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全家攜手去冒險者學院 第五章 〈神獸〉們的選擇
自從亞德和他的女兒們來到冒險者學院,已經過了三周以上的時間。
很快就要一個月了,這樣一來,他們的學校生活將宣告結束。這是因為亞德是短期特別講師,而菲妮、尤妮和奈在這段時間臨時入學的緣故。
雖然時間不長,但他們卻得告別那些熟悉的學校建築和初級班的學生們,對他們來說也很寂寞。雖然在月底會為菲妮她們幾個人舉辦一場小小的畢業典禮,但到時候她們應該會湧現各種感慨吧。
但在此之前。這個學院已經準備好了一個必須要完成的重要活動。
「迷宮體驗會?」
某天放學後,被叫到校長室的亞德用傻眼的表情復誦著校長的話。
絲米嘉點點頭,並露出得意的笑容。
「嗯,這是一個自從成立初級班以來,一直在醞釀的企劃喔。而它總算能夠實現了。在你離開這所學校之前,能夠有所進展真是太好了呢。」
根據她的解釋——
基本上迷宮不是個適合兒童進入的地方。當然是因為裡面有很多危險。
讓初級班的學生們參觀和體驗那一切,這麼做的目的似乎是要讓他們目睹真實的陷阱和魔物,並且瞭解冒險是怎麼一回事。
「對真實情況的明白與否,將會左右未來成為冒險者的心態。雖然懷抱著找到寶藏、一獲千金的夢想也沒有不好,但我希望學生能明確知道,該做什麼樣的事情才能使它成為現實。」
就是這樣。
然而,亞德聽到時皺了皺眉頭。
「但這樣做很危險吧?如果學生有個萬一的話要怎麼辦?」
「所以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將以兼任冒險者的老師為主,以大量人數鞏固周圍防禦。而且,進入迷宮的區域僅限於一樓入口附近,另外為了應付緊急情況,我們也打算讓擅長治療的魔術師和藥師同行。」
如此回答完之後,她就站起身來凝視著亞德。
「當然,克拉沙姆老師。我也會讓你參與這場活動。」
「咦,你說我嗎?」
「當然。如果有你在,安心感就會截然不同。你會接受這項邀約的對吧?」
「嗯——」
亞德之所以顯得不願意,並不是因為他沒自信能保護學生們。因為他心想要是自己親自出馬的話,可能會因為〈厄運〉的影響,連在一樓都會遇到兇惡的魔物。
然而,就算是亞德也從來沒有在一樓附近,遇到過勇者層級的冒險者也難以應付的魔物。另外,儘管強度不及勇者,但學院的教師中仍然存在著許多高等級的冒險者。
還有眼前的校長以及職位並非教師的校工——莉烏娜,這兩位勇者在現場。如果她們也會跟著一起來,那麼一定也不用害怕人類勉強能夠進入的邊界——地下五十層的魔物了。
「我明白了。雖然這不用多說,但預先安排能夠帶著所有人一起快速逃脫的手段比較好。你能準備可以使用那種魔法的冒險者嗎?」
「是的,我預計雇用許多可以使用脫出系《行動魔法》的魔術師。如果身處迷宮第一層的話,就能夠瞬間帶著全員一起到達迷宮外部。」
通過魔法和技能逃脫所需的時間和精力,大幅取決於到逃生目的地的距離和人數的變化。考慮到這一點,訓練場所可能會選擇設置在一樓入口附近。
既然想到那一步,亞德本人也認為可以信任絲米嘉的計劃。
「瞭解,我接受這項任務。」
他點點頭後,回答了方才的問題。就在那個時候——
「啊、亞德在這裡!」
「父親,我們在找你呢。」
「菲妮、尤妮、奈!?不行啦,進入房間時得要敲門才行。」
由於他的三個女兒突然打開校長辦公室的門進來了,所以亞德很驚訝。於是他以一名教師的身分,更重要的是以父親的身分開始說教。
但她們看來絲毫不介意亞德的責備,走近亞德並開始拉動他的手。
「亞德,快點過來!事情嚴重了!」
「嚴重?發生什麼事了嗎?」
「呃,不……不是那種情況,但是……反正請過來一下吧。」
「班上的每個人都在等喔。」
「……?」
由於主要的原因不清不楚,所以他不是很瞭解情況。但如果自己不跟她們去,事情肯定不會解決。
當亞德詢問絲米嘉是否可以離開時,她就苦笑著點頭回應。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跟你們去,所以不要拉了啦。」
他在離開校長辦公室之際,同時被興高采烈的三姊妹團團圍住。
○
「「「哇……」」」
在頭髮隨黃昏的風飄動的同時,菲妮等三個女孩發出了感動的聲音。一起過來的亞德也「哇喔」地輕輕吁了口氣。
那裡是一片盛開著繽紛花朵的花田。紅色、藍色、黃色、白色,各種奪人眼目的色彩,傳來沁人心脾的清純香氣。
「你們喜歡嗎?」
緊鄰身旁的綺絲嘉,略為得意地挺起了胸部。其他帶亞德他們過來的同班同學們,都浮現出和綺絲嘉相似的表情。
亞德不知道在校園後山上的雜木林背後,居然有這樣一個地方。看起來,這是孩子們在玩耍時偶然發現的地點,事後變成了他們秘密的遊樂場。
而孩子們把這個地點告訴了他們。
「但、但是,為什麼要告訴我們有這個地方呢?」
菲妮如此詢問後,學生們就有些尷尬地轉向另一頭。
「因為啊,菲妮你們和老師很快就會離開這所學校不是嗎?」
「所以,我們在此之前想送給你們,能夠代表身為同班級成員的證明。」
「因為這個地方是只屬於我們初級班學生的秘密基地。如果可以保守這個秘密,即使從學校畢業之後,你們要任何時候來玩都無所謂。」
「菲妮、尤妮跟奈,我們下次一起在這裡摘花兒玩吧。」
「大家……」
菲妮的眼眶濕潤了起來。她的妹妹們也露出無限感慨的表情,凝視著班上同學們。
「謝謝。我永遠不會忘記這種感覺。」
「我、我很開心……非常開心……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
亞德把手放在高興得說不出話來的女兒們頭上,用溫柔的聲音開口說「這真是太好了」。
然後,他用感到奇怪的表情盯著學生們的臉說道:
「好是好,但連我都知道這件事也沒關係嗎?這是只屬於兒童的遊樂場吧?」
「反正就算說這是個秘密,菲妮她們也絕對會告訴亞德老師的吧。既然這樣,一開始就告訴你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綺絲嘉聳聳肩這麼說。菲妮她們則是「啊哈哈」地發出微弱的笑聲。雖然被看穿很不是滋味,但感動仍洋溢在胸臆中。
這時,一名身在綺絲嘉身旁的男學生——羅賓,帶著苦澀的微笑補充道:
「綺絲嘉同學,你怎麼這樣說。你不是堅持一定要一起告訴亞德老師的嗎?」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我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不,你有說過啦。因為你表示自己說了很多亞德老師的壞話,必須要和他道歉才行。」
「綺絲嘉,你可不可以再坦率一點啊。」
被同班同學嘲笑,讓綺絲嘉大叫「真是的!」然後一語不發。只要看看她那張脹紅的臉,哪一方的證詞正確也不言而喻了吧。
「謝謝你,綺絲嘉。」
「既、既然我的確屢次忽略事實,不承認亞德老師是名英雄……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綺絲嘉聽到亞德柔聲向她道謝,她的臉變得更紅了,並且撇到另一個方向。看著這一幕,包括菲妮在內的所有人都「哈哈哈」地笑了出來。
還有那些最初瞧不起亞德的壞孩子們也一樣。大家都已經承認亞德是名英雄了。除此之外,他也對能夠如此與學生們心意互通的事情感到很高興。
「非常感謝各位。送給我和女兒們這麼棒的禮物。這麼一來,對這個學院的重要記憶就增加了一項喔。」
在他這麼說的同時,大家都「啊」地喃喃自語,並且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
比起將到臨的「告別」,亞德自己說出口的話語,更讓學生們對此懷抱強烈的實際感受。甚至有學生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老師,你不多留在學校一會兒嗎?」
「我希望你能教我們更多事情。」
對於某名學生吐露的感傷言辭,大家也跟著贊同。亞德露出苦笑,直視每個人的臉開口:
「我非常地高興。但我
有一些事情必須要在迷宮之中完成。當我藉由這次的工作積累了資金後,就必須用它來為探索進行各方面的準備。所以我無法一直當一名學校的老師。」
這就是亞德一直在想的事情。
有了本次特別講師的報酬,他就獲得了好幾個月的生活費用。由於他應該有好一段時間不需要打工,因此他打算搜集文獻及道具,讓探索迷宮更有效率。
無論如何,自己賺到的金額仍然也只有試煉目標三分之一左右的程度罷了。在某些情況下,他可能需要單獨進行迷宮探索——但由於告訴女兒的話會讓她們擔心又寂寞,因此還沒有對她們說過。
看來,他的想法似乎已經傳達給了所有學生。亞德點個頭後——
「但是,等到該做的事情做完,我會再來這裡找大家玩喔,並且帶著女兒們一起來——這就是我們的承諾。我一定會遵守。」
他如此補充後,就對學生們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
與學生分別後,亞德就帶著菲妮她們踏上了歸途。
他們沿著籠罩暮色的石磚街道,安安靜靜地走下去。
(真是奇怪。)
亞德在內心感到很疑惑。如果是平常的女兒們,看到那座花園的景象一定會喧鬧著「那裡好漂亮喔」、「真是太神奇了」等話語愉快地走著。
但今天她們一直低垂著頭,應該是還沉浸在感動的餘韻中吧。不,不是這樣。雖然女兒們似乎也這麼想,但她們似乎更專注地沉思著某件事。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菲妮忽然告訴亞德:
「吶,亞德。」
「什麼事?」
「那座花園真是美麗呢……讓我覺得好開心。同學們分享那個地點是很令人高興,但最讓我開心的,是大家為了我們才這麼做。」
「是啊……那是因為大家都把你當做他們的朋友嘛。」
「朋友……?」
「是啊。所謂的朋友,就是即使彼此是外人,也會在各方面表達關心。正如同所有同學今天展示了花園給你們看一樣。那種體貼的舉動,讓你們很開心對吧?所以,那種感覺才會存留於你們的心中。」
聽到亞德的話,其餘的兩個女兒也點了點頭,好像接受了他的說法。
「這就是朋友嗎?真是不可思議呢,我的心中感到非常溫暖。」
「我……我很幸福。每個人都把我當成朋友看待……」
「既然這樣……」
亞德說不出話來,這是因為她們都面露悲傷的神情吧。包括菲妮也一樣。
而菲妮雖然顯得莫名猶豫,卻還是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仰望亞德開口:
「亞德!我們繼續這樣下去好嗎?」
「什麼意思?」
「繼續向大家、那個,隱藏自己的身分真的好嗎……不讓大家知道我們是〈神獸〉的事情也……」
「咦……」
亞德驚訝地停下腳步,望著女兒們。
尤妮跟奈也露出一副像在懇求般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沒錯,我的內心確實很痛苦。他們認同並接受了我們,然而,卻不清楚我們的一切……我們是與眾不同的存在。」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等於欺騙了大家……」
「大家都告訴我們了喔。他們把向普通人保密的事情,告訴了我們。但我們仍然隱瞞真實身分……這種行為很狡猾!我想告訴他們這件事,說出我們身為〈神獸〉的事實,我想好好告訴他們。」
「你們……」
亞德能夠痛切地體會到菲妮她們的心情。對接納了自己的對象撒謊,內心的確會很歉疚吧。
雖然亞德很高興她們擁有這種坦率的感性,但站在大人的立場上也不得不拒絕。
「不,別這麼做會比較好。」
「為什麼?」
「如果你們告訴大家這件事,他們會怎麼想呢?如果只是嚇了一跳的話倒還算好。但他們也有可能感到震驚,並感受到『遭到背叛』的心情。你們所擁有的秘密就是如此地巨大且沉重。」
「這樣啊……」
女兒們聽到他這麼說,就閉口不語,彷佛初次注意到那個可能性似地。
亞德嘆完一口氣,就溫柔地把手擺在她們的頭上開口:
「我認為你們不想有事隱瞞朋友,是種相當高尚的情操。但說出這件事的結果,可能會讓重要的朋友遠離你們。這樣你們也能接受嗎?」
「沒辦法。不要,我不想失去朋友……」
「既然如此,我想這對你們來說雖然很難,但現在必須忍耐。因為我認為經過幾年後,班級中的每個同學都會變得寬容,能夠接受你們。」
最後的這番話,也包含了亞德個人的願望在內。
他希望大家能成長為,即使菲妮她們毫不猶豫地說出真實身分,也能夠一笑置之的同伴。因為在那個時候,〈神獸〉將會初次獲得身為人類的真正幸福吧。
(在此之前,我必須保護她們才行啊。)
不,在那之後也一樣。亞德再次強烈地以家長的身分,希望這些女孩子能夠得到幸福,並且為了鼓勵她們而拍拍女兒們單薄的肩膀。
「走,我們回家吧。沒關係,能開口的時刻一定會到來的。屆時,我也要感謝他們。謝謝他們認可我的女兒。」
「……是的!」
菲妮等人似乎終於掛上微笑,重新振作起來了。她們緊抱著亞德,直到抵達家門為止,都一直不停盛讚著花園。
○
『雷茨冒險者學院』專心致志地為初級班的迷宮體驗會做準備。特別是老師們為了確保學生的安全,忙於觀察一樓的結構——因為這個世界的迷宮構造偶爾會被守護者改變——等等的事情。
本來只是個校工的莉烏娜也一樣,因為她也會參加迷宮體驗會。
但是,就在某一天的下午。她在忙碌的時間裡抽出一點空檔,出門前往冒險者公會。因為支部長麗雅找她過去。
「你說……黑影嗎?」
「是的,沒錯。」
聽到莉烏娜的話,身為獸人的麗雅輕輕搖動她頭頂的貓耳點點頭。
大概是因為現在還沒到午餐時間,所以冒險者公會的酒吧裡頭幾乎沒什麼人。所以,雖然此處籠罩著悠閒的氣氛,但支部長的臉龐卻像是與其相悖一般地嚴肅。
「根據我接到的報告,有好幾名冒險者在迷宮中突然消失。聽同行者說,他們在事情發生的前一刻似乎看到了一道黑影,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情報。因此公會也提出了意見,認為需要調查一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身為勇者的莉烏娜你雀屏中選了……對方說要是〈幸運女戰神〉出馬的話,這樁事件一定能獲得解決。」
如果要找的人選單單只是『勇者』,就還存在著其他的候選人,但是在解決這種有很多不確定因素的案例時,莉烏娜擁有的〈幸運〉將會成為最大的武器。考慮到這一點,首先讓她獨自去刺探狀況應該會是個好主意,這是冒險者公會的共識。
「瞭解。既然這樣的話,我就接下這個任務!」
她對冒險的態度雖然不是很積極,但是當涉及到別人的委託時,情況就不一樣了。她精神百倍地接下了這個請求。
事不宜遲,她迅速往迷宮的方向走去。
然而,幾個小時後,莉烏娜口中流露的卻是走投無路的話語以及一聲嘆息。
「……仔細想想,我到底要怎麼進行調查才好啊?」
就在她先是悠閒地下到第二十六層迷宮,然後用她愛用的長槍『小槍』掃倒總共第十七隻魔物的那一刻,莉烏娜終於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調查這種曖昧不清的事件時,需要相當的智力。
莉烏娜並不是很聰明,腦海中關於冒險的知識也等同於無。由於那樣的她能夠光憑運氣就獲得成功並當上『勇者』,所以〈幸運〉這項加護極為駭人。但她並不認為〈幸運〉這次也會恰巧發揮作用。
「雖然若能幸運地遇上被目擊到的『黑影』就好了……但假如它是種危險的東西,那麼〈幸運〉的力量是否會讓我遇不到它呢?」
她嘴裡碎碎念地嘟噥著,姑且決定先在迷宮裡四處走走。
對她來說,這是一場睽違已久的真正冒險。在消滅大地之龍的時候,她沒空慢慢環顧迷宮,莉烏娜在這個意義上對此感到新鮮。
她依次打開每個發現的寶箱——由於棲息在迷宮之中的魔物與古代魔法文明的守護者,會在迷宮中擺放不知從何帶來的寶物以及張設陷阱,因此無論冒險者如何胡鬧,那些寶物跟陷阱也永遠不會枯竭——她望著寶箱裡頭揚起微笑。
「我看看喔~這是魔法的武器嗎?而這東西好像是液體
,所以大概是『萬靈藥』,至於這些呢——還滿漂亮的,就帶回家吧。」
她篩選道具的方法實在是瞎到爆。因為其中也存在著某些會詛咒持有者的寶物,所以冒險者必須具備能加以識別的技能和知識,但她卻不具備那些條件。
但是,她從來沒有獲得過被詛咒的道具,就算有的話她也不曾身受影響。她確實是只靠運氣度過這些關卡的。雖然在努力的冒險者眼中,她就只會成為他們憤恨的對象,但不知是她的性格所致,又或者這也是〈幸運〉發揮作用的緣故,她幾乎從沒招致過任何一個人的怨恨。
言歸正傳。就在她漫不經心地搜尋著寶物、漫無目的地尋找事件的線索時,表情卻突然變得僵硬。
這是因為探索迷宮這件事充滿了無窮的夢想與現實,而這時她發現了一幕屬於現實面的情景。
那是一個倒落在地板上的黑色燒焦物體。擁有人類的輪廓。
「啊……」
莉烏娜的神情轉為悲傷,舉步走近該處。就在下一刻,從天花板伸出了如同管子一般的物體,並且噴出火焰。不過,就在它伸長到極限之前,莉烏娜就反射性地用揮起的長槍劈下那一整組裝置。
這個曾為冒險者的人類,恐怕就是中了這個陷阱吧。既然賭上性命挑戰迷宮,所以無論任何人都應該隨時做好死亡的準備。但是看到像這樣化為屍骸的人類時,心中肯定會感到難受。
而生為聖職者之女的莉烏娜,當場為那名壯志未酬身先死的人祈禱了好一會兒。至少她希望對方的靈魂能夠得到安寧。
當她完成祈禱時,忽然注意到視野邊緣有某個閃閃發亮的東西。
「啊、這是……」
那是一隻簡單的戒指。不管那是結婚戒指或訂婚戒指,當她一想到那個被留下來的人時,心就感到愈來愈疼。
不過,莉烏娜發誓必要找到戒指的所有者,並將它送達對方手上。比起讓對方等待著永遠回不來的人,送還遺物還比較能解救對方吧。
於是她彎腰撿起戒指。
就在那個時刻——無聲的黑點貫穿了她身後的空間。
那東西將空間染黑、迅速蔓延,最終創造出了尺寸有一名成人軀體大小的暗影。莉烏娜仍然沒有注意到——白色的手正從黑影之中伸出來。
她正為了確定所有者而仔細端詳著戒指,看上面有沒有刻著名字的首字母縮寫。與此同時,從黑暗中冒出的手試圖觸摸她的後腦勺,然後——
「……哈啾!」
莉烏娜似乎吸入了灰塵,突然打了個噴嚏。由於她的腦袋往前栽,於是影中的手就撲了個空。從黑暗中傳出「噢噢噢噢……」這種惋惜的聲音。
莉烏娜嚇了一跳,匆匆地轉頭向後望。眼前那幅令人不安的黑白對比畫面,讓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就在這個時候,白手兩隻、三隻地增加著數量,拚命蠢動著想將莉烏娜拖進黑暗中。
當然,莉烏娜既然察覺到如此事態,就不會想被敵方帶走。
「小槍!」
她高舉起一隻手,將進行禱告之際放在腳邊的魔法長槍召喚過來。直接瞄準那些白色的手,揮下半月形的槍刃。
「嗚喔喔喔喔……」
就在聽到猶如憎恨這整個世界、深深對此怨嗟的聲音之時,被砍斷的手在落到地板上之前就消失了,同時那團合影也逐漸關閉了入口。
雖然莉烏娜呆然地目送著那一幕,但她沒多久就注意到自己遇見了所要尋找的目標物,於是急忙準備離開迷宮。
第二天的午休時間。『雷茨冒險者學院』的會議室里,發生了一場小小的騷動。
教職員會議上出現了這樣的意見——
「迷宮體驗會必須取消。」
那句發言,源自於這所學院在上午從冒險者公會收到的信息。
也就是說,目前的迷宮處於比平常更危險的狀態,就是這麼回事吧。
「經過冒險者公會調查的結果,得到了『幽體縛魂』這種惡靈系魔物出沒的情報。這種魔物所具的性質自不待言,還必須注意它神出鬼沒般的行蹤。在這個時機要帶學生去實在太不適合了。」
聽到其中一位老師的話,並排坐在巨大長桌左右兩端的老師之中,有好幾個人點了點頭。其餘的人是瞪著空中作深思狀,而絲米嘉則保持沉默。
在她的腦海里,生動地復甦出之前曾閱讀多次的報告文本,以及莉烏娜為了以防萬一、直接向她報告的話語內容。
據說莉烏娜把目擊到失蹤冒險者以及謎之黑影的訊息呈報給麗雅聽時,在她們身旁的萊娜曾驚訝地脫口喊道:
『那不就是幽體縛魂嗎!?』
總之,它是鮮少被目擊到的魔物之一,並且就其珍稀性而言,也不會劣於菲妮她們形塑出的不死鳥等『神獸』,甚至不亞於包括龍族在內的『幻獸』——它們被歸類為『惡靈』。正如字面上傳達的意思一樣,其存在絕不令人感激。
根據傳說,它們以被稱作『黃泉世界』——也就是死者在前往地府之前行經的世界為根據地,是邪惡的死靈。它們會成群行動,並超越次元、將那些被鎖定為目標的對象拖進黃泉世界,然後大快朵頤地吸取陽氣。
此刻,被它們鎖定為獵物的人們身上,似乎都因為某種法則而被盯上——那就是「奪取了死者身上的物品」。雖然不太清楚這麼做的理由,但總之幽體縛魂就是擁有這種習性。
而莉烏娜從那個葬身於陷阱中的冒險者身上,舍起了等同於遺物的戒指。她的行為應該符合了這項條件吧。因為她被幽體縛魂給盯上——而且幸運地擊退它。
當然,如果她沒有〈幸運〉這個加護的話,現在一定正在黃泉世界中四處遊蕩。
然而,逃出黃泉世界的方法本身,被各種傳說和神話流傳了下來。據說在黃泉世界中迷途的生者,只要去尋找一座黃金荊棘製成的門並穿過它就可以了。
因為這個故事非常出名——不過莉烏娜不知道這一點——假如冒險者們知道自己被帶到黃泉世界的話,就會一直尋找著那扇門吧。然而,從沒有任何倖存者的事實來看,不難想像全部人都成了幽體縛魂的餌食。
因為這種魔物就是如此強大的對手。
『但是,如果那些傢伙找到符合條件的目標物,就有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喔。雖然根據理論,愈底層的迷宮中就會出現愈強大的敵人,但這對它們來說沒有意義啊。』
無處不在。換句話說,它們也有可能出現在預定要舉辦迷宮體驗會的一樓。
既然如此,會出現反對的意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但是,絲米嘉睜開眼睛後,就用清晰的語調說道:
「迷宮體驗會將照計劃舉辦,沒有要取消。」
「但是,校長……」
「迷宮本來就是伴隨著危險的場所。你打算告訴學生們說『因為很危險,所以不要成為冒險者』嗎?而且,我們曉得幽體縛魂出現的條件。再怎麼說都會有辦法警惕的嘛。」
「是這樣沒錯……但如果有意外發生,那就會變成學院的責任……」
她聽到那句台詞,眼神就轉為凌厲,猛然開口叫道:
「責任這種東西,或多或少都會發生!理所當然,因為這是一所學校設施!但現在我們必須討論的事情,並不是分清楚責任該歸給誰承擔!這是種在注意孩子安全的同時,讓他們體驗迷宮的最佳方式!」
她清清喉嚨——
「各位,請探討如何加強學生的安全戒備,並進行討論。我會去問問冒險者公會,看對方是否能夠委託高級冒險者來為我們助威。」
她用這句話結束了會議,並離開會議室。
與此同時,校長出去後,老師們就照著她的話開始討論,但亞德不知為何很在意絲米嘉的態度。
於是他決定悄悄地離開房間,並在走廊上叫住她。
「你怎麼了啊?突然這麼大聲地咆哮,不像你平常的作風啊。另外,這樣還會讓人覺得你變得十分意氣用事,打算迫使迷宮體驗會舉行呢。身為責任者的校長,採取那種態度應對不太好吧?」
絲米嘉聽了他的話雖然顯得有些猶豫,但還是露出了苦澀的微笑,嘆口氣說道:
「對不起,這一切正如你所言。我不喜歡把那種責任強押在別人身上。雖然大人只會想該如何保護自己……但我們必須考慮的事情明明是兒童的未來。」
「沒錯,就是這樣。」
擁有父親身分的亞德接受了她的說法,並深深點了點頭。他也同樣認為,保護兒童是大人的本願。從這個意義上來看,他應該要對剛剛那些老師的發言感到憤怒,並狠狠說對方一頓才對吧。
但是,絲米嘉之所以會如此我行我素,那似乎不是唯一的原因。
「
另外,我對這次的迷宮體驗會投注了非常大的熱情。」
「怎麼說?」
「事實上,說出想參觀真正迷宮這種話的人,正是初級班的學生們呢。他們說想要親眼見識迷宮,把這次的經驗拿來當作未來冒險的參考……我很高興。雖然不是全部的孩子都這樣想,但卻有一部分的小孩獨立地思考自己的未來。」
接著她透過走廊的窗口仰望天空,喃喃自語道:
「我本來是出身於名門的千金大小姐。因此,所有的未來都是由父母決定好的。我也照著他們的話做,想要成為一個好孩子……但是某一天,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下去了。我想要決定自身的道路,於是就離家出走衝出了家門。」
「那麼,你就成為冒險者了嗎?」
「是啊。幸運的是,我似乎擁有天賦,現在也得到了一個『勇者』的頭銜。當我被邀聘為這所學校的校長時,我是這麼想的——不想受到父母言語的約束、想要自己決定道路——我想成為那些心懷這種念頭的孩子們的力量。」
令人驚訝地,在這片大陸上有很多希望成為冒險者的孩子。但同時也有很多家長反對。就是她自身的經歷,讓她想成為孩子們的夥伴,這即是她創立了初級班的緣由。
她堅持學生自主性的理由就在這裡。亞德第一次暸解到這件事,並同時深深地明白她的想法。
正因為絲米嘉有這樣的背景,才會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成功舉辦由學生提議的迷宮體驗會吧。事實上在初級班的學生中,關於這次活動的話題也討論得十分熱烈。
她想讓學生們的願望成真。這種想法和亞德一樣。所以——亞德彷佛面對著絲米嘉宣誓般,拍拍胸膛開口:
「交給我吧。我也會拚盡全力保護,不讓魔物傷到他們。一定會讓迷宮體驗會成功舉行。」
「……是的,就是這樣沒錯。」
絲米嘉高興地點頭回應,然後突然微微地竊笑道:
「但是啊,克拉沙姆老師。老實說,我覺得有點小題大作呢。正如我前面提到的,幽體縛魂會鎖定符合它們條件的對象。反過來說,只要別去做那些事情,就不會遭到攻擊喔。」
「啊,對喔……迷宮一樓不太會出現精疲力竭的冒險者,即使有的話,只要別拿對方身上的東西就沒事了吧。」
「是啊。就嚴格要求學生遵守這一點吧。請你也幫忙喚起大家的注意。」
她如此說完,就像是對其他人吐露了胸中的悶氣一般,恢復了比稍早還要開朗幾分的表情。她優雅地一鞠躬後,就前往校長辦公室了。
○
學生們看著被昏暗的魔法照明所點亮的石牆通道,發出了讚嘆的聲音。
「哇啊……」
他們這種語調中應該包含了焦慮與恐懼,接下來占最大比例的則是興奮感吧?他們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踏入了迷宮。
迷宮體驗會。他們對這場期待已久的——雖然其中也有些人並不是很有興趣——課外活動,都感到雀躍不已。
若嘗試揣摩其心境,他們應該是興奮到只想要自己去逛逛迷宮吧。這些矢志成為冒險者的幼苗們,就是身懷這麼大的好奇心。然而,他們的周圍被不解風情的大人們團團包圍住,而那些大人們則使用煞有其事的武器和盔甲鞏固周身的防禦。
「你們聽好,正如我之前說過的那樣,此處存在著出現幽體縛魂的危險性。雖然我想你們不至於這樣做,但就算看到諸如屍體或是屬於死屍的物品,也不要去碰喔。懂了沒?」
代表著全體教師的初級班導師亞德,拿出比平常再強硬一些的語氣這麼宣布。他告訴學生們幽體縛魂所具備的威脅以及詳細情報。即使這樣做會引發他們的恐懼,這也是為了事先提醒學生們。就在亞德認為他們的內心一定正因焦慮而動搖時,他們就「好~」地拖長了音調答覆。與其說他們並不害怕,倒不如說是沒有身處迷宮的實際感受比較貼切吧。對於那些從未冒險過的孩子們而言,迷宮就只是一個充滿了夢想的刺激場所吧。
(真的沒問題嗎?他們沒什麼緊張感耶。)
就在亞德自己本身轉為不安之際,突然有一名學生大叫著抱住了他。
「老師,好可怕~!」
「哦,不要緊啦,交給我就……什麼啊,原來是菲妮啊?」
不只刻意,她絕對是故意這麼做的。亞德不認為就連前往征討毀滅戰士之際,都沒有表現出絲毫恐懼的她,會因為這種程度的對手而感到害怕。
不出所料,她把亞德黏得很緊,開心地發出了「耶嘿嘿」的笑聲。那麼做才是她的目的吧。因為她最近不太對亞德撒嬌,所以才會對這個機會感到慶幸,想要黏著他吧。
看著這幕景象,她兩個妹妹就「啊——」地放聲譴責,追隨著她的行動。
「老師我也好怕喔。」
「我也是……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請你保護我喔……」
「你們啊……」
周圍的學生們看著緊緊抱住亞德的三名少女,發出窸窸窣窣的笑聲。亞德很尷尬,即使他試圖想讓女兒們退遠一點,但她們卻意外地頑固,不肯離開亞德。此時——
「喂,別胡鬧了,請你們好好排隊。擾亂團體行動會給人添麻煩喔。」
綺絲嘉使勁地把她們剝離下來後,就拎住她們的後頸拖走。女兒們都發出了失望的聲音。
亞德舉起一隻手,對綺絲嘉表示感謝後——雖然跟女兒們分開也著實令他感到寂寞——但他咳嗽了一下,盯著學生們開口:
「那麼,我們就來探索迷宮吧。出發!」
「「「「好!」」」」
他們這次傳來的答覆聲十分痛快,象徵著迷宮體驗會就此開幕。
那些起初帶著遠足般的心情走在迷宮中的學生們,過了幾個小時之後,話也跟著愈來愈少。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實際目睹了充塞迷宮的危險。
譬如像這樣——
領頭前行的老師——是一名由兼任冒險者,負責教授陷阱課程的講師——突然停下腳步,用手攔住學生們。然後,把落在地上的小石頭往前方使勁地扔出去。
當石頭降落在部分地板上的瞬間,眼前就交錯飛射出無數支箭矢。儘管這是種基本的陷阱,但對於第一次目睹它的學生來說,就已經足夠讓人驚訝了。因為假如一無所知地跨出腳步,就會被射成一個針包,只要一想像那樣的情況,就令人感到背脊發寒。
再走了一會兒,眾人眼前就奔來棲息在迷宮中的無數匹魔狼。在它們兇惡的咆哮聲之中,學生們的腿連動也動不了。
而這個情況,果然是由走在前頭的絲米嘉和莉烏娜出手解決。
「來吧,小槍!」
「「接下這一擊吧!」」
聽令於女勇者召喚的長槍,以及絲米嘉分身所持的護手刺劍祭出的一擊,逐步將狼群轉變為無數的屍骸。雖然才花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就把魔物殲滅,但學生們仍然處於呆滯狀態。
此外,陷阱的種類則有墜落式天花板、地洞,還有從側面擺盪過來的斷頭台等等。
而遭遇的魔物包括長著翅膀的小惡魔、邪惡的矮妖精,以及擁有犬形頭顱的地精這些種類。各式各樣的障礙,妨礙了眾人的去路。
事實上,校方事先已調查過這些魔物的出沒狀況,等於有一半是故意讓它們表演,但它們身懷的危險性卻是千真萬確的。儘管其中也存在著守護者新架設的陷阱,還有新定居下來的魔物,但是在這個由熟練冒險者擔任護衛的情況下,不會出現任何差錯。
不過,學生們也都親身體會到,迷宮伴隨著危險這項事實。
『當然,舉辦迷宮體驗會的目的,並不僅僅在於威嚇他們而已。』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絲米嘉,如她所言,她在四處的房間裡設置了寶箱等道具。當然,她也在房間入口處和寶箱本身架設了陷阱。於是眼前也出現了符合『體驗會』這個名稱,允許學生在教師監控時解開陷阱,並發掘寶物的景象——這類陷阱和寶物是由學校方面設置的。
無論如何,每當學生找到簡單的寶物——像是寶石或劍之類——的時候,他們的臉龐都會燦爛起來,並且正確認知到迷宮的危險及其相應的報酬,鞏固他們成為未來冒險者的決心。
只不過,其中也有例外狀況就是了。
「呼啊~總覺得有些無聊耶——」
「若是與剷除毀滅戰士時破壞的陷阱相比,這種騙小孩的玩意兒也該有個限度嘛。」
「那個,姊姊們……你們認真點參加活動啦。」
「真是的,你們剛才明明還說會害怕耶。」
亞德露出苦笑,盯著一臉厭倦的菲妮與尤妮,還有即使手足無措卻仍舊毫不緊張的奈瞧。
突然,在亞德旁邊的伊莉對她們說:
「你們三個都不覺得迷宮恐怖嗎?真是厲害耶!」
「哼哼哼,因為我是亞德的……幫上一點點忙的小助手嘛~對吧?」
菲妮又再次差點脫口說出,自己以〈神獸〉的身分陪同亞德進入迷宮的事情,她慌張地掩飾過去,害羞似地一把緊緊抱住亞德。
奈也有點得意般軟綿綿地依偎在父親的胸膛上。
「我也曾經……跟爸爸兩個人踏進過迷宮。」
那是當她飽受意志消沉困擾時發生的故事。尤妮聽到她的話,像是驟然注意到而大叫起來:
「啊——!不公平啦,父親!就只有我不曾獨自和父親進過迷宮!」
「……雖然如此,但你不是總說著『因為我是室內派』,或者『製作道具有趣多了』之類的話,而不想出門嗎?」
「但不公平的事情就是不公平。下次請單獨帶我一起去迷宮!」
尤妮氣嘟嘟地鼓著臉頰說出那句話,抱緊了亞德。
伊莉看著這幕某方面來說令人莞爾的景象,嘆了一口氣道:
「不出所料,英雄的掌上明珠也很有膽識呢。你看,我則是有點害怕,甚至出現雞皮疙瘩了呢。」
「這麼說來,伊莉你雖是一名教師,但沒有冒險者的身分啊。你跟著來參加迷宮體驗會真的沒關係嗎?」
「雖然我很害怕危險,但我更怕學生可能置身於危險之中。所以為了應付緊急狀況,我已做好能調配出各種藥物的準備了喔……別擔心,即使我受到攻擊,也會使用裝死之類的方式設法矇混過去唷。」
「請你在那個時候變身成狼人戰鬥好嗎……有很多種魔物即使對它們裝死也是沒用的啦。」
「好吧,那我就來製造能進入假死狀態的藥物唷。這樣就能解決了吧。」
「不,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
亞德又再度浮現出苦笑,把女兒們從身上拽下來,告訴她們差不多該歸隊了。
順帶一提,他和伊莉排在隊伍最後方。先別說伊莉,身為冒險者的亞德之所以負責壓陣的原因,是為了在認知到背後有危險接近的緊急情況下,能迅速採取行動。另外,如果前面隊伍看似人手不足的話,他也必須立即衝出去支援。
總之他擔任的雖然是個重要的角色,但這樣的他卻也無法準確把握中間那些學生們的狀況。
站在隊列中心的人是綺絲嘉。她向菲妮等人抱怨道「你們又把隊伍弄亂了啦」,而菲妮她們就「耶嘿嘿」地露出難為情的笑容。
然後,眾人一起走到了十字路口,雖然原本計劃要直直往前走,但綺絲嘉卻在這時發現右手邊的道路旁轉角側,有某個東西在發亮。
「……硬幣?」
那是一枚面額十G的銀幣。雖然只有一枚,但對小孩子來說仍然是筆不小的金額。
綺絲嘉之所以會看到它並採取行動,這是因為她的道德感起作用了。雖然要找到遺失它的人就像大海撈針,但她想要將它交還給某人的心情觸發了條件反射,所以才會伸出手。
即使幽體縛魂的事情瞬間掠過她的腦海,但周圍並沒有類似死屍的物體,因此她才會安心地撿起來。
然而,迷宮中存在著五花八門的戲碼。
就來舉個例子吧。在地下三十層,一位身受重傷的冒險者被相信他還有救的同伴扛起來,拚命地帶他回到了一樓。而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任何方法能幫助他進行回復了。
那名冒險者最終失去了生命,永遠回不了家。儘管如此,他的夥伴還是沒有注意到他已然喪命,繼續搬運他。但在抵達城市之後,同伴這才注意到他已經死亡,以及另一件事實——收納他隨身金錢的皮袋早已破裂。
雖然前幾天才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事情,但綺絲嘉當然毫不知情。她也不知道那從皮袋裡掉出來的銀幣,如今正躺在她的面前。
當她拿起硬幣的那一刻,前方就浮現出暗影。
「……咦?」
白色的手從黑影中伸出、緊緊纏絞住她,試圖把她拖進去。
「呀啊啊啊啊啊!?」
「綺絲嘉!」
注意到這狀況的菲妮,驚慌地握住了她的手。而尤妮、奈,再加上周圍的學生們,都緊抓住菲妮的身體。
然而,那些白手的力量極為巨大,她們一起被放逐到黑暗之中。
一切都是瞬間發生的事,雖然在隊伍中央附近也有護衛的冒險者,但對方根本無法做出反應。
在後面目睹這一切的亞德最早回過神來,放聲吶喊:
「菲妮、尤妮、奈……大家?」
然而,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回應他絕望的咆哮聲。
○
那裡是一個被刺痛皮膚的冷空氣所支配的荒涼世界。
周圍地面上只有掉落的石頭而已。天空是朦朧的昏暗,就只能勉強看到四周景象而已。
「這裡是……」
菲妮用果然的聲音喃喃自語。而尤妮、奈,還有其他被拉過來的學生們,則緩緩地搖著頭髮出哀號。這些人也包括羅賓。
「難道是……黃泉世界?」
就在他所說的那句話出口的瞬間,周圍也同時陷入喧囂。
就在前一天上課時,他們才學過幽體縛魂與黃泉世界的傳說。而傳說中所描述的那幅風景,與他們現在所看到的一致。
——那就意味著,我們從現在開始要成為幽體縛魂了嗎?
當想像到這一點時,學生們才第一次掀起恐慌。
「怎、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會被殺死!」
「不要,我不想死在這樣的地方!」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能來幫忙啊!」
然而,那些悲痛的聲音就只是白白地迴蕩在虛空之中而已。
而其中比較平靜的學生,就是菲妮、尤妮和奈這三個人了吧。她們三人遇到過的危險情況不只一、兩次。然而,這股身邊沒有亞德的不安感,甚至讓她們的腿部使不出力量。
「姊姊……怎麼辦……好可怕喔。」
「就、就就、就算你問怎麼辦我也不知道啊!尤妮,要怎麼做?」
「說、說得也是呢……首先,必須找到金棘之門才能逃離這個世界。」
三個人抑制著顫抖的聲音,竭力地討論了未來的行動方針。如果再磨蹭下去,她們就註定要被集體襲來的幽體縛魂殺死。
「嗚嗚、爸爸……」
大概是幻想了那般場景的關係,奈泫然欲泣地如此低語。尤妮也緊咬雙唇凝視著地板,而身為長姊的菲妮,拚命地撐起自己的身軀。
(無論如何,必須要努力才行!)
幸運的是,根據傳說顯示,幽體縛魂似乎有玩弄獵物的習慣,它們會放任拖進來的目標自由行動一段時間後再襲擊。換句話說,目前有一段空檔。在它們發動攻擊之前逃出這個世界就好。
三個人說定了這一點,勇敢地重振起精神向彼此點點頭,這時突然聽到身邊傳來啜泣。
那是綺絲嘉發出的聲音。
「怎麼了,綺絲嘉?」
「我……都是因為我……我的關係……才遇到這麼可怕的事情……」
看來,她似乎覺得必須對把大家帶到這個世界的事情負起責任。
菲妮在她身旁跪下,溫柔地摟住她的身體。
「不會有事的,綺絲嘉。綺絲嘉並沒有錯,不對的是那些幽體縛魂啦。」
「……菲妮同學。」
「而且,亞德一定會來救我們的。所以,來思索大家一起回去的事情吧。首先,必須得離開這裡才行。」
「……是的。」
綺絲嘉擦乾眼淚點了點頭。
菲妮詢問奈,看她的預知能力是否有對金棘之門起作用。
「預測沒有運作……但是,我直覺上猜想會不會是這個方向……」
奈的直覺很敏銳,菲妮決定要仰仗這一點。
「尤妮,你能不能設法讓大家冷靜下來跟著我走呢?」
「在這種情況下,最好要由在班級上具有影響力的綺絲嘉坐鎮,但由於她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所以不知道大家是否會聽她說的話。」
「不,沒關係。我會負起責任,讓每個人都冷靜下來。」
綺絲嘉肯定地這麼說,她似乎已經完全恢復了。菲妮點個頭後,就看向奈所指出的方位。
「那麼,我們走吧。不要緊,亞德他絕對會來的。」
只有當她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神中洋溢的並非不安,而是信任的色彩。
與此同時,老師和留在原地的學生們正茫然呆立著。
「綺絲
嘉……」
絲米嘉身子一軟,跌坐在現場。她失去光明的雙眸十分空洞,似乎沒有對焦到任何東西。
「我……都是因為我……如果我不推動迷宮體驗會的話……」
她要說的應該是『就不會失去親妹妹』了吧。正因為瞭解她的痛苦,所以呼籲取消迷宮體驗會的教師們也無法責怪她。
亞德也是如此。雖然他的確擔心菲妮她們,但首先必須讓絲米嘉恢復精神才行吧。他筆直地朝她走去。
然後蹲下身子,將手放在她的雙肩上輕撫。
「振作點。你自己不是也說過嗎?『追究責任這種行為很無聊』。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盡力把他們救出來……對吧?」
「是的,你說得沒錯……」
聽到亞德這番話,絲米嘉似乎已經清醒了。她站起身後,就開始拚命思考要如何營救學生。
「但是,該怎麼做才好……」
眼見她沉鬱的表情,莉烏娜就扯扯亞德的袖子問道:
「吶,亞德。有沒有辦法能前往黃泉世界啊?」
「這很困難……我試著分析過這個傳說,但似乎除了被幽體縛魂鎖定的人類以外,從沒有任何人能夠活著抵達黃泉世界。後來就只記錄了在神話中執掌死亡的神祇,他為許願想堅強活下去的死者們創建了一座荊棘大門這些事而已。」
「明白了,那我就試試看吧。」
「咦?你要試什麼?」
亞德疑惑地不停眨著眼睛,莉烏娜舉起她長槍上的半月形刀刃,緩緩地擺到脖子上。周圍的人們全都傻住了。
「啊啊啊——!你在做什麼啦!」
亞德急忙從她手中將長槍奪過來。莉烏娜抗議般鼓起臉頰開口:
「因為嘛,要是我死了,也許能夠幸運地幫上他們啊!只要許願說想堅強地活下去,就可以在黃泉世界中打開一扇門了吧!」
「你是笨蛋嗎!?那是神話故事的劇情!就算你想用幸運幫上他們,但你根本就到不了黃泉世界啦!不如該說,因為無法保證能幫上他們,所以多考慮後再採取行動啦,你這個笨蛋!」
「啊~你說了兩次笨蛋!什麼嘛,我也很擔心菲妮她們啊!我想設法幫助她們嘛!亞德不也一樣嗎!?」
「當然啊,可惡!」
不用莉烏娜說他也知道。亞德的內心確實相當焦急。儘管他鼓勵了絲米嘉,但自己可能也因無法冷靜而感到茫然若失。
「……抱歉。」
莉烏娜似乎能夠明白那一點,低聲表達歉意。「不,沒關係。」亞德這麼說著搖搖頭。能夠協助學生的方法更為重要。
(如果連黃泉世界都能抵達的話,或許可以靠莉烏娜的好運氣找到他們。但是,最關鍵的是方法啊……)
他快速環顧四周,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拜託伊莉追蹤氣味……除非可以抵達黃泉世界,否則這麼做毫無意義啦。)
他的思緒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兜圈子。就在亞德出聲嘆息之後——忽然像是注意到了某件事情喃喃自語起來:
「就連伊莉都不行嗎?」
「怎麼了嗎?」
誤會亞德在叫她名字的伊莉往前邁出。然而,亞德卻無視這一點,腦海中正以猛烈之勢統整著他剛剛靈機一動想到的點子。
過了好一會兒,眼神中蘊含著希望之色的亞德站起身來,並自顧自地低喃道:
「……這方法應該值得一試!」
學生們正戰戰兢兢地沿著荒涼的石質平原行走。
他們不知道幽體縛魂什麼時候會發動攻擊。比起心中的緊張感,湧現的壓力更不容小覷。因為他們仍然不想死,所以舉步前進著。
那陣恐慌暫且算是平息了。綺絲嘉向眾人低下頭,然後大聲喊道:
「一切都是我的責任,你們要怎麼處置我都無所謂!不過,首先要活著回去才行!求求你們,無論如何絕對不要放棄求生!」
學生們被她真摯的聲音策動,開始著手行動。
在走了大約十幾分鐘之後,他們就來到一片用巨大岩石推砌而成的廣場上。
「哇啊。」
他們並非被那些岩石所感動而忍不住發出讚嘆,是由於眾人目睹到散射於地面上的光芒。
那景象非常漂亮,都是石頭所散發出來的光輝。
「羅賓,你知道這種石頭是什麼嗎?」
菲妮詢問這名博學的男孩。羅賓雖然陷入深思,但他沒多久就像想起來似地雙手一拍——
「我記得,這些石頭叫做『魂魄石』喔。是只存在於黃泉世界中的稀有礦石,似乎具有驅魔的效果。我想它們多半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吧。」
「「「「寶物?」」」」
學生們振奮地發出歡呼,但他們並不是被其價值所吸引。是寶物的存在本身撼動了他們的心神。
「好厲害啊,這聽起來就像一場真正的冒險!」
「各位,把它帶回去吧!爸媽看到一定會很高興喔!」
「我想把它拿回去做成首飾!」
他們歡騰地如此說著,把石頭塞進口袋。雖然菲妮她們三人面面相覷,但她們認為這可能有助於亞德的試煉,於是也搜集了好幾顆。
就在那個時候。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陣聲音響起,那聲音猶如怨恨著這整個世界。
孩子們的臉龐染上恐懼的神色,面面相覷。
「那、那個是……」
「難道說……」
「全部的人,都躲進那裡的岩石底下!快點!」
尤妮高聲下達指示,指向兩塊重疊的岩石。那岩石的形狀就像在相互支撐一般矗立著,底部形成一個狹窄的洞窟。
當所有人都從擁擠的洞中望出去時,就看到黑影覆蓋了整片天空。
不,這麼說不對。那些身披黑色破布的白影——面龐長得像是人類骷髏的存在,正是幽體縛魂。
它們降落於廣場,彷佛尋找著某些事物般開始徘徊。不用說,它們找的正是狩獵的目標,也就是學生們。
它們共有好幾十隻。一旦被發現,孩子們就死定了吧。
「……菲妮姊姊、尤妮姊姊。」
奈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喃喃低語。而菲妮跟尤妮都察覺到她想表達的意思,兩人互望著彼此。
她想說的就是,若轉化為神獸的形態,就能擊敗這些亡靈拯救我方吧。
不過——
『重要的朋友可能會遠離你們,這樣你們也無所謂嗎?』
亞德的話迴蕩在腦海之中,讓她們下意識地環顧著周圍的同學們。
與他們共度的回憶,被悲傷的回憶漸漸取代——這是菲妮她們所無法忍受的事情。
「……讓我們盡力想想要如何逃脫吧。」
尤妮的話語,讓她的姊妹們一起點點頭,尋找起幽體縛魂的破綻。
「咦……它們的動作是不是很奇怪啊?」
菲妮注意到這一點,喃喃低語。因為那些幽體縛魂正在不自然地改變動向。
具體而言,它們會在光線前方突然轉彎,也就是在『魂魄石』所釋放的光線前面。
「那是具有驅魔效果的……石頭。」
綺絲嘉愣愣地插嘴這麼說,跟菲妮她們對上眼後點了點頭。
菲妮她們從口袋裡取出了『魂魄石』——就在那一刻。
其中一隻幽體縛魂朝這裡直奔而來。行蹤曝光了!
「大家快逃啊!」
菲妮如此大喊,將『魂魄石』投擲出去。
效果似乎相當卓越,幽體縛魂發出「嗚喔喔喔喔——」的呻吟聲,當場癱倒。
同時,學生們已經一溜煙地衝出去了——為了要逃離幽體縛魂的魔爪。
但是,他們終究只有小孩子程度的體力。
「啊……」
當他們奔跑時,敵人已經繞到眼前了。而且是近到來不及扔出『魂魄石』的極近距離內。學生們全都開始顫抖。
「已、已經不行了……」
「我們要沒命了啦……」
「請振作點,亞德老師肯定會來!」
但就連綺絲嘉吶喊的聲音中,似乎也藏不住恐懼。
菲妮她們這些〈神獸〉雖然目不轉睛盯著學生們,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就拜託你們囉?」
絲米嘉如此詢問周圍的老師和冒險者們。
他們一同大幅點頭。
特別是亞德、莉烏娜和伊莉,他們全都拍拍胸膛。
「交給我們……那麼請你安息吧。」
她微笑面對亞德這句話後,就做好覺悟、緊緊地閉上眼睛——
——於是在這一天,這名擁有勇者稱號,同時身為冒險者學院校長的女冒險者熄去了生命之火。
○
幽體縛魂並沒有立即動手。
它們彷佛在享受生物的恐懼一般,緩緩地逼近學生們。
大家甚至已經沒有力氣對抗敵人了,都癱坐在地,單純地等待著死亡降臨。
突然間,有片陰影罩住了學生們。
——那是三個小小的身影。
「……菲妮同學?」
綺絲嘉茫然地看著其中一個人。菲妮浮現出微笑,接著開口詢問:
「我問你喔,綺絲嘉。我們曾經是朋友,對不對?」
「呃,對啊。你說得沒錯,但是……為什麼要加上『曾經』呢?」
「謝謝你,你所說的話讓我非常開心喔。」
菲妮如此回答完,就帶著尤妮跟奈兩人沖了出去——
她們鎖定的目標是幽體縛魂。
(對不起,父親……我要違背你的囑咐了。)
(我真的很討厭朋友疏遠我……不過……)
(我更不想要最喜歡的朋友死在這裡啊!)
「「「……所以——!」」」
在放聲高喊的同時,她們甫被白光包覆,外貌就隨即改變。
全身纏附著火焰的怪鳥——不死鳥。
於額頭上長著一支角的神秘白馬——獨角獸。
一名下半身被大蛇身軀包覆的妖艷美女——那伽。
「「「「……!?」」」」
眼見她們外觀的變化,班上同學們都展露出驚愕的神情。
那三頭野獸雖然有那麼一瞬間回首望了班級成員們一眼,但立刻直接朝著成群的惡靈飛撲過去。
學生們瞠目結舌地凝視著那場戰鬥。
不,發生的事情甚至無法稱為戰鬥。那些〈神獸〉們以其壓倒性的力量,逐步摧毀所有的幽體縛魂。不死鳥的火炎、獨角獸的犄角,以及那伽的蛇尾,都幻化為殺戮暴風撕碎惡靈。
然而,他們目不轉睛盯著的東西,並不是那場戰鬥的猛烈度。因為在〈神獸〉的另一端,存在著至今都與自己正常相處的同學們,這件事讓他們感到害怕。
「真的假的……」
「發生什麼事了啊……?」
「誰、誰來解釋一下啦!」
還有的人發生暈眩,直接癱倒在現場。
而綺絲嘉則是——
「菲妮同學,你……怎麼……」
不知道她顫抖的眼神以及聲音,是否能夠傳到不死鳥的耳里。
炎之鳥高聲地鳴叫了一次,瞄準殘存的幽體縛魂噴出熊熊烈火。
「「「「嗚喔喔喔喔……」」」」
它們發出了像是會一直縈繞在耳際的臨終慘叫,就消滅不見了。
殲滅幽體縛魂的〈神獸〉們耗盡精力,恢復了原本的樣貌。她們踩著東倒西歪的步伐,朝學生們的方向走去。她們臉上掛著笑容,開口詢問:
「大家都……平安無事吧……?」
——但孩子們卻往後退去。
他們的眼睛裡充滿恐懼的色彩,凝視著凌駕在幽體縛魂之上的魔物——也就是神獸。
菲妮她們清楚地感受到了對方抗拒的意思,而後——
「怪、怪物……!」
「「「…………!」」」
不知誰發出的尖叫聲,停下了〈神獸〉們的腳步。
「大家……」
菲妮再次喃喃念著,但卻沒有任何人回應她。
也沒有任何人試圖接近她們。
她們三名〈神獸〉彼此對視之後,就露出苦澀的笑容。她們如今也只能以笑來面對了。
儘管她們早已有所覺悟,仍然還是為此感到難過。
(亞德……果真被你說中了呢,我們失去朋友了……)
菲妮才剛在心中暗暗對亞德說完,疲憊和虛脫感就襲擊了她,讓她緩緩地往前方倒去——
菲妮原本該要伏臥在地面的身軀,卻沒有就這樣倒下去。
因為正當她倒到一半的時候,有一雙白皙纖細的手臂抱住了她。
「咦……?」
菲妮緩緩睜開眼皮,看到那雙手臂的主人之後就眨了眨眼睛。
穩穩接住她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那名倔強又高傲的少女。
「……綺絲嘉?」
「抱歉……」
綺絲嘉用哽咽的聲音,在菲妮耳邊悄悄說道。
「對不起……你們明明就打得遍體鱗傷……我卻還是對支援你們感到片刻的猶豫,又對你感到如此害怕……」
「綺絲嘉……」
「你們一定很辛苦吧……應該知道自己如果使用與眾不同的力量,就會像這樣為人所懼……但你們卻還是……為了我們而負傷……!」
她的眼睛閃爍著淚光,不時還會發出嗚咽聲。方才恐懼的神色已從她的臉龐上消失了。被她摟在懷裡的菲妮,呆呆地凝視著這一幕。
與此同時,班上同學似乎顯得莫名尷尬,在遠處望著這兩名少女。但過了沒多久,他們之中的一些人也戰戰兢兢地開始往她們靠近。
「是啊……就跟綺絲嘉說的一樣。」
「如果你們沒有為我們戰鬥,我們現在早就死了。」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害怕了……害怕拯救我們的朋友。」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不,他們如今仍然很懼怕吧。證據就是,大家的腿正在顫抖。
然而,他們內心深處的某樣事物,讓他們得以克服這一點。即使事到如今,他們仍然認為自己是她們的朋友。
菲妮直覺性地這麼想,驚訝地詢問綺絲嘉:
「這樣好嗎?綺絲嘉……和我們當朋友沒問題嗎?因為,我們可不是人類喔……?」
「那又怎麼樣!我的確是有點驚訝沒錯,但是……這並不會改變你們仍是我重要的同學這項事實!請你不要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們!」
這次綺絲嘉強烈訴說著的話語,讓菲妮的眼瞳漾出淚光。
她緊緊地回抱住自己的『朋友』,流泄出嗚咽的聲音。
「綺絲嘉……我、我……嗚、嗚啊啊啊啊……」
她真的很害怕。害怕被拒絕。當她認為事情變成這樣的時候,就深深感到絕望。所以——綺絲嘉面對著傳達出弦外之音的菲妮,就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撫摸她的髮絲。
不久後,她揚起溫柔的微笑,低聲地告訴菲妮:
「菲妮同學……謝謝你,你幫助了我們……我應該要早點道謝的。」
「嗚……不會,因為我們是朋友嘛……幫助你們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啊。」
她們哭花了一張臉,互相對視而笑。當學生們發出歡呼聲時,尤妮跟奈也跟著加入,亂七八糟地喧鬧起來。
「菲妮是最棒的!尤妮、奈也是最棒的!」
「你們解救了我們!真不愧是英雄老師的女兒啊!」
不知道那三人聽到這些話語——特別是最後的那一句——會有多麼高興啊。
他們的喊叫聲已不再令人恐懼,表露出一種向朋友傳達敬意的純粹情緒。
「……尤妮姊姊,爸爸也會有弄錯的時候嘛……」
「是啊……我們的朋友就是這麼優秀喔。」
由於消耗了許多精力的緣故,奈和尤妮的表情看起來很憔悴。儘管如此,她們還是擦去了眼角的淚水,並一起笑了起來。
無論如何,這一切都解決了。接下來就只要盡力找出金棘大門,並回到生者的世界就好。
不過,就在那個時候。
「「「嗚喔喔喔喔喔喔——」」」
「……什麼?」
聽到這響起的聲音,讓所有人的背脊一同竄起惡寒。
當他們一抬頭,就看到一團新的黑影降落在此處。
「幽體縛魂……還有這麼多嗎……!?」
尤妮焦躁地放聲大喊,環顧四周尋找藏身處。
奈心想——必須再次試圖變身才行。
「「啊……」」
她的雙腿顫抖、身子一軟,兩人都使不出力氣。
「尤妮跟奈先休息吧,我……還剩下一點能量。」
雖然菲妮這樣說並舉步向前,但她的臉龐卻顯露出濃濃的疲憊。說穿了,如果在通常的情況下,她現在的狀態早已耗盡能量並進入睡眠。儘管她最近隨著體力增強,得以保留些許能量,但她仍然已經瀕臨了極限。
但她必須保護大家——保護這些接受了她們的朋友。
保護她們好不容易留在身邊、重要的朋友們。
然而,她的身體仍舊無法出力,其中一道黑影往她接近。
(啊……我也許……不行了……)
接著,白色的手往菲妮的脖子伸去——
——卻被彈開了。
「咦……?」
菲妮驚訝地大喊,望向身旁驅退那隻手的存在。
她望向那對熟悉的白銀雙劍,以及手持它們的青年身影。
「……你想對我家女兒們做什麼?」
光是聽到這聲什就能湧出力量,這道菲妮最喜歡的聲音中,隱隱透著威脅之色。同時,幽體縛魂瞬間分崩離析。
菲妮的眼睛亮了起來,凝視著那昂然阻擋於前的背影。
「……亞德!」
「「「亞德老師!」」」
學生們的聲音也與之應和。亞德、莉烏娜,以及化為狼人的伊莉在確認他們平安無事之後,就浮現出安心的神情。
「抱歉,我遲到了……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亞德和莉烏娜架起了武器,伊莉則退到後方。他們庇護著學生們,擋在幽體縛魂的面前。
○
亞德他們之所以能夠來到黃泉世界,全是多虧了絲米嘉的犧牲。
她扼殺了自己的生命,引導他們走向這個世界。
「雖說如此,但她並沒有真的喪命啦……!」
亞德在向他們解釋的同時,揮下纏覆著〈不死鳥的閃光〉的雙劍。
光憑它帶有神聖光輝的這一點,就能對身為惡靈的幽體縛魂造成極大的效果。劍刃光是碰觸到幽體縛魂,就讓它們灰飛煙滅、消失無蹤。
伊莉展開她的手臂,從這個戰場上保護著每個人,並接著說明下去:
「我調製的藥劑,讓絲米嘉校長處於假死狀態唷。」
「假死狀態?」
綺絲嘉忽然放聲狂喊。自己的姊姊發生那樣的事情,會擔心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要緊唷。只要使用復生藥,她就肯定能復活唷。」
「但就算身處假死狀態,死者就是死者……沒錯吧,亞德?」
「是啊,就是這樣。」
莉烏娜在與亞德交談時,手中也接連擊潰著幽體縛魂。她有時會繞到亞德身邊或兜到他的後方,與他配合得無懈可擊。
「好厲害,莉烏娜小姐真是強得不得了啊!」
「她跟亞德老師也配合得很完美……太漂亮了。他們好相配喔!」
「……我、我、我也要一起戰鬥啦!」
「菲妮同學,請你安靜點。我都聽不進老師所說的話了!」
綺絲嘉翻起白眼望著強忍疲憊、想跟莉烏娜競爭的菲妮。她總結從亞德他們口中聽來的話,情況就是——
亞德等人從進入假死狀態的絲米嘉手中,拿起了她的刺劍。正如莉烏娜前面做過的說明,死者就是死者。他們的行為被幽體縛魂視為從死者身上奪走了物品,成為它們的目標。
接著他們故意被抓住,來到了這個世界。之後,他們依靠莉烏娜的〈幸運〉以及狼人伊莉的嗅覺,成功地找到了學生們。
「但即使擁有復生藥,這樣做也很危險吧……竟然進入假死狀態。」
當綺絲嘉低聲碎念完,亞德就一臉抱歉地回答她:
「其實,我原本是打算親自進入假死狀態的。不過,絲米嘉說——若由我前去幫助,較能使學生們感到安心。」
「……可是我看到姊姊才會比較安心啊……好吧,算了。」
綺絲嘉之所以會勉強接受,確實是因為迄今散發出絕望的班上同學們,如今已完全安心下來的緣故。如果來的人是絲米嘉,就不會有這樣的效果。正因為亞德一直都對他們全力以赴,才會如此值得信賴吧。
不久之後,幽體縛魂的第二波攻勢也變得所剩無幾。它們滯留於空中,打著哆嗦望向這邊。儘管它們看來不打算下來,但亞德他們也沒有要放過的意思。若是放過,這些存在就只會帶來危害罷了。
「莉烏娜,把它們打下來吧!」
「好!」
莉烏娜完全藉由亞德的話接收到他的意思,她水平地架起長槍,並將之移向斜後方。
亞德縱身跳上槍刃。就在下個瞬間,莉烏娜猶如使用球拍擊球一般,發出「嘿!」一聲揮下長槍。
此刻她揮擊出的球就是亞德,他化為能依自我意願主動跳躍的武器。他以絕妙的時機一踹槍刃,躍上了半空中。
「嘗嘗我這招吧……《不死鳥的火焰》!」
火焰從亞德的雙劍蔓延開來,將幽體縛魂燒個精光。
這種性格殘虐的恐怖惡靈,就在這次一隻不留地從這個世界上消滅了。
「好啦,再來只要找到金棘大門回家就可以了。」
亞德在確認幽體縛魂全體遭到殲滅之後,環顧了學生的臉龐這麼說。其中一名學生疑惑地詢問道:
「但是,我們真的能找到它嗎?」
學生這句話並非不安,就只是純粹的疑問。即使遭逢緊要關頭,他也真誠地相信著面前的老師們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而其他孩子們也是如此。
亞德身背疲倦入眠的菲妮——而莉烏娜背負著尤妮,伊莉則背著奈——點點頭回應學生的那份信任。
「不要緊的。莉烏娜,拜託你了。」
「嗯。」
她雖然東張西望地環顧著四周,但沒過多久就隨便伸手一指、點點頭說道:
「我覺得在這邊!」
「好,那我們走吧。」
過了幾分鐘——閃耀的金棘大門就出現在他們眼前。
「好強啊——我們真的到了耶。」
「莉烏娜小姐各方面來說都好厲害啊……」
「如果要找人來當老師的話,果然還是找她比較好呢。」
因為大家都在盛讚莉烏娜,亞德似乎顯得有點氣餒。
然而,亞德打起精神後,就盯著大門中央的青白光環瞧。按照傳說,進入那道光就能讓誤入黃泉世界的生者,以及強烈希望回到人世間的靈魂,返回原本身處的場所。
不過,他們是否真的回得去呢?踏上歸途時,不會被送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嗎?這種焦慮滲透了全體學生們。
他們輕輕觸碰亞德的身體。不管怎麼說,他們最依賴的人就是這位老師了。
莉烏娜跟伊莉也都效仿他們的動作——這時他們背在背後的女兒們,突然夢囈道:
「亞德,我們回得了家嗎……?」
「是啊,回得去喔。」
「……回家之後,想吃點東西耶。」
「我……想要……吃義大利面。」
「好,我知道了。我就來做些令人驚訝的料理吧……做每個人最喜歡吃的東西。」
女孩子們聽到莉烏娜笑著這麼說,似乎因睡昏頭而變得坦率,也回答了她一聲「謝謝」。亞德維持面朝前方的姿勢,對女孩們露出微笑,高聲宣布道:
「好,那我們回家吧!」
而後,他們一齊舉步踏入了那道光芒中。
很快就要一個月了,這樣一來,他們的學校生活將宣告結束。這是因為亞德是短期特別講師,而菲妮、尤妮和奈在這段時間臨時入學的緣故。
雖然時間不長,但他們卻得告別那些熟悉的學校建築和初級班的學生們,對他們來說也很寂寞。雖然在月底會為菲妮她們幾個人舉辦一場小小的畢業典禮,但到時候她們應該會湧現各種感慨吧。
但在此之前。這個學院已經準備好了一個必須要完成的重要活動。
「迷宮體驗會?」
某天放學後,被叫到校長室的亞德用傻眼的表情復誦著校長的話。
絲米嘉點點頭,並露出得意的笑容。
「嗯,這是一個自從成立初級班以來,一直在醞釀的企劃喔。而它總算能夠實現了。在你離開這所學校之前,能夠有所進展真是太好了呢。」
根據她的解釋——
基本上迷宮不是個適合兒童進入的地方。當然是因為裡面有很多危險。
讓初級班的學生們參觀和體驗那一切,這麼做的目的似乎是要讓他們目睹真實的陷阱和魔物,並且瞭解冒險是怎麼一回事。
「對真實情況的明白與否,將會左右未來成為冒險者的心態。雖然懷抱著找到寶藏、一獲千金的夢想也沒有不好,但我希望學生能明確知道,該做什麼樣的事情才能使它成為現實。」
就是這樣。
然而,亞德聽到時皺了皺眉頭。
「但這樣做很危險吧?如果學生有個萬一的話要怎麼辦?」
「所以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將以兼任冒險者的老師為主,以大量人數鞏固周圍防禦。而且,進入迷宮的區域僅限於一樓入口附近,另外為了應付緊急情況,我們也打算讓擅長治療的魔術師和藥師同行。」
如此回答完之後,她就站起身來凝視著亞德。
「當然,克拉沙姆老師。我也會讓你參與這場活動。」
「咦,你說我嗎?」
「當然。如果有你在,安心感就會截然不同。你會接受這項邀約的對吧?」
「嗯——」
亞德之所以顯得不願意,並不是因為他沒自信能保護學生們。因為他心想要是自己親自出馬的話,可能會因為〈厄運〉的影響,連在一樓都會遇到兇惡的魔物。
然而,就算是亞德也從來沒有在一樓附近,遇到過勇者層級的冒險者也難以應付的魔物。另外,儘管強度不及勇者,但學院的教師中仍然存在著許多高等級的冒險者。
還有眼前的校長以及職位並非教師的校工——莉烏娜,這兩位勇者在現場。如果她們也會跟著一起來,那麼一定也不用害怕人類勉強能夠進入的邊界——地下五十層的魔物了。
「我明白了。雖然這不用多說,但預先安排能夠帶著所有人一起快速逃脫的手段比較好。你能準備可以使用那種魔法的冒險者嗎?」
「是的,我預計雇用許多可以使用脫出系《行動魔法》的魔術師。如果身處迷宮第一層的話,就能夠瞬間帶著全員一起到達迷宮外部。」
通過魔法和技能逃脫所需的時間和精力,大幅取決於到逃生目的地的距離和人數的變化。考慮到這一點,訓練場所可能會選擇設置在一樓入口附近。
既然想到那一步,亞德本人也認為可以信任絲米嘉的計劃。
「瞭解,我接受這項任務。」
他點點頭後,回答了方才的問題。就在那個時候——
「啊、亞德在這裡!」
「父親,我們在找你呢。」
「菲妮、尤妮、奈!?不行啦,進入房間時得要敲門才行。」
由於他的三個女兒突然打開校長辦公室的門進來了,所以亞德很驚訝。於是他以一名教師的身分,更重要的是以父親的身分開始說教。
但她們看來絲毫不介意亞德的責備,走近亞德並開始拉動他的手。
「亞德,快點過來!事情嚴重了!」
「嚴重?發生什麼事了嗎?」
「呃,不……不是那種情況,但是……反正請過來一下吧。」
「班上的每個人都在等喔。」
「……?」
由於主要的原因不清不楚,所以他不是很瞭解情況。但如果自己不跟她們去,事情肯定不會解決。
當亞德詢問絲米嘉是否可以離開時,她就苦笑著點頭回應。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跟你們去,所以不要拉了啦。」
他在離開校長辦公室之際,同時被興高采烈的三姊妹團團圍住。
○
「「「哇……」」」
在頭髮隨黃昏的風飄動的同時,菲妮等三個女孩發出了感動的聲音。一起過來的亞德也「哇喔」地輕輕吁了口氣。
那裡是一片盛開著繽紛花朵的花田。紅色、藍色、黃色、白色,各種奪人眼目的色彩,傳來沁人心脾的清純香氣。
「你們喜歡嗎?」
緊鄰身旁的綺絲嘉,略為得意地挺起了胸部。其他帶亞德他們過來的同班同學們,都浮現出和綺絲嘉相似的表情。
亞德不知道在校園後山上的雜木林背後,居然有這樣一個地方。看起來,這是孩子們在玩耍時偶然發現的地點,事後變成了他們秘密的遊樂場。
而孩子們把這個地點告訴了他們。
「但、但是,為什麼要告訴我們有這個地方呢?」
菲妮如此詢問後,學生們就有些尷尬地轉向另一頭。
「因為啊,菲妮你們和老師很快就會離開這所學校不是嗎?」
「所以,我們在此之前想送給你們,能夠代表身為同班級成員的證明。」
「因為這個地方是只屬於我們初級班學生的秘密基地。如果可以保守這個秘密,即使從學校畢業之後,你們要任何時候來玩都無所謂。」
「菲妮、尤妮跟奈,我們下次一起在這裡摘花兒玩吧。」
「大家……」
菲妮的眼眶濕潤了起來。她的妹妹們也露出無限感慨的表情,凝視著班上同學們。
「謝謝。我永遠不會忘記這種感覺。」
「我、我很開心……非常開心……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
亞德把手放在高興得說不出話來的女兒們頭上,用溫柔的聲音開口說「這真是太好了」。
然後,他用感到奇怪的表情盯著學生們的臉說道:
「好是好,但連我都知道這件事也沒關係嗎?這是只屬於兒童的遊樂場吧?」
「反正就算說這是個秘密,菲妮她們也絕對會告訴亞德老師的吧。既然這樣,一開始就告訴你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綺絲嘉聳聳肩這麼說。菲妮她們則是「啊哈哈」地發出微弱的笑聲。雖然被看穿很不是滋味,但感動仍洋溢在胸臆中。
這時,一名身在綺絲嘉身旁的男學生——羅賓,帶著苦澀的微笑補充道:
「綺絲嘉同學,你怎麼這樣說。你不是堅持一定要一起告訴亞德老師的嗎?」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我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不,你有說過啦。因為你表示自己說了很多亞德老師的壞話,必須要和他道歉才行。」
「綺絲嘉,你可不可以再坦率一點啊。」
被同班同學嘲笑,讓綺絲嘉大叫「真是的!」然後一語不發。只要看看她那張脹紅的臉,哪一方的證詞正確也不言而喻了吧。
「謝謝你,綺絲嘉。」
「既、既然我的確屢次忽略事實,不承認亞德老師是名英雄……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綺絲嘉聽到亞德柔聲向她道謝,她的臉變得更紅了,並且撇到另一個方向。看著這一幕,包括菲妮在內的所有人都「哈哈哈」地笑了出來。
還有那些最初瞧不起亞德的壞孩子們也一樣。大家都已經承認亞德是名英雄了。除此之外,他也對能夠如此與學生們心意互通的事情感到很高興。
「非常感謝各位。送給我和女兒們這麼棒的禮物。這麼一來,對這個學院的重要記憶就增加了一項喔。」
在他這麼說的同時,大家都「啊」地喃喃自語,並且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
比起將到臨的「告別」,亞德自己說出口的話語,更讓學生們對此懷抱強烈的實際感受。甚至有學生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老師,你不多留在學校一會兒嗎?」
「我希望你能教我們更多事情。」
對於某名學生吐露的感傷言辭,大家也跟著贊同。亞德露出苦笑,直視每個人的臉開口:
「我非常地高興。但我
有一些事情必須要在迷宮之中完成。當我藉由這次的工作積累了資金後,就必須用它來為探索進行各方面的準備。所以我無法一直當一名學校的老師。」
這就是亞德一直在想的事情。
有了本次特別講師的報酬,他就獲得了好幾個月的生活費用。由於他應該有好一段時間不需要打工,因此他打算搜集文獻及道具,讓探索迷宮更有效率。
無論如何,自己賺到的金額仍然也只有試煉目標三分之一左右的程度罷了。在某些情況下,他可能需要單獨進行迷宮探索——但由於告訴女兒的話會讓她們擔心又寂寞,因此還沒有對她們說過。
看來,他的想法似乎已經傳達給了所有學生。亞德點個頭後——
「但是,等到該做的事情做完,我會再來這裡找大家玩喔,並且帶著女兒們一起來——這就是我們的承諾。我一定會遵守。」
他如此補充後,就對學生們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
與學生分別後,亞德就帶著菲妮她們踏上了歸途。
他們沿著籠罩暮色的石磚街道,安安靜靜地走下去。
(真是奇怪。)
亞德在內心感到很疑惑。如果是平常的女兒們,看到那座花園的景象一定會喧鬧著「那裡好漂亮喔」、「真是太神奇了」等話語愉快地走著。
但今天她們一直低垂著頭,應該是還沉浸在感動的餘韻中吧。不,不是這樣。雖然女兒們似乎也這麼想,但她們似乎更專注地沉思著某件事。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菲妮忽然告訴亞德:
「吶,亞德。」
「什麼事?」
「那座花園真是美麗呢……讓我覺得好開心。同學們分享那個地點是很令人高興,但最讓我開心的,是大家為了我們才這麼做。」
「是啊……那是因為大家都把你當做他們的朋友嘛。」
「朋友……?」
「是啊。所謂的朋友,就是即使彼此是外人,也會在各方面表達關心。正如同所有同學今天展示了花園給你們看一樣。那種體貼的舉動,讓你們很開心對吧?所以,那種感覺才會存留於你們的心中。」
聽到亞德的話,其餘的兩個女兒也點了點頭,好像接受了他的說法。
「這就是朋友嗎?真是不可思議呢,我的心中感到非常溫暖。」
「我……我很幸福。每個人都把我當成朋友看待……」
「既然這樣……」
亞德說不出話來,這是因為她們都面露悲傷的神情吧。包括菲妮也一樣。
而菲妮雖然顯得莫名猶豫,卻還是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仰望亞德開口:
「亞德!我們繼續這樣下去好嗎?」
「什麼意思?」
「繼續向大家、那個,隱藏自己的身分真的好嗎……不讓大家知道我們是〈神獸〉的事情也……」
「咦……」
亞德驚訝地停下腳步,望著女兒們。
尤妮跟奈也露出一副像在懇求般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沒錯,我的內心確實很痛苦。他們認同並接受了我們,然而,卻不清楚我們的一切……我們是與眾不同的存在。」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等於欺騙了大家……」
「大家都告訴我們了喔。他們把向普通人保密的事情,告訴了我們。但我們仍然隱瞞真實身分……這種行為很狡猾!我想告訴他們這件事,說出我們身為〈神獸〉的事實,我想好好告訴他們。」
「你們……」
亞德能夠痛切地體會到菲妮她們的心情。對接納了自己的對象撒謊,內心的確會很歉疚吧。
雖然亞德很高興她們擁有這種坦率的感性,但站在大人的立場上也不得不拒絕。
「不,別這麼做會比較好。」
「為什麼?」
「如果你們告訴大家這件事,他們會怎麼想呢?如果只是嚇了一跳的話倒還算好。但他們也有可能感到震驚,並感受到『遭到背叛』的心情。你們所擁有的秘密就是如此地巨大且沉重。」
「這樣啊……」
女兒們聽到他這麼說,就閉口不語,彷佛初次注意到那個可能性似地。
亞德嘆完一口氣,就溫柔地把手擺在她們的頭上開口:
「我認為你們不想有事隱瞞朋友,是種相當高尚的情操。但說出這件事的結果,可能會讓重要的朋友遠離你們。這樣你們也能接受嗎?」
「沒辦法。不要,我不想失去朋友……」
「既然如此,我想這對你們來說雖然很難,但現在必須忍耐。因為我認為經過幾年後,班級中的每個同學都會變得寬容,能夠接受你們。」
最後的這番話,也包含了亞德個人的願望在內。
他希望大家能成長為,即使菲妮她們毫不猶豫地說出真實身分,也能夠一笑置之的同伴。因為在那個時候,〈神獸〉將會初次獲得身為人類的真正幸福吧。
(在此之前,我必須保護她們才行啊。)
不,在那之後也一樣。亞德再次強烈地以家長的身分,希望這些女孩子能夠得到幸福,並且為了鼓勵她們而拍拍女兒們單薄的肩膀。
「走,我們回家吧。沒關係,能開口的時刻一定會到來的。屆時,我也要感謝他們。謝謝他們認可我的女兒。」
「……是的!」
菲妮等人似乎終於掛上微笑,重新振作起來了。她們緊抱著亞德,直到抵達家門為止,都一直不停盛讚著花園。
○
『雷茨冒險者學院』專心致志地為初級班的迷宮體驗會做準備。特別是老師們為了確保學生的安全,忙於觀察一樓的結構——因為這個世界的迷宮構造偶爾會被守護者改變——等等的事情。
本來只是個校工的莉烏娜也一樣,因為她也會參加迷宮體驗會。
但是,就在某一天的下午。她在忙碌的時間裡抽出一點空檔,出門前往冒險者公會。因為支部長麗雅找她過去。
「你說……黑影嗎?」
「是的,沒錯。」
聽到莉烏娜的話,身為獸人的麗雅輕輕搖動她頭頂的貓耳點點頭。
大概是因為現在還沒到午餐時間,所以冒險者公會的酒吧裡頭幾乎沒什麼人。所以,雖然此處籠罩著悠閒的氣氛,但支部長的臉龐卻像是與其相悖一般地嚴肅。
「根據我接到的報告,有好幾名冒險者在迷宮中突然消失。聽同行者說,他們在事情發生的前一刻似乎看到了一道黑影,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情報。因此公會也提出了意見,認為需要調查一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身為勇者的莉烏娜你雀屏中選了……對方說要是〈幸運女戰神〉出馬的話,這樁事件一定能獲得解決。」
如果要找的人選單單只是『勇者』,就還存在著其他的候選人,但是在解決這種有很多不確定因素的案例時,莉烏娜擁有的〈幸運〉將會成為最大的武器。考慮到這一點,首先讓她獨自去刺探狀況應該會是個好主意,這是冒險者公會的共識。
「瞭解。既然這樣的話,我就接下這個任務!」
她對冒險的態度雖然不是很積極,但是當涉及到別人的委託時,情況就不一樣了。她精神百倍地接下了這個請求。
事不宜遲,她迅速往迷宮的方向走去。
然而,幾個小時後,莉烏娜口中流露的卻是走投無路的話語以及一聲嘆息。
「……仔細想想,我到底要怎麼進行調查才好啊?」
就在她先是悠閒地下到第二十六層迷宮,然後用她愛用的長槍『小槍』掃倒總共第十七隻魔物的那一刻,莉烏娜終於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調查這種曖昧不清的事件時,需要相當的智力。
莉烏娜並不是很聰明,腦海中關於冒險的知識也等同於無。由於那樣的她能夠光憑運氣就獲得成功並當上『勇者』,所以〈幸運〉這項加護極為駭人。但她並不認為〈幸運〉這次也會恰巧發揮作用。
「雖然若能幸運地遇上被目擊到的『黑影』就好了……但假如它是種危險的東西,那麼〈幸運〉的力量是否會讓我遇不到它呢?」
她嘴裡碎碎念地嘟噥著,姑且決定先在迷宮裡四處走走。
對她來說,這是一場睽違已久的真正冒險。在消滅大地之龍的時候,她沒空慢慢環顧迷宮,莉烏娜在這個意義上對此感到新鮮。
她依次打開每個發現的寶箱——由於棲息在迷宮之中的魔物與古代魔法文明的守護者,會在迷宮中擺放不知從何帶來的寶物以及張設陷阱,因此無論冒險者如何胡鬧,那些寶物跟陷阱也永遠不會枯竭——她望著寶箱裡頭揚起微笑。
「我看看喔~這是魔法的武器嗎?而這東西好像是液體
,所以大概是『萬靈藥』,至於這些呢——還滿漂亮的,就帶回家吧。」
她篩選道具的方法實在是瞎到爆。因為其中也存在著某些會詛咒持有者的寶物,所以冒險者必須具備能加以識別的技能和知識,但她卻不具備那些條件。
但是,她從來沒有獲得過被詛咒的道具,就算有的話她也不曾身受影響。她確實是只靠運氣度過這些關卡的。雖然在努力的冒險者眼中,她就只會成為他們憤恨的對象,但不知是她的性格所致,又或者這也是〈幸運〉發揮作用的緣故,她幾乎從沒招致過任何一個人的怨恨。
言歸正傳。就在她漫不經心地搜尋著寶物、漫無目的地尋找事件的線索時,表情卻突然變得僵硬。
這是因為探索迷宮這件事充滿了無窮的夢想與現實,而這時她發現了一幕屬於現實面的情景。
那是一個倒落在地板上的黑色燒焦物體。擁有人類的輪廓。
「啊……」
莉烏娜的神情轉為悲傷,舉步走近該處。就在下一刻,從天花板伸出了如同管子一般的物體,並且噴出火焰。不過,就在它伸長到極限之前,莉烏娜就反射性地用揮起的長槍劈下那一整組裝置。
這個曾為冒險者的人類,恐怕就是中了這個陷阱吧。既然賭上性命挑戰迷宮,所以無論任何人都應該隨時做好死亡的準備。但是看到像這樣化為屍骸的人類時,心中肯定會感到難受。
而生為聖職者之女的莉烏娜,當場為那名壯志未酬身先死的人祈禱了好一會兒。至少她希望對方的靈魂能夠得到安寧。
當她完成祈禱時,忽然注意到視野邊緣有某個閃閃發亮的東西。
「啊、這是……」
那是一隻簡單的戒指。不管那是結婚戒指或訂婚戒指,當她一想到那個被留下來的人時,心就感到愈來愈疼。
不過,莉烏娜發誓必要找到戒指的所有者,並將它送達對方手上。比起讓對方等待著永遠回不來的人,送還遺物還比較能解救對方吧。
於是她彎腰撿起戒指。
就在那個時刻——無聲的黑點貫穿了她身後的空間。
那東西將空間染黑、迅速蔓延,最終創造出了尺寸有一名成人軀體大小的暗影。莉烏娜仍然沒有注意到——白色的手正從黑影之中伸出來。
她正為了確定所有者而仔細端詳著戒指,看上面有沒有刻著名字的首字母縮寫。與此同時,從黑暗中冒出的手試圖觸摸她的後腦勺,然後——
「……哈啾!」
莉烏娜似乎吸入了灰塵,突然打了個噴嚏。由於她的腦袋往前栽,於是影中的手就撲了個空。從黑暗中傳出「噢噢噢噢……」這種惋惜的聲音。
莉烏娜嚇了一跳,匆匆地轉頭向後望。眼前那幅令人不安的黑白對比畫面,讓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就在這個時候,白手兩隻、三隻地增加著數量,拚命蠢動著想將莉烏娜拖進黑暗中。
當然,莉烏娜既然察覺到如此事態,就不會想被敵方帶走。
「小槍!」
她高舉起一隻手,將進行禱告之際放在腳邊的魔法長槍召喚過來。直接瞄準那些白色的手,揮下半月形的槍刃。
「嗚喔喔喔喔……」
就在聽到猶如憎恨這整個世界、深深對此怨嗟的聲音之時,被砍斷的手在落到地板上之前就消失了,同時那團合影也逐漸關閉了入口。
雖然莉烏娜呆然地目送著那一幕,但她沒多久就注意到自己遇見了所要尋找的目標物,於是急忙準備離開迷宮。
第二天的午休時間。『雷茨冒險者學院』的會議室里,發生了一場小小的騷動。
教職員會議上出現了這樣的意見——
「迷宮體驗會必須取消。」
那句發言,源自於這所學院在上午從冒險者公會收到的信息。
也就是說,目前的迷宮處於比平常更危險的狀態,就是這麼回事吧。
「經過冒險者公會調查的結果,得到了『幽體縛魂』這種惡靈系魔物出沒的情報。這種魔物所具的性質自不待言,還必須注意它神出鬼沒般的行蹤。在這個時機要帶學生去實在太不適合了。」
聽到其中一位老師的話,並排坐在巨大長桌左右兩端的老師之中,有好幾個人點了點頭。其餘的人是瞪著空中作深思狀,而絲米嘉則保持沉默。
在她的腦海里,生動地復甦出之前曾閱讀多次的報告文本,以及莉烏娜為了以防萬一、直接向她報告的話語內容。
據說莉烏娜把目擊到失蹤冒險者以及謎之黑影的訊息呈報給麗雅聽時,在她們身旁的萊娜曾驚訝地脫口喊道:
『那不就是幽體縛魂嗎!?』
總之,它是鮮少被目擊到的魔物之一,並且就其珍稀性而言,也不會劣於菲妮她們形塑出的不死鳥等『神獸』,甚至不亞於包括龍族在內的『幻獸』——它們被歸類為『惡靈』。正如字面上傳達的意思一樣,其存在絕不令人感激。
根據傳說,它們以被稱作『黃泉世界』——也就是死者在前往地府之前行經的世界為根據地,是邪惡的死靈。它們會成群行動,並超越次元、將那些被鎖定為目標的對象拖進黃泉世界,然後大快朵頤地吸取陽氣。
此刻,被它們鎖定為獵物的人們身上,似乎都因為某種法則而被盯上——那就是「奪取了死者身上的物品」。雖然不太清楚這麼做的理由,但總之幽體縛魂就是擁有這種習性。
而莉烏娜從那個葬身於陷阱中的冒險者身上,舍起了等同於遺物的戒指。她的行為應該符合了這項條件吧。因為她被幽體縛魂給盯上——而且幸運地擊退它。
當然,如果她沒有〈幸運〉這個加護的話,現在一定正在黃泉世界中四處遊蕩。
然而,逃出黃泉世界的方法本身,被各種傳說和神話流傳了下來。據說在黃泉世界中迷途的生者,只要去尋找一座黃金荊棘製成的門並穿過它就可以了。
因為這個故事非常出名——不過莉烏娜不知道這一點——假如冒險者們知道自己被帶到黃泉世界的話,就會一直尋找著那扇門吧。然而,從沒有任何倖存者的事實來看,不難想像全部人都成了幽體縛魂的餌食。
因為這種魔物就是如此強大的對手。
『但是,如果那些傢伙找到符合條件的目標物,就有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喔。雖然根據理論,愈底層的迷宮中就會出現愈強大的敵人,但這對它們來說沒有意義啊。』
無處不在。換句話說,它們也有可能出現在預定要舉辦迷宮體驗會的一樓。
既然如此,會出現反對的意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但是,絲米嘉睜開眼睛後,就用清晰的語調說道:
「迷宮體驗會將照計劃舉辦,沒有要取消。」
「但是,校長……」
「迷宮本來就是伴隨著危險的場所。你打算告訴學生們說『因為很危險,所以不要成為冒險者』嗎?而且,我們曉得幽體縛魂出現的條件。再怎麼說都會有辦法警惕的嘛。」
「是這樣沒錯……但如果有意外發生,那就會變成學院的責任……」
她聽到那句台詞,眼神就轉為凌厲,猛然開口叫道:
「責任這種東西,或多或少都會發生!理所當然,因為這是一所學校設施!但現在我們必須討論的事情,並不是分清楚責任該歸給誰承擔!這是種在注意孩子安全的同時,讓他們體驗迷宮的最佳方式!」
她清清喉嚨——
「各位,請探討如何加強學生的安全戒備,並進行討論。我會去問問冒險者公會,看對方是否能夠委託高級冒險者來為我們助威。」
她用這句話結束了會議,並離開會議室。
與此同時,校長出去後,老師們就照著她的話開始討論,但亞德不知為何很在意絲米嘉的態度。
於是他決定悄悄地離開房間,並在走廊上叫住她。
「你怎麼了啊?突然這麼大聲地咆哮,不像你平常的作風啊。另外,這樣還會讓人覺得你變得十分意氣用事,打算迫使迷宮體驗會舉行呢。身為責任者的校長,採取那種態度應對不太好吧?」
絲米嘉聽了他的話雖然顯得有些猶豫,但還是露出了苦澀的微笑,嘆口氣說道:
「對不起,這一切正如你所言。我不喜歡把那種責任強押在別人身上。雖然大人只會想該如何保護自己……但我們必須考慮的事情明明是兒童的未來。」
「沒錯,就是這樣。」
擁有父親身分的亞德接受了她的說法,並深深點了點頭。他也同樣認為,保護兒童是大人的本願。從這個意義上來看,他應該要對剛剛那些老師的發言感到憤怒,並狠狠說對方一頓才對吧。
但是,絲米嘉之所以會如此我行我素,那似乎不是唯一的原因。
「
另外,我對這次的迷宮體驗會投注了非常大的熱情。」
「怎麼說?」
「事實上,說出想參觀真正迷宮這種話的人,正是初級班的學生們呢。他們說想要親眼見識迷宮,把這次的經驗拿來當作未來冒險的參考……我很高興。雖然不是全部的孩子都這樣想,但卻有一部分的小孩獨立地思考自己的未來。」
接著她透過走廊的窗口仰望天空,喃喃自語道:
「我本來是出身於名門的千金大小姐。因此,所有的未來都是由父母決定好的。我也照著他們的話做,想要成為一個好孩子……但是某一天,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下去了。我想要決定自身的道路,於是就離家出走衝出了家門。」
「那麼,你就成為冒險者了嗎?」
「是啊。幸運的是,我似乎擁有天賦,現在也得到了一個『勇者』的頭銜。當我被邀聘為這所學校的校長時,我是這麼想的——不想受到父母言語的約束、想要自己決定道路——我想成為那些心懷這種念頭的孩子們的力量。」
令人驚訝地,在這片大陸上有很多希望成為冒險者的孩子。但同時也有很多家長反對。就是她自身的經歷,讓她想成為孩子們的夥伴,這即是她創立了初級班的緣由。
她堅持學生自主性的理由就在這裡。亞德第一次暸解到這件事,並同時深深地明白她的想法。
正因為絲米嘉有這樣的背景,才會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成功舉辦由學生提議的迷宮體驗會吧。事實上在初級班的學生中,關於這次活動的話題也討論得十分熱烈。
她想讓學生們的願望成真。這種想法和亞德一樣。所以——亞德彷佛面對著絲米嘉宣誓般,拍拍胸膛開口:
「交給我吧。我也會拚盡全力保護,不讓魔物傷到他們。一定會讓迷宮體驗會成功舉行。」
「……是的,就是這樣沒錯。」
絲米嘉高興地點頭回應,然後突然微微地竊笑道:
「但是啊,克拉沙姆老師。老實說,我覺得有點小題大作呢。正如我前面提到的,幽體縛魂會鎖定符合它們條件的對象。反過來說,只要別去做那些事情,就不會遭到攻擊喔。」
「啊,對喔……迷宮一樓不太會出現精疲力竭的冒險者,即使有的話,只要別拿對方身上的東西就沒事了吧。」
「是啊。就嚴格要求學生遵守這一點吧。請你也幫忙喚起大家的注意。」
她如此說完,就像是對其他人吐露了胸中的悶氣一般,恢復了比稍早還要開朗幾分的表情。她優雅地一鞠躬後,就前往校長辦公室了。
○
學生們看著被昏暗的魔法照明所點亮的石牆通道,發出了讚嘆的聲音。
「哇啊……」
他們這種語調中應該包含了焦慮與恐懼,接下來占最大比例的則是興奮感吧?他們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踏入了迷宮。
迷宮體驗會。他們對這場期待已久的——雖然其中也有些人並不是很有興趣——課外活動,都感到雀躍不已。
若嘗試揣摩其心境,他們應該是興奮到只想要自己去逛逛迷宮吧。這些矢志成為冒險者的幼苗們,就是身懷這麼大的好奇心。然而,他們的周圍被不解風情的大人們團團包圍住,而那些大人們則使用煞有其事的武器和盔甲鞏固周身的防禦。
「你們聽好,正如我之前說過的那樣,此處存在著出現幽體縛魂的危險性。雖然我想你們不至於這樣做,但就算看到諸如屍體或是屬於死屍的物品,也不要去碰喔。懂了沒?」
代表著全體教師的初級班導師亞德,拿出比平常再強硬一些的語氣這麼宣布。他告訴學生們幽體縛魂所具備的威脅以及詳細情報。即使這樣做會引發他們的恐懼,這也是為了事先提醒學生們。就在亞德認為他們的內心一定正因焦慮而動搖時,他們就「好~」地拖長了音調答覆。與其說他們並不害怕,倒不如說是沒有身處迷宮的實際感受比較貼切吧。對於那些從未冒險過的孩子們而言,迷宮就只是一個充滿了夢想的刺激場所吧。
(真的沒問題嗎?他們沒什麼緊張感耶。)
就在亞德自己本身轉為不安之際,突然有一名學生大叫著抱住了他。
「老師,好可怕~!」
「哦,不要緊啦,交給我就……什麼啊,原來是菲妮啊?」
不只刻意,她絕對是故意這麼做的。亞德不認為就連前往征討毀滅戰士之際,都沒有表現出絲毫恐懼的她,會因為這種程度的對手而感到害怕。
不出所料,她把亞德黏得很緊,開心地發出了「耶嘿嘿」的笑聲。那麼做才是她的目的吧。因為她最近不太對亞德撒嬌,所以才會對這個機會感到慶幸,想要黏著他吧。
看著這幕景象,她兩個妹妹就「啊——」地放聲譴責,追隨著她的行動。
「老師我也好怕喔。」
「我也是……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請你保護我喔……」
「你們啊……」
周圍的學生們看著緊緊抱住亞德的三名少女,發出窸窸窣窣的笑聲。亞德很尷尬,即使他試圖想讓女兒們退遠一點,但她們卻意外地頑固,不肯離開亞德。此時——
「喂,別胡鬧了,請你們好好排隊。擾亂團體行動會給人添麻煩喔。」
綺絲嘉使勁地把她們剝離下來後,就拎住她們的後頸拖走。女兒們都發出了失望的聲音。
亞德舉起一隻手,對綺絲嘉表示感謝後——雖然跟女兒們分開也著實令他感到寂寞——但他咳嗽了一下,盯著學生們開口:
「那麼,我們就來探索迷宮吧。出發!」
「「「「好!」」」」
他們這次傳來的答覆聲十分痛快,象徵著迷宮體驗會就此開幕。
那些起初帶著遠足般的心情走在迷宮中的學生們,過了幾個小時之後,話也跟著愈來愈少。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實際目睹了充塞迷宮的危險。
譬如像這樣——
領頭前行的老師——是一名由兼任冒險者,負責教授陷阱課程的講師——突然停下腳步,用手攔住學生們。然後,把落在地上的小石頭往前方使勁地扔出去。
當石頭降落在部分地板上的瞬間,眼前就交錯飛射出無數支箭矢。儘管這是種基本的陷阱,但對於第一次目睹它的學生來說,就已經足夠讓人驚訝了。因為假如一無所知地跨出腳步,就會被射成一個針包,只要一想像那樣的情況,就令人感到背脊發寒。
再走了一會兒,眾人眼前就奔來棲息在迷宮中的無數匹魔狼。在它們兇惡的咆哮聲之中,學生們的腿連動也動不了。
而這個情況,果然是由走在前頭的絲米嘉和莉烏娜出手解決。
「來吧,小槍!」
「「接下這一擊吧!」」
聽令於女勇者召喚的長槍,以及絲米嘉分身所持的護手刺劍祭出的一擊,逐步將狼群轉變為無數的屍骸。雖然才花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就把魔物殲滅,但學生們仍然處於呆滯狀態。
此外,陷阱的種類則有墜落式天花板、地洞,還有從側面擺盪過來的斷頭台等等。
而遭遇的魔物包括長著翅膀的小惡魔、邪惡的矮妖精,以及擁有犬形頭顱的地精這些種類。各式各樣的障礙,妨礙了眾人的去路。
事實上,校方事先已調查過這些魔物的出沒狀況,等於有一半是故意讓它們表演,但它們身懷的危險性卻是千真萬確的。儘管其中也存在著守護者新架設的陷阱,還有新定居下來的魔物,但是在這個由熟練冒險者擔任護衛的情況下,不會出現任何差錯。
不過,學生們也都親身體會到,迷宮伴隨著危險這項事實。
『當然,舉辦迷宮體驗會的目的,並不僅僅在於威嚇他們而已。』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絲米嘉,如她所言,她在四處的房間裡設置了寶箱等道具。當然,她也在房間入口處和寶箱本身架設了陷阱。於是眼前也出現了符合『體驗會』這個名稱,允許學生在教師監控時解開陷阱,並發掘寶物的景象——這類陷阱和寶物是由學校方面設置的。
無論如何,每當學生找到簡單的寶物——像是寶石或劍之類——的時候,他們的臉龐都會燦爛起來,並且正確認知到迷宮的危險及其相應的報酬,鞏固他們成為未來冒險者的決心。
只不過,其中也有例外狀況就是了。
「呼啊~總覺得有些無聊耶——」
「若是與剷除毀滅戰士時破壞的陷阱相比,這種騙小孩的玩意兒也該有個限度嘛。」
「那個,姊姊們……你們認真點參加活動啦。」
「真是的,你們剛才明明還說會害怕耶。」
亞德露出苦笑,盯著一臉厭倦的菲妮與尤妮,還有即使手足無措卻仍舊毫不緊張的奈瞧。
突然,在亞德旁邊的伊莉對她們說:
「你們三個都不覺得迷宮恐怖嗎?真是厲害耶!」
「哼哼哼,因為我是亞德的……幫上一點點忙的小助手嘛~對吧?」
菲妮又再次差點脫口說出,自己以〈神獸〉的身分陪同亞德進入迷宮的事情,她慌張地掩飾過去,害羞似地一把緊緊抱住亞德。
奈也有點得意般軟綿綿地依偎在父親的胸膛上。
「我也曾經……跟爸爸兩個人踏進過迷宮。」
那是當她飽受意志消沉困擾時發生的故事。尤妮聽到她的話,像是驟然注意到而大叫起來:
「啊——!不公平啦,父親!就只有我不曾獨自和父親進過迷宮!」
「……雖然如此,但你不是總說著『因為我是室內派』,或者『製作道具有趣多了』之類的話,而不想出門嗎?」
「但不公平的事情就是不公平。下次請單獨帶我一起去迷宮!」
尤妮氣嘟嘟地鼓著臉頰說出那句話,抱緊了亞德。
伊莉看著這幕某方面來說令人莞爾的景象,嘆了一口氣道:
「不出所料,英雄的掌上明珠也很有膽識呢。你看,我則是有點害怕,甚至出現雞皮疙瘩了呢。」
「這麼說來,伊莉你雖是一名教師,但沒有冒險者的身分啊。你跟著來參加迷宮體驗會真的沒關係嗎?」
「雖然我很害怕危險,但我更怕學生可能置身於危險之中。所以為了應付緊急狀況,我已做好能調配出各種藥物的準備了喔……別擔心,即使我受到攻擊,也會使用裝死之類的方式設法矇混過去唷。」
「請你在那個時候變身成狼人戰鬥好嗎……有很多種魔物即使對它們裝死也是沒用的啦。」
「好吧,那我就來製造能進入假死狀態的藥物唷。這樣就能解決了吧。」
「不,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
亞德又再度浮現出苦笑,把女兒們從身上拽下來,告訴她們差不多該歸隊了。
順帶一提,他和伊莉排在隊伍最後方。先別說伊莉,身為冒險者的亞德之所以負責壓陣的原因,是為了在認知到背後有危險接近的緊急情況下,能迅速採取行動。另外,如果前面隊伍看似人手不足的話,他也必須立即衝出去支援。
總之他擔任的雖然是個重要的角色,但這樣的他卻也無法準確把握中間那些學生們的狀況。
站在隊列中心的人是綺絲嘉。她向菲妮等人抱怨道「你們又把隊伍弄亂了啦」,而菲妮她們就「耶嘿嘿」地露出難為情的笑容。
然後,眾人一起走到了十字路口,雖然原本計劃要直直往前走,但綺絲嘉卻在這時發現右手邊的道路旁轉角側,有某個東西在發亮。
「……硬幣?」
那是一枚面額十G的銀幣。雖然只有一枚,但對小孩子來說仍然是筆不小的金額。
綺絲嘉之所以會看到它並採取行動,這是因為她的道德感起作用了。雖然要找到遺失它的人就像大海撈針,但她想要將它交還給某人的心情觸發了條件反射,所以才會伸出手。
即使幽體縛魂的事情瞬間掠過她的腦海,但周圍並沒有類似死屍的物體,因此她才會安心地撿起來。
然而,迷宮中存在著五花八門的戲碼。
就來舉個例子吧。在地下三十層,一位身受重傷的冒險者被相信他還有救的同伴扛起來,拚命地帶他回到了一樓。而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任何方法能幫助他進行回復了。
那名冒險者最終失去了生命,永遠回不了家。儘管如此,他的夥伴還是沒有注意到他已然喪命,繼續搬運他。但在抵達城市之後,同伴這才注意到他已經死亡,以及另一件事實——收納他隨身金錢的皮袋早已破裂。
雖然前幾天才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事情,但綺絲嘉當然毫不知情。她也不知道那從皮袋裡掉出來的銀幣,如今正躺在她的面前。
當她拿起硬幣的那一刻,前方就浮現出暗影。
「……咦?」
白色的手從黑影中伸出、緊緊纏絞住她,試圖把她拖進去。
「呀啊啊啊啊啊!?」
「綺絲嘉!」
注意到這狀況的菲妮,驚慌地握住了她的手。而尤妮、奈,再加上周圍的學生們,都緊抓住菲妮的身體。
然而,那些白手的力量極為巨大,她們一起被放逐到黑暗之中。
一切都是瞬間發生的事,雖然在隊伍中央附近也有護衛的冒險者,但對方根本無法做出反應。
在後面目睹這一切的亞德最早回過神來,放聲吶喊:
「菲妮、尤妮、奈……大家?」
然而,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回應他絕望的咆哮聲。
○
那裡是一個被刺痛皮膚的冷空氣所支配的荒涼世界。
周圍地面上只有掉落的石頭而已。天空是朦朧的昏暗,就只能勉強看到四周景象而已。
「這裡是……」
菲妮用果然的聲音喃喃自語。而尤妮、奈,還有其他被拉過來的學生們,則緩緩地搖著頭髮出哀號。這些人也包括羅賓。
「難道是……黃泉世界?」
就在他所說的那句話出口的瞬間,周圍也同時陷入喧囂。
就在前一天上課時,他們才學過幽體縛魂與黃泉世界的傳說。而傳說中所描述的那幅風景,與他們現在所看到的一致。
——那就意味著,我們從現在開始要成為幽體縛魂了嗎?
當想像到這一點時,學生們才第一次掀起恐慌。
「怎、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會被殺死!」
「不要,我不想死在這樣的地方!」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能來幫忙啊!」
然而,那些悲痛的聲音就只是白白地迴蕩在虛空之中而已。
而其中比較平靜的學生,就是菲妮、尤妮和奈這三個人了吧。她們三人遇到過的危險情況不只一、兩次。然而,這股身邊沒有亞德的不安感,甚至讓她們的腿部使不出力量。
「姊姊……怎麼辦……好可怕喔。」
「就、就就、就算你問怎麼辦我也不知道啊!尤妮,要怎麼做?」
「說、說得也是呢……首先,必須找到金棘之門才能逃離這個世界。」
三個人抑制著顫抖的聲音,竭力地討論了未來的行動方針。如果再磨蹭下去,她們就註定要被集體襲來的幽體縛魂殺死。
「嗚嗚、爸爸……」
大概是幻想了那般場景的關係,奈泫然欲泣地如此低語。尤妮也緊咬雙唇凝視著地板,而身為長姊的菲妮,拚命地撐起自己的身軀。
(無論如何,必須要努力才行!)
幸運的是,根據傳說顯示,幽體縛魂似乎有玩弄獵物的習慣,它們會放任拖進來的目標自由行動一段時間後再襲擊。換句話說,目前有一段空檔。在它們發動攻擊之前逃出這個世界就好。
三個人說定了這一點,勇敢地重振起精神向彼此點點頭,這時突然聽到身邊傳來啜泣。
那是綺絲嘉發出的聲音。
「怎麼了,綺絲嘉?」
「我……都是因為我……我的關係……才遇到這麼可怕的事情……」
看來,她似乎覺得必須對把大家帶到這個世界的事情負起責任。
菲妮在她身旁跪下,溫柔地摟住她的身體。
「不會有事的,綺絲嘉。綺絲嘉並沒有錯,不對的是那些幽體縛魂啦。」
「……菲妮同學。」
「而且,亞德一定會來救我們的。所以,來思索大家一起回去的事情吧。首先,必須得離開這裡才行。」
「……是的。」
綺絲嘉擦乾眼淚點了點頭。
菲妮詢問奈,看她的預知能力是否有對金棘之門起作用。
「預測沒有運作……但是,我直覺上猜想會不會是這個方向……」
奈的直覺很敏銳,菲妮決定要仰仗這一點。
「尤妮,你能不能設法讓大家冷靜下來跟著我走呢?」
「在這種情況下,最好要由在班級上具有影響力的綺絲嘉坐鎮,但由於她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所以不知道大家是否會聽她說的話。」
「不,沒關係。我會負起責任,讓每個人都冷靜下來。」
綺絲嘉肯定地這麼說,她似乎已經完全恢復了。菲妮點個頭後,就看向奈所指出的方位。
「那麼,我們走吧。不要緊,亞德他絕對會來的。」
只有當她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神中洋溢的並非不安,而是信任的色彩。
與此同時,老師和留在原地的學生們正茫然呆立著。
「綺絲
嘉……」
絲米嘉身子一軟,跌坐在現場。她失去光明的雙眸十分空洞,似乎沒有對焦到任何東西。
「我……都是因為我……如果我不推動迷宮體驗會的話……」
她要說的應該是『就不會失去親妹妹』了吧。正因為瞭解她的痛苦,所以呼籲取消迷宮體驗會的教師們也無法責怪她。
亞德也是如此。雖然他的確擔心菲妮她們,但首先必須讓絲米嘉恢復精神才行吧。他筆直地朝她走去。
然後蹲下身子,將手放在她的雙肩上輕撫。
「振作點。你自己不是也說過嗎?『追究責任這種行為很無聊』。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盡力把他們救出來……對吧?」
「是的,你說得沒錯……」
聽到亞德這番話,絲米嘉似乎已經清醒了。她站起身後,就開始拚命思考要如何營救學生。
「但是,該怎麼做才好……」
眼見她沉鬱的表情,莉烏娜就扯扯亞德的袖子問道:
「吶,亞德。有沒有辦法能前往黃泉世界啊?」
「這很困難……我試著分析過這個傳說,但似乎除了被幽體縛魂鎖定的人類以外,從沒有任何人能夠活著抵達黃泉世界。後來就只記錄了在神話中執掌死亡的神祇,他為許願想堅強活下去的死者們創建了一座荊棘大門這些事而已。」
「明白了,那我就試試看吧。」
「咦?你要試什麼?」
亞德疑惑地不停眨著眼睛,莉烏娜舉起她長槍上的半月形刀刃,緩緩地擺到脖子上。周圍的人們全都傻住了。
「啊啊啊——!你在做什麼啦!」
亞德急忙從她手中將長槍奪過來。莉烏娜抗議般鼓起臉頰開口:
「因為嘛,要是我死了,也許能夠幸運地幫上他們啊!只要許願說想堅強地活下去,就可以在黃泉世界中打開一扇門了吧!」
「你是笨蛋嗎!?那是神話故事的劇情!就算你想用幸運幫上他們,但你根本就到不了黃泉世界啦!不如該說,因為無法保證能幫上他們,所以多考慮後再採取行動啦,你這個笨蛋!」
「啊~你說了兩次笨蛋!什麼嘛,我也很擔心菲妮她們啊!我想設法幫助她們嘛!亞德不也一樣嗎!?」
「當然啊,可惡!」
不用莉烏娜說他也知道。亞德的內心確實相當焦急。儘管他鼓勵了絲米嘉,但自己可能也因無法冷靜而感到茫然若失。
「……抱歉。」
莉烏娜似乎能夠明白那一點,低聲表達歉意。「不,沒關係。」亞德這麼說著搖搖頭。能夠協助學生的方法更為重要。
(如果連黃泉世界都能抵達的話,或許可以靠莉烏娜的好運氣找到他們。但是,最關鍵的是方法啊……)
他快速環顧四周,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拜託伊莉追蹤氣味……除非可以抵達黃泉世界,否則這麼做毫無意義啦。)
他的思緒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兜圈子。就在亞德出聲嘆息之後——忽然像是注意到了某件事情喃喃自語起來:
「就連伊莉都不行嗎?」
「怎麼了嗎?」
誤會亞德在叫她名字的伊莉往前邁出。然而,亞德卻無視這一點,腦海中正以猛烈之勢統整著他剛剛靈機一動想到的點子。
過了好一會兒,眼神中蘊含著希望之色的亞德站起身來,並自顧自地低喃道:
「……這方法應該值得一試!」
學生們正戰戰兢兢地沿著荒涼的石質平原行走。
他們不知道幽體縛魂什麼時候會發動攻擊。比起心中的緊張感,湧現的壓力更不容小覷。因為他們仍然不想死,所以舉步前進著。
那陣恐慌暫且算是平息了。綺絲嘉向眾人低下頭,然後大聲喊道:
「一切都是我的責任,你們要怎麼處置我都無所謂!不過,首先要活著回去才行!求求你們,無論如何絕對不要放棄求生!」
學生們被她真摯的聲音策動,開始著手行動。
在走了大約十幾分鐘之後,他們就來到一片用巨大岩石推砌而成的廣場上。
「哇啊。」
他們並非被那些岩石所感動而忍不住發出讚嘆,是由於眾人目睹到散射於地面上的光芒。
那景象非常漂亮,都是石頭所散發出來的光輝。
「羅賓,你知道這種石頭是什麼嗎?」
菲妮詢問這名博學的男孩。羅賓雖然陷入深思,但他沒多久就像想起來似地雙手一拍——
「我記得,這些石頭叫做『魂魄石』喔。是只存在於黃泉世界中的稀有礦石,似乎具有驅魔的效果。我想它們多半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吧。」
「「「「寶物?」」」」
學生們振奮地發出歡呼,但他們並不是被其價值所吸引。是寶物的存在本身撼動了他們的心神。
「好厲害啊,這聽起來就像一場真正的冒險!」
「各位,把它帶回去吧!爸媽看到一定會很高興喔!」
「我想把它拿回去做成首飾!」
他們歡騰地如此說著,把石頭塞進口袋。雖然菲妮她們三人面面相覷,但她們認為這可能有助於亞德的試煉,於是也搜集了好幾顆。
就在那個時候。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陣聲音響起,那聲音猶如怨恨著這整個世界。
孩子們的臉龐染上恐懼的神色,面面相覷。
「那、那個是……」
「難道說……」
「全部的人,都躲進那裡的岩石底下!快點!」
尤妮高聲下達指示,指向兩塊重疊的岩石。那岩石的形狀就像在相互支撐一般矗立著,底部形成一個狹窄的洞窟。
當所有人都從擁擠的洞中望出去時,就看到黑影覆蓋了整片天空。
不,這麼說不對。那些身披黑色破布的白影——面龐長得像是人類骷髏的存在,正是幽體縛魂。
它們降落於廣場,彷佛尋找著某些事物般開始徘徊。不用說,它們找的正是狩獵的目標,也就是學生們。
它們共有好幾十隻。一旦被發現,孩子們就死定了吧。
「……菲妮姊姊、尤妮姊姊。」
奈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喃喃低語。而菲妮跟尤妮都察覺到她想表達的意思,兩人互望著彼此。
她想說的就是,若轉化為神獸的形態,就能擊敗這些亡靈拯救我方吧。
不過——
『重要的朋友可能會遠離你們,這樣你們也無所謂嗎?』
亞德的話迴蕩在腦海之中,讓她們下意識地環顧著周圍的同學們。
與他們共度的回憶,被悲傷的回憶漸漸取代——這是菲妮她們所無法忍受的事情。
「……讓我們盡力想想要如何逃脫吧。」
尤妮的話語,讓她的姊妹們一起點點頭,尋找起幽體縛魂的破綻。
「咦……它們的動作是不是很奇怪啊?」
菲妮注意到這一點,喃喃低語。因為那些幽體縛魂正在不自然地改變動向。
具體而言,它們會在光線前方突然轉彎,也就是在『魂魄石』所釋放的光線前面。
「那是具有驅魔效果的……石頭。」
綺絲嘉愣愣地插嘴這麼說,跟菲妮她們對上眼後點了點頭。
菲妮她們從口袋裡取出了『魂魄石』——就在那一刻。
其中一隻幽體縛魂朝這裡直奔而來。行蹤曝光了!
「大家快逃啊!」
菲妮如此大喊,將『魂魄石』投擲出去。
效果似乎相當卓越,幽體縛魂發出「嗚喔喔喔喔——」的呻吟聲,當場癱倒。
同時,學生們已經一溜煙地衝出去了——為了要逃離幽體縛魂的魔爪。
但是,他們終究只有小孩子程度的體力。
「啊……」
當他們奔跑時,敵人已經繞到眼前了。而且是近到來不及扔出『魂魄石』的極近距離內。學生們全都開始顫抖。
「已、已經不行了……」
「我們要沒命了啦……」
「請振作點,亞德老師肯定會來!」
但就連綺絲嘉吶喊的聲音中,似乎也藏不住恐懼。
菲妮她們這些〈神獸〉雖然目不轉睛盯著學生們,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就拜託你們囉?」
絲米嘉如此詢問周圍的老師和冒險者們。
他們一同大幅點頭。
特別是亞德、莉烏娜和伊莉,他們全都拍拍胸膛。
「交給我們……那麼請你安息吧。」
她微笑面對亞德這句話後,就做好覺悟、緊緊地閉上眼睛——
——於是在這一天,這名擁有勇者稱號,同時身為冒險者學院校長的女冒險者熄去了生命之火。
○
幽體縛魂並沒有立即動手。
它們彷佛在享受生物的恐懼一般,緩緩地逼近學生們。
大家甚至已經沒有力氣對抗敵人了,都癱坐在地,單純地等待著死亡降臨。
突然間,有片陰影罩住了學生們。
——那是三個小小的身影。
「……菲妮同學?」
綺絲嘉茫然地看著其中一個人。菲妮浮現出微笑,接著開口詢問:
「我問你喔,綺絲嘉。我們曾經是朋友,對不對?」
「呃,對啊。你說得沒錯,但是……為什麼要加上『曾經』呢?」
「謝謝你,你所說的話讓我非常開心喔。」
菲妮如此回答完,就帶著尤妮跟奈兩人沖了出去——
她們鎖定的目標是幽體縛魂。
(對不起,父親……我要違背你的囑咐了。)
(我真的很討厭朋友疏遠我……不過……)
(我更不想要最喜歡的朋友死在這裡啊!)
「「「……所以——!」」」
在放聲高喊的同時,她們甫被白光包覆,外貌就隨即改變。
全身纏附著火焰的怪鳥——不死鳥。
於額頭上長著一支角的神秘白馬——獨角獸。
一名下半身被大蛇身軀包覆的妖艷美女——那伽。
「「「「……!?」」」」
眼見她們外觀的變化,班上同學們都展露出驚愕的神情。
那三頭野獸雖然有那麼一瞬間回首望了班級成員們一眼,但立刻直接朝著成群的惡靈飛撲過去。
學生們瞠目結舌地凝視著那場戰鬥。
不,發生的事情甚至無法稱為戰鬥。那些〈神獸〉們以其壓倒性的力量,逐步摧毀所有的幽體縛魂。不死鳥的火炎、獨角獸的犄角,以及那伽的蛇尾,都幻化為殺戮暴風撕碎惡靈。
然而,他們目不轉睛盯著的東西,並不是那場戰鬥的猛烈度。因為在〈神獸〉的另一端,存在著至今都與自己正常相處的同學們,這件事讓他們感到害怕。
「真的假的……」
「發生什麼事了啊……?」
「誰、誰來解釋一下啦!」
還有的人發生暈眩,直接癱倒在現場。
而綺絲嘉則是——
「菲妮同學,你……怎麼……」
不知道她顫抖的眼神以及聲音,是否能夠傳到不死鳥的耳里。
炎之鳥高聲地鳴叫了一次,瞄準殘存的幽體縛魂噴出熊熊烈火。
「「「「嗚喔喔喔喔……」」」」
它們發出了像是會一直縈繞在耳際的臨終慘叫,就消滅不見了。
殲滅幽體縛魂的〈神獸〉們耗盡精力,恢復了原本的樣貌。她們踩著東倒西歪的步伐,朝學生們的方向走去。她們臉上掛著笑容,開口詢問:
「大家都……平安無事吧……?」
——但孩子們卻往後退去。
他們的眼睛裡充滿恐懼的色彩,凝視著凌駕在幽體縛魂之上的魔物——也就是神獸。
菲妮她們清楚地感受到了對方抗拒的意思,而後——
「怪、怪物……!」
「「「…………!」」」
不知誰發出的尖叫聲,停下了〈神獸〉們的腳步。
「大家……」
菲妮再次喃喃念著,但卻沒有任何人回應她。
也沒有任何人試圖接近她們。
她們三名〈神獸〉彼此對視之後,就露出苦澀的笑容。她們如今也只能以笑來面對了。
儘管她們早已有所覺悟,仍然還是為此感到難過。
(亞德……果真被你說中了呢,我們失去朋友了……)
菲妮才剛在心中暗暗對亞德說完,疲憊和虛脫感就襲擊了她,讓她緩緩地往前方倒去——
菲妮原本該要伏臥在地面的身軀,卻沒有就這樣倒下去。
因為正當她倒到一半的時候,有一雙白皙纖細的手臂抱住了她。
「咦……?」
菲妮緩緩睜開眼皮,看到那雙手臂的主人之後就眨了眨眼睛。
穩穩接住她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那名倔強又高傲的少女。
「……綺絲嘉?」
「抱歉……」
綺絲嘉用哽咽的聲音,在菲妮耳邊悄悄說道。
「對不起……你們明明就打得遍體鱗傷……我卻還是對支援你們感到片刻的猶豫,又對你感到如此害怕……」
「綺絲嘉……」
「你們一定很辛苦吧……應該知道自己如果使用與眾不同的力量,就會像這樣為人所懼……但你們卻還是……為了我們而負傷……!」
她的眼睛閃爍著淚光,不時還會發出嗚咽聲。方才恐懼的神色已從她的臉龐上消失了。被她摟在懷裡的菲妮,呆呆地凝視著這一幕。
與此同時,班上同學似乎顯得莫名尷尬,在遠處望著這兩名少女。但過了沒多久,他們之中的一些人也戰戰兢兢地開始往她們靠近。
「是啊……就跟綺絲嘉說的一樣。」
「如果你們沒有為我們戰鬥,我們現在早就死了。」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害怕了……害怕拯救我們的朋友。」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不,他們如今仍然很懼怕吧。證據就是,大家的腿正在顫抖。
然而,他們內心深處的某樣事物,讓他們得以克服這一點。即使事到如今,他們仍然認為自己是她們的朋友。
菲妮直覺性地這麼想,驚訝地詢問綺絲嘉:
「這樣好嗎?綺絲嘉……和我們當朋友沒問題嗎?因為,我們可不是人類喔……?」
「那又怎麼樣!我的確是有點驚訝沒錯,但是……這並不會改變你們仍是我重要的同學這項事實!請你不要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們!」
這次綺絲嘉強烈訴說著的話語,讓菲妮的眼瞳漾出淚光。
她緊緊地回抱住自己的『朋友』,流泄出嗚咽的聲音。
「綺絲嘉……我、我……嗚、嗚啊啊啊啊……」
她真的很害怕。害怕被拒絕。當她認為事情變成這樣的時候,就深深感到絕望。所以——綺絲嘉面對著傳達出弦外之音的菲妮,就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撫摸她的髮絲。
不久後,她揚起溫柔的微笑,低聲地告訴菲妮:
「菲妮同學……謝謝你,你幫助了我們……我應該要早點道謝的。」
「嗚……不會,因為我們是朋友嘛……幫助你們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啊。」
她們哭花了一張臉,互相對視而笑。當學生們發出歡呼聲時,尤妮跟奈也跟著加入,亂七八糟地喧鬧起來。
「菲妮是最棒的!尤妮、奈也是最棒的!」
「你們解救了我們!真不愧是英雄老師的女兒啊!」
不知道那三人聽到這些話語——特別是最後的那一句——會有多麼高興啊。
他們的喊叫聲已不再令人恐懼,表露出一種向朋友傳達敬意的純粹情緒。
「……尤妮姊姊,爸爸也會有弄錯的時候嘛……」
「是啊……我們的朋友就是這麼優秀喔。」
由於消耗了許多精力的緣故,奈和尤妮的表情看起來很憔悴。儘管如此,她們還是擦去了眼角的淚水,並一起笑了起來。
無論如何,這一切都解決了。接下來就只要盡力找出金棘大門,並回到生者的世界就好。
不過,就在那個時候。
「「「嗚喔喔喔喔喔喔——」」」
「……什麼?」
聽到這響起的聲音,讓所有人的背脊一同竄起惡寒。
當他們一抬頭,就看到一團新的黑影降落在此處。
「幽體縛魂……還有這麼多嗎……!?」
尤妮焦躁地放聲大喊,環顧四周尋找藏身處。
奈心想——必須再次試圖變身才行。
「「啊……」」
她的雙腿顫抖、身子一軟,兩人都使不出力氣。
「尤妮跟奈先休息吧,我……還剩下一點能量。」
雖然菲妮這樣說並舉步向前,但她的臉龐卻顯露出濃濃的疲憊。說穿了,如果在通常的情況下,她現在的狀態早已耗盡能量並進入睡眠。儘管她最近隨著體力增強,得以保留些許能量,但她仍然已經瀕臨了極限。
但她必須保護大家——保護這些接受了她們的朋友。
保護她們好不容易留在身邊、重要的朋友們。
然而,她的身體仍舊無法出力,其中一道黑影往她接近。
(啊……我也許……不行了……)
接著,白色的手往菲妮的脖子伸去——
——卻被彈開了。
「咦……?」
菲妮驚訝地大喊,望向身旁驅退那隻手的存在。
她望向那對熟悉的白銀雙劍,以及手持它們的青年身影。
「……你想對我家女兒們做什麼?」
光是聽到這聲什就能湧出力量,這道菲妮最喜歡的聲音中,隱隱透著威脅之色。同時,幽體縛魂瞬間分崩離析。
菲妮的眼睛亮了起來,凝視著那昂然阻擋於前的背影。
「……亞德!」
「「「亞德老師!」」」
學生們的聲音也與之應和。亞德、莉烏娜,以及化為狼人的伊莉在確認他們平安無事之後,就浮現出安心的神情。
「抱歉,我遲到了……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亞德和莉烏娜架起了武器,伊莉則退到後方。他們庇護著學生們,擋在幽體縛魂的面前。
○
亞德他們之所以能夠來到黃泉世界,全是多虧了絲米嘉的犧牲。
她扼殺了自己的生命,引導他們走向這個世界。
「雖說如此,但她並沒有真的喪命啦……!」
亞德在向他們解釋的同時,揮下纏覆著〈不死鳥的閃光〉的雙劍。
光憑它帶有神聖光輝的這一點,就能對身為惡靈的幽體縛魂造成極大的效果。劍刃光是碰觸到幽體縛魂,就讓它們灰飛煙滅、消失無蹤。
伊莉展開她的手臂,從這個戰場上保護著每個人,並接著說明下去:
「我調製的藥劑,讓絲米嘉校長處於假死狀態唷。」
「假死狀態?」
綺絲嘉忽然放聲狂喊。自己的姊姊發生那樣的事情,會擔心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要緊唷。只要使用復生藥,她就肯定能復活唷。」
「但就算身處假死狀態,死者就是死者……沒錯吧,亞德?」
「是啊,就是這樣。」
莉烏娜在與亞德交談時,手中也接連擊潰著幽體縛魂。她有時會繞到亞德身邊或兜到他的後方,與他配合得無懈可擊。
「好厲害,莉烏娜小姐真是強得不得了啊!」
「她跟亞德老師也配合得很完美……太漂亮了。他們好相配喔!」
「……我、我、我也要一起戰鬥啦!」
「菲妮同學,請你安靜點。我都聽不進老師所說的話了!」
綺絲嘉翻起白眼望著強忍疲憊、想跟莉烏娜競爭的菲妮。她總結從亞德他們口中聽來的話,情況就是——
亞德等人從進入假死狀態的絲米嘉手中,拿起了她的刺劍。正如莉烏娜前面做過的說明,死者就是死者。他們的行為被幽體縛魂視為從死者身上奪走了物品,成為它們的目標。
接著他們故意被抓住,來到了這個世界。之後,他們依靠莉烏娜的〈幸運〉以及狼人伊莉的嗅覺,成功地找到了學生們。
「但即使擁有復生藥,這樣做也很危險吧……竟然進入假死狀態。」
當綺絲嘉低聲碎念完,亞德就一臉抱歉地回答她:
「其實,我原本是打算親自進入假死狀態的。不過,絲米嘉說——若由我前去幫助,較能使學生們感到安心。」
「……可是我看到姊姊才會比較安心啊……好吧,算了。」
綺絲嘉之所以會勉強接受,確實是因為迄今散發出絕望的班上同學們,如今已完全安心下來的緣故。如果來的人是絲米嘉,就不會有這樣的效果。正因為亞德一直都對他們全力以赴,才會如此值得信賴吧。
不久之後,幽體縛魂的第二波攻勢也變得所剩無幾。它們滯留於空中,打著哆嗦望向這邊。儘管它們看來不打算下來,但亞德他們也沒有要放過的意思。若是放過,這些存在就只會帶來危害罷了。
「莉烏娜,把它們打下來吧!」
「好!」
莉烏娜完全藉由亞德的話接收到他的意思,她水平地架起長槍,並將之移向斜後方。
亞德縱身跳上槍刃。就在下個瞬間,莉烏娜猶如使用球拍擊球一般,發出「嘿!」一聲揮下長槍。
此刻她揮擊出的球就是亞德,他化為能依自我意願主動跳躍的武器。他以絕妙的時機一踹槍刃,躍上了半空中。
「嘗嘗我這招吧……《不死鳥的火焰》!」
火焰從亞德的雙劍蔓延開來,將幽體縛魂燒個精光。
這種性格殘虐的恐怖惡靈,就在這次一隻不留地從這個世界上消滅了。
「好啦,再來只要找到金棘大門回家就可以了。」
亞德在確認幽體縛魂全體遭到殲滅之後,環顧了學生的臉龐這麼說。其中一名學生疑惑地詢問道:
「但是,我們真的能找到它嗎?」
學生這句話並非不安,就只是純粹的疑問。即使遭逢緊要關頭,他也真誠地相信著面前的老師們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而其他孩子們也是如此。
亞德身背疲倦入眠的菲妮——而莉烏娜背負著尤妮,伊莉則背著奈——點點頭回應學生的那份信任。
「不要緊的。莉烏娜,拜託你了。」
「嗯。」
她雖然東張西望地環顧著四周,但沒過多久就隨便伸手一指、點點頭說道:
「我覺得在這邊!」
「好,那我們走吧。」
過了幾分鐘——閃耀的金棘大門就出現在他們眼前。
「好強啊——我們真的到了耶。」
「莉烏娜小姐各方面來說都好厲害啊……」
「如果要找人來當老師的話,果然還是找她比較好呢。」
因為大家都在盛讚莉烏娜,亞德似乎顯得有點氣餒。
然而,亞德打起精神後,就盯著大門中央的青白光環瞧。按照傳說,進入那道光就能讓誤入黃泉世界的生者,以及強烈希望回到人世間的靈魂,返回原本身處的場所。
不過,他們是否真的回得去呢?踏上歸途時,不會被送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嗎?這種焦慮滲透了全體學生們。
他們輕輕觸碰亞德的身體。不管怎麼說,他們最依賴的人就是這位老師了。
莉烏娜跟伊莉也都效仿他們的動作——這時他們背在背後的女兒們,突然夢囈道:
「亞德,我們回得了家嗎……?」
「是啊,回得去喔。」
「……回家之後,想吃點東西耶。」
「我……想要……吃義大利面。」
「好,我知道了。我就來做些令人驚訝的料理吧……做每個人最喜歡吃的東西。」
女孩子們聽到莉烏娜笑著這麼說,似乎因睡昏頭而變得坦率,也回答了她一聲「謝謝」。亞德維持面朝前方的姿勢,對女孩們露出微笑,高聲宣布道:
「好,那我們回家吧!」
而後,他們一齊舉步踏入了那道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