織部隊,想必要花上不少時間。在等待的期間,肯定會出現災情。
於是,為了消滅大地之龍,公會便集結現在『厄爾岑』里,持有『勇者』稱號的十四位冒險者,組成討伐隊。
而想當然地,這其中也包含了莉烏娜。
「嗯,我是不清楚大地之龍那麼強,不過既然有十四位『勇者』在,應該有辦法吧……」
「……不,不行!」
聽到莉烏娜這麼說,亞德臉色大變地站起身。
「我怎能讓你去參加這麼危險的任務。你的確是個『勇者』,戰鬥能力也強得不像話……但即便如此,你成為冒險者還不到兩個月啊。」
「你、你說的是沒錯啦……」
「總之,我反對。要是你無論如何都要去,那我也要一起去!」
「但是,那個、等級……」
莉烏娜的指謫令亞德不知該如何回答。
13級的冒險者跟隨100級以上的勇者們,是能做到什麼事?
多虧了〈神獸〉,亞德的確是得以用常識難以想像的高效率探索迷宮,但是他的能力目前還只能與中級冒險者匹敵。
「而且啊,亞德,倘若你說的話是真的,那我更該去……因為我不想讓住在這個鎮上的人遇到危險。雖說我本來就沒有想要當勇者,但若能以這種形式派上用場,我會非常開心。」
「………………」
「就
讓我去吧,好嗎?」
聽到莉烏娜這麼說,亞德的臉露出猶疑之色。
以客觀的角度思考,莉烏娜去的確會比較好,畢竟勇者的人數多一個是一個。既然自己無法成為戰力,那就不該跟去。
以確保陣地、驅除小卒等等的支援名義同行——這個選擇竄過亞德的腦中,但這樣就得把〈神獸〉留在家裡。地點是地下五十層,不可能像平常一樣帶著菲妮在兩小時內抵達。
那果然還是只能把一切都交給莉烏娜,讓她放手去做了吧——可是擔心她安全的這顆心,不論怎麼樣都一直針對這個結論說「不」。
結果就在亞德被各種狀況及私情夾在中間,深深煩惱的時候——
從一個意想不到之處,迸出推了他及莉烏娜一把的一句話。
「……父親,我認為最好還是讓莉烏娜去。」
「尤妮?」
「我也贊成。沒有莉烏娜的話,不就打不倒那隻大地之龍了嗎?」
「菲妮……」
獲得幾乎在各方面敵視自己的兩名〈神獸〉支援,莉烏娜的臉散發出喜悅的光芒。
尤妮溫柔地拉起她的手,露出微笑。
「請你加油,莉烏娜。我會幫你加油的。」
「謝謝你,尤妮……我很高興。」
既然這樣,情況的趨勢已經等於是確定了。亞德嘆了口氣,無奈地贊成她們的結論。
這時,尤妮雙眼放出光輝,對莉烏娜問道:
「……話說回來,既然還不清楚大地之龍的位置情報,那就表示需要探索迷宮一段時間吧?」
「咦?嗯、嗯……應該需要在外過一個禮拜的夜。」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支持她的兩個〈神獸〉對彼此點點頭。
她們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還互相擊掌。
「很好!那亞德在這段期間就是屬於我們的了!」
「這發展真是求之不得,我們就好好享受這段沒有妨礙者的時間吧。」
「……你們啊。」
即使是亞德也只能傻眼,無法有更多的發言。
莉烏娜沮喪地垂下肩,淚水如同瀑布般淌下。
「……還想說你們竟然少見地願意為我加油,結果是抱著這種企圖啊……」
「啊、啊哈哈……」
奈儘管也同樣有想要占據父親的心情,卻難以像姊姊那般充滿算計,僅能在旁邊露出複雜的笑容。
同一時間,冒險者公會的酒吧內,客人零零星星的櫃檯傳出極為愉悅的聲音。
「事情好像變得很有趣呢。」
「……一點都不有趣,請你不要做出如此不慎重的發言。」
隨意說出前一句話的女人叫做萊娜,勸誡她的則是麗雅。
兩人的立場姑且算是店裡的客人與店長,實際上卻不僅僅是這樣,因為萊娜手裡翻的正是冒險者公會的資料。
萊娜一面用非比尋常的速度一一看過束起來的紙張,一面捲起自己有些遲來的午餐——義大利面送入口中。麗雅顯得坐立不安,害怕醬汁噴到資料上。
但萊娜保持著奇蹟般的氣質,優雅地咀嚼義大利面吞下肚後,擦了擦嘴角繼續說:
「因為,先是〈神獸〉,接著是加布鹿,這次可是四大元素龍呢。最近簡直是罕見生物的嘉年華嘛。能來這個城鎮玩,真的是太好了。」
「你已經連視察工作的形式都不想維持了吧。」
麗雅輕輕聳了聳肩,又突然露出嚴肅的神情望著萊娜。
她不是不能理解萊娜激動的理由,主要棲息於山嶽地帶的龍忽然出現在迷宮,除非是原先就被配置在那裡,不然幾乎是不可能的。
在迷宮極為深層之處,恐怕有能召喚龍過來的召喚設施吧。光是有這樣的技術存在,就足以令『魔導研究室』的人熱血沸騰了。
「總而言之,讓你看這些資料的目的是在於讓你把握現狀,好請國家派出軍隊。我很期待『魔導研究室』的發言權唷。」
「你要期待是無所謂,但國家也不會那麼簡單就展開行動的。」
萊娜的表情也轉為認真,並皺起眉頭。
「從編列預算到組成隊伍,國家的行動一直都很緩慢。唉,我是打算儘量去催啦。你們的『勇者』隊怎麼樣啊?」
「已經先取得十四人的全體同意了。我們認為若是有如同以往傳承中的戰力,應當足夠應付區區一隻大地之龍。只是,由於是突然組成的隊伍,團隊合作或許會是個問題。」
「……畢竟冒險者這種人,都充滿了自我表現的欲望啊。」
萊娜把雙手交叉在腦後,凝視虛空。
據說,被稱作『勇者』的冒險者明明獲得足夠的錢財、卻仍站在前線的原因就在於此。他們想向他人誇耀自己在冒險中獲得的名譽及驕傲。
簡單來說,就是想耍帥,吸引眾人目光罷了——她毫不掩飾地想道。
這樣的勇者們必須在幾乎算是直接上場的戰場上,齊心合力地戰鬥。不安要素全都湊齊了。
「我是很想相信,裡頭應該再怎麼樣都不會有把名譽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的蠢貨啦。但是……嗯?」
「怎麼了嗎?」
「啊,沒有……只是有件事有些在意。」
如此咕噥的萊娜把一部分資料——有關目擊到的大地之龍外貌情報重看了一遍。
全長十公尺,渾身覆蓋著堅硬的甲殼及尖刺,目光銳利,還有——
「額頭上有寶石狀的結晶?」
「嗯,目擊的冒險者是這麼說的。」
「好奇怪……大地之龍有這樣的特徵嗎?」
不,更重要的是,有某些點很令人在意。以前她好像看過某些文獻。
儘管她擁有〈完全記憶〉的加護,卻也會忘記不是特意記住的情報。
加護也並非萬能——更正確來說,若是將無意識見識到的事情全都記得,精神就會被情報壓垮、產生異常。為了避免這種情形,腦子才會在無意識間採取這樣的機製作為應對。
正因為如此,她實在想不起來這個位於龍額頭上的結晶是表示什麼——但不知為何,她的確很在意此事。
「……這個資料先稍微借我一下。」
「咦?啊、不行啦,我會很為難的。」
「沒事沒事,只是稍微借一下下而已。」
說完,萊娜把飯錢放到櫃檯上,嘴裡呢喃著什麼並同時舉起手。
她發動【瞬間移動】的咒文,一瞬間就消失無蹤。
「……沒辦法,只好等了。」
麗雅低語過後,把萊娜的盤子放到托盤上,嘆了口氣。
她心裡其實不像嘴上表現的那麼生氣,反倒還很擔心消失的『魔導研究室』副室長。
理由很明顯。
(萊娜小姐感覺非常地著急呢。)
平常不會把焦急情緒表現出來的人,臉上仿佛浮現「焦躁」二字的神情時,就表示事態有可能相當地迫切。
——若是能不要發生任何問題,讓『勇者』們順利消滅大地之龍就好。
即便麗雅如此祈求,卻仍舊無法消除在她心底騷動的不安。
○
由於害怕街上居民一旦知曉大地之龍的存在就會陷入恐慌,『勇者』們消滅地龍的行動是在私底下秘密進行的。
而這件事卻公開給有登錄公會的冒險者——因為當勇者們失敗時,最壞的情況也有可能接著派遣他們前去戰鬥——有不少人不請自來,聚集在迷宮前想看討伐隊一眼。
畢竟即便能目睹『勇者』分別在迷宮內活躍的場面,卻很難得看見他們齊聚一堂的畫面。
看到這優秀的成員陣容,以未來勇者為目標的冒險者們一下子興奮起來。
「哦哦,在那邊的是〈白鷹射手〉。」
「這邊是據說曾經一掃惡魔的〈邪眼咒術師〉。」
「〈雷擊斧使〉與〈總覺得很厲害的戰士〉……連〈槍真棒啊〉也在。」
「……喂,後面兩位的別名會不會太隨便了?」
「應該是想不到好聽的別名吧。」
聽到亞德的發言,莉烏娜只能苦笑。
勇者的別名大多是他人所取,若是沒有,就必須自己取一個。其實不取好像也沒什麼關係,感覺卻變成了慣例。
總之,和菲妮、尤妮及奈一同前來給莉烏娜送行的亞德,仍一臉憂心地望著青梅竹馬的少女面容。
「吶,你真的不打算重新考慮嗎?既然有了這麼堅強的陣容,那就算少一人也……」
「不行,對手是龍,不使出全力應戰就沒有能夠獲勝的保證。」
「那,
不然只有我跟去也……」
「這也不行。而且你離開的期間,菲妮她們該怎麼辦?」
這次罕見地換莉烏娜用正確的論述勸告亞德。
她露出柔和的苦笑,拉起亞德的手。
「亞德也記得吧,沒有父母的孩子會是多麼寂寞……不可以讓其他孩子嘗到這樣的滋味喔。」
「……嗯。」
「你要珍惜菲妮她們唷。」
莉烏娜露出看起來有些寂寥的神情。
亞德下意識地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對她悄悄耳語:
「我雖然很珍惜菲妮、尤妮跟奈……卻也同樣珍惜你。」
「……亞德。」
「但是……我現在要好好保護她們。」
「嗯,也對。謝謝你,我很高興。」
莉烏娜說完,抬起手輕輕撫上亞德的臉頰。
這時,在勇者當中身為領導且像個戰士的男子高聲說道:
「差不多要出發了。」
聽到對方的聲音,莉烏娜自亞德面前退開,對他說「那我走囉」。
她轉過身,就這麼離去。
「…………」
亞德目送著她的背影,感到十分地悔恨。
為什麼自己不在那支隊伍中呢?
亞德至今從未滿足於做為低等冒險者的立場,但他覺得找到寶物就好、在實力方面漫不經心也是事實。
自從遇見〈神獸〉後,時間也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他的等級卻只升了1等。自己是不是應該對變強這件事更加執著呢?
亞德第一次後悔起自己的隨便。
(要是我能夠更強的話……)
當亞德在心中細細反思自己的話時,菲妮從後方拉扯他的衣擺。
「吶,亞德,走吧。」
「咦?啊、嗯。」
等他回神來,勇者一行人已經消失於迷宮當中。
沒錯,要是自己成為勇者加入那支隊伍,就會造成必須放著〈神獸〉不管的結果。考慮到這些,這樣的結局或許也好。
做下結論後,亞德突然凝視起自己的雙手。
「實力嗎……」
「咦?」
「不,沒什麼。」
這麼說來,『那個』賺到了多少?
亞德一面思考這種事,一面與〈神獸〉們一起回家。
在回家之前,亞德繞到冒險者公會。
他有稍微想確認一下的事情。
在麗雅的陪同下啟動〈巨型獨石〉,他瀏覽起一排排數字。
亞德馬上眨了眨眼,與跟來的〈神獸〉們一起非常疑惑地歪起頭。
「「「「嗯~?」」」」
女分部長在旁邊聽到他低喃出這句話:
「……這會不會太奇怪了?」
○
自那之後過了幾天。
勇者們沒有回來。恐怕是費了很大工夫在尋找大地之龍吧。
最起碼,只要搜索隊沒有突然毀滅,定期進入迷宮的傳令隊都會帶回消息,因此冒險者公會對這方面也很放心。
另一方面,對〈神獸〉們而言,這樣的狀況顯然正合她們的意。
因為亞德宣布要暫時停止探索迷宮。迷宮裡還有大地之龍在,他會做出這樣的決定說實話也是理所當然,但他更害怕跟自己一起探索的菲妮會遇到什麼意外。
當他說出這件事時,菲妮顯得很高興,然後就得意忘形了。
她邀請妹妹一起統一想出一個可以跟亞德玩得更久的方法,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也就是說——
「今天要跟亞德玩什麼呢!」
菲妮拿著尤妮使用獸皮皮革製成的球,開心地笑著。看起來是想拿球跟亞德一起玩。
「真是的,菲妮真是孩子氣。玩球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我的話嘛,會提議使用玩偶來模擬人類動作的成熟遊戲。」
「那就是玩娃娃啊,尤妮根本也是小孩。」
說完,菲妮又笑著點頭表示「玩娃娃也不錯」。
畢竟當亞德前去打工時,她們也會乖乖地結束遊戲,陪他一起前去工作場所,關注父親工作的模樣,這已經變成她們每日的例行公事。
所以,最好儘可能地選些可以在短時間內遊玩的遊戲——忽然間,她看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么妹。
「奈沒有想到什麼可以一起玩的遊戲嗎?」
「咦?我的話……大概就辦家家酒吧。爸爸就當老公這樣。」
等奈羞怯地這麼說完,這才像是回過神來般眨眨眼,慌慌張張地揮了揮雙手。
「那、那個,不是這樣……姊姊你們想跟爸爸玩嗎?」
「當然。」
「這是女兒的義務,也是父親的義務。」
「但是、那個……爸爸好像沒什麼精神。」
聽到奈膽怯的話語,菲妮及尤妮尷尬地低吟了「啊——」一聲。
沒錯,亞德就如奈所說的一樣欠缺霸氣。
他的行動一如往常。在酒吧及鍛造鋪確實地處理好工作,享用奈所做的料理,苦笑著說「真拿你們沒辦法」然後陪〈神獸〉們遊玩。
只是——他的目光偶然會落在很遠的地方。
大多是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或是看著空無一物的半空中。
每當他這麼做,〈神獸〉們就會隱隱感受到一種揪心的感覺。
「沒有精神的理由……大家都很清楚嗎?」
尤妮望著自己抱著的玩偶,呢喃道。
奈看著腳下,點點頭。
「果然、是……莉烏娜小姐吧。」
「………………」
菲妮也很清楚這一點。
亞德是因為太過擔心莉烏娜,才會恍神。
他其實是很想自己進入迷宮,去幫助莉烏娜的吧。
但是——
「又沒關係。」
「咦?」
「亞德不說的話,那就跟我們無關……因為我們是輔助亞德的〈神獸〉。對吧?」
「嗯、嗯。」
聽到這句話,尤妮點點頭。
尤妮的聲音會變尖,是因為菲妮露出了消沉的表情,不像是以往的她。
其實她肯定也明白,亞德真正的希望是什麼。
可是——菲妮就像是要說服自己般,再次咕噥道:
「跟我們、無關……」
然而她的聲音顯得比剛才更加無力。
十四名勇者不敢大意地左顧右盼,探索周遭。
這已經是第四天了,地龍卻仍未現身。
「找了這麼久竟然還找不到,那消息果然是假的吧。」
扛著巨劍、如同戰士的青年焦躁地嘟囔。
他也不是快被緊張給壓垮,只是單純覺得無聊。
在旁勸諫他的是位宛如學者的女勇者。
「沒這回事。在向住院的戰士們詢問原委時,我也有同行去施展【分析】。他們應該沒有說謊。」
【分析】原本是用來觀看魔物或他人狀態的魔法,這位勇者似乎能用它來讀取對方的感情。
而大家大概都沒有懷疑她的發言,一起發出「嗯——」的沉吟聲。
這時,一位扛著巨斧、性格豪爽的巨人族女戰士看向隔壁說:
「莉烏娜,能不能靠你的〈幸運〉設法遇見目標啊?你不是〈幸運女戰神〉嗎?」
「沒錯沒錯,然後我們就能一步登天了,你就想想辦法吧。」
扛著槍的狼形獸人也猶如揶揄似地說。
莉烏娜露出苦笑,歉疚地表示:
「也不是總會在恰好的時機發動的……不過話雖然這麼說,我也覺得差不多該遇上了。」
後半句是她說給自己聽的。
即便發動都是斷斷續續,但她的運氣是真的很好。四天就找到目標,本該是一點都不難的。
說不定——莉烏娜在腦中角落思考著。
說不定,〈幸運〉一直都處於發動狀態,搞不好遲遲沒遇見大地之龍,對他們而言才是真正的幸運?
就在這時,戴著一副奇妙護目鏡的勇者大聲叫道:
「有了,就在這附近!」
「咦?」
「『千里眼眼鏡』有反應,正朝著我們這裡來!」
「「「哦哦!」」」
有幾個人一同大喊。聲音當中不見驚訝,而是充滿喜悅。
然後某個人立刻說:
「大地之龍就由我來解決!」
「你在說什麼,要解決它的是我!」
「呵呵,你們有那個時間嗎?就讓大家見識一下〈音速獸戰士〉之名的由來吧。」
「就交給我〈夢幻魔法使〉吧。看我使用強力的幻覺魔法攪亂敵人,用三秒鐘就搞定。」
話一說完,所有人都興奮起來,吵吵鬧鬧地互相牽制。
這群人完全看不出團隊合作的樣子,但他們並不曉得萊娜事前的擔憂成真了。
在一片歡騰的氣氛中,莉烏娜用手抵著嘴角,嘴裡不停地低聲在叨念著什麼:
「不遇見才是幸福表示……也就是說……危險!?」
就在她仿佛想到什麼般倏地大叫的那一瞬間——
一隻全身布滿厚殼的龍彎過通道,在眾人眼前現身。
勇者們宛如就等著這一刻般發出「哦哦哦哦哦哦!」的吼叫,某個人對龍展開突擊,某個人開始詠唱咒文。
儘管莉烏娜總覺得猶豫,卻想著先設法度過眼前的危機,舉起右手叫道:
「來吧,小槍!」
接著她握住出現的長槍(戰斧),往大地之龍衝去。
在她快速衝出去後,戴著護目鏡——『千里眼眼鏡』的勇者留在原地,先是皺眉,然後突然低語道:
「……這是什麼?」
他那副施了魔法的眼鏡也有預知能力,上頭顯示不久之後將會有道不吉的黑影降臨。
在當天晚上,亞德的打工稍微早了點結束。
因此,他與〈神獸〉女兒們一同前往冒險者公會,在酒吧享用提早一些的晚餐。
「偶爾也在外面吃吧。」
雖然亞德是這麼說的,但想也知道他打的主意是,要減低莉烏娜不在期間負責做菜的奈的負擔。
由於時間較早,酒吧里也沒有其他客人,空無一人。
四人各自吃完自己所點的料理,在座位上放鬆休息。
「呼啊……話說回來,今天也做了很多工作呢。」
亞德用拳頭敲著肩膀,這麼呻吟道。
今天的工作是擔任鍛造鋪的助手——說起來很好聽,但簡單來說就是打雜的。
在搬運沉重道具和鑄塊的期間,他的肩膀變得很僵。
「……辛苦你了。」
奈怯生生地慰勞亞德。
尤妮也問「要幫你按摩肩膀嗎」,亞德笑著推辭。
光看這幅光景,會覺得這就是一個溫暖的普通家庭。
只是當這個家庭中偶爾會混入嘆息,那就另當別論了。
「……唉。」
亞德輕輕嘆了口氣,又忽然凝視起遠方。
在用餐期間,他也這麼做過好幾次,不過本人可能並未意識到。
他有件掛念的事,這幾天都在想著它。
但在當事者浮現於他的腦海前,旁邊就響起了一道聲音。
「……你又在想莉烏娜的事了。」
菲妮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鬧彆扭,又像是有些不安。
亞德嚇了一跳,想問她為何會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可是當事人搶先回答:
「因為你一直心不在焉啊,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會知道你在想什麼……因為我、不對,因為我們最喜歡亞德了。」
尤妮及奈也點頭贊同這句話。
過一會兒,菲妮把手放到亞德肩上,用倚靠般的姿勢說:
「告訴我,亞德……為什麼你會那麼重視莉烏娜?她明明就不是亞德的小孩。我想知道原因。」
「菲妮……」
「亞德在擔心莉烏娜,雖然用『跟我無關』當理由裝作沒看到很簡單……但我果然還是不想要這樣。我想確實地了解亞德的心情。」
性格坦率的女兒筆直的目光,就這麼刺穿年輕的冒險者。
亞德沉思了一陣子,最終緩緩開口說道:
「那傢伙曾經救過我。」
「救過亞德……?」
「嗯,我是在小時候……在孤兒院第一次遇見那傢伙的。當時才四歲的我還很幼小,沒有辦法從容地接受自己是個孤兒的事實……我應該也跟奈說過,我對老師發泄這種焦慮正好也是在這個時候。」
亞德是在莉烏娜與父親一起造訪孤兒院時遇見她的。
她的雙親是虔誠的聖職人員,是來孤兒院進行慰問,並順便送捐款過來。
莉烏娜會被帶過來,是因為孤兒院當時並沒有其他收養的小孩,她的父親才提議讓她成為亞德的玩伴。畢竟年齡相近,兩人應該馬上就可以相處融洽——這是大人們所描繪出的未來。
但現實卻不是這樣。
『有真正父母的小孩真好啊。』
亞德記得,自己在兩人一見面後,就立刻對莉烏娜說出這種不講理的話。
『我是被丟掉的,沒有真正的父母。怎麼可能跟有著優秀父母、幸福洋溢的你處得好?』
冷淡地放完話後,他便轉過臉去無視莉烏娜。
而對於這樣的他,莉烏娜又是怎麼做的?
她什麼也沒做。
莉烏娜沒有開導亞德,也沒有生氣,只是陪在他身邊。
無論收到多麼無情的對待,她也沒有改變自己的行動,終於不耐煩的亞德大叫『你給我滾,很煩』。
結果,她用既認真又溫柔的表情回答:
『我不會走的,因為我絕對不會丟下你。』
——所以,你不用再露出那種快哭出來的表情了。
被她這麼一說,亞德這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臉一直都很僵硬。
被莉烏娜指出這一點時,亞德心中有某種感覺開始溶解——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哭出來了。
「現在想想,我是在害怕被其他人捨棄吧。」
結束回想的亞德懷念地低聲說道:
「所以我才會無法相信周遭的人,害怕到遷怒別人……但是,莉烏娜把我從這種恐怖中解放出來,而我也因此變得能相信周遭的人了。」
亞德先是揚起苦笑,又突然一臉認真地望著〈神獸〉。
「我很感謝莉烏娜。要不是那傢伙,我或許還是那個更不信任人的可悲人類。那傢伙是我的恩人——正因為如此,我才不希望因消滅龍之類的原因失去她。」
其實,亞德並沒有說出所有的事。想珍惜莉烏娜的這份心情,連他自己也並未完全把握清楚,這才無意識地用害羞及藉口矇混過關。
只是,〈神獸〉們聽了亞德的話,更重要的是對亞德毫不隱瞞地全盤托出自己過去的態度,表現出理解與深受感動的模樣。
尤妮用柔軟的表情凝視亞德,奈則感動到熱淚盈眶。
而菲妮則是——
「我知道亞德為什麼會重視莉烏娜的理由了……那——」
就在她張嘴想要說些什麼的那個時候——
「麗雅,你在嗎!?」
一道慌張的嗓音響起,酒吧中央的空氣跟著形成一股氣旋。
萊娜於同一時間出現在此,應該是用【瞬間移動】傳送過來的。
她的頭髮凌亂,整個人氣喘吁吁,看起來相當驚慌。
「怎麼啦?你會臉色大變還真是稀奇。」
麗雅從櫃檯深處探出頭來,萊娜正巧走到亞德等人所坐的位子附近,對她叫道:
「要怎麼樣才能跟前去消滅大地之龍的勇者們取得聯繫?」
「咦、呃,必須等待聯絡部隊過來……」
「到底怎麼了?是有什麼必須告訴勇者們的事情嗎?」
一旦話題事關莉烏娜他們,亞德也無法保持平靜。萊娜的慌亂程度可見一斑。
為了冷靜下來,她慢慢吐氣,看著亞德的眼睛說:
「我得知了一個不得了的消息。大地之龍恐怕已經被打倒了。」
「咦?那不是件好事嗎……」
亞德沒有特別深入思考,直接回答。
既然大地之龍已被打倒,那勇者們的任務就結束了。莉烏娜也能回來——這種安心感在那一瞬間占據了他的思考。
但若只是這樣,萊娜不會這麼慌亂——在亞德察覺這點之前,她就環起雙手,用沉著的目光補充道:
「才不好。因為打倒大地之龍的那個存在,好像打算狩獵人類。」
「「「「「……什麼!?」」」」」
這番非比尋常的發言,令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禁發出極度走音的聲音。
根據萊娜的解說,事情是這樣的——
在過去,古代魔法文明曾製作出一種機械生命體,被稱為最兇惡的存在。那是個用金屬製成機械身體,再以魔力的『動力爐(核心)』賦予它生命的禁忌工兵。
名字叫做『毀滅戰士
』,也擁有『傳說的破壞者』的別名。這個機械兵在途中就因人工智慧失控,變得會獵殺做出自己的人類。
而毀滅戰士具有一種能力——它會打倒比自己弱小的魔物,再把如同寶石般的結晶埋入屍體,藉此自由自在地操縱屍體。
「……呃,等一下……既然大地之龍是被操縱的,那麼那隻叫做毀滅戰士的魔物……」
「肯定比大地之龍還強……按照過去的文獻,毀滅戰士是被時之賢者們合力封印在研究設施里,沒想到那個設施就是這座迷宮。」
「糟了,那得趕快告訴勇者們!你的【瞬間移動】不能移動到迷宮深處嗎?」
「沒辦法,那個魔法只能前往曾經去過一次的場所,而且移動距離也很短,再加上還只能在魔力能量極度密集的地方使用。總之是無法在迷宮中使用的魔法。」
見萊娜一臉嚴峻地沉吟,麗雅也用有些蒼白的臉色低語:
「要跟操縱大地之龍的毀滅戰士戰鬥,那戰力直接就是我們估計的兩倍以上……即便是勇者們,應付起來也是相當棘手吧……」
這時,空間內響起一道碰撞聲。
仔細一瞧,是腳步不穩的奈正捉著桌腳設法維持姿勢。
「奈,怎麼了?」
「……爸爸,不好了。」
臉上沒有血色、金色雙眼顯得更加刺眼的年幼〈神獸〉說道:
「剛剛,我的預知發動了……勇者們跟龍交戰……接著在那之後,好像就跟更強的某種生物碰上了。」
「…………!」
『更強的某種生物』顯然就是毀滅戰士。
當腦袋想到這裡時,亞德就站起身想要衝出去。
「等一下,亞德!」
萊娜大聲喝斥,阻止了他。
「雖然這麼說很過分,但13級的你即使去了也無濟於事,就算你裝備了神獸的武具也一樣。」
「那也不一定。」
亞德的回答使萊娜驚訝地眨眨眼,並「哦?」了一聲。
一股氣魄自亞德的全身散發出來,宛如他有著能與毀滅戰士交鋒的自信。
但他咬著嘴唇坐回椅子上。
「但我又不能丟下〈神獸〉們(孩子們)……」
「爸爸……你很擔心莉烏娜小姐吧……」
「嗯,但我跟那傢伙約好,也會重視你們的。這個意思就是,要陪在你們身邊。而且,萬一我遭遇不測,你們會怎麼樣……所以我不會去。不,是不能去。」
聽到這番話,所有人都只能保持沉默。
在場的每個人都有察覺到亞德的心情。不管是〈神獸〉、給予他試煉的萊娜、冒險者公會分部長——暗中偷聽到一切的麗雅。
正因如此,她們才找不到可以對他說的話。
這陣沉默仿佛會持續很久——但打破它的卻是個出乎意料的人物。
「亞德,一起去吧。」
「菲妮……?」
明快說出這句話的紅髮少女望著亞德。
菲妮用開朗的聲音繼續說:
「亞德想救莉烏娜吧。而我們想跟亞德在一起。那答案很簡單嘛……我們一起去救莉烏娜吧。」
「別說傻話!對手可是比龍還要強喔!我怎麼能把你們帶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沒問題的,因為我們都相信爸爸。」
奈露出笑容,像是也做好了覺悟。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會保護我們吧?」
「這……」
「還有啊,父親,我們也想保護你。」
尤妮得意洋洋地立起食指。
「作為輔助你的〈神獸〉……不,是作為你的女兒。」
「………………」
「亞德,我一直在想喔。要是沒有莉烏娜,我們就可以獨占亞德了……但是,這樣就不是我們喜歡的亞德了吧。因為跟莉烏娜在一起,亞德才第一次能開心笑出來……所以——」
所以,我們也想保護莉烏娜。
當菲妮這麼說時,亞德彎下腰抱住了女兒們。
他用既嚴厲卻又溫柔的聲音告訴她們:
「……那傢伙可是比至今遇到的任何一種魔物都要危險。即便如此,你們還是相信我嗎……相信我絕對會保護你們——」
「「「嗯!」」」
聽到三聲毫不猶豫的回應,亞德也用力點點頭。
然後,他帶著她們想要離開酒吧。
麗雅慌慌張張地阻止。
「等等,亞德,你真的要帶那些女孩去嗎?很危險的,要不然暫時放在我這邊照顧也可以……」
但是,亞德明確地搖頭拒絕這項提議。
「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我的確也需要這些孩子,所以我要帶她們去。不,是請她們幫忙……沒問題的,就算要賭上這條命,我也會保護她們。」
「不,既然要考慮到這些孩子,那你也不能死。」
「嗯,你說得對……我們一家人絕對會一起回來的。」
他笑著回應萊娜的指謫後,便真的與菲妮他們一同衝出酒吧。
在麗雅及萊娜的目送下,那道背影已經沒有一絲迷惘。
○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莉烏娜拖著沉重的身體,在腦中一角想著。
周遭則是和她一樣筋疲力盡,卻仍設法站著的勇者們。
他們分別發出「嗚……」「可惡……」的呻吟聲,仰望著聳立在眼前的巨人。這個巨人約有十公尺高,渾身散發出金屬的光澤。
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勇者們果敢地對出現的大地之龍發動攻擊,即便沒有彼此合作,他們還是充分發揮自己的力量,用劍、槍或魔法確實地給大地之龍造成傷害。
當然,大地之龍也做出反抗的舉動。它的不屈不撓遠超過勇者們的預想,使這場戰鬥拉長到幾十分鐘。但他們仍確信是我方勝利,露出笑容。
大地之龍的攻擊力沒什麼大不了的。儘管怪力與突擊力高到其他魔物難以望其項背,動作卻很單調。只要慢慢地累積傷害,肯定能夠打倒。他們是這麼預測的。
是這份大意招來了這樣的結果嗎?
通路另一邊突然襲來一道巨大的閃光,瞬間就把大地之龍連同勇者一起吞噬。
在眾人領悟到出現更強的敵人之前,那具或許該稱作鐵之巨人的機械士兵就先一步現身,揮舞裝設在右腕的彈出式刀刃。
它的動作敏捷,和那巨大的身體並不相符。
有幾名勇者被它掃倒,口吐鮮血。
剩下的幾人拉開距離——擁有〈幸運〉加護的莉烏娜也是其中一人——想試著從遠距離發動攻擊。
然而,射出的箭矢紛紛被彈開,魔法也沒對它造成多大的傷害,巨人兵宛如回擊般自身體中央部位射出的閃光,不曉得是基於什麼原理,在途中就如同兩手手指張開般往外擴散,變成好幾條熱光線襲向勇者們。
就連莉烏娜也無法避開所有的光線,身體受了傷。
若是沒有緊身衣,身體就會開了個洞吧。作為交換,在迷宮找到的魔法盔甲已經破破爛爛,這樣的威力令她不寒而慄。
在眾人的傷害得不到治療的情況下,巨人再次解放身體中央部分的裝甲,想要發射閃光。中央有個巨大的水晶球體,那大概就是光線的發射部位。
「別開玩笑了……」
其中一個勇者低吟,展開特攻。他握好劍,使出Z字跑法。好快。
但是,機械兵比那個人更快。
它的頭部亮起如同雙眼的光,下一秒,已經燒焦倒地的大地之龍便撐起身體。勇者們並不曉得,它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
持劍的勇者被大地之龍的身體一撞,整個人飛了出去。
「嗚啊!」
看著發出慘叫倒下的勇者,莉烏娜不知不覺地呢喃:
「再這樣下去……已經……」
她的聲音帶上了絕望的色彩。
這時,有四個黑影用驚人的速度在昏暗的迷宮中奔跑。
那是一個人類,以及三個異形。
發現他們的魔物大部分都被黑影的魄力給震懾、退縮躲了起來,但其中也有魔物為了保護自己的領域而打算戰鬥。
巨大的鳥用鳥嘴吐出火焰,將那些襲來的魔物統統燒個精光。
「礙事!」
怪物巨鳥發出勇猛的聲音飛舞在半空中,緊接在後的是背上坐著人的巨大四腳獸。
「前方已確認有兩道機械的啟動聲響,恐怕是陷阱。」
四腳獸晃了晃身上的白毛及額上的角,發出提醒。
旁邊那個巨蛇及人類的混合
體雙眼一亮,叫道:
「右邊的那一個……是落到下層的陷阱穴!」
「很好,來了!」
人影高喊著跳下野獸的背,前往據說是陷阱穴的陷阱。
那個人影就是亞德。
在那一瞬間,靠《危險預知》得知的陷阱地點及迴避方法閃過腦海,但亞德刻意無視,往那個地點跳去。
地板自腳下消失,他先感受到一剎那的飄浮感,接著往下層落去。
亞德設法彎起身子成功著地,其他的異形們——〈神獸〉也緊隨在後。
菲妮在空中飛舞,剩下的兩人變成人類的姿態,由亞德接住後,又立刻變成野獸的模樣。
然後尤妮及奈站在著地的地點,望著前方再次叫道:
「又是陷阱,父親。恐怕是傳送陣!」
「……預知發動了,踏入這個陷阱,大約會往下五層!」
「好,那就『走』吧。」
亞德鼓勁大喊,再次往陷阱所在的方位跑去。
前方有長了角的人形魔物阻擋,卻被菲妮吐出的火焰再次一掃而空。
在那些人類的面前,機械士兵似乎已確信自己的勝利。
它用明顯透露出從容的腳步緩緩靠近他們。
靠近那些受到嚴重攻擊、奄奄一息的勇者們。
「嗚……」
有幾個人還不放棄抵抗,想要採取行動,卻無法如願。他們至今累積太多傷害,幾乎耗盡了氣力及體力。
在一群失去希望的人當中,有一個身影仍舊站了起來。
「……莉烏娜·索爾榭亞!」
有誰在叫她的名字,呼喚這個握緊長槍(戰斧)的少女,她的眼裡蘊含了身為勇者的驕傲之光。
她維持著目光朝前的姿勢,用下定決心的口吻對勇者們說:
「各位,我會儘可能地吸引對手注意,你們趁這機會用脫離魔法還是其他手段逃走……」
「……太亂來了!會用魔法的人力量早就用盡,而且你一個人太危險了!好了,快退下!」
「即便如此,還是只能試……我算是受到的傷害較小的人……沒事的,別看我這樣,我的運氣很好,一定會有辦法的。」
最後莉烏娜揚起笑容,拖著腳走向機械兵。
機械兵冷酷地點亮胸口的結晶體,想要射出足以把人燒焦的光,打算在這次把勇者們一網打盡。
但是,只有一點——就算只有一點,她也要試著妨礙那道攻擊。
莉烏娜對雙腳使力,所下的決心就如鋼鐵般難以動搖。
雙腳稍微回復了。只要衝上去,應該能攻其不備。
縱使會造成自己沒命的結果——
(這樣就可以了吧……我想以勇者的身分幫助大家。)
她對閃過腦海中的青年面容問道。心中湧起了些許勇氣。
接著,白光聚集在機械兵的胸口處,莉烏娜朝著那裡彎下身——
「到此為止!」
忽然間,有道聲音響起。
那是莉烏娜最想聽見的聲音。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火焰自她的背後延伸而來,燒向機械兵的頭部。
機械兵似乎姑且還是有視覺的,它像是頭暈目眩似地踏了幾步,然後倒下。
在這期間,聲音的主人站到莉烏娜等人面前,瞪著巨人——毀滅戰士。
「看來我趕上了,莉烏娜。」
「亞德!」
莉烏娜發出喜悅及驚訝交織的聲音。其他的勇者們也愣愣地望著這個突然闖入的人。
可是——莉烏娜疑惑地歪起頭。亞德是怎麼單獨來到這裡的?以他的實力,應該是無法自行來到迷宮的地下五十層的啊。
回答這個疑問的,是背後某種東西倒下的聲響。
莉烏娜轉過身,就看到不死鳥、獨角獸和那伽倒在地上的身影。
「……咦?難道是菲妮、尤妮和奈嗎?」
「沒錯,我讓她們陪我到這裡……你們幾個,辛苦了,可以睡了喔。」
「「「是——」」」
野獸們發出筋疲力盡的聲音,變回少女的姿態當場躺下。
亞德料定倘若自己仔細地踏遍迷宮,等他抵達地下五十層時,勇者們應該就全滅了。
於是,他決定要把自己的〈厄運〉做最大限度的運用。因為這個加護,他很容易遇到陷阱。他反過來利用這一點,使用像陷阱穴、溜滑梯及傳送陣等等可以移動自己的陷阱,縮短探索迷宮的時間。
這當然是個非常危險的賭注,因此他讓〈神獸〉變成野獸型態做為萬全之策。菲妮負責掃除敵人,尤妮及奈負責看穿陷阱並判斷是否能夠抄近路。
於是他們最終達成一個小時就抵達地下第五十層的壯舉。
亞德一面施展回復魔法,一面對莉烏娜說明。
應該是傷稍微獲得治療的影響,莉烏娜的臉上多了些生氣,並對亞德露出微笑。
「這樣啊,謝謝你……來,亞德,趕快帶著大家離開這個迷宮吧。」
「不,看來還不行……」
「咦?」
在低語的亞德身後,傳來某種東西站了起來的氣息。
他轉過頭,發現遭受《不死鳥的火焰》直擊的毀滅戰士竟然還活蹦亂跳。
「嘖,果然不是那麼簡單的對手啊!」
亞德大喊,並再次拔出雙劍擺出迎擊姿態。
莉烏娜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要阻止他。
「亞德,你退後。我來做這個魔物的對……」
「不,由我來。」
話一說完,亞德便往前走去。莉烏娜瞪大雙眼,驚訝地望著他的背影。
太亂來了——她在內心叫喊。儘管受到出其不意的一擊,但畢竟是連100級以上的勇者都會陷入苦戰的對手,只有13級的亞德又怎麼可能和它交鋒。
結果應該是顯而易見——才對。
但是——
「嗚哦哦哦哦!」
亞德高聲吶喊,往毀滅戰士急馳而去。
速度很快,比剛才的勇者還快上好幾個等級。
「咦?」
在莉烏娜瞪大雙眼的期間,亞德已揮下雙劍打中毀滅戰士的裝甲。
現場響起「鏘」一聲的沉重聲響,金屬表面多了道大大的劃傷。明明就連擁有強大魔力的勇者所使出的最高級魔法,都無法傷到那個金屬分毫啊。
『神獸裝備』就是如此強力的物品,但還有一個原因在於亞德超乎尋常的臂力。
「……等等,索爾榭亞小姐,那是怎麼回事?」
蹲在旁邊、充滿千金小姐氣息的女勇者突然瞪著雙眼低吟。
「那個動作只有高等勇者才施展得出來……難道還有其他我們不認識的勇者嗎?」
「不、不對,不是的。因為亞德的等級只有13……」
莉烏娜急忙揮手否認,但她其實也贊成女勇者的意見。
亞德用宛如跳舞的動作玩弄毀滅戰士,雙劍在金屬表面劃下一道又一道的傷痕。
亞德原本就持有大量的迴避技能,動作也很俐落,但眼前的動作跟他的等級並不在同一個水準上。那正是勇者才有的動作。
「到底是怎麼回事……」
「想知道嗎?」
身旁突然傳來一道嗓音。
莉烏娜仔細一瞧,才發現菲妮、尤妮及奈都站在自己身邊。
「你們不睡沒關係嗎?」
「爸爸正在活躍的時候……根本睡不著。」
奈有些驕傲地說。
尤妮把一張卡交到莉烏娜手上,那是亞德的冒險者卡片。
「請用這個查看父親的狀態。」
按照尤妮指示做的莉烏娜因為過於驚訝,還愣愣地發出「咦?」的叫聲。
透過卡片顯示,亞德的狀態如下:
體力51 魔力22 靈巧38
敏捷41 感覺28
這的確是13級冒險者的平均數值,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前提是只有這些數值的話。
「……這是、什麼?」
莉烏娜會如此低吟,是因為看到與這些表面數值相鄰、仿佛是特別記載的數字。
那些數字是這麼寫的:
體力51(+400) 魔力22(+200) 靈巧38(+300)
敏捷41(+400) 感覺28(+200)
「這樣的話,合計值是……體力451、魔力222、靈巧338、敏捷441、感覺228!?」
而且,12
4級的莉烏娜狀態數值為「體力308、魔力371、靈巧372、敏捷421、感覺243」,亞德的數值可說是不亞於此。
但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補正?
菲妮乾脆地告訴不斷眨眼的莉烏娜。
「是因為他學了很多技能。」
「咦?」
「多虧了『一天兩小時』,亞德累積了很多技能點數!」
技能點數不像等級一樣,在迷宮裡待得愈久就可以累積得愈多。若沒有滿足某種條件,就不可能大量取得。
那個條件就是「以挑戰極限的形式制約自己,且一直保持那項制約」。透過這種行為,能夠激發潛在能力,從而取得許多技能點數。
在冒險者用語中,這被稱為「束縛」或是「賺取」。
比方說,「擅長使用魔法,但要在完全不使用魔法的狀態下攻破迷宮」,亦或是「只使用單刃劍的刀背打倒敵人」。更進一步來說,「不用慣用手來打倒敵人」也是如此。
而亞德給自己定下的制約就是「在兩小時內,抵達以自己的等級而言實在無法到達的樓層」。
菲妮的活動時間原本就只有兩小時,而有神獸輔助可更有效率地進行探索=能抵達預料中更深的樓層,這個制約就是亞德綜合以上條件想出的自我鍛鍊。這樣的苦修,激發覺醒能力的程度似乎超乎想像。
亞德在這幾個禮拜獲得的技能點數,竟比常人在相同天數獲得的平均數值多上百倍。
「百、百倍……!?」
這個在普通狀況下不可能出現的數字,令莉烏娜的嘴巴不斷地開開合合,尤妮得意地繼續說明:
「嗯,百倍,技能幾乎可說是隨便父親選。而父親使用那些技能點數,連同提升狀態數值的技能在內,共習得將近三百項的技能。」
「哦、哦……」
這回莉烏娜啞口無言。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冒險者擁有將近三百項的技能呢?
短期間成為勇者的自己自然不可能,就連其他勇者加起來應該也不滿三十。
「另外,他還取得了新的神獸技能!所以現在的亞德很強喔!」
菲妮先是挺起胸膛,盛氣凌人地說完,又突然補充道:
「可是,就算沒有這些技能,亞德原本就很強了!我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強的!」
「嗯,對啊……你說得對。」
莉烏娜滿臉激動地望著擺好姿勢的亞德,贊同道。
(他總是會急忙趕來,幫助周遭的人。因為亞德擁有這份強悍……我才會喜歡亞德。)
那已不是個勇者蘊含決意的目光,而是一名墜入情網的少女含情脈脈的眼神。
「好了。」
亞德握緊雙劍,凝視眼前以無機質鐵塊打造的士兵。
毀滅戰士已從斬擊當中振作,回瞪著自己——儘管不確定它有沒有視覺,但那兩道如同眼睛的光芒就朝著亞德的方向。
站在那道目光下,亞德回想起萊娜的話。
『毀滅戰士一開始是做為人類的守護神,在使用自己的機能的。』
身為『魔導研究室』副室長、一臉複雜的精靈訴說道:
『可是,做出那個精神控制裝置的魔導學者太過完美,居然做出了跟人心相同的東西……連對自己的強大產生的傲慢都包含在內。毀滅戰士沒辦法接受,要受到比自己弱小的人類支配,於是引發了叛亂。』
如同前面所述,毀滅戰士在虐殺許多古代魔法文明人後,就遭到了封印。
至於為何選擇封印而不是破壞,萊娜推測恐怕是打算等修復精神控制裝置後,再繼續使用它,卻沒想到古代魔法文明在這之前就先滅絕了。
若真是這樣,那真是個天大的麻煩。既然都要毀滅,那就先確實把東西修好再毀滅啊。
亞德在心中憤憤吐出這樣的抱怨,緊接著立刻自原處退開。
毀滅戰士揮動刀刃使出幾乎算是攻其不備的迅速一擊,卻空虛地打裂地板做結。不過這仿佛也在它的預料之中,毀滅戰士立刻對準亞德,使用打開的胸部裝甲發射一道極大的閃光。
但是,亞德早已進一步地預料到這次的攻擊。不對,是『理解』了。
射出的閃光穿過他的身影,燒光背後的牆壁。
他的身體早就用無法置信的速度,繞到毀滅戰士的背後。
「……這是高速移動類的最高等技能,《神速》。你看穿了嗎?」
在耳邊響起的耳語應該令毀滅戰士很驚訝吧,它慌慌張張地轉過頭。
可是,以那具身體來說實在太過緩慢了。
亞德立即用神獸之劍砍飛毀滅戰士的關節,砍掉它的右手。
這是對退縮的敵人發起猛攻的機會。
只是,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暫且自原處退開。
就在下一個瞬間,毀滅戰士的臉裂開,從裂縫中伸出炮塔,而包有火藥的金屬球體——『子彈』在下一刻就以一閃而過的速度接連襲來。
子彈在亞德腳下炸開,在地板打出一個又一個的洞。要是沒有退開,他的身體想必早就變成蜂窩了。亞德感到毛骨悚然。
「這傢伙,連這種聲東擊西的技巧都有……不過對目前的我可是沒用的。」
他無畏地笑著,雙眼不知何時染上了金色。
《預言的睿智》,能夠早好幾步讀出對手的行動,是來自於奈的神獸技能。在這個技能發動的期間,任何攻擊都對亞德不管用。
然後——
「看招!」
亞德竟只靠著一記踢擊,就把毀滅戰士的巨大身體踢飛了。
無論是任何物體,都存在著重心,以及為了與力量抗衡而變得脆弱的點。看穿那微弱核心點的,就是來自尤妮的神獸技能——《識別之眼》。
亞德使用這個技能,很有效率地砍裂毀滅戰士的裝甲。
(〈神獸〉的力量果然厲害。)
要是沒有她們,即便狀態數值再高,亞德也無法保證可以打贏力量遠勝過勇者們的毀滅戰士。
但亞德現在不認為會輸,因為有力量在支撐他。
〈神獸〉的——女兒們的力量就在這裡。
亞德抱著堅若磐石的信念,重新握好雙劍——
這時,身後突然發出一陣巨大的聲響。
咕吼吼吼吼——低沉的咆哮在此處迴蕩,亞德立即想起在場的另外一個敵人。
他被那個敵人撞飛,整個人彈到地上。
「糟了,是大地之龍!」
亞德撐起身體,嘴裡吐出焦躁的一言。即使身體受到傷害,他的目光還是沒有自眼前的毀滅戰士身上移開。
他很清楚,當自己注意力分散的那一瞬間,毀滅戰士就會攻擊。
前方是毀滅戰士,後方是大地之龍。是夾擊。他一不留神,就陷入了困境。
當汗水淌過亞德的額頭時,一道開朗的聲音響起。
「亞德,這裡就交給我!」
那是莉烏娜的叫聲。同一時間傳來的還有像是砍裂什麼的聲音,以及「嘎啊啊啊」的呻吟聲。
看來是莉烏娜纏住了大地之龍。
不光是她,還有幾道虛弱卻又充滿氣力的聲音依序響起。
「雖然不曉得你是誰,但那個機械兵就交給你了。」
「我們會負責擋住大地之龍的。」
「盡情去干吧……只有你能靠得住了!」
那都是還能動的勇者們。他們擠出最大的力量,想保護亞德的後方。
「謝謝幫忙!」
亞德喊完,再次握好雙劍,瞪向毀滅戰士。
另一方面,毀滅戰士開始思考起在這種狀況中,該用什麼手段才能獲勝。
遭受比自己弱小的人類遏抑,它感到十分屈辱。就連救命稻草·大地之龍,都被其他人類壓制住了。
而更重要的是,眼前的人類看起來比其他人都弱,卻用驚人的強悍步步進逼,這使毀滅戰士產生了恐懼。
這個人類很危險,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打倒他。
毀滅戰士聚精會神地觀察人類,它過去也被賦予了這種判斷能力。
然後它注意到,眼前的人類會不時去瞧自己的身後。
它使用裝在背後的『眼睛』——為提升戰鬥能力,毀滅戰士的身體各處都裝了機械眼——追著人類的視線看。
那裡有三名靠著牆壁、揉著惺忪睡眼的少女。
要是毀滅戰士有嘴巴,現在肯定會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人類時常會有投注『感情』的存在,而那個存在就會是那個人類的弱點。它看過好幾個當重要事物被破壞時,一動也不動的人類戰士。
那麼——毀滅戰士再次自頭部亮出機關炮,對準三個女孩。
「…………!」
對峙的戰士表現出了動搖的氣息。很好。
接著,毀滅戰士發射了無數子彈。
當毀滅戰士伸出炮塔時,亞德就看出它的意圖,並立刻有了主意。
「《神速》!」
才剛叫出聲,亞德便用超快的速度介入炮塔與菲妮她們之間。
這都是為了保護女兒們。
對毀滅戰士來說,這必定也在它的計算之內。為了保護人質,亞德顯然就只能這麼做。
結果,大量的子彈與順便從胸部射出的巨大光束吞沒了亞德。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德!?」
原本心不在焉的菲妮終於察覺此事,發出悲鳴。
尤妮與奈也屏息凝視如同一尊神像般站在眼前的亞德。
雖說身穿『神獸裝備』,他應該還是受到不小的傷害。裝甲上到處都是破洞,皮膚和嘴裡都滲出了血。光是站著肯定就已經耗盡了他的全力。
毀滅戰士發現自己的計算是正確的,在內心得意地竊笑,並靠近敵對的戰士想給他最後一擊。
——想不到對方竟會忽然跳了起來。
「……………!」
毀滅戰士無法發出聲音,但動作已充分表現出它的驚訝。亞德在它面前高高跳起,拔出雙劍。
他知道毀滅戰士想說什麼。
這個男人為什麼受到那種程度的攻擊卻還能動?
那具身體受到幾乎要燒焦的傷,為什麼還能湧現鬥志?
其實,亞德也不清楚答案。
皮膚因為燒傷而傳來陣陣刺痛感,全身好像到處都有撞傷跟骨折,實在不是能夠動彈的狀態。
要是一般人,就會失去力氣當場趴倒,只能等著敵人給自己最後一擊吧。
但是,假使自己現在直接癱倒在地,身後的〈神獸〉們會有什麼遭遇是顯而易見。
亞德已經約好,絕對會保護她們的。
所以——亞德摩擦起雙劍,在心中低語。
問我為什麼能動?那是因為——
「……因為,我是她們的父親!」
當亞德將話語化為聲音說出來時,雙劍噴出的火花化作火焰,火焰又進一步地變亮,最終轉變為一條耀眼的光芒。
從不死鳥的火焰中誕生的光輝,來自菲妮的新神獸技能。
能夠貫穿一切的神聖閃光——《不死鳥的閃光》。
亞德讓那道光包圍刀身,對準毀滅戰士揮落。
「給我躺下……你這個破爛混蛋!」
隨著這道叫聲揮下的一劍,靠著那道光筆直地切開毀滅戰士,接著亞德又維持落地的姿勢,在和地面平行的角度橫砍了另外一刀。
最兇惡的巨大兵器身體,如今被十字的斬擊砍裂!
「…………!…………!」
毀滅戰士仿佛在害怕自己的身體崩解般,用雙手抱緊變成四份的身體,卻在不久後被內部湧出的火焰包圍,緊接著各部位不斷發生爆炸,傳出轟隆隆的聲響,一塊塊掉落地面。
○
「……好好的東西都被我糟蹋了。」
戰鬥結束後,亞德脫口而出的就是這麼一句話。
眼前散落著焦黑的毀滅戰士殘骸。
雖然不太可能,但要是能毫無損傷地抓到它,就可以賣到一大筆錢了——他這麼想著。
在他面前,忍住睡意的〈神獸〉們搖搖晃晃地跑來。
「亞德!」「父親!」「爸爸!」
聽著這三種不同的稱呼,亞德笑著撫摸三人的頭。
「你們都很努力呢。」
看到三個女兒害臊卻又欣喜的笑容,亞德的雙眼也笑得愈眯愈細。
就在這時,他又驚訝地瞪大雙眼。因為莉烏娜從後方抱住了他。
「好厲害喔,亞德!」
「嗚哇!?」
「好厲害,好厲害,真的好厲害!明明只有13級,卻救了等級100以上的大家!真的超帥的喔!」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快放開……」
面對因感激而用臉頰摩擦自己頸部的莉烏娜,亞德板著臉說。但這都只是表面,他的臉還是紅了。
即便如此,他仍設法拉開莉烏娜,看看身後的情況。
「話說回來。大地之龍呢?」
「在亞德打倒那個機械巨人時就崩毀了。」
「這樣啊……畢竟只是被操縱的嘛。」
一想到被稱為『四大元素龍』的地龍居然迎來這樣的結局,亞德便覺得有些感傷。
這時,勇者們的領導走了過來,對亞德深深行了一禮。
「哎呀,真是得救了。如果不是你,我們就要全滅了……我們現在要脫離迷宮,但到時候會確實支付酬金給你的。」
「酬金啊……」
亞德會用遺憾的語氣低喃,是因為現金並不符合萊娜所定下的試煉過關條件。真要拿的話,獲得掉落在這一帶的寶物會更令他開心,但他卻完全沒感覺到寶物的氣息。
由於上面的樓層也是採用強行突破法,亞德也沒有取得寶物的時間——當他正深感惋惜時,尤妮的聲音忽然自身後傳來。
「父親,這個還活著。」
「咦……?」
亞德看了過去,發現她正從毀滅戰士的殘骸中試圖挖出什麼。
她挖出的是個周遭被數個圓形框架圍繞的透明結晶體。最有趣的是,結晶體並未碰觸到框架。也就是說,它是獨立飄浮著的。
「這是什麼?」
「魔導爐,是毀滅戰士的動力呢。」
尤妮回答過後,和興味盎然地探頭瞧的菲妮與奈一同望著魔導爐,又補充道:
「這是使用古代魔法文明也極其罕見的技術所作的,也就是所謂的超科技。若以現代的價值估計,最少也值三百萬G(古雷)吧。」
「三、三百萬!?」
亞德才剛用拉高的假音驚叫完,接著又重新轉向愣愣地看著他們的勇者一行人。
他用仿佛要跪下磕頭的氣勢鞠躬。
「求求你們,我不需要酬金,可不可以請你們把那個魔導爐讓給我!」
「咦……嗯,那個巨人兵器幾乎算是你打倒的,而且我們也沒有異議。」
身為領導的勇者眨了眨眼,又問:
「不過,你為什麼那麼想要錢?呃,我知道錢當然是愈多愈好啦,可是你有那麼迫切地需要三百萬G嗎?」
他需要的並不是錢本身,要說明這一點也不難。
但亞德總覺得有所顧忌。他實在說不出,是為了『買下』自己的女兒們才會需要這東西。
於是,他聳聳肩這麼回答:
「這個……養育費是會增加的嘛。」
於此回探索獲得的寶物♣毀滅戰士的魔導爐(價格相當於三百萬G(古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