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夢之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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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下坡道後,那幅悲慘的景象更是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

  乾涸無一滴水的人工泳池;無人的售票處;文字脫墨、微髒的導覽書──即使說是恐怖電影的舞台也毫不遜色。

  卻也是個符合世界盡頭的場所──狂三如此心想。

  過去的面貌──純真無邪的遊樂園。

  如今的模樣──純粹的夢想終結之地。

  「……狂三。」

  響拉了拉狂三的袖子,一語不發地指向一張長椅。過去雪白的木製長椅已經腐朽破爛。

  那裡坐著一名少女,是狂三、響以及璃音夢也不認識的空洞少女。

  她怔怔地望著蒼穹,無所事事,對她們的腳步聲也渾然沒反應。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

  回應的只有沉默無語──令狂三有些不耐煩。

  「我問你在做些什麼──『我在等待』。」

  狂三說到一半,空無看都不看她一眼,望著天空如此低喃。

  「……等待,等什麼?」

  「我會消融,身體會消散無蹤。但我一點也不害怕。我會和這裡融為一體,所以沒什麼好害怕的。因為這裡是快樂的遊樂園。旋轉的旋轉木馬、旋轉的摩天輪、旋轉的雲霄飛車,旋轉、旋轉,一切都在旋轉中融解消失。」

  與其說是在說服自己,聽起來更像是堅信必定會如此而說出的話。

  那句話宛如長矛刺進響的胸口,甚至好像激發起她平時深藏心底的想要消失的意念。

  「……這樣啊?那我也無話可說了。」

  狂三沉穩的聲音。

  有種只對逐漸死去的存在所投出的奇特溫柔。

  少女沉默不語,吐了一口安心的氣息……煙消雲散。

  「…………消失了,她消失了。」

  璃音夢茫然若失地低喃。響則是在無形中對這許久未見的情景大感震驚。

  只有狂三一人一副豁然開朗的樣子點了點頭。

  「所謂搖籃一詞,形容得真是貼切。也就是說,如果這座化為廢墟的遊樂園看起來像是絢爛的遊樂場所,就必須有所警覺了是吧。」

  響點頭同意狂三說的話,唯獨璃音夢一人一臉不解地歪了頭表示疑惑。

  「什麼意思?」

  「在空無的眼裡,這裡看起來是快樂的遊樂園。一切嶄新如昔,燦爛奪目。」

  「這座廢墟嗎!可是……這裡是廢墟耶!」

  璃音夢難以理解似的張開雙手。

  「所以才叫作搖籃吧……」

  對理當消逝的少女來說,必定是樂園;而對尚且不該消逝的少女而言則是幾近地獄的場所。

  「我已經心靈受挫了,因為她消失了耶。轉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為什麼你們兩個還可以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因為習慣了(啊)。」

  兩人的回答極為簡單明瞭。

  「好了,就算去想消失的空無也於事無補,把重點擺在尋找『月之聲』吧,那個據說能使人有唱歌能力的結晶。」

  「說、說的也是……『月之聲』在哪裡呢?」

  璃音夢儘管惴惴不安,還是想起自己的首要目的。響撿起一本導覽書,翻閱地圖。

  「所有人一區一區地展開地毯式搜尋吧。」

  「三個人分頭尋找不是比較有效率嗎?」

  狂三說完,響搖頭反駁:

  「是比較有效率沒錯,但容易疏忽。我們兩個倒還好,主要是璃音夢可能因為害怕而忽略了重要的事物。」

  「啊~~……啊~~……」

  「胡桃,你幹嘛認同啊,還點頭如搗蒜!不過我自己也不否認就是了啦!」

  「所以,能不能發現『月之聲』全掌握在我們手上。努力尋找吧!」

  「說的也是。都來到這裡了,我們也想見識見識『月之聲』。」

  「啊,不好意思。被人忽視,我的心情會很低落,可以別這樣嗎?」

  狂三和響又拉起意志消沉的璃音夢的雙臂,挑戰搜尋「月之聲」。

  ◇

  ──就結論而言,連個影子都沒找著。

  「找不到耶……」

  「從天空俯瞰,建築物後面也找過了。再找不到,是要教人家去哪裡找啊?建築物里里外外也全都確認過了……難道是藏在地底下嗎?」

  「如果是這樣,根本就不會有流言傳出吧。假設流言本身是真的,如果『月之聲』藏在地下,發現的同時就能獲得了吧?」

  「說的也是。起碼也該有挖掘過的痕跡吧。」

  「把發現的東西再埋回去……不對,感覺思考方向錯誤。」

  「是被騙了嗎……被捉弄了嗎……也是啦……我這個唱不了歌的偶像僅存的價值也只有美少女和被人戲弄這兩點了……」

  狂三和響不理會開始喪氣的璃音夢,繼續推理。

  「……仔細想想,這個流言本身就很奇怪呢。通常發現就等於獲得吧?為什麼只傳出流言,卻沒有人得到呢?」

  「是圈套嗎?」

  「不可能啦……我這個女人哪裡值得別人設圈套了~~」

  「……璃音夢說的也有道理。那個桃園真由香的空無跟班一副很擔心『月之夢』會被璃音夢找到的樣子。璃音夢,真由香看起來像在說謊嗎?」

  「嗯?嗯……真由香雖然個性惡劣、陰險陰鬱又愛動粗,但一說謊馬上就會露餡。偶像形象維持過頭了,藏不住心思,她自己好像也有自知之明,但也無可奈何。這一點甚至讓我覺得有些可愛呢。」

  璃音夢的評價一針見血,毫不留情。

  「所以,那傢伙說的不可能有假。至少真由香自己相信是真的……就算那個跟班少女說謊,我也能看穿。這是我的強項。」

  「我還對另一件事有疑慮。記憶之雨……是什麼?」

  「……沒有在下雨啊。」

  狂三伸出手,但沒有要下雨的跡象。

  「況且第九領域幾乎不曾下過雨。是會刻意降雨來炒熱演唱會氣氛,但也只限局部地區。」

  「你是說,並不會降下自然現象的雨嗎?」

  「是啊。」

  「……雨……雨、雨、雨……會下雨的地方……」

  響再次確認導覽書,察覺到一件事。

  「這裡還沒找過吧?」

  狂三和璃音夢聽見這句話,探頭查看導覽書──然後「啊啊!」地大叫。

  名為暴風雨山的雲霄飛車中途會通過一座巨大的假山。所有建築物內部都探查過了,就是沒搜查過這座位於雲霄飛車滑行軌道上的假山。

  「我們去看看吧。」

  若是連這裡都找不到,她們也只能舉雙手投降了……然而三人卻不由自主地看著對方,堅信就是這裡似的點了點頭。毫無根據,只憑單純的直覺。

  「你能飛上天空嗎?」

  面對響的提問,璃音夢挺起胸膛回答:「那是當然。」

  「要是不會飛,就不能在演唱會上從天而降了。」

  「從天而降嗎……」

  「是啊,概念是從天而降的唯一之神、活神仙、造物神。」

  「是要多神啊。」

  響傻眼地呢喃。璃音夢不予理會,飄舞在空中。

  三人沿著滑行軌道踏入巨大的假山中。

  「哇!」「哇!」「哎呀呀。」

  三人三種驚愕。一人是因怒濤般下個不停的雨水;一人是理解這場雨帶來的含意;一人則是感受到位於最深處的巨大靈力而驚愕。

  「……這種時候,知道要說什麼嗎?」

  「賓果嗎?」

  「說得好。」

  三人站在入口。嘩啦嘩啦不停滴落的雨,顏色明顯與普通的雨不同。或許也是因為位於暗處,但滴落的液體顯然是黑色。

  「要是淋到雨會怎麼樣?」

  「既然說是記憶之雨……應該是某種記憶吧……」

  「……記憶。」

  璃音夢臉色陰沉,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她退後一步,避免被濺起的水滴噴到。

  「我進去查看一下狀況。」

  「不會有事吧?」

  「反正萬一遇到什麼緊急情況──我還有『這個』呀。」

  狂三敲了一下〈刻刻帝〉。無論如何,若是因為記憶造成的傷害,理論上只要「將時光倒流」就能復原。

  「那我出發了。」

  狂三稍微深吸一口氣,跳躍般用力踏出一步。滂沱大雨立刻淋濕了狂三全身。

  瞬間,狂三嘆息死心。

  ──這難以承受呢。

  她向前進,無懼山中的黑暗與傾盆大雨,走向「月之聲」。

  「……沒問題嗎?」

  聽見響的呢喃,狂三望向她,邪獰一笑。

  「你說呢?」

  不知是否因為聽起來像在挑釁,響有種內心深處被翻弄的不悅感。

  「那我過去看看。如果出事,再用你的天使幫我消除記憶。」

  響如此說完踏進山中,接受記憶的洗禮。接著與狂三對看──表情嚴肅、沉痛、憂愁;回頭望向璃音夢──憐憫。

  「……璃音夢你可能承受不住。」

  那憐憫的視線令璃音夢更加光火。她不理會試圖阻止自己的兩人,踏進山中。

  旋即傾瀉而下的記憶滲透她的肌膚、頭髮、皮肉、神經,蹂躪她的腦部。

  ◇

  ──好啊,就來說壞話吧。

  有道是三人一個菜市場。不論男女,讓氣氛最熱烈的話題莫過於「在背後說別人壞話」了。

  而對象若是聲勢看漲的偶像更是如此。

  狂熱轉為失望,失望轉為憎惡,憎惡宛如濁流。若是壞話中加入正當性,輕而易舉就能導致罵聲四起。

  她所承受的,就是這樣的情況──

  「噢,原來是這個啊。」

  璃音夢嘆了一口氣。那是她在鄰界編排時,觸碰到出現的黑色方柱所感受到的地獄。

  ──沒有!人家才沒做那種事!

  無論再怎麼吶喊,也沒有人認同、理解她;即使有,也不出聲幫她說話。

  排山倒海的惡意【怎麼不去死啊】。

  無法反駁的謬論【你是靠陪睡上位的吧】。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都是誣衊、毀謗、中傷、胡說】!

  即使吶喊、哭泣、叫嚷、發怒,全都成為別人找碴、挖苦、嘲弄的對象。

  ──你是出賣身體站在舞台上唱歌的。

  根本是子虛烏有──

  ──你都在背地裡鄙視粉絲。

  人家怎麼可能那麼做──

  ──你抽菸、喝酒,夜生活放蕩。

  人家是偶像,不可以做出那種事──

  這樣啊。

  既然如此──

  為什麼?

  「還會有這些話語蜂擁而來」?

  你是為了唱歌賣身為了舒服賣身為了買酒賣身為了變得骯髒污穢為了墜落谷底出賣身體出賣愛情出賣尊嚴賤賣人心像機器一般高歌熱唱鄙視粉絲繼續開懷歌唱你的歌齷齪無比你的歌之所以好聽是因為跟支持你的工作人員上床,無聊至極、無聊至極、無聊至極!

  「唔……啊。」

  她心知肚明。

  現實世界並不快活這點小事,璃音夢自己也再清楚不過了。但她並不想知道、體驗這種事。這種世界繞著自己打轉,全世界的人們全都在嘲笑自己的感覺。

  這已經不能以引發全民撻伐一詞來形容了。

  而是惡意的臨界點,被熾熱的鐵樁插進心臟的心情。

  光是站上舞台便全身戰慄,想要訴說些什麼便反胃作嘔,張開嘴巴便湧上一股侵蝕喉嚨般的痛楚。

  之後璃音夢受到更嚴厲的嘲弄。

  ──欸,話說,「像你這種程度的偶像滿街都是,你為什麼還那麼拚命想唱歌啊」?

  如果說剛才的謾罵是灼燒的鐵樁,那麼這句話便有如從動脈一點一滴失血的感覺。

  她不奢求所有人只成為自己的粉絲、只聆聽自己的歌曲……只求大家等候自己。那名偶像唱歌、跳舞、搞笑明明都比自己差勁,而且還鄙視、恥笑粉絲。

  然而,為什麼?

  為什麼粉絲們卻選擇她而不是自己?

  彷佛在宣告自己的歌曲根本無關緊要,不會對世界產生任何影響,無法改變別人的價值觀。不對,簡直就像是抱持著「不過是因為肚子餓才拿起手邊的東西吃」這種態度。

  記憶混雜在一起,踐踏自己一路以來堅信的意念。

  所以自己才無法歌唱,無法相信眼前狂熱的粉絲。因為她們並非為自己瘋狂。

  「而是因為不表現出狂熱的態度便會死去而瘋狂」。
就只是如此而已。自己只是剛好站在那裡罷了,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即使拚命延長自己的死期,也不會有人看見。就算看見,也會嘲笑那是徒勞無功的行為吧。

  無法歌唱。

  因為歌唱也沒有意義。

  就像在現實世界領悟到這一點的她一樣。

  「啊……唔……」

  持續淋著記憶之雨,就代表接觸了多少「她」的記憶。沒錯,這場雨正是第九精靈──從未造訪過這個鄰界的某個少女所產生的地獄泉源。

  不僅是她成為精靈的契機,也在鄰界烙印下爪痕。

  璃音夢心想──

  絕對沒有人在被迫開啟、見識、承受這種境遇後還能唱歌。

  進退維谷。

  隕石般的惡意只會將人破壞得體無完膚。

  「……不……要……」

  「──不想繼續承受的話,就前進啊。」

  回應拒絕的聲音如一道閃光劃破耳際。

  「────啊。」

  對了,這麼說來,自己為什麼會想踏進山中呢?答案很簡單,因為前面的兩人輕而易舉便淋著這場雨前進。

  所以,她以為自己也能辦到。

  「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淋到這場惡意之雨,還能若無其事地佇立原地?

  緋衣響回答:

  「嗯……因為對第十領域的准精靈來說,惡意這種事根本是家常便飯。而且我啊,是基於某種原因才一路面對這些惡意走到現在的。」

  時崎狂三告知:

  「……世界是殘酷的,人類是惡意的化身。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麼救贖,偶像不過是被只看表面的粉絲消費的娛樂罷了。」

  狂三如此說著,並將手槍指向濡濕的人造天空。

  「『但是,那又如何』?」

  扣下扳機。

  毫無意義的子彈就這麼消失在空中,於豪雨中發出「鏗」的細小聲響,應該是擊中天花板了吧。

  「歌曲是人類創作出來的技能、本領。而成為偶像的你所背負的不是唱歌的資格,而是非唱不可的詛咒。」

  「……詛咒……」

  「沒錯,就是詛咒。決心歌唱,立誓成為偶像,即使是片刻的時間也誓言要討粉絲歡心。即使被遺忘、辱罵,也不能停止歌唱。而如今這裡有兩名愚蠢之人想成為你的粉絲。」

  「……粉絲……是指……」

  位於眼前的兩人──淋成落湯雞的緋衣響與時崎狂三。

  「你還沒發現嗎?你已經『在前進』了喲。」

  「咦?」

  璃音夢連忙回頭望向背後。原本以為自己在踏進入口時就已經失去意識,沒想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已前進了一半以上的路程。

  呻吟著。

  哭泣著。

  忍受著椎心蝕骨般的惡意,一步一步向前進。

  「我之前應該也說過,我對偶像沒什麼興趣。不過,我想見識見識沐浴在理應令人痛不欲生的記憶之下,卻強忍著痛苦前進的你堅強高歌的模樣。」

  「……說這什麼……蠢話……啊……」

  璃音夢向前進。

  一步一步向前進。

  不曾停下步伐,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明明翻騰的記憶奔流如今依然翻攪、折磨著輝俐璃音夢的腦袋。

  她卻有餘力理解、回應狂三說的話。

  「我……我……的……歌曲……是正統的……偶像……流行歌曲……不存在……堅強……這種要素……」

  「帥氣地勁歌熱舞可是魅力四射又不得了的事情啊啊啊!」

  她伸出手。

  面前的兩人也朝她伸出手。

  「沒錯。既然如此,我……」「那麼,我……」

  ──就成為輝俐璃音夢的粉絲吧。

  抓住的手感覺到一股拉力,璃音夢跳向兩人所在的位置。因為某種閃閃發光的東西,只有那個區域沒有下雨,被朦朧的光芒所籠罩。

  就像聚光燈一樣──璃音夢茫然心想。

  「這是……麥克風……?」

  地板上放著一支麥克風。

  「我想這應該就是我們尋找的──『月之聲』吧?」

  是嗎?如果是就好了──璃音夢這麼想。可是,她唱得了歌嗎?她還是一樣,只要試圖開口唱歌便發不出聲音。因為淋過記憶之雨,

  連說話都覺得害怕。

  「雖然不知道是否真的能使人歌唱,但這個物體確實充滿了靈力。」

  狂三也點頭同意響的言論。

  「沒錯,即使是單純吸取這份靈力,感覺也很強大。」

  在鄰界,靈力是體力、精力、貨幣,也是權力。若是破壞這支麥克風,勢必也能單純吸取它的靈力吧。

  「……我真的,可以收下吧?」

  「快點拿走吧,要不然我怕自己會改變心意。」

  璃音夢聽了狂三說的話,抖了一下。因為能感受到她是真心這麼說的。

  璃音夢深呼吸了一口氣。

  一邊祈禱、盼望,拿起那支古老的麥克風。

  ──一片漆黑。

  不對,有朦朧的光芒在閃爍。似乎是透過電視觀看螢光棒之海。

  少女吐出一口氣。連璃音夢也能感受到她緊張不已的心情。

  (噢,對喔。這是──)

  璃音夢隨即恍然大悟。她是過去曾經讓璃音夢見識那些記憶的現實世界的偶像。

  踏上堅信為正確的道路,卻因此遭受嚴重毀謗而沒落的少女。

  所以少女才會像這樣在休息室害怕得全身顫抖。

  (……咦,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璃音夢立刻感到不對勁。那名被擊垮的少女為何強忍著顫抖,在休息室中等候?

  若是引退還能理解;若是足不出戶還能理解;即使無法歌唱,也想從事與過去的夢想有關的工作──也稍微能夠理解。

  然而,她身上穿的服裝無庸置疑是偶像的舞台裝。

  即使畏懼歌唱,卻還是像這樣等待被呼喚上台。

  (為什麼?你應該無法唱歌才對呀。)

  自己只是體驗過她的記憶,並非實際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所以,好不容易,真的是好不容易才能開口說話。如果是當事者,璃音夢敢肯定她絕對會拒絕說話,甚至拒絕與人接觸。

  不對,她的記憶告訴她自己──她確實曾經陷入那樣的狀態。

  無法發出聲音。

  有尋死的念頭。

  每天宛如地獄,難以生活下去。

  她懷抱著比自己更深沉的黑暗,然而為什麼會演變成現在這種場景?奇妙的是,只有這一段記憶無法解讀。總之,肯定是心靈上經歷過什麼樣的轉折吧。

  才使她想再次站上舞台。

  「──小姐,正式上場嘍!」

  聽見助手的呼喚,少女精神奕奕地站起來。

  顫抖一瞬間消失,轉換成偶像的表情。但是窺視少女記憶的璃音夢能看見,她內心依然顫抖不已。

  對於被辱罵、被鄙視、被嘲笑由衷感到恐懼。

  她的腳步卻一刻也不停留地走向舞台。

  (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你有辦法做到這種事?)

  少女應該無法歌唱。

  無法言語。

  就算尋死也不足為奇。

  然而──

  為什麼她卻站在舞台上?

  一整片的螢光棒之海、歡呼聲,以及聚光燈。

  若是站在那裡的是璃音夢自己,她肯定雙腳癱軟,什麼事都辦不到。

  然而,少女卻開始歌唱。

  歌聲澄澈悅耳──表情凜然,笑容可愛,偶爾眼眶濕潤,泫然欲泣。她的姿態完美無缺,同時也存在著破綻,彷佛在呢喃著自己只將這瑕疵的一面呈現給觀眾看。

  宛如被人喜歡,使人墜入情網的魔法。

  重點在於這名偶像相信那個魔法;相信歌、相信愛。

  見識過醜陋至極的世界後,依然試圖相信。

  璃音夢不禁伸出手,想從記憶表層深入記憶深處──在那裡發現的是一句話語。

  打從心底拚命傳達出的一句話語。

  (──原來是這樣啊,你相信那句話對吧。)

  讓這名少女脫離不相信任何事物的狀態的,是毫無心機、純粹的勇氣與話語。

  即使世界與自己為敵,譴責自己,卻依然相信自己的存在。

  可是,絕對不只如此。有一天突然意識到周圍所有人都在關心著自己。

  就如同世界存在著討厭的事物,也同樣充滿著許多討人喜歡的事物。

  好比是為了讓她迎接今天這個日子而四處奔走的經紀人;籌措微薄的預算、訂製精美服裝的設計師;東奔西走的助理。

  或是,與自己同樣努力的偶像。

  輝俐璃音夢事到如今才終於察覺。

  當自己在歌唱時,讓自己沐浴在聚光燈下的是誰。

  和自己一起編舞的是誰。

  寫歌給自己的是誰。

  那是相信自己的某人,與自己一同逐夢的某人。

  不知名的少女拚命高歌。

  否則就會因為不安而想臨陣脫逃。璃音夢十分清楚她正強忍著這樣的情緒。

  抑止住她這份心思的並非她自己本身,而是她相信的某個人。

  即使親眼目睹污穢的黑暗與經歷過身敗名裂,依然想歌頌五光十色的世界──她比任何人都相信這是正確的。

  不,甚至感覺她在向璃音夢訴說,要璃音夢「相信」。

  璃音夢憶起第二次上台的事。因為在選秀演唱會上讓觀眾熱血沸騰,所以她有自信,但內心深處卻又擔心或許會失敗。

  這種情況屢見不鮮。在選秀演唱會上表現得渾然忘我,精彩十足的舞蹈與歌曲,一旦再次實際在觀眾面前表演,卻表現得一塌糊塗──

  「沒問題的,璃音夢。」

  那名少女握住璃音夢的雙手,注視著她的雙眼說:

  「你一定沒問題。」

  毫無根據,甚至可說是木訥的鼓勵話語。

  (噢,對喔。)

  璃音夢並非總是能鼓起勇氣,她無時無刻不感到害怕、畏懼。光是想到粉絲是否有一天會聽膩自己的歌,她便害怕得輾轉難眠。

  不過,總是有人給予她勇氣。

  只要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支持自己的人對自己說一句「沒問題」,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然而,自己總是忘記這個起點,誤以為站在舞台上唱歌的自己最偉大、最強悍。

  這是遺忘了曾經從他人身上得到勇氣的膽小鬼致命性的矛盾。

  ……無法歌唱的瞬間,陷入恐慌的自己並未試圖去聆聽那些聲音。

  因為不再是最偉大,便一心以為自己變得最軟弱。

  明明無法歌唱是因為不再得到別人賜予的勇氣。

  「可是,那我究竟該從誰身上得到勇氣呢?」

  像這名少女一樣,得到能落落大方歌唱的勇氣。

  「什麼嘛,這不是很簡單嗎~~」

  記憶的時間驟然停止。歌曲、聲音停止,粉絲瘋狂揮舞的手也靜止不動。

  回顧的記憶中的那名偶像對璃音夢輕聲呢喃:

  「只要對眼前的兩人說出你想要勇氣就好了~~因為她們是你的粉絲呀。」

  「……這樣,我就能歌唱了嗎?」

  「當然~~即使只有一個人支持人家,人家也相信那個人,真心為他歌唱了喲。」

  偶像用手按住胸口,懷念那段往事。

  「……這樣啊,唱得出歌啊。既然你這麼說,就肯定沒有問題。」

  偶像表情靦腆地笑道:

  「你要不要到這個世界來?『真正的我』──一定會非常歡迎你。」

  「很不巧,似乎還有人支持我的歌。若是和她一起前往倒還好,但我不能扔下她。」

  「咦咦,真可惜~~虧你長得這麼可愛耶~~」

  「雖然我也想聽聽看你唱的歌,但現在我能唱歌才是最重要的……話說,你別摸我的頭、碰我的耳朵、摩娑我的下巴啦!」

  記憶中的少女滿不在乎似的哈哈大笑後,突然正經八百地說:

  「雖然依依不捨,但這段記憶就到此為止了。這是人家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我,最重要且珍貴的其中一段回憶。只要有這段回憶,我……就能一直唱下去。不過,我想對你肯定只有一次效用吧。」

  「是啊。沒問題,接下來我會自己想辦法克服。」

  璃音夢伸出手後,偶像便嘻嘻一笑回應她:

  「跟粉絲以外的人握手,搞不好很難得呢~~」

  「是啊……另外,身為一名偶像,我想給你個忠告。」

  「什麼忠告?」

  「當你每次跟美少女握手時,最好不要露出野獸般的眼神。」

  「哎呀~~不小心就露出本性了。」

  嘿嘿──少女俏皮地

  搔了搔後腦杓,看起來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哎,算了────璃音夢笑了笑。

  「抱歉妨礙你開演唱會了。」

  「不會不會,別這麼說。可愛的女孩子,人家隨時都非常歡迎。」

  突然吹起一陣風。璃音夢領悟到這代表記憶的結束。

  ──另外,人家也給你一個忠告吧~~!不論是朋友還是戀人,不論是哪種範疇,最好還是對重視的人說出你很重視對方喲。

  最後扔下這句爆炸性的發言。

  璃音夢還來不及抗議便被逐出記憶。

  ◇

  睜開眼皮。緋衣響憂心忡忡,而時崎狂三則是不怎麼關心地凝視著輝俐璃音夢。

  「我發愣了多久?」

  聽見這句話,響皺起眉頭。

  「也沒多久。你握住麥克風還不到五秒。」

  「噢,這樣啊。原來只是一瞬間的事啊。」

  剎那之間便透過麥克風讀取少女的記憶。以龐大的靈力編織而成的記憶,恐怕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精靈的記憶。從位於第九領域一事來判斷,想必是第九精靈的記憶吧。

  她似乎也在另一邊當偶像。也許正因為她是偶像,才找出我們身為偶像的存在理由吧。

  璃音夢在這時停止思考。反正怎樣都好,現在最重要的是自己身為偶像。

  「所以,你覺得你唱得了歌嗎?」

  面對狂三的提問,璃音夢緩緩搖頭並且站起來。

  「沒那麼順利。我想我應該還唱不出來。」

  「……『還』?」

  璃音夢挺起胸膛。

  「結果,這世上並非能盡如人願啊。這只是鄰界編排時冒出的結晶而已。」

  「哎呀,可是鄰界編排時冒出的東西,不是那些黑色柱子嗎?」

  「我是聽說過有極小的機率會出現這種奇怪的結晶啦,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

  「總之,這只是靈力結晶。從另一個世界的角度來思考,這可是一獲千金的財寶呢。就算變成空空如也的空無,只要吸收這個結晶,或許就能保持靈力永不枯竭,存活下去。」

  璃音夢一副不怎麼感興趣的模樣,將麥克風收進懷裡。

  「你不吸收靈力嗎?」

  「要是現在隨便吸收……我可能真的會無法唱歌。撐到最後一刻對我來說才最剛好。」

  璃音夢如此說完,露出猖狂的笑容。

  「你說撐到最後一刻,代表你果然……」

  響意志消沉地垂下頭。璃音夢心想:響真是善解人意。她感覺自己現在才終於有餘力去關心別人了。

  「……只靠我一個人,無法歌唱。可是,你們兩個都是我的粉絲吧?」

  自己有粉絲支持,有粉絲渴望聽到自己的歌曲。

  她不會忘記這件事。為自己唱與為他人唱都一樣重要,無法放在天秤上比較。

  「所以,給我勇氣,給我你們的勇氣。我一定會唱給你們看。」

  「不過,我只能替你聲援而已喔。」

  「……不對,沒那回事,狂三。」

  響突然高聲說道。

  奇妙的是,她說話的聲調中帶有喜悅的顫抖。

  「什麼意思?」「你這是怎麼了?」

  兩人發出困惑的聲音。但響似乎沒在聽,嘀嘀咕咕地不斷喃喃自語。

  「再找一個人、再找一個人……可愛型、多元型都有了,還缺潮流型,但絆王院現實上不可能。可是……不,等一下,別用類別,用色調。藍色,BLUE,蒼……蒼!」

  狂三突然聽見討厭的名字,板起一張臉。

  「突然提起那女孩的名字,真令人不悅。」

  「啊~~抱歉抱歉!總之,我想出了一個A計畫!能給璃音夢帶來勇氣的劃時代計畫!」

  「那是什麼啊?」

  「總之,我們先回中央區吧。一直在這裡拖拖拉拉的也不是辦法!哎呀~~似乎會是個大企畫呢~~!」

  面對興奮不已的響,狂三稍微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反正,總不能再次淋著記憶之雨回去,狂三決定開槍破壞暴風雨山的天花板,脫離這裡。

  ──好了。

  最先從破壞的洞口冒出頭的是狂三,這區分了「她們」的命運。話雖如此,並不是什麼攸關生死的問題,只是「打倒一人或一個都沒打倒」的區別而已。

  准精靈們手持的無銘天使既是武器,也是防禦兵器。例如輝俐璃音夢所持的無銘天使〈天賦樂唱〉擁有操縱聲音的能力,並不適合用來殺傷人──但至少能利用聲響的衝擊使對方昏倒。

  但是要操縱無銘天使,精神力方面遠比技術重要。必須讓肉體接收到「殺敵」這簡單明快的道理,才揮得動武器。就這層意義而言,璃音夢應該不可能打倒敵人吧。

  因為對她來說,無銘天使終究只是為了讓她的歌聲傳到遠方的工具而已。

  而過去曾以時崎狂三的身分戰鬥的緋衣響,准精靈之間互相廝殺這種事根本是家常便飯。

  但她的無銘天使是巨大鉤爪狀的〈王位篡奪〉,難以應對這種狀況。

  不過,若是僥倖躲過第一擊,或許有辦法反擊。

  接下來,時崎狂三。

  她在現實世界中是被稱為史上最邪惡精靈的災難,是擁有非凡力量,不折不扣的純粹精靈。

  ……再次強調,她們真的很不走運。

  若要形容從洞口探出頭來的時崎狂三腦袋裡都裝了些什麼,只能說是縈繞著扣下扳機時的聲音吧。飛向出口並開心地與響和璃音夢兩人天南地北閒聊的狂三察覺到殺意的瞬間,自己也流暢得可說是幾乎下意識地拔出〈刻刻帝〉的短槍。

  儘管先扣下扳機的是對方,但那種事情絲毫沒有意義。

  察覺到殺意,判斷對手第一擊的狀況,予以應對。

  時崎狂三已身經百戰到練就了能下意識完成上述的神乎其技的能力。

  果不其然,狙擊手射出的子彈被狂三的短槍子彈抵銷。

  「你們兩個留在原地!」

  狂三如此大喊後,輕盈地蹬了一下洞口邊緣,飄浮到空中。

  目測──人數有四。

  第一名,狙擊手。無銘天使為狙擊步槍。從輕而易舉就被自己發射的子彈抵銷力量這一點來判斷,不足為懼。優先順位C。

  第二名,狙擊手。無銘天使為所謂的投石器──彈弓。只是投擲的不是石頭,應該是靈力塊,破壞力大於狙擊步槍。優先順位B。

  第三名,護衛。無銘天使為大型格林機槍。以彈幕射擊,使己方無法靠近。優先順位A。

  第四名,身分成謎。

  在自己躍向空中的前一刻確實還存在,如今已經消失無蹤。是在自己飛出來的瞬間消失的。是理解自己的實力而害怕現身的某人啊──與其他發愣的三人呈現對比。

  狂三乾咳了一下。

  呼喚啞然失聲的她們。

  她們當然沒有投降。既然(對方認為)在戰力上的差距占有絕對的優勢,就不會做那種毫無意義的事。

  「剛才離去的女人是什麼人?」

  冰冷無比的視線代替回答,射穿狂三──身體一顫,喜悅竄過她的背脊。

  因此,狂三決定先射擊自己。

  「〈刻刻帝〉──【一之彈【Aleph】】。」

  對方再次啞然無言。企圖殺害的對象竟然開槍射穿自己的腦袋。情況急轉直下,甚至顯得舉起武器的己方特別愚蠢。

  但是,當理應已經自殺的少女浮現新月般的笑容嘻嘻嗤笑的那一瞬間,她們才領悟到自己的過失。

  「身體強化……!」

  「可惡!」

  格林機槍同時掃射。靈力子彈宛如豪雨侵襲而來──狂三閃躲、閃躲、再閃躲。

  「咦?」

  「她」從射擊格林機槍的少女視野中消失無蹤。當少女思考她究竟消失到哪裡去時,隨後便受到一股強烈的衝擊,失去意識。

  繼消失到哪裡去後,少女接著冒出的想法是「簡直莫名其妙」……不過從兩名狙擊手的角度來看,這才是她們的心聲。

  ──為什麼靜止了?

  答案是時崎狂三的子彈。

  「【七之彈【Zayin】】。」

  讓擊中的對象時間停止,不容反擊的殺手鐗。由於負責發射彈幕的角色戰敗,兩名狙擊手一起逃離現場。一名逃往遊樂園的摩天輪,另一名則逃往雲霄飛車。

  「哎呀哎呀哎呀,竟然能成立槍擊戰,這在我與准精靈交戰的經驗中非常難得呢。至少在開戰前自我介紹一下如何?」

  沉默。

  無語

  。

  拒絕。

  這種態度正巧證明了她們是一流殺手。只為排除目標,不求榮譽。恐怕是來自第十領域吧。據響所說,出走第十領域的准精靈不外乎傭兵、保鏢以及殺手等所有想得到跟戰鬥相關的職業。

  持狙擊步槍的准精靈嘴裡嘀咕了一聲。隨後大型步槍縮小,變成略短的槍身──突擊步槍。

  「……!」

  狂三咂了嘴,飛上高空。不出所料,直到剛才為止還只是單發的步槍發射出無數的子彈,一涌而來。

  子彈的威力比剛才還弱,就算被擊中幾發也不是什麼致命傷……不過,如果對方不斷射擊,自己肯定會陷入危險。

  另外,從剛才開始一直保持警戒的一顆靈力彈丸終於被擲出。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持彈弓的准精靈發出咆哮,同時投擲靈力彈丸。彈丸竟然以原本不可能呈現的速度與Z字形軌跡移動,朝被彈幕拖住腳步的狂三襲擊而來。

  當然,狂三本身挨了【一之彈】一槍,便以高速脫離。剛才自己所在的地方──旁邊的建築物,像是遭到隕石擊中般夷為平地。

  「要是直接擊中,腦袋會整個粉碎吧。」

  狂三嘆了一口氣。

  前一刻的死亡,如今她根本毫無畏懼。

  狂三召喚〈刻刻帝〉的長槍,雙手緊握老式手槍。

  空中戰開始。狂三暫不理會突擊步槍,逼近彈弓手。

  不過,彈弓手冷靜地保持距離,再次投擲。

  狂三閃避第二次投擲,不過突擊步槍瞄準得比剛才準確。

  靈力子彈宛如看穿了狂三的飛行路線,朝她掃射而來。

  雖不是致命傷,但骨頭嘎吱作響,感到疼痛。當她被痛楚分散注意力時,彈弓的彈丸便立刻飛來。

  彼此互補──簡直是最佳拍檔。

  並非以眼神示意。恐怕是互相通訊,告知正確的座標。

  「那我就踐踏你們之間的羈絆。」

  狂三露出不畏死亡的彎月般的笑容。

  「裝填────【九之彈【Tet】】。」

  「B!三點鐘方向,就是現在,給她致命一擊!」

  「我明白,A!」

  掃射突擊步槍的准精靈正如狂三所料,是出身第十領域,以戰鬥為至高生存理由的人。

  不過問多餘之事,無論受僱的理由為何,都會完成任務。

  職業似乎是在現實世界被稱為傭兵的種類。她莫名中意這個詞彙。

  她與剛才消失的格林機槍槍手是老交情了……雖然不曾詢問對方的姓名,但自己的稱呼是A,彈弓手是B,格林機槍是C就足夠了。由C發射彈幕,由B與自己殺死目標。

  若是C基於某種情況而無法發射彈幕時,便由自己承接那個職務。然後由B的彈弓投擲一擊必倒的彈丸,殺死目標。

  三人因為練就這一身團隊合作的好功夫,在第九領域惡名昭彰,同時也受到重用。就算第九領域再怎麼歌頌和平,只要有能力的准精靈聚在一起,就會因為某種理由湧現怨恨,充滿荒唐可笑的憤怒。

  排除那些怨恨或填平鴻溝就是她們的工作。

  當對方出五十人份的靈魂結晶雇用自己時,自己還以為對方在胡鬧。通常工作的報酬是三到五人份的靈魂結晶,十人份已經是大手筆的重要工作。

  畏畏縮縮付出報酬的少女希望她們將目標收拾得一乾二淨。那當然是表示甚至沒有第三者察覺到目標已遭殺害的事實。

  雖然猶豫這一點在第九領域難以實現,但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難題。因為目標三人會離開城鎮,前往夢之搖籃。

  如此一來,任務就好辦了。只要用自己的無銘天使狙殺就好。

  照理說應該不費吹灰之力才對,然而為什麼──

  「──!」

  子彈掠過自己的身體。多少有點疼痛,但並無大礙。只是亂槍射擊的一發子彈剛好射中而已,證據就是完全沒有類似追擊的行動。

  「目標往兩點鐘方向逃跑了,追上去!」

  傳來B一如往常的聲音。自己連忙追趕目標,朝兩點鐘方向掃射,將目標一步步逼入絕境。看得出對方已經精疲力盡,踉踉蹌蹌。勉強閃過強力的彈丸,不過下次就沒那麼幸運了。A以她長年的經驗如此預估。

  『六點鐘方向,同時掃射。送她上西天。』

  傳來這道聲音。一瞬間覺得有點奇怪,但並沒有放在心上。毫不猶豫地朝六點鐘方向掃射──然後目睹難以置信的光景。

  「怎麼會?」

  A茫然自失,B也啞然無言。

  B的彈丸扔中A,而A的突擊步槍則是射中B。B雖沒有當場死亡,但因為疏忽大意,挨了好幾槍。由於B的靈裝將靈力結集於彈弓上,防禦能力低落。掩護她原本是A與C的職責。

  B投擲出的彈丸迅速逼近,無法閃避。思路轉得飛快,身體卻跟不上。

  然而,A凝視著B的彈丸,跳脫現況心想:真是美麗。她突然很想認識B。

  後悔自己應該好好了解B,不要端著專家的架子,應該聊聊各自的喜好與厭惡的事物。

  啊~~至少應該知道她的名──

  ◇

  「……我好像反派喔。」

  狂三嘆著氣,確認B的消失。被雇用的士兵應該早就做好心理準備遲早會喪命吧。況且既然對方打算殺害己方,自己總不能手下留情。

  不過,利用【九之彈】到未來的時間軸,在兩人的腦袋留下傳話,導致她們自相殘殺,印象應該還不算差吧。狂三如此說道,再次深深嘆息。

  「搞定了嗎~~?」

  「搞定了。」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互相廝殺?為什麼打起槍擊戰?為什麼殺掉她們?」

  璃音夢身體不斷顫抖。在第十領域習以為常的廝殺場面,對第九領域的准精靈似乎太刺激了。在戰場上需要另一種有別於剛才表現出的勇氣。

  「這是常有的事。」

  狂三悠悠哉哉地如此說著,指向第九領域中央區。

  「恐怕是告訴你這個情報的那名偶像幹的好事。」

  「咦,真有莉嗎……怎麼會……」

  璃音夢大受打擊,雙腿癱軟。

  「我還是姑且提醒你一下,是真由香,不是真有莉。」

  響冷靜地指出璃音夢的錯誤。

  「想不到……那種小市民竟然有膽子雇用這種准精靈……我還以為頂多玩玩在芭蕾舞鞋裡放圖釘,或是寄刀片信這種小把戲呢……」

  「你那都什麼時代的事了啊。」

  「不過,既然她都敢做那種事了,你怎麼會認為她不敢雇用傭兵呢?」

  面對狂三和響的吐槽,璃音夢歪了歪頭。

  「這個嘛,因為實在不像她的作風啊。」

  「那麼──」

  狂三想說些什麼,又立刻把話吞了回去。

  「你想說什麼?」

  「沒事,我們回中央區吧。搞不好對方又安排了什麼奇襲。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們還是別使用那間住宿設施為妙。」

  「所以要露宿嘍!」

  「沒錯。」

  「咦,我不要!人家已經決定一天一定要衝一次澡了嗚呀!」

  響用手鎖住璃音夢的脖子,弄暈她。

  「好了,別拖拖拉拉了,趕快走吧。然後到中央區聽取我劃時代的計畫吧!」

  「……你偶爾會態度強硬,不擇手段呢。」

  「是的,都是向你學的!不狂!」

  「不狂?那是什麼意思?」

  「不愧是時崎狂三的簡稱。」

  以後不准再簡稱了──狂三對響施以物理性攻擊叮囑道。

  回程十分順利。由於選擇露宿,便用靈晶炸藥炸毀住宿處。璃音夢嘴裡說著「好像好萊塢電影喔」,興高采烈地靠近熊熊燃燒的住宿處,隨後發生更強烈的爆炸將她震飛,全身撞傷。

  「真不知道你腦袋裡都裝些什麼。」

  「璃音夢,你腦袋裝的是豆腐吧?還是根本腦袋空空?」

  「對不起,我有在深刻反省了……」

  響背著璃音夢,狂三則是謹慎地舉起〈刻刻帝〉,警戒四周。

  不過,最後並沒有發生稱得上襲擊的事件,三人終於回到能看見許多准精靈的地方。

  「那、麼──」

  響露出開懷的微笑。璃音夢和狂三同時歪了頭表示納悶。

  「你在笑什麼?」

  「對了,你好像一直散發出在計劃些什麼的氣息耶。」

  「沒錯!這個點子超

  棒!簡直就是殺手鐗啊,兩位!」

  響輕輕揮了揮手,將臉湊近兩人。

  「聽好嘍,這裡可是有兩名第九領域頂尖等級的偶像,璃音夢和狂三。」

  「嗯。你說的完全沒錯!」

  「那又怎麼樣呢?」

  「我本來打算讓你們兩個組成雙人組合──」

  「咦咦~~我不擅長配合別人耶。」

  「我也是。」

  「先別急。然後啊,我打算再增加一人。不是雙人組合,而是三人組。換句話說……就是偶像團體!」

  「請、請等一下,還要再加一個人嗎?」

  「是的,再加一個人!是狂三你也很熟的那個人喲!」

  狂三聽了響說的話,似乎心裡有數,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

  「……如果你是美國人,現在應該很想大喊歐買尬吧?」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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