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回憶之秋 第一章 轉個不停的指南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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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的喧囂已過去,世界開始進入沉靜的狀態。

  蟬的大合唱、孩子們高聲笑鬧著玩水的聲音都比前陣子收斂許多。

  陽光也稍微溫和了點,輕風徐來,降低令人不快的指數,不再隨便動一動就滿身大汗,翻書的指尖也不再濕答答的,可以專心閱讀的美好季節終於來臨。

  可是,悲慘的是……讀美的心思必須專注於閱讀以外的事。

  那就是準備考試。

  讀美目前是高三學生,一進入九月,距離畢業就只剩下半年不到了。

  放完暑假才悠閒揭開序幕的新學期唯獨在三年級那層樓充滿了劍拔弩張的味道,從四月就開始針對升學或就業進行馬不停蹄的調查與指導,幾乎每天都有升學就業說明會。

  上述的說明會剛告一段落。

  「唉,該怎麼辦才好……」

  讀美坐沒坐相地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

  圖書委員的工作……只是藉口,來避難才是事實。畢竟校內只剩下這裡才能讓她身心安頓了。

  下個月就要聯考,有人甚至已經向入學管理局申請以雙向搓合的方式入學。私立的指定校推薦將於本月展開,周圍的氣氛難免有些躁動。

  在這樣的情況下,班上有些同學開始變得陰陽怪氣,有人放學後不用再參加社團活動,留在教室里自修。另一方面,為了去補習而提早下課的人也日益增加。

  就連放學後來圖書館看書的人也變多了,再過一會兒,就會有人從別的教室帶著參考書魚貫湧入,想也知道是為了準備考試。

  大家都已經決定好未來的方向,爭先恐後地邁開腳步……

  「……真傷腦筋,我一點概念也沒有。」

  趁著還沒有其他人,讀美把臉貼在桌面上,喃喃自語。

  根據今年的氣象預報,秋雨前線的影響似乎不大,窗外是一片晴空萬里,望不見一片雲的藍天,不管是讀美小聲的感慨,還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惶恐不安,彷佛都被藍天吸走了。

  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要是藍天真能幫自己解決問題,不知該有多好,但這些煩惱終究只能靠自己解決。

  高三的最後一個夏天,讀美還沒決定好未來的方向。

  明明已經來到非給出一個答案不可的階段,讀美心中依舊只有「大概會選有文學系的大學」這般有等於沒有的輪廓。

  ……她也不是完全沒在思考。

  上學期舉行的升學希望調查中,她寫下了幾所特定的大學名稱,暑假也參加了體驗入學活動。受到姊姊英子的影響,全都是以圖書館員為目標的努力方向。

  問題是,這反而受到姊姊的強烈反對。

  ──圖書館員很少徵正職,即便取得圖書館員的資格,能不能真正從事管理圖書的工作還很難說,所以最好也考慮一下其他出路。

  姊姊前兩天剛這麼說,而且她不是現在才開始反對,而是更早以前……約莫去年冬天就開始反對了。

  大概是從讀美告訴她,自己打算報考縣內提供圖書管理課程的大學時,英子便說:「除了正職的圖書館員以外,工作既不穩定,薪水也少得可憐。」

  從此,姊姊始終持反對意見,直到現在。

  與其說是反對讀美的選擇,不如說是擔憂、操心讀美的未來。做姊姊的難免擔心不得要領的妹妹生活會不會出問題,將來會不會喝西北風。

  讀美很感謝姊姊這麼關心她,可是姊姊的話也讓讀美不知所措,過去自以為看得一清二楚的目標彷佛籠罩在濃霧裡,讀美開始不確定那是不是接下來自己要走的路。

  「姊姊也真是的,為何到了這個節骨眼還要說那種話……」

  讀美嘴裡這麼說,但心裡其實很明白,就是因為到了這個節骨眼,姊姊才更要提醒她。

  當然也可以別想太多,渾渾噩噩地度過這個節骨眼,但原本感覺遙遠的未來將會在轉瞬間來到眼前,而且絕不等人。

  姊姊替妹妹更早一步預料到這樣的未來,所以才苦口婆心地勸她。事實上,自從姊姊要她好好地思考一下未來的方向,她總想著兩個月後再說,結果轉眼間一年就過去了。

  ……不能再拖了。

  讀美用幸運草的髮夾固定住劉海,伸出輸給地心引力的手,翻開手邊的書。

  厚厚的書里彷佛囊括了世上所有的職業。

  其中,圖書館業界、出版業界的項目自然而然地映入眼帘。

  立志成為作家的好姊妹文香告訴她,不僅圖書館員所屬的圖書館業界蕭條,就連整個出版業界的現況都很不好,像是書賣不出去,書店一家一家倒閉……話雖如此,但每個業界本來就都有景氣與不景氣的商家。

  然而一旦扯上自己喜歡的東西,則無法這麼雲淡風輕地看待一切。

  聽到這個事實時,讀美其實也想捂住耳朵不聽,只想看見書本帶給自己瑰麗夢想,充滿希望的美好一面,期待書能永遠不變地存在下去……

  「這不是紙山同學嗎?怎麼啦。」

  耳邊傳來的聲音讓讀美嚇了一大跳地彈起來。

  定睛一看,圖書教師事原典子就站在跟前。

  自己到底發了多久的呆,直到老師叫她,她才意識到對方的存在。

  典子是去年夏天告訴讀美桃源屋書店的人,今年六十高壽,所以也要退休了,明年春天將和讀美他們一起畢業。

  「典、典子老師,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剛到,你不舒服嗎?」

  「沒有,我好得很……」

  「那就好……三年級最近都好辛苦的樣子。」

  典子皺著眉頭說。

  大概是擔心讀美會不會因為考試而把神經繃得太緊。

  「你今天沒和紡野同學一起嗎?」

  「文香說她要參加小說新人獎的比賽,截稿日期好像快到了。」

  「咦,紡野同學也要準備考試吧,這麼有把握啊?」

  典子半開玩笑地說,讀美苦笑著回答:「這我就不清楚了。」想起了好姊妹。

  「文香早就已經決定要念哪一所大學了,也向有知名作家開講座的大學申請AO入試,所以才要寫長篇小說。她說那是唯一能推銷自己的方法。」

  「有道理,紡野同學的小說的確能達到自我宣傳的效果。無論有沒有得獎,努力朝著目標前進就是成果和實績。」

  「就是說啊,我也很佩服文香的熱情。」

  很清楚自己想做什麼──看在現在的讀美眼中,文香的態度超級閃亮。

  管他業界景不景氣,反正我就是想寫小說,想以此為生──讀美還沒有文香這種堅定不移的氣勢。

  所以和文香比起來,自己真是個沒用的人。每當讀美意識到這一點,都會陷入沮喪。並不是嫉妒,但或許是羨慕,因為自己心裡還沒有這種能指引出明確方向的指針。

  再加上好姊妹不斷往前走的感覺也讓她有點捨不得,還能一直在一起的高中時光已經所剩無幾了。

  「紙山同學,你在用功嗎……好像不是呢。」

  看到堆在讀美手邊的那幾本書,典子露出安慰的笑容。

  桌上都是升學就業指導室的藏書。

  一翻開,每本書都密密麻麻地寫滿職業及各行各業的資訊。

  「不是……這些是我借來的。升學就業指導室小歸小,意外的有許多人進進出出,我不太喜歡。」

  「這段期間就連要找個自己能靜靜待著的地方都不容易。」

  典子表示同情地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勾勒出動人的年輪,令讀美感覺如釋重負。

  一想到無論季節如何遞嬗,讀美與典子的關係始終如一,原本因焦躁與不安而繃得死緊的身體似乎放鬆了點。

  「紙山同學還在為出路煩惱嗎?」

  「嗯……對呀。我還沒想清楚……」

  典子彷佛看穿一切地主動釋出關懷,讀美決定請教她的意見。

  自己想當圖書館員,姊姊始終不贊成,自己的想法也因為姊姊的反對而變得搖擺起來……

  「上大學要花錢,所以姊姊要我好好想清楚,包括將來的事在內,不要作出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既然姊姊這麼說,我也認為不能草率決定,結果反而愈想愈不明白……」

  「你姊姊說得沒錯,圖書館員確實很少召募正職員工。」

  典子以手托腮,一臉困窘地說。

  「果然是這樣啊。」

  「是的。明明是一份應該被更認真看待的工作,但最近幾乎都只召募非正職的員工,聽說全國加起來頂多只釋出了五十個正職的工作機會。」

  「典子老師,呃……」

  「我是圖書

  教師,但也兼任國文老師。」

  沒錯,讀美想起來了。

  讀美班上的國文是由別的老師教,典子帶的是另一班。知道這一點時,讀美還曾經和文香一起表示羨慕:「真想當典子老師的學生。」

  「如果想當圖書老師,就必須選擇考取教師證照這條路。有些學校有專任的圖書老師,但那屬於非正規的公務員。」

  「教師……非正規公務員……」

  讀美思考這兩個字眼。

  ……不行,完全沒概念。

  「紙山同學,眉頭不要皺得那麼緊,小心長皺紋喔。」

  被典子這麼一說,讀美不假思索地摸了摸眉頭。

  果然出現好深的紋路,似乎能輕易地夾住紙條。讀美連忙用指尖撫平皺摺。

  「……我不曉得將來想做什麼。明明是自己的事,總覺得這樣好沒出息。」

  「沒有人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我覺得像你這樣還算是發現得早了。」

  「是嗎……怎麼說?」

  「因為有人終其一生都沒思考過這個問題。也有人知道要放棄,所以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追尋自己的目標。有些人的情況的確是不允許作夢。可是紙山同學的情況該怎麼說呢……既然都這麼煩惱了,乾脆趁這個機會徹底地想清楚如何?不只是圖書館員或圖書教師的方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仔細地思考過一遍。」

  「只怕還沒想出答案就要考試了。」

  「到時候再見招拆招。這麼說或許有點不負責任,但是進了大學以後再思考未來的方向也不遲。萬一要重考,只要想成是又多出了可以思考的時間,就不會覺得重考是世界末日。」

  「……老師,你這番話很危險喔。」

  「說得也是,要是被別人聽到了,可能會氣得跳腳。所以千萬別告訴其他人老師說過這種話喔。」

  典子惡作劇地呵呵笑道。

  讀美也不禁跟著笑了。

  ……不由得想起一年前的夏天。

  當時典子也是這樣偷偷告訴正在尋找容身之處的讀美桃源屋書店的事,還說那是只有她們兩個人知道的小秘密,如今又來鼓勵失去方向的讀美……

  這時,耳邊傳來「打擾一下」的招呼聲。

  有學生來借書。

  「好的。」讀美正要站起來,典子按住她:「我來吧。」

  「紙山同學,現在就只有『現在』這一刻,所以儘量別讓自己後悔。如果有需要,隨時都可以來找老師商量。」

  典子留下一抹和煦的微笑,走向櫃檯。

  望著典子漸行漸遠的背影,讀美又坐回椅子上。

  目光望向手邊攤開的書,耳邊聽見典子與學生談笑的聲音。貌似該生很喜歡某本書,正眉飛色舞地與典子分享他的感想。

  「好好噢……」

  櫃檯前的光景令讀美忍不住念念有詞。明明不久前自己才做過相同的事,如今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麼說來,最近都沒在看書。

  不知道為什麼,手邊為了升學或就業而翻開的那本書上的文章在眼前滑過,一個字也讀不進去。明明和常看的課外書一樣都是用鉛字印的,卻有如不認識的符號。

  去桃源屋書店的日子也跟看書的頻率一樣減少了。

  一年前的夏天開始在書店打工,前些日子終於減少了排班。就算學校允許她繼續打工,姊姊也不會允許她的班表排得跟一年前同樣密集。

  (朔夜今天會去店裡嗎……)

  從幻本的「書中人」變成人類的朔夜也跟讀美一樣在桃源屋書店打工。

  可是一年前幾乎每天都待在書店的他早在讀美減少排班的暑假以前就經常不見人影,原因不明。

  想起這件事,讀美不由得「唉……」地仰天長嘆。

  讀美與朔夜……兩人的關係從過完年就沒什麼變化。

  就連對戀愛中人算是重要活動的二月情人節,讀美也因為不好意思,以送給書店所有人的人情巧克力帶過。四月的賞花也是一群人熱熱鬧鬧地去,根本沒有兩人獨處的機會。

  換言之,今年兩個人單獨進行的活動就只有去冰川神社新年參拜。雖然早在過年期間就約好今年的聖誕節要一起過,但仔細想想,今年也只剩下四個月了。

  然而,別說有什麼進展,就連交集都變少了……

  不清楚朔夜不去打工的時候都在做什麼,再加上見面的機會少了,打電話也沒什麼特別的話題,每天都過得悶悶不樂。讀美愈來愈搞不懂自己和他的關係。

  唉……讀美又嘆了一口氣。

  想突破「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僵局,為何始終無法拉近距離。這是就算花上一個小時也解不開的難題。萬一出成考題,恐怕來不及寫上任何答案,時間就到了。

  明明是這麼曖昧的關係,卻無法不想著他就算了,反而更想見他。

  肯定是因為愛上對方,才會這麼患得患失。

  「……去書店吧。」

  讀美闔上手邊的書,站了起來。

  再繼續趴在桌上煩惱,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聽說走路有助於釐清思緒,與其想著眼下的問題,也就是升學或就業的事,不如去見另一顆煩惱的種子,也就是朔夜──讀美認為這樣還比較有效率。雖然她也不確定這是不是正確解答。

  經過櫃檯時,向典子打了聲招呼:「典子老師,我改天再來。」抱著借來的書走出圖書館,把書還給升學就業指導室,離開學校。

  走向桃源屋書店。

  通往桃源屋書店的冰川參道上,樹葉還綠意盎然。

  可是迎面而來的風比八月時凜冽,引吭高歌的蟬也換了一批不同的種類,歌聲中帶點沁人心脾的涼意。

  「走在外面比以前舒服多了……」

  讀美走在參道上,聽著寒蟬的大合唱,喃喃自語。

  彷佛預言著靜謐的季節即將一步步走來,參道上開始瀰漫著一股盛夏時沒有的氛圍。

  從參道轉彎,穿過左右兩旁林立著高聳參天的竹子的羊腸小徑,眼前是住宅區的一角。桃源屋書店就藏在白色圍牆裡面,而裡面的景色也正開始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產生變化。

  枝繁葉茂的綠葉稍微褪色,不久之前還將院子妝點得繽紛多彩的黃色向日葵亦已徹底凋零,與朔夜初相遇的涼亭看起來好冷清。

  讀美瞥了一眼庭院的景色,推開桃源屋書店的門。

  「汪汪!」

  豆太察覺到讀美的來訪,一馬當先地衝上前來。

  猛搖捲成一團的尾巴,以示歡迎。

  「很好很好,豆太,你有乖乖的嗎?」

  「咦,這不是讀美嗎?」

  芽衣的聲音跟在豆太后面傳來。

  芽衣也是「幻本的書中人」,身上穿著跟讀美過年送她的手工縫製書衣同樣花色的洋裝,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套上同款書衣的本體。讀美送過芽衣好幾件書衣,她似乎最喜歡這件。

  「啊,真的耶。」緊接在芽衣身後,這次換篤武探出頭來。

  篤武依舊是一襲白衣,手裡也同樣小心翼翼地捧著字典本體。

  「你怎麼來了?今天不是不用打工嗎?」

  「……讀美,你該不會是不想準備考試吧?」

  篤武的話才剛說完,芽衣就跟著搶白,讀美回答:「才不是呢。」心虛地硬生生打斷這個話題。

  ……自己確實無法專心。

  「呃,朔夜在嗎?」

  「原來如此,你來找朔夜啊……原來如此……」

  篤武笑得一肚子壞水地調侃她。

  「篤武前輩,你太沒水準了。」芽衣靜靜地,但又十分尖銳地阻止他。讀美不由得感嘆芽衣比篤武還成熟。

  「朔夜在裡面,打烊的作業已經結束了。」

  芽衣的意思是說他差不多可以離開了。讀美向她道了聲謝,走進店裡。背後傳來芽衣叮嚀篤武「不要取笑人家」的聲音。篤武自稱前輩,但現在已經快搞不清楚到底是由誰負責盯住誰了。

  幸好兩人的感情看起來不錯,讀美放下心中大石。

  這是芽衣剛來時──去年底完全無法想像的變化,而且是往好的方向變化。

  相較之下,自己和朔夜的關係又有什麼樣的變化呢……讀美忍不住比較,穿過書架的叢林。

  「哇!」

  ──冷不防地停下腳步,驚呼出聲。

  因為朔夜剛好迎面而來,差點撞個正著。

  「嚇死我了……咦,讀美?」

  讀美腳下一陣踉蹌,朔夜抓住她的手,眨了好幾下眼睛。

  「哦,辛苦了。」讀美苦笑。「

  還有,謝謝你……我才沒摔倒。」

  「啊……不好意思。」

  朔夜發現自己還抓著讀美的手,面紅耳赤地放開她。因為突如其來的狀況而感到臉紅心跳的讀美也下意識地縮回手。朔夜的手無處可去,搔了搔自己的頭。

  他的頭髮還是金光閃閃,彷佛收集了所有夏日的艷陽。

  好美啊……讀美不由得看得出神。即使變成人類的身體,他的發色依舊與那年夏天無異。

  「……怎麼啦?書店已經打烊了,有什麼事嗎?」

  「啊,呃,那個……是有點事,但又不是什麼大事……」

  「到底是什麼事?」

  我是來找你的。

  ……讀美無法輕易地將這句話說出口。要是真說出口,她的臉大概會回升到盛夏的溫度。

  讀美內心狼狽不已,早知道就先準備好一套說辭再來了。

  「讀美是來找你的啦。」

  背後有人替她發聲。曾幾何時,芽衣已站在身後。

  「是嗎……?」朔夜輪流打量讀美和芽衣,尋求確認。讀美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嗯,算是吧。」同時用最快的速度在腦中編好一套說辭。

  這時,讀美想起重要的事。對了,升學或就業的事。

  「對、對呀,我有點事想跟朔夜討論!……那個,你等一下有空嗎?」

  「啊……嗯,如果只是一下下的話。」

  朔夜的回答聽起來很可疑。

  (嗚……這種反應……他該不會覺得我很煩吧……)

  雖然沒有事先知會他,可是……朔夜的態度令讀美感到不知所措,但朔夜對此渾然未覺,丟下一句「走吧」就往外走。

  「芽衣,謝謝你的幫忙。」

  「好說,慢走。」

  讀美朝目送他們離去的芽衣說聲「改天見」,追上朔夜,內心深處充滿煩躁不安的情緒,只能用力地壓抑下去……

  「……你要跟我討論什麼事?」

  從書店的庭院走向門口時,朔夜問讀美。

  太陽比剛才讀美來書店的時候還要西斜了幾分,外頭的風更加寒冷,四周的景色也逐漸染上暮色,日落的時間比初夏時提早許多。

  讀美感受著這一切,對走在身邊的朔夜說:

  「嗯……其實是我正為升學或就業的事煩惱。」

  「哦,對耶,也來到這個時期了。所以呢,具體的煩惱是?」

  讀美告訴他剛才跟典子討論過的事。

  想成為圖書館員,但是到了這個節骨眼又開始猶豫,對將來想做什麼還沒有清晰的願景,導致都快要考試了,還無法決定方向。

  「我從夏天──不對,或許從更早之前──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可是腦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什麼也決定不了。」

  讀美嘆息,走在一旁靜靜傾聽的朔夜支支吾吾地回答:「嗯……這個嘛……」似乎正在尋找適合的字句。

  兩人走出大門,鑽進蜿蜒於住宅區內的小徑,踏上在前方交會的冰川參道。

  參道筆直地往前延伸,等間隔設置於參道兩旁的燈籠已然點亮,為他們指引方向。

  讀美邊走邊看著一個又一個的燈籠心想──要是自己的人生也有這麼明亮的指標就好了。

  「……做你想做的事不就好了。」

  朔夜沉思了半晌後回答。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不把她的煩惱當一回事,讀美忍不住動氣。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就是不明白自己『想做什麼』才傷腦筋……」

  「但你問我也沒用啊,喜歡什麼只有你自己知道。」

  言下之意是「我怎麼會知道」,這讓讀美有些悲從中來……不,是感到很孤單。

  朔夜說得沒錯,一點也沒錯。

  喜歡什麼終究只有自己才知道,別人的意見說穿了只不過是強壓在自己身上的價值觀。

  ……可是讀美總覺得自己被朔夜推得好遠。

  她當然也知道這種想法是無理取鬧,但讀美還不夠成熟到足以理解該拿這股悲傷的情緒如何是好。

  彷佛就連心情也被地心引力打敗,視線愈垂愈低,走路的速度也愈來愈慢。

  「沒錯……朔夜說的都對,可是……」

  「可是?」

  「……沒什麼。」

  我只是想聽他說話,可不想聽什麼大道理──讀美知道這完全是自我中心的想法,也知道只有自己才能給自己滿意的答案。

  知道歸知道,但希望朔夜能陪自己聊得深入一點難道只是她的任性嗎……

  「……朔夜,你是不是想早點回家?」

  讀美停下腳步問道。

  走在前面幾步的朔夜轉過身來。

  「咦,怎麼說?」

  「你最近好像很忙,今天也不例外……」

  「啊……嗯……」

  朔夜沒否認。

  至此,讀美確定他是真的很忙。

  「這樣啊……可是為什麼?聽說你也減少了打工的日數。」

  「有很多事……」

  朔夜含糊其詞地搔搔頭,讀美不知不覺地鼓起臉頰。

  光說啊……嗯……有很多事……誰會知道啊。讀美想發難,卻又忍住不說。

  因為那是他的問題。

  就跟自己的升學問題一樣……更何況,自己也沒有權利過問。

  「……送到這裡就好了。」

  讀美吞下堆到臉頰的抱怨,只說了這句。

  朔夜目前住在並位於書店後面的家裡。

  因為讀美說有事想跟他商量,所以朔夜沒回家,而是自然而然地走向參道。大概是打算去參道盡頭的咖啡館坐下來聽她說,這份貼心讓讀美很感動。

  可是如果他很忙,讀美也不想占用他的時間。

  光是陪她走到這裡,就該心存感激……讀美壓下想多跟他在一起的心情,說服自己不能要求對方配合自己的任性。

  「咦,不去哪裡坐坐嗎?」

  「這條路很長,走到咖啡館還要好一會兒。」

  「這有什麼關係,再說……我們很久沒像這樣單獨相處了。」

  「沒關係,等你有空的時候再約。我也還有事要做,改天見。」

  「啊……等一下!我還有時間,等一下啦。」

  朔夜伸手攔住讀美,不讓她離開,衝到參道「外」。

  冰川參道兩旁是狹窄的車道,穿過中間的車道,有家立著旗幟的店。

  那家店掛著「冰川糰子」的招牌,是賣餐也賣甜點的地方,在這一帶很有名。

  朔夜在那家店裡買了東西,向讀美招手。讀美一頭霧水地走向他。

  「這個你敢吃吧?」

  朔夜遞給她的是這家店的招牌烤糰子。

  讀美莫名其妙地接過紙包的糰子。大概剛烤好,捧在掌心還熱騰騰的。糰子的溫度讓緊繃的情緒放鬆下來。

  「……敢吃,謝謝。」

  「不客氣。」朔夜當場咬下一顆糰子。「好好吃。」

  醬油口味的糰子再簡單不過,具有柔軟彈牙的口感,似乎沒用到砂糖之類的調味料,所以不像御手洗糰子那麼甜,撒在糰子上的海苔香味在口中散開,美味至極。

  讀美鼓著腮幫子咀嚼糰子,整理自己的心情。

  ……她其實很想問朔夜,為什麼這麼忙。很在意朔夜為什麼不告訴她原因。

  可是既然朔夜不告訴自己,就表示那件事大概跟她沒關係。雖然有點寂寞,但讀美告訴自己她和朔夜不是那種可以共享秘密的關係……

  可是,如果……如果自己和朔夜是男女朋友……

  「那個……可能還得再過一段時間,改天我一定會補償你。」

  朔夜吃完糰子,邊說邊用紙包起竹籤。

  讀美不由得停止咀嚼,把糰子和自己剛才想的事一口吞下,轉身面向朔夜。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抱歉,現在還不能說,請你再等一下。」

  「欸?好,我知道了。」

  「好……那你也要加油喔。」

  朔夜說完,正要手摸讀美的頭──忽然想到什麼,在最後一刻收手。

  縮回手的朔夜丟下一句「改天見」就急匆匆地沿著來時路回去了。

  「……現在是什麼情況?」

  那一瞬間,讀美還期待他能摸摸自己的頭,結果大失所望地嘟囔。

  朔夜還關心她,並沒有不把她當一回事,這點令讀美發自內心地喜悅。

  儘管如此,烏雲密布的心情還是沒有放晴。

  不管是在書店抓住她的手,還是現在,讀美實在無法不在意朔夜的行動為何那麼可疑,更何況……

  「……等一下是多久。」

  一個禮拜?一個月?……還是半年?一年?

  對方都要她「等一下」了,還在想要等多久,自己未免也太不講理了……就連豆太都會「等一下」了。

  升學的事如是……朔夜的事也是……沒有一件事是她知道答案的。

  完全沒有個方向,自己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完全搞不懂。」

  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在圖書館裡講過的台詞。讀美的心情就像院子裡凋零的向日葵,委靡不振。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甚至不覺得自己有本事搞懂。

  心裡的羅盤還在轉個不停,死都不肯指向有答案的方向。

  儘管如此──

  「嚼嚼嚼……」

  讀美用力咬下手邊所剩無幾的糰子出氣。

  利用咀嚼的動作咬爛內心的煩躁不安,與糰子一起塞進胃裡,把竹籤扔進店門口的垃圾桶,向店裡的人說聲「我吃飽了」,離開那家店。

  「既然搞不懂,只能拚命搞懂了。」

  讀美自言自語地踩著大步,走向參道。

  不管是升學的問題,還是與朔夜的戀情。

  目前暫時都還不確定未來會怎麼發展。

  可是讀美也不想放棄尋找答案。

  正因為自己以前沒認真思考,事情才演變成現在的狀況。就算不動腦,時間也會繼續流逝。怪只怪過去對這些問題視而不見,混吃等死的自己不好。

  ……只有自己才能改變現狀。

  「加油吧!朔夜也要我加油。」

  吃飽了,大腦也吸收到養分,再加上快步走來或許也促進了血液循環,讀美冷靜地回想方才與朔夜的對話。

  朔夜說的是你「也」要加油。

  他肯定也正在為某件事努力著。

  既然如此,自己現在該想些什麼──該做些什麼呢?

  ……就從思考這個問題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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