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極度老套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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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早乙女小妹,不好意思,能拜託你去跑個腿嗎?」

  我在昭和偵探事務所工作的第三天,所長首次交代我除了掃除、倒茶與整理資料以外的工作。

  「好的,所長,請交給我吧。」

  「麻煩你了。」

  現在是午餐時間。我吃著自己做的便當,所長則是享用著愛妻便當。之所以會出現上述午餐形式,我是基於經濟方面的理由,所長則是為了維持夫妻之間的婚姻圓滿。

  昭和偶造,他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所長。我自兩天前起在這裡工作,因此他既是我的上司,也是我的僱主。聽說他已年屆花甲,頭上的白髮與白鬍子十分醒目,是個氣質穩重的男性。因為他待人客氣又慈眉善目,所以與他交談時,給我的感覺與其說是上司,反而更像親戚中的叔叔。說得更極端點,就像一位活菩薩。

  「謝謝你啊,早乙女小妹,因為目前剛好沒人有空。」

  「……與其說是沒人有空,不如說是根本沒有其他人在吧。」

  我輕輕嘆了口氣,扭頭環顧室內。

  這間事務所位在面朝大馬路的住商大樓二樓,空間頗為寬敞。包含所長的辦公桌在內,桌子一共有五張。除了招待訪客專用的座位以外,還有一間密談用的會議室,另外還有簡易廚房與淋浴間。大樓本身有些老舊,但內部裝潢還算漂亮,整體空間看起來挺新潮的。

  不過,如此氣派的事務所,目前只有我跟所長在此。

  正確說來,不光只有目前而已。

  我在這裡工作的兩天,除了所長以外,未曾見過其他同事。

  「因為本事務所的特色,是采彈性工時制或說是接案制,總之沒有硬性規定出勤時間。雖然對我來說,是更希望能跟大家開心又和樂融融地一起工作……不過,大家最近似乎都忙於自己的本業。」

  據所長表示,登記在這間偵探事務所名下的偵探們,絕大多數只是兼職。他們皆有各自的正職工作,只是把偵探當成副業。

  至於昭和所長,或說「昭和偵探事務所」,會將工作介紹給這群兼職的偵探們。原則上會依照委託內容,交付適合的偵探去處理。

  因此,雖然這裡名義上是事務所,實際上卻更貼近中介公司或工作介紹所。

  「拜此所賜,這間事務所最近都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一個人待在這裡,總是會寂寞吧。」

  「對呀,因為我想要有個聊天的對象,才會明明沒什麼要緊的工作,仍聘僱早乙女小妹加入事務所。」

  原來是因為這種理由嗎?儘管我很想如此吐槽,但最終仍將這句話留在心中。對於在求職路上,受挫到令人啞然失笑的我來說,只要有地方願意聘僱我,我就該心存感激了。無論要我做何種雜務,我都甘之如飴。

  「所長,您要我去跑腿,實際上是需要做什麼?」

  「其實是想拜託你去幫忙收取酬金。」

  「收取酬金……嗎?」

  「該委託原本是由事務所內名叫戀泉的女性偵探負責的。委託本身是已完成,但直到現在仍未收到報酬,因此才想拜託你去幫忙收取酬金。」

  「這樣啊。但如今這種年代,一般都會用匯款的吧……」

  「這是因為有一些內情。」

  內情……難道是對方不肯支付酬金,所以決定派人去強制收取嗎?到時會像電視劇演的那樣,上演黑道討債的戲碼?不行不行,這對我來說太勉強了。我可是大家公認的室內派,根本沒辦法做出如此激烈的舉動!

  我不禁感到慌張,不過事實證明是我想太多了。

  「當初接下的那項委託,就是一般所說的外遇調查,因此對方不想在任何地方留下紀錄。」所長接著解釋。

  原來如此,雖然現今是一支手機在手,就能夠轉帳的時代,不過反過來說,十分容易留下紀錄。為了徹底避免被配偶發現自己請人調查外遇的事實,委託人才會希望不要透過轉帳,而是直接支付現金。這也並非難以理解。

  「其實,原先是預定讓戀泉小妹前去收款,但她的正職工作那邊似乎臨時有急事找她,所以希望你能代替她跑一趟。」

  「我知道了。」

  因此,我為了收取酬金離開事務所,前往委託人的住處。同時,這也是我第一次出外跑腿(工作)。

  即使是前去收款,但是兩手空空前往,令我莫名有些猶豫,因此在備妥基本的伴手禮後,我才搭乘計程車前往目的地。

  我要前往的地方是名叫「保土原診所」的私人診所。

  根據所長的描述,身為該診所所長的保土原長生,就是此次的委託人(已完成委託)。

  他是一名已婚者,委託內容應該就是調查妻子的外遇,既然他拼死想隱瞞這件事,表示妻子很可能是無辜的。假如罪證確鑿,應該會光明正大地去逼問對方吧。

  在我反覆思索時,不知不覺間已抵達目的地,付完計程車費後,依照所長的吩咐,拜託司機先生開一張抬頭為「昭和偵探事務所」的收據。嗯,總覺得自己很有一名社會人士的感覺呢!

  名為保土原診所的醫療機構,建築構造上是住處與診所相接的設計。

  今天似乎是休診日,停車場內只有少少幾輛車,隔著自動門,能看見診所里空蕩蕩的。

  我依照所長的指示,從診所的正門前往辦公室。另外所長有特地叮嚀,切勿前往保土原妻子所在的住處。

  途中——我忽然有種想法。

  真的是突然冒出的想法。

  總覺得自己的工作,比想像中更加無趣。

  當然,我並非是對於工作內容有意見。即使我是個十分優秀的人,也沒有厚顏無恥到只工作三天,就敢對自己的工作挑三揀四。

  但是,當初確定在偵探事務所任職時,由於心中曾冒出「我會捲入怎樣的困難事件」的不安,再加上「無論碰上多麼困難的事件,我都會堅持追查到底」的正義感,因此像現在這樣完成平凡無奇的跑腿工作,令我產生一股近似於安心感或失落感,堪稱是輕鬆自在的心情。

  說來真令人汗顏,或是自己不知進取,類似歪打正著般加入事務所的我,其實到現在還沒有搞懂「偵探」是怎樣的職業。儘管對它抱有一絲憧憬,但是具體來說,我尚未找到確切的立足點——不對,不僅是立足點,感覺上更接近雙腳都還沒著地。

  我接下來會變成怎樣呢?

  我接下來想做什麼呢?

  對未來感到不安與焦躁,對現實感到挫折與氣餒……我就這樣心懷社會新鮮人常有的糾葛,敲了敲辦公室的門之後,推開房門走進去——

  接著,眼前震撼的光景,將我這些無聊的糾葛全都吹到九霄雲外。

  屍體。

  那塊純紅色的地毯上,躺著一名成年男子的——屍體。

  打從出生到現在,我第一次直視屍體。不知道為什麼,我微微聞到一股酸甜的氣味。

  2

  憧憬主角的主角——我曾覺得這是一種制式化的題材。

  如果制式化題材這個名詞太過艱澀,也能說是常見題材;假如連這樣都覺得饒舌,也可以替換成「老套」二字。

  以憧憬警匪劇主角而成為警察的男子為主角的警匪劇。

  以憧憬醫療劇主角而成為護士的女子為主角的醫療劇。

  還有其他例子,比方說憧憬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推理小說主角等等。

  無論是漫畫、小說、電影、影集、動畫,在虛構作品極度泛濫的現代,像這樣以某種二次創作所孕育出來的主角特質——所謂「憧憬主角的主角」,絕非是十分罕見的題材。

  假如依這種當代潮流來形容——我就是憧憬律師劇里的主角,而想成為律師的女子。

  我因為國中時代看過的一出法庭劇,對這份工作產生憧憬,進而想成為律師。想跟那部作品中的主角一樣,成為一名懲奸除惡、濟弱扶貧的帥氣律師。

  我想成為法律的守門人、正義的代言人。

  希望能從事這種可以為世人而戰的工作。

  說穿了,是非常老套的動機,稱之為屢見不鮮也可以。

  如果目前正在播放一出以我為主角的法庭劇,觀眾或許會嘲諷地說「又是這種老套的角色設定」吧。

  基於老套的動機,決心成為律師的我——這樣的我卻擁有某段經歷,讓我從「老套」二字跳脫出來。

  那就是……我在司法考試中落榜了。

  落榜了。

  如常人那樣落榜了。

  如常人那樣,極其普通地落榜了。

  並非因為考試當天身體不適,並非因為撞見即將臨盆的孕婦,並非因為去拯救差點被車撞的孩子

  ,並非因為被卡車輾過而前往異世界。

  單純是我實力不足,純粹是我學力不足。

  就只是自己的才能不足。換句話說,只是自己的努力不足。

  想要通過司法考試,根本是超級困難的事,簡直不是蓋的。我現在完全能理解,有人重考十次以上都無法通過。決定參加司法考試的人,全是一群瘋子。

  因此,我想成為律師的夢想,被這個極其單純又致命的理由給粉碎了。縱使我懷有老套主角的那類動機,決心成為一名律師,不過遺憾的是,一切主角威能都沒有出現在我身上。以我為主角的法庭劇,將會有「主角根本沒有能力成為律師」這種嶄新到前所未聞的前情提要。

  說句老實話,根本沒人想看見這種超展開。

  題材創新未必就是好事。

  學生時代仰賴獎學金的我,根本沒辦法當個司法考試重考生。真要說來,是老家不允許我這麼做,因此我急忙展開求職活動。

  求職過程中充滿挫折與絕望,妥協與消去法如同千層酥般不斷堆疊,形同四處流浪般所抵達的終點——就是我現在的這份工作,成為偵探事務所里的一名行政人員。

  「救命啊,所長!」

  『就算你這麼拜託我,我也束手無策啊。』

  「我是第一發現者喔!命案的第一發現者!在推理小說里,最可疑的人恐怕就是我!」

  『你冷靜點,早乙女小妹,反正人不是你殺的吧。』

  「那當然!」

  『既然如此,你只要照實回答就好。』

  「但、但是,但是……有可能會被冤枉成犯人吧!腐敗的日本司法系統,可是造成冤罪的溫床!日本刑事案件判決的有罪率,可是高達百分之九十九!我在漫畫中看過這些內容!」

  『……你的志願是成為律師,知識來源卻是漫畫呀?』

  「我應該不要緊吧!我有確實依照先叫救護車、再聯絡警方的順序撥打電話,應該不會被警方以『你早就知道被害者已經死了吧』這種老套的理由,視為殺人犯吧!」

  『明明突然發現屍體,你卻深思熟慮到這種地步,感覺上反而更可疑喔。』

  「所長……我該怎麼辦才好……」

  『啊~你別哭,早乙女小妹,要不然你先回事務所吧?對警方來說,光憑第一發現者這種理由,是沒辦法長期拘留一般市民的。』

  「我也想趕快回去啊……但我現在回去的話,不會顯得十分可疑嗎?很像因為我是犯人,所以想趕緊逃走不是嗎?」

  『既然如此,你想怎麼做?』

  「請所長幫我想想辦法!」

  『唉……我明白了。畢竟是事務所的可愛新人陷入危機,我就鼎力相助吧。』

  「咦!所長您要親自過來嗎!」

  『不是的。我都這把年紀了,已經不適合親自前往命案現場。取而代之,我會派一名可靠的幫手過去。』

  「幫手……?」

  『在我們事務所,有一位很適合負責今天這種案件的偵探。』

  總之,距離現在三十分鐘前,驚慌失措到極點的我,徹底將羞恥心與面子拋諸腦後,使盡全力向所長發出求救訊號。

  電話中提到的幫手至今仍未現身,不過都已經過了三十分鐘,我的心情也稍稍平復下來。我也真是的,就算再如何動搖,都不該對所長說出那些失禮的發言,之後再好好向他道歉吧。

  事情的經過是——

  我在診所辦公室發現一名仰躺倒地的男性。儘管腦中一片混亂,我仍有打電話叫救護車,並且確認該名男子是否有反應,盡到一名成年人最低限度的義務……換言之,那個人被我發現時,很遺憾地已經氣絕身亡。

  我此刻的心情與心跳已經平靜下來,不過對於周圍一切卻看得十分清晰,感覺上跟宿醉沒兩樣。

  雖然我已在腦中粗略規劃出自己的未來,就是先累積身為行政人員的資歷,逐步提升相關技能,日後成為一名優秀的偵探,但像這樣立刻碰上殺人事件,難度未免太高了。對我這種還不習慣此類事情的人,殺人事件與屍體著實令人吃不消。

  話說回來,如今已將殺人事件視為家常便飯的小蘭姐姐,在第一話時也是好一會兒無法承受事件帶來的震撼。

  殺人事件。

  沒錯,這是殺人事件……大概吧。

  我報警後,案發現場的保土原診所已擠滿警察。根據從旁聽來的消息,他殺的機率很高。

  受害者的名字是保土原長生。性別男。年齡五十一歲。

  我要收取酬金的對象,同時是這間診所的所長,就是受害者本人。

  身為第一發現者的我,被急救人員與警方找去問了很多事。根據他們的說法,受害者很可能是被下藥毒死的。

  「……」

  沉默。不光是我,連在場的其他三人,都不約而同陷入沉默。我原本已從撞見屍體的打擊中逐漸振作起來,現在又被這股沉重的氣氛壓得欲振乏力。

  案發現場的診所——旁邊那棟與之相連的平房。包含我在內的四個人,如今待在該棟平房的客廳里。

  稍微統整一下在場所有人的資料:

  插圖p026

  ——大致如上。

  附帶一提,年齡與性別是我親眼觀察後判定的,所以出錯的可能性——應該沒有,但或許會有所出入。畢竟女性的年齡,隨著年紀增長會越來越難推測。

  至於性別,我相信應該不會搞錯才對。

  發現遺體當時,保土原長生的妻子(夏樹),與其友人(繭香)在客廳喝茶聊天,兩人似乎因彼此皆為家庭主婦而結識。

  名叫秋家莊子的這位小姐,好像是與長生先生約好下午見面,在警方與急救人員抵達後才來到診所,接著便留在這裡。

  包含我在內的四個人,都已經接受過警方簡單的問話。

  除了住在此處的夏樹女士,其餘三人都沒有義務留下來,但大家都反射性地待在客廳里。或許她們跟我一樣,都抱有「立刻離開現場會遭人懷疑」的想法。

  「那個……」

  忽然有人開口了。

  打破眼下尷尬沉默的人是秋家莊子小姐。她留著一頭微卷的茶色頭髮,嘴唇塗著深色口紅,身上穿戴的全是名牌,是個裝扮有些招搖的女性。她瞪著我說:

  「我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你拿的那個是什麼?」

  語畢,她的視線從我臉上移向放在我腳邊的紙袋。

  「啊,那個,這是……我原本打算送給保土原先生的伴手禮……里、裡面是葡萄柚……」

  我連忙解釋,同時打開紙袋展示內容物。一共有四顆葡萄柚,沒有包裝地放在袋子裡。

  這是我鄉下老家寄來的大量「蔬果組合」之一。父母當初是要我拿來送給偵探事務所的同事,但我只有見到所長,導致蔬果還剩下很多。

  因此,我想說不如拿來有效利用,當成送給委託人的伴手禮。

  挑選葡萄柚的理由是……消去法。與其贈送一整包馬鈴薯或白蘿蔔,葡萄柚總是比較體面。

  「葡萄柚……外子他……不吃這類水果。」

  夏樹女士輕聲說出這句話。她看起來十分溫柔,感覺上很有氣質。對於已經往生的丈夫,她顯得不知該以過去式或現在式來說明。

  「啊……對、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請問他是不敢吃葡萄柚嗎?」

  「不是的,他並非不敢吃——而是不能吃。」

  不能吃?

  並非不敢吃?

  難道他對葡萄柚過敏嗎?

  「記得你說過,你家老公不能吃葡萄柚吧?」

  「嗯……是啊,但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

  坐在旁邊,戴著眼鏡的女性——繭香女士出聲確認後,夏樹女士難過地開口回答。能夠看見她的眼角,還留有哭泣過的痕跡。

  「話說回來……你是誰?」

  莊子小姐再次瞪著我。

  「就算你這樣問……」

  「聽說你是第一發現者……為何你會在休診日當天,直接跑進辦公室?瞧你也不像是保土原醫生的朋友吧?」

  「這、這個嘛……我只方便透露是有事要找保土原先生。」

  「你找醫生有什麼事?」

  被人進一步追問,我感到一陣語塞。

  自己是來收取外遇調查的酬金——這種話是要我怎麼說得出口?感覺上應該會違反保密義務……只是委託人已經過世,這樣還算是違反嗎?到職才三天的我,根本沒見過如何應對這種異常狀況的教學手冊。

  就算沒有保密義務的問題,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不想說。當場對妻子說「你老公

  委託我們進行外遇調查」,未免太過殘酷。

  經過一番煩惱後——

  「我、我不能說……」

  我如此回答。明明已經過一番深思,卻給出這麼爛的答覆,不出所料,另外三人都以充滿質疑的眼神看著我。誰叫我表現得這麼可疑。

  嗚嗚……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面對這非比尋常的尷尬氣氛,我感到胃部隱隱作痛,無法開口解釋或反駁,只能低著頭保持沉默。此時——

  啪。

  啪啪,啪啪,咚。

  客廳內出現一陣缺乏緊張感的聲音。我看向發聲處,這才明白是有人光腳走在木質地板上的腳步聲。

  ——一名男子站在客廳的入口處。

  他的年紀看來比我稍大一點,長相還算帥氣,眼神卻顯得很兇狠。頭髮亂糟糟的,說好聽點是走自然風,說難聽點就是剛睡醒的鳥窩頭。

  男子穿著一件純黑的連帽皮外套,外套的拉鏈拉至最頂端。倘若單看上半身,勉強像是時尚雜誌里的個性派男模,不過此人的下半身,明顯是穿著家居褲;至於雙腳則如同先前所說,是打著赤腳。

  也不知算是休閒風還是邋遢?總之是一副「家居服外面加上一件外套」的打扮,可說是相當突兀。

  那身輕便的模樣,像是大半夜臨時要去超商購物。

  只是稍微出門晃晃。

  極為稀鬆平常。

  這名男子——出現在我的面前。

  「啊~那個,坐在那邊的——」

  男子睡眼惺忪地望著我,疲倦地開口說:

  「那個頭髮梳理得十分整齊,穿著窮酸味很重的廉價套裝,渾身散發社會新鮮人的乳臭味,只是站著就冒出遲鈍的味道,整體土氣很重的女人。」

  「我這個人是有多臭啊!」

  我不禁大叫出聲,即使明白這麼做,等於承認話中所指之人就是自己,仍無法壓抑大喊的衝動。

  窮酸味、乳臭味、遲鈍的味道以及土氣……雖然這些詞彙都會對我造成打擊,不過其中「土氣」這個形容,深深刺入我心。整體土氣很重……這算什麼?不覺得這句話很過分嗎?難道從福島鄉下來東京住了四年的我,到現在還沒能融入大城市?

  「你就是我們事務所的新人嗎?」

  男子無視內心受到重創的我,逕自繼續提問。

  「對、對啦!你說的人應該是我!我是兩天前加入昭和偵探事務所的早乙女桃色!」

  「哼~那個老頭還是這麼異於常人,雇用這種傢伙是想幹嘛?」

  男子露出一抹淺笑說道。儘管他很明顯瞧不起人,但相較於火大的心情,因為見到幫手抵達而鬆一口氣的心情還更強烈。

  「……請問你是——南先生嗎?」

  我從所長口中聽過他的事,在事務所整理資料時,也多次看過他的照片與名字。

  此人就是偵探編號03,「極惡偵探」南陽。

  醒目的稱號,讓人不禁會多看一眼。

  同時也是所長提到——適合今天這種案件的偵探。

  這名男子給人的感覺,與他充滿溫暖的名字恰恰相反,表現出來的態度莫名冷淡,並且露出近似冷笑的表情。

  「是南老師才對。」

  「咦?」

  「不是南先生,是南老師。你若是稱呼我一聲『老師』,我會比較開心啦。基本上,我也是擁有這類身份的人。」

  南先生並非以洋洋得意的態度,而是以不經意開口提醒的方式,說出這番話。話說「老師」這個稱呼,當真適合用來稱呼身為偵探的人嗎?

  當我冒出上述疑問時,南先生對著另外三人說:

  「大家好,我是前來協助搜查這起事件的人,敝姓南。雖然我隸屬於偵探事務所,不過本職是在文壇混口飯吃……簡單說來,就是所謂的作家。」

  聽完這段自我介紹,我心中的疑問立刻煙消雲散。

  他居然是一名作家。原來如此,一般確實會尊稱作家為「老師」。他看起來與我年紀相仿,還真厲害呢。

  「那麼,坐在那邊的新人。」

  「啊,是。」

  「麻煩你解釋一下狀況,因為我沒能從老頭那裡掌握到多少情報。」

  在南先生的催促下,我大略說明一下這起事件——應該說,我也只能大略說明,畢竟除了受害者的名字與死因以外,我一概不知。

  在我傳達完手邊所有情報後,南先生提出質疑:

  「毒殺啊。明明尚未進行司法解剖,警方就已經明確知道死因了嗎?」

  「我確實有聽見在場刑警們提到此事。雖然只是目前的推測……不過,依照現場與遺體狀況來看,應該錯不了。」

  根據聽到的內容,辦公桌上放著咖啡還沒喝完的馬克杯,警方從殘留的咖啡中驗出毒物反應,再加上於室內找到保存毒藥的瓶子——該瓶子上的標籤,還有註明毒藥的名稱。

  另外從遺體的嘴裡,也能聞到毒藥的特有氣味。

  因此幾乎能完全肯定,受害者是喝下那個毒藥死亡。

  「保土原長生先生——是吃下氰化鉀而毒發身亡。」

  「……」

  南先生聽完,先是睜大雙眼,接著嘴角卻逐漸上揚。發出「……噗!」的一聲後——

  「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開始大笑。

  愉悅地大笑。

  極盡誇張地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糟糕,戳中我的笑點了!氰化鉀……居然是氰化鉀,不管怎麼說——這也未免太老套!在這個年代,當真有人會被那種東西毒死嗎?現在是怎樣?難道靠近遺體的刑警或急救人員,甚至說出『這股杏仁氣味……難道是氰化鉀嗎』這類台詞?噗噗……啊哈哈哈!」

  犯人使用的毒藥是氰化鉀。

  確實如南先生所言,這個手法算是相當老套。在推理小說或警匪劇里,更是給人一種了無新意的感覺。即便是缺乏理科知識的我,也聽過此毒藥的名稱。

  當我聽見警方提到致死的毒藥是氰化鉀時,也隨即心想:「啊,就是有杏仁氣味的那個吧。」

  不過——

  只因為這樣就放聲大笑,反而令人覺得他少根筋。明明受害者的妻子也在現場,這個人究竟在想什麼——不對,我看他根本什麼都沒在想。

  在場四名女性大感尷尬的同時,南先生像是難以自制般地繼續大笑。

  「啊哈哈……嘻嘻嘻。死者讓人無言,兇手也令人傻眼,偏偏還挑選氰化鉀……真是個腦筋不靈光的犯人。根本是個慘遭虛構作品荼毒,無藥可救的笨蛋。真是的,我聽說是發生了殺人事件,才興高采烈地自告奮勇跑來現場,但一想到要面對這種笨蛋,就讓人覺得真沒勁。」

  「給、給我等一下!你這個人是在想什麼啊!」

  莊子小姐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大罵。

  「明明都已經鬧出人命,你還在那邊大笑……我看你根本是腦袋有問題吧!至少顧慮一下死者妻子的心情!」

  對於所有發言都像是失言的南先生,莊子小姐這番話是極為妥當的斥責,南先生卻扭頭看向莊子小姐問道:

  「怎麼?難道你是犯人嗎?」

  如此脫序的發言,甚至可能會被對方控告侮辱罪。

  「啥!」

  「瞧你這麼激動……真是太可疑了,難道是被我嫌腦袋不好,所以你才抓狂?」

  「別、別開玩笑了!我只是質疑你缺乏常識而已!」

  情緒激動的莊子小姐,以及故意激怒對方、露出竊笑的南先生。由於現場氣氛緊張到莊子小姐隨時會一巴掌搧過去,堪稱是一觸即發的狀態,為此感到坐立難安的我,一把握住南先生的手,強行將他拉出客廳

  「南、南先生!請、請先跟我到旁邊一下!」

  來到走廊後,我關上客廳的門,深深地嘆一口氣。

  「你幹嘛啦?明明好戲才正要上演。」

  南先生鬱悶地瞪著我。哪裡叫做好戲才正要上演?真是的。

  「那個~你叫做早乙女……土色子對吧?」

  「誰叫做土色子啊!我才不叫那種仿佛遣隋使般的名字!我名叫桃色。而且土色子這個名字,你根本只說對一個字而已。」

  「啊~抱歉抱歉,誰叫你這麼土氣,我才忍不住叫錯啦。」

  瞧他那副模樣,根本沒在反省。

  「話說土色。」

  「我叫做桃色!」

  「我只說錯一個字啊,你別那麼斤斤計較嘛。」

  「當然要計較!你快向替我取名的奶奶道歉!」

  別逼我哭給你看喔,這個混蛋……

  為何我得被這個初次見面的人,一直嫌棄自己渾身土氣?不,真要說來我一點都不土氣……大概吧。根本不土氣……沒錯吧?難道我就讀大學的那四年,只是完全沒有自覺,其實周遭人一直都對我抱持「這女人真土氣,明明是個鄉下土包子,為了融入大都市還想打腫臉充胖子」這類想法嗎……

  我一度萌生想跳樓自殺的衝動,但最終仍勉強壓抑下來。

  「南先生。」

  我重新打起精神。實在不想稱呼他為「南老師」。我也有自己的骨氣,對於一個如此取笑我名字的人,豈能尊稱他為「老師」?

  「你到底在想什麼?明明都已經鬧出人命,你剛才卻那樣放聲大笑……甚至還隨口說糾正自己的人是兇手……」

  我試著說出心中的不滿,但南先生無視我的抱怨,反問:

  「你知道現實中,最容易成為殺人動機的理由是什麼嗎?」

  「最容易成為殺人動機的理由……我想想喔,怨恨嗎?」

  「不對,答案是『一時衝動』。」

  南先生回答。

  儘管答案非常籠統,卻能讓人接受。

  「怨恨、憤怒、忌妒、悲傷、憎恨與絕望……雖然促使人犯罪的情感有千百種,不過到頭來,絕大多數都是腦中陷入一片空白的瞬間——就是『一時衝動』的瞬間犯下罪行。」

  南先生繼續解釋。

  「像這種膚淺的傢伙,只要再一次受到刺激,就會自行露出馬腳。」

  「所、所以……你剛才是故意的?嘲笑犯人使用氰化鉀,數落這種手法太過拙劣……」

  「算是啦,不過有七成是發自內心。竟然真有人使用氰化鉀犯案,我能不笑嗎?」

  原來發自內心的比例這麼高。

  「氰化鉀在如今的推理小說里,幾乎都快絕跡了。即使是我,也很猶豫是否要讓它在自己的作品登場。感覺會被責編阻止啊。」

  看來南先生是個推理小說作家。

  算了,這種事無關緊要。

  「既然如此……被你激怒的莊子小姐很可疑嗎?」

  「還不清楚。憑那點程度的反應,一切都還說不準。」

  這麼說也對。

  若是光憑那點反應就能查出兇手,根本是遠超越名偵探的天才。

  「南先生,如果是重擊致死或刺殺,我相信確實大多是衝動殺人——但保土原先生是被毒殺喔?」

  毒殺,不是鈍器或刀械所犯下的暴行,而是下毒讓人一口喝下,徹底令人感受到這是一場預謀許久的犯罪。

  「既然是下毒殺人,就應該是預謀殺人,或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犯案……」

  「這倒未必吧?」

  「咦?」

  「這世上說不定也存在因為一時衝動而下毒殺害對方的犯罪行為。」

  南先生這麼說。縱然口氣上聽起來像是突發奇想,卻又是莫名肯定的語調,讓人難以揣摩他的真意。

  「氰化鉀……這在前一個世代的推理小說里,就像笨蛋學會新花樣般,遭人大量使用,但現實中想取得這樣東西,其實挺麻煩的。即使身為醫生的受害者並不是無法取得……不過現場的四名嫌犯,基本上都不是從事醫療相關的工作。」

  說起客廳里的四名嫌犯,其中兩位是家庭主婦,一位是酒店公關小姐,最後一位則是偵探事務所的行政人員——咦?

  「你說四名嫌犯……所以我也是嫌犯之一嗎!」

  「那還用說。就現狀來看,你是最可疑的。」

  「不、不是我做的啦!」

  「每個兇手都這麼說。」

  「不是兇手的人也會這麼說啊!」

  「更何況你是第一發現者,那不就是兇手?屍體的第一發現者便是兇手,這在推理小說中可是常見的模式。」

  「不是我啦!『經常有第一發現者就是犯人的情況』、『那隻存在於推理小說里吧』這樣的對話,才是近代推理小說常有的模式喔!」

  「哼哼,說得也是,近代推理小說與後設(注1)題材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我在自己的作品裡也曾寫過這種提及『推理小說原則』的對話。」

  南先生似乎挺滿意我拼死提出的反駁,顯得一臉愉悅。

  「只不過,現階段想刪減嫌犯人數,實在是有些勉強。因為犯人或許不在現場——受害者自殺的可能性也並非完全沒有。」

  「自殺……嗎?」

  「就像我剛才說的,依照正常情況判斷,最容易取得氰化鉀的人,應該是身為醫生的受害者。」

  「但警方說過『他殺的可能性很高』喔……」

  「嗯~先聽聽那群刑警怎麼說吧~」

  南先生以隨興的口吻喃喃自語後,赤腳從走廊步向玄關。

  「你、你要去哪裡?南先生。」

  「案發現場啊,我去隨手翻找一下。」

  「什麼隨手翻找……這、這麼做不要緊嗎?不會挨罵嗎?」

  「只要搬出我們事務所的名號,絕大多數的案發現場都能夠自由進出。就連那些警察,都跟我的僕人沒兩樣。」

  「……」

  是這樣嗎!

  咦?咦咦?是這樣嗎!

  昭和偵探事務所……竟是這麼厲害的地方嗎!

  類似諜報機構嗎!或是超法規機構!

  由於像我這種求職四處碰壁的人,光憑一個漏洞百出的面試就輕易錄取了,因此我擅自以為那是即將倒閉的小型事務所……啊,這麼說來,之前在接受警方盤問時,當我說出事務所的名稱,刑警先生忽然驚訝地說了一句:「您、您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成員嗎!」感覺在那之後,就變得莫名禮遇我……

  儘管我被這個衝擊的事實嚇得瞠目結舌,不過南先生無視我這種可悲的新人,逕自步出玄關,朝案發現場走去。

  附帶一提,他的鞋子是一般拖鞋。全身的打扮當真是無比隨興,根本是半夜前往超商購物的穿著。

  「……咦~咦~~」

  這畫面有太多令我想吐槽的點,結果卻無法順利轉換成語言。我呆愣一段時間後,取出自己的手機。

  報告、聯絡、商量——聽說這是社會人士的基本常識「報、聯、商」。總之,我忽然有股衝動,很想大肆依賴這一點。

  『……警察是我家事務所的僕人?早乙女小妹,對於這種玩笑話,你可千萬別當真喔。不過,你真是個坦率的好孩子呢~真是的,南小弟也很讓人傷腦筋,老是隨口亂開玩笑。如此捉弄你這個來自鄉下的純樸小姑娘,太糟糕了。』

  我簡略解釋完現狀後,電話另一頭的昭和所長以無奈的語氣如此回答。

  話說回來,我又被人順口說是「鄉下來的姑娘」。難道我當真給人這種感覺?是個根深蒂固的鄉下土包子嗎?虧我還自以為已經努力改掉鄉下的口音。

  『只是因為我以前曾當過警察,其他人基於這層關係才比較照顧我們。與其說是彼此互惠的對等關係,反倒更接近是我們去拜託警方,麻煩對方同意讓我們在工作方面提供幫助。』

  看來我們事務所,並非類似暗地裡操縱警方的特務機構。這讓我鬆了一口氣,但又感到些許失落。

  以比例來說,九成是安心,失落則占了一成。

  「不過所長,南先生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走進案發現場……而且裝扮隨便到了極點。」

  『哈哈哈,他這個人就是這樣。』

  「南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不對,是個什麼樣的偵探呢?」

  『你覺得呢?早乙女小妹。』

  「……我覺得很不妙。」

  『哈哈哈,你真老實。』

  昭和所長笑出聲來,我卻完全笑不出來。即使我只跟南先生小聊過幾句,但他在我心中差不多已被歸類為危險人物。而且是超過「不明」的層級,已達到「不可接近」的地步。

  若是可以,我不想跟他扯上任何關係。

  話雖如此——以現況而言,目前我只能仰賴他。

  『南小弟對於偵探這份工作滿隨興的,他是個率性而為的性情中人。儘管他解決了很多事件,但因為嫌麻煩而中途放棄的事件也不少。只不過他對於作家這個老本行,倒是十分認真看待。』

  「我有聽說他是一位作家,他還要我尊稱他為『老師』。」

  『果然是個怪人呢。大半身為作家的人,都不喜歡被稱為「老師」喔。』

  「是這樣嗎?」

  『特別是年輕一輩的作家,正因為年輕,更容易有自卑情結與嚴苛的自我要求,覺得自己尚未留下優秀的實績,因而排斥受人吹捧。這種年輕作家出乎

  意料地還挺多的喔。以這點來說,南小弟倒是有「為了被稱為老師才決定成為作家」的傾向。畢竟他不是「想寫小說」而成為作家,是「想成為作家」才成為作家。』

  想寫小說。

  想成為作家。

  「兩者有什麼不一樣呢?」

  『可說是天壤之別。』

  原來是天壤之別。

  對於毫無創作經驗,且閱讀經驗與常人無異的我來說,不是很清楚這兩種動機的差異。

  在目前這個時間點,我只覺得是文字遊戲。

  而我明白其中的差異——徹徹底底理解「想寫小說」與「想成為作家」兩者的決定性差異——是在更久之後的事。

  是在更久之後,我面臨其他事件的另一段故事。

  『總而言之——南小弟這個人比較特殊。』

  昭和所長粗略地做出總結。

  『他就是個輕浮到令人難以捉摸,同時想讓周遭人認為他「輕浮到令人難以捉摸」的人。自以為是怪人的怪人,這種說法應該更容易理解吧。』

  「……換言之,他根本是個可悲的人吧?」

  『或許吧,不過——他擁有令人害怕的才華。』

  所長這麼說。

  因為隔著電話的關係,所長的音調顯得有些低沉,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不對……精確說來,南小弟的情況是他太有才華而令人害怕。依他那樣的個性、那樣的工作態度,其才華卻足以讓他成為一位優秀的偵探。這件事有時令我害怕得不得了。』

  看來——南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

  他似乎當真擁有足夠的實力,得以支撐那般狂妄無禮的態度。

  我想起所長曾說過,此人是很適合今天這種案件的偵探。

  昭和所長的這句發言,果然是他對於南陽這名男子,在偵探方面的表現有著絕對的信賴——

  『咦?完全沒這回事喔。』

  但是當我一問,所長卻以令人脫力的口吻這樣回答。

  『是因為平日白天能臨時叫來的人,只有南小弟而已。』

  「……」

  真是個讓人提不起勁的理由。

  3

  該怎麼說?如果依照推理小說的原則,這時候我應該死黏著南先生,前往案發現場。

  緊跟在名偵探的身後,將他在命案現場展現的超群搜查能力——或是荒誕無稽、一反常態的悽慘搜查能力,巨細靡遺地描述出來,或許是身為一名助手兼旁白的我,應該完成的使命也說不定。

  但我最終並沒有前往命案現場,而是回到客廳。

  因為……人家會怕嘛。

  那可是命案現場喔!

  有人死在那裡喔!

  不想前往那種地方,反倒才是人之常情。就算遺體大概已經被移走,身為就近看過遺體的人,基本上仍不太想接近現場。

  搜查現場一事,就交給興致勃勃的南先生吧。

  話雖如此,無所事事地待著也挺讓人良心不安,因此,為了多少對破案有些貢獻,我決定試著盤問客廳里的三位女性。

  說好聽點是盤問,實際上就只是閒聊罷了。

  起初被其他人視為可疑分子的我,自從南陽現身後,眾人都把疑惑與嫌惡的矛頭指向他,我甚至博得「那個人是上司嗎?你也真辛苦呢」諸如此類的同情。感覺上,與另外三人拉近了些許距離。看來人類只要找到共通的敵人,感情就會變好。

  「外子即使在休診日也經常待在診所里。說句老實話,與其跟他兩人假日整天都待在家裡,這樣反而對彼此都輕鬆點……外子昨晚只跟我說,他今天會跟幾個人碰面。」

  以上是保土原夏樹女士的證詞。至於預定見面的對象,應該只有我跟秋家莊子小姐兩人吧。當我再進一步打聽——夏樹女士表示,他們夫妻倆從今天一早起床後,就沒有見過彼此。

  保土原長生是獨自一人起床,獨自一人吃早餐,獨自一人前往隔壁的診所工作(?)。

  夏樹女士說,他們經常這樣。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這世上也存在以這種模式相處的夫妻呢。

  「我老公在藥局工作,從大學時代便是長生先生的朋友,兩人現在也經常一起去喝酒,記得他們挺常光顧莊子小姐工作的那間酒店……」

  這是狩野繭香女士的證詞。她的老公是藥劑師,任職的藥局與這間診所有來往。

  話說在聊起這件事沒多久後——

  「……啊,不好意思,我老公打電話找我。」

  語畢,繭香女士為了接電話暫時離席。她表示自己先前傳給老公的簡訊里,提到保土原長生先生的死訊,因此,雖然正值工作時間,她老公仍主動回撥電話給她。

  「無論是著涼感冒,或是宿醉到快死掉,我經常會來這邊打點滴。今天之所以會來,是想將長生先生忘在我們店裡的手錶送還給他。那個……總之我把手錶交給太太好嗎?」

  這是秋家莊子小姐的證詞。至於送還的手錶,經夏樹女士確認後,確實是長生先生的手錶無誤。附帶一提,是勞力士的某款昂貴名表。

  「我……算是偵探事務所的行政人員。剛才那位男子,可以說是我的上司,不過我也是今天才首次見到他……」

  以上是早乙女桃色的證詞——也就是我的證詞。

  老是向人打聽消息總是挺尷尬的,因此我稍微進行自我介紹。由於我是來收取外遇調查的酬金,真要說來,我是想隱瞞偵探事務所的事,但既然南先生已經表明身份,我再如何掩飾也毫無意義。

  「請問……」

  我重新自我介紹後,夏樹女士膽戰心驚地出聲提問。

  「早乙女小姐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人嗎?」

  「啊,是的。」

  「你來找外子,是有什麼事嗎……?」

  「那個,該說是保密義務嗎……不好意思,我不確定能否依自己的判斷透露這一點,因此請您再稍等一下……」

  現在的我,只能說出這種把問題延後的發言。擺出這種曖昧不明的態度,肯定會令夏樹女士不舒服——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不過她接下來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你是真的有事來找外子嗎?」

  夏樹女士直視我的雙眼問道。聽起來像是在逼問,或是想再三確認。

  「……咦?這、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啊~對不起,當我沒說……」

  夏樹女士將臉撇開後,便緊閉嘴巴不再開口。

  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當我陷入不安與困惑時,莊子小姐忽然向我提問:

  「喂,你是第一發現者對吧?」

  「是的。」

  「哼~那你有聞到杏仁的氣味嗎?」

  「咦……」

  「電視劇里不是經常出現嗎?就是根據現場的杏仁氣味,確認死者是被氰化鉀毒殺的戲碼,那全是真的嗎?現場真的有聞到杏仁的氣味嗎?」

  說起氰化鉀,就會讓人聯想到杏仁的氣味。

  說起杏仁的氣味,就會讓人聯想到氰化鉀。

  這幾乎已是眾所皆知的聯想遊戲。縱使我只是一知半解,不過被氰化鉀毒死的人,嘴裡似乎會有一股杏仁氣味。

  「我是有聞到氣味啦……」

  在發現遺體時,我確實有聞到一股氣味。

  是一股相當細微,但確實會刺激鼻腔的味道。

  由於聞到異味時,我出自於本能地萌生一股危機意識,連忙用手帕遮住口鼻,極力減少呼吸次數,因此不是很有把握,不過那股氣味,我想應該是來自於遺體的口腔。

  只是——

  「只是那股氣味不太像是杏仁味,真要說來,感覺還更加酸甜……」

  沒錯,傳聞中的杏仁氣味,並沒有像作品中所形容的那樣貼近杏仁味。

  感覺上與常人印象中的杏仁氣味,有著非常明顯的落差。

  實際聞過之後,令我不得不對那種形容產生質疑。

  話雖如此,針對這種形容逐一吐槽,感覺上也有些不解風情。

  比方說,把明顯是綠色的東西形容成「黑板」或「綠燈」;至於「羚羊般的腿」與「魚肚白般的手」等比喻,跟實物也並非十分相似。

  像這種修辭與實物有所落差的情況,在現實中是屢見不鮮。

  「嗯~這樣啊。」

  明明是自己開啟的話題,莊子小姐的反應卻很乾脆。假如不是很感興趣,就別刻意提出來嘛。對我來說,那可是生平首次看見遺體時聞到的氣味,一點都不願回想起來。感覺上將會成為我永生難忘的氣味。

  此時,離席接手機的繭香女士,重

  新回到客廳里。

  只是她的表情充滿疑問與困惑的神色。

  「……大致的情況,我已經跟老公說了,也告訴他長生先生是因氰化鉀而死,結果……他顯得相當動搖,甚至還慌亂地說出『豈有此理』、『簡直跟我動手殺死他沒兩樣』這種話。」繭香女士說。

  這個衝擊的新事實,足以顛覆整起事件的根本。

  「照此看來,將氰化鉀交給保土原長生先生的人——應該就是我老公。他說是長生先生在數個星期前,親自向他索取的。」

  準備氰化鉀的人——是受害者自己。

  是當事人出於自主意志,準備一份足以致人於死地的藥劑。

  自殺——這兩個字,自然而然浮現在我的腦海里。難道這並非他殺,而是自殺嗎?與其說最終會得出這個結論,倒不如說除此之外的死因,都無法解釋這起事件。

  但是……

  既然如此,警方為何會得出「很可能是他殺」的推論?

  儘管這樣的形容十分常見,不過謎團之中又衍生出其他謎團,大概就是指這種情況——此時我的腦中,冒出這個不合時宜的感想。

  4

  警方之所以會推斷「他殺的可能性很高」,是基於很多理由。

  比方說打算自殺的人,不會與人相約見面。

  即使打算服毒自殺,選擇氰化鉀的可能性也很低。既然死者是醫療相關人士,應該知道很多更輕鬆的死法。

  再加上主要的原因是——

  「找不到受害者的手機……?」

  「無論是受害者身上、桌子、書架以及地板……警方找遍命案現場的辦公室,始終找不到受害者的手機;即使撥打手機號碼,也因為手機沒有開機而無法撥通。」

  「換句話說,手機被犯人偷走了嗎?南先生。」

  「當然遺失的可能性也很高。不過根據死者妻子保土原夏樹的說法,受害者在昨晚深夜還有使用手機聊公事。受害者從一早前往診所,直到死後被你發現之間,都沒有前往診所以外地點的跡象,因此——想成是受害者死後,手機才被犯人奪走會比較妥當。」

  無論是何種類型的手機,對現代人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對於超過一定年齡的人而言,這是任誰都會隨身攜帶的物品。

  手機理所當然會帶在身邊,未隨身攜帶反倒罕見。

  因此,假如一個人過世後,持有物里缺少手機等通訊器具,警方就會推測可能是他殺案件。

  「……既然手機被帶走,表示那支手機若被發現,對犯人會很不利吧?」

  「只要依此推理,或許能找到與犯人有關的線索。但是……最關鍵的警方,為了徹底根除『遺失』的可能性,打算大動作搜查手機的下落。不光是診所內,住處與鄰近地點都包含在搜索區域內,範圍還不斷向外擴張。明明已預測手機十之八九是被犯人偷走了,為了避免『遺失』的可能性,遲遲不肯讓搜查與推理進入下個階段,根本是慎重到令人發笑的地步。」

  「謹慎行事乃是天經地義,畢竟警察可是不容許一絲失誤的工作喔。」

  「說得也是。倘若出現失誤,警方將會遭受世人非比尋常的抨擊。所以那些條子,各個都怕得要命。為了推卸責任、為了找個好藉口,他們都會以極其萬全的方式,戒慎恐懼地處理案件。就跟外科醫生在動手術前,為了避免手術失敗遭人控訴,總會先讓病患簽下切結書。」

  ……那個,我可沒說過直白到這種地步的意見。拜託你別以「說得也是」這種話來同意我,若是別人把我和你當成同類該怎麼辦?

  「相較於警方,偵探就輕鬆多了。」

  南先生吊兒郎當地說。

  「假如犯下不是很嚴重的過失,完全不必背負任何責任。」

  這起事件可是關乎他人的生死,以一名關係者而言,這句話實在太過隨便——不對,要說他認真,其實也挺認真的。

  這個人是認真地面對這起事件。

  從他的態度,多少能感受到這一點。

  不過他的認真——是基於享受樂趣而生。

  滿足自我是首要因素,心中根本不存在專業人士應有的責任感。

  找理由讓自己參與遊戲的那種感覺——儘管如此,他又毫不掩飾這個部分。

  該說他是偽惡者,還是刻意當個惡人呢?

  也可能單純是他十分惡毒吧。

  「……」

  聽完繭香女士的證詞後,我前往案發現場。如果可以,我是不想接近這裡,只是我認為得立刻向南先生報告此事。原因是我個人認為,此證詞就是那麼重要。

  途中與結束現場勘驗的南先生會合後,我們來到診所外的停車場交換情報。

  「南先生,我明白警方將此案件視為他殺的原因了……但是這麼一來,繭香女士的證詞又該怎麼辦?假若她所言屬實,就是受害者主動準備了害死自己的藥品……」

  「就算這樣,認定死者是自殺也太過草率,有可能只是死者打算正確使用氰化鉀。」

  「正確使用氰化鉀?這麼說恰當嗎?」

  「喂喂,難道你以為氰化鉀只是哪來的殺人配方嗎?」

  我尷尬到說不出話來。

  事實上在我心中,確實是把氰化鉀當成毒藥的代名詞。對它的認知,只停留在經常出現於推理小說或警匪劇中的毒藥,除此之外的使用方法一概不知。

  「氰化鉀的用途很多,最具代表性的是鍍金……在鍍膜時會使用。使用氰化鉀——又名山埃鉀的『電鍍浴』,是一種電鍍方式,也是最廣為人知的鍍膜方法。」

  「喔~」

  「除了鍍膜以外,也會用於製作昆蟲標本或氰版攝影的照片顯像技術。另外還有……真要舉例的話,就是把十圓硬幣磨亮。把骯髒的十圓硬幣放入氰化鉀溶液里,經過氧化還原反應,十圓硬幣就會變得亮晶晶。」

  「喔~」

  對於只能像這樣發出讚嘆的自己,我莫名覺得有點可悲。雖然我知道氰化鉀能讓十圓硬幣變乾淨,但是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

  「總之,受害者準備氰化鉀的理由仍無法推斷。畢竟,無論是製作昆蟲標本、氰版攝影或收集十圓硬幣,其中哪一項剛好是受害者的興趣的可能性都不是零。」

  「……夏樹女士倒是沒說死者有這種興趣。她提過死者沒有什麼興趣,最多只喜歡邊喝酒邊散步。」

  「嗯~搞不懂,真是太神秘了。」

  南先生坦率地說出這句話。瞧他一副桀驁不馴又目中無人的模樣,沒想到是個對於不明白的事,能夠坦率承認「不懂」的人。

  我認為世人口中的名偵探,或多或少有一部分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求知慾和好奇心,才決定解開謎團。

  求知慾和好奇心——換個說法,就是對於「不懂」的對抗意識。

  因為無法原諒自己「不懂」,因為不能接受謎團仍是模糊不清的謎團,名偵探才會挺身面對事件。

  但以南先生的狀況來看,這種動機卻顯得很薄弱。

  不懂的事物、無法解開謎團的狀況,他都沒有放在眼裡。

  至少他是給我這種感覺。

  「話說回來。」

  南先生忽然話鋒一轉。

  「你說是老頭拜託你來見受害者,具體而言是交代你來做什麼?」

  「所長拜託我來收取酬金。聽說我們事務所承接受害者委託的外遇調查,戀泉小姐已經完成這項委託,但由於受害者希望直接交付酬金,才由我前來收錢。」

  我覺得無須對南先生隱瞞這件事,所以全盤托出。

  「基於受害者不願留下付款紀錄的考量,我猜測妻子是清白的。」

  「不對,答案應該恰恰相反。」

  「相反?」

  「委託很可能不是調查妻子的外遇,而是調查丈夫的外遇行為。懷疑丈夫外遇——懷疑保土原長生外遇的保土原夏樹,才是我們事務所的委託人。」

  「……咦?這、這是怎麼回事?委託人是保土原長生先生喔。」

  「這是戀泉的慣用手法。她在接受外遇調查的委託時,掌握十分確信的證據後,會與出軌的配偶接觸,並與對方進行『只要你願意支付兩倍的委託金,我可以毀掉這個證據,幫忙證明你是清白的喔~』之類的交涉。」

  「這、這麼做沒問題嗎?」

  這種手法不是交涉,而是威脅吧。

  感覺上已經超越灰色地帶,實屬犯罪了。

  「依照戀泉的個性,她應該會表示:『一方因為外遇沒被揭穿而得到幸福,另一方因為誤信配偶沒有外遇而得到幸福,至於我則因為海撈一票而得到幸福,這不是能讓大家都得

  到幸福的好方法嗎?』」

  真是驚人的主張,說是詭辯也行。儘管勉強算是有點道理,但是扭曲真相的這種做法,我認為以一名偵探來說,實在有待商榷。

  「呵呵,或許受害者被氰化鉀毒死,這種結局出乎意料地還比較幸福也說不定。因為被戀泉盯上的男人,絕大多數都會被壓榨到猶若置身地獄。」

  「……」

  難道我們的事務所里,沒有一個正常的偵探嗎?

  不過——

  假如外遇調查的委託人並非丈夫,而是妻子——很多地方就能解釋得通。

  保土原長生先生會要求直接交付酬金,可說是理所當然。因為我前來收取的並不是正規酬金,而是幫忙隱蔽真相的封口費。

  夏樹女士問我「你是真的有事來找外子嗎」這句話,也能獲得解釋。接下外遇調查的該事務所行政人員,居然前來與丈夫見面,她會感到不可思議也在所難免。

  「……換言之,原本的委託人是妻子,外遇的人則是受害者。」

  我不願批評死者,只是對於這種已有妻室卻對配偶不貞的男性,身為一名女性,心中總會產生類似打抱不平的情感。

  「過世的保土原長生先生,不僅背著妻子外遇,被人發現後還打算隱瞞真相。該怎麼說呢……若是早知道他是這種人,我就不帶伴手禮來了。」

  「伴手禮……就是你一直拿在手上的袋子嗎?」

  「是的,這是我老家寄來的葡萄柚。」

  南先生看完紙袋裡之後,皺起眉頭說:

  「一袋未包裝過的葡萄柚……拿這種東西送給初次見面的人,真不知道你腦袋裡在想什麼?」

  「咦……不、不妥嗎?」

  「所以我才受不了鄉下人。」

  唔,說穿了就是瞧不起我嘛。

  其實我也多少覺得「這樣會給對方添麻煩吧」,只是在我十八歲以前的生活圈,鄰居婆婆都會拿著不小心做太多的滷味互相贈送,因此鄉下特有的送禮文化,早已深植在我的體內。

  「感覺上你去約會時,還會隨身攜帶裝有麥茶的水壺。」

  「那有什麼關係!這樣很省錢呀!」

  「……居然還真的這麼做過。」

  南先生露出一副退避三舍的模樣。儘管不是在約會時,但我曾有帶著裝了麥茶的水壺前往大學,被同學們大肆嘲笑的經驗。當時真是丟臉到好想死。只是我到現在仍然無法接受,嘲笑我帶麥茶水壺的女生們,卻又理所當然地隨身攜帶保溫杯。

  為什麼!保溫杯明明看起來跟水壺差不多啊!

  水壺裝麥茶就很老土,為何保溫杯裝星巴克就很時尚呢!

  「話說回來——你還偏偏帶葡萄柚來當伴手禮。就算受害者當時還活著,也會對你送的禮物感到困擾吧。」

  南先生無心說出的這句話,令我稍稍感到訝異。

  「為何你會知道呢?南先生,聽說身為受害者的保土原長生先生沒辦法吃葡萄柚……」

  並非不愛吃,而是不能吃。

  長生先生的妻子曾這麼說過。

  「我在他辦公室的辦公桌內,找到鈣離子通道阻滯劑。這是血管擴張用藥,用來治療高血壓與心絞痛。受害者似乎有高血壓,經常要服用這種藥。有在服用鈣離子通道阻滯劑的人,是嚴禁食用葡萄柚的。」

  「嚴禁……」

  「會產生所謂的交互作用。同時攝取複數藥物與食物的情況下,藥劑會產生與單獨攝取時不一樣的效果。葡萄柚、柚子、文旦等水果富含呋喃香豆素,這會影響人體代謝異物的酵素CYP3A4發揮作用,導致原本能分解的藥劑殘留在血液中,令濃度上升——」

  「……」

  「唉,以笨蛋也聽得懂的方式來解釋,就是鈣離子通道阻滯劑與葡萄柚一起食用時,將會導致藥效變得太強,造成血壓過低的危險。」

  面對一臉茫然的我,南先生似乎再也看不下去,以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

  南先生剛才在說明氰化鉀時,我就覺得他還真是博學多聞。該說不愧是作家嗎?還是不愧身為一名偵探呢?

  「嗯……等等。」

  此時,南先生一手摸住自己的嘴巴,陷入沉思。

  感覺上他只沉默了短短几秒鐘,下一瞬間——

  「啊~對喔,還有這種手法。」

  他忽然說出這句話。

  南先生張開嘴,露出猙獰的笑容。這表情兇惡到令人毛骨悚然,不過其中又充滿無可動搖的確信之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還真是有意思……」

  他一個人喃喃自語,同時邁出步伐向前走去,看起來好像準備前往其他地方,我連忙抓住他的手。

  「幹嘛啦?土色。」

  「我叫桃色!請、請等一下,南先生,你要去哪裡?瞧你露出一副想通的樣子……難道說,你已經解開這起事件的謎團?」

  「事件的謎團……?」

  南先生反問的表情,當真像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議的樣子,感覺上並沒有要諷刺人或轉移焦點,單純是聽不懂我這句話的意思。

  接著他噴笑出聲。

  「噗、哈哈哈!事件的謎團嗎?那種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南先生大笑地說。

  不久——我便切身明白這句話的真意。

  其實整件事並沒有多麼複雜。

  就只是極惡偵探,自始至終維持他一貫的風格罷了。

  南先生並非想要解決這起事件,或是挑戰事件的謎團。他對於事實根本不感興趣,對於真相完全漠不關心,對於遺族沒有絲毫同情心,對於死者更是連一絲哀悼之意都沒有。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極惡偵探從頭到尾,近乎執著地只把目標——鎖定在犯人身上。

  5

  由於南先生前去其他地方,因此我再次回到受害者住處的客廳,畢竟我也無處可去。

  為了尋找受害者的手機——為了徹底粉碎「手機遺失」的可能性,刑警與鑑識人員目前全都來到這棟房子裡,夏樹女士則前去應對。

  目前已搜索過寢室、廁所、洗手台等受害者起床後可能會經過的所有地方,但仍未發現手機。搜查是否到此告一段落,或是仍要繼續翻遍住處的每一個角落,都交由負責案件的刑警來決定。

  於是——

  「這是別人送的,各位如果不嫌棄的話,請拿去吃吧。」

  夏樹女士端了一盤點心過來,每個點心都有單獨包裝。聽說是在尋找手機的過程中,翻出了這盒點心。

  「哇~是餅乾,我剛好有點肚子餓了。」

  莊子小姐率先開始享用,我也跟著伸手拿了一塊。這是某知名點心廠牌的商品,內含大量杏仁的餅乾。

  我拆開包裝、將餅乾放進嘴裡後,餅乾的甜味,以及杏仁的口感與香氣在嘴裡化開來。

  真美味。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味道。

  這股香濃的氣味——才是我熟悉的杏仁味道。

  與我在命案現場聞到的杏仁氣味略有不同。

  「我來幫各位泡紅茶吧。」

  「啊,我也來幫忙,夏樹女士。」

  看著擺放在餐桌上的昂貴茶杯,感覺上有點像是一場下午茶聚會。我跟莊子小姐拿起第二片餅乾,夏樹女士與繭香女士也將手伸向桌上的餅乾。

  我咀嚼著嘴裡的餅乾,一口咽下。

  明明發生殺人事件的現場就在隔壁,警方與鑑識人員目前也在屋內的客廳進進出出,我們卻在這裡享受餅乾與紅茶。

  儘管此舉有點不合時宜又顯得不夠莊重——想必在座的人都抱持這種心情,但不知為什麼,現場氣氛並未凝重到讓大家想哀悼故人。

  我忽然覺得,原因應該出在南先生身上。

  正因為突然現身的他,針對氰化鉀一事捧腹大笑,露出極不莊重的態度,反而化解現場的緊張。當然我也不知道此舉是好是壞。

  打個比方,就像是參加葬禮時,所有人不得不採正坐的坐姿,但只要有一人率先改為盤腿放鬆,就會宛如潰堤般,大家紛紛跟著改成輕鬆的坐姿。

  有人過世,非得感到哀傷不可——這種做人的基本禮儀,或是「不願讓人以為,自己是對於他人過世無動於衷的人」這類害怕丟臉的心情,都被南陽徹底摧毀了。

  這是偶然嗎?還是……

  當我心不在焉地冒出以上感想,拿起第四塊杏仁餅乾時——

  「喂,新人。」

  呼喚聲傳來。

  先前不知上哪去的南先生,出現在客廳里。

  「立刻跟我過來,有事情要你幫忙

  。」

  「好、好的!」

  我連忙咬碎嘴裡的餅乾,將紅茶一飲而盡,從座位上起身。

  「請問有什麼事嗎?話說……你別再叫我土色或新人,請好好叫我的名字——」

  話說到一半,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因為看著我的南先生,神情嚴肅到十分凝重的地步。

  他瞪大雙眼、揚起劍眉,以仿佛能射穿人般的目光瞪著我。先前吊兒郎當的笑容猶如假象,此刻他露出既肅殺又僵硬的表情。

  「……喂,你在吃什麼?」

  「咦?」

  「我問你正在吃什麼!」

  聽聞這激動的大喝,我嚇得渾身一顫。

  簡直是莫名其妙。為什麼?為何南先生這麼凶?確實我的行徑有點散漫,明明身為前輩的他一直在工作,我這個後輩卻悠哉地吃著餅乾,或許很不知好歹,但也不必大聲斥責我到這種地步吧——為什麼?

  在我大感混亂,腦中冒出以上感想的同時,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南先生的眼神認真到讓人害怕——只是他表現出來的情感,卻與憤怒略有不同。

  也不知是焦慮,還是恐懼。

  他臉上滿是這類迫切的情緒。

  「對、對不起……」

  「我問你在吃什麼啊!快回答我!」

  南先生的嗓音近乎破音,神色急迫地重複同一句話。

  雖然日常生活中,偶爾會出現「你怎麼來這裡?」「我走路來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問你怎麼有臉跑來這裡。」諸如此類的對話,但是這次的情況似乎恰恰相反。

  他那句「你在吃什麼」,感覺上並非是責備我偷吃零食,而是單純想確認我吃進嘴裡的東西是什麼。

  「是……餅乾,保土原太太準備的……那個餅乾有添加杏仁,吃起來酥脆又美味……很、很適合配紅茶……」

  我被南先生的魄力嚇得不知所措,勉強擠出聲音回答。南先生聞言,氣得眉頭緊皺,像是打從心底火大般啐了一聲——

  啪!

  他一把抓住我的頭。

  「唔!」

  南先生無視大感動搖的我,直接展開行動。他抓住我的頭,另一隻手伸到我面前,在我正以為他要撫摸我那遵循社會人士習慣,擦上淡淡口紅的唇瓣時——他卻毫不遲疑、毫不客氣地將手指伸進我的嘴裡。

  「~~~~!」

  宛若蹂躪般——

  猶如侵略般——

  骨感又修長的男性手指,強行進入我的口腔里。沒錯——就是強行侵入,這樣的形容極為貼切。強行伸進來的食指與中指,碰到舌頭也沒有停下來,仍不斷向深處入侵,將整根手指插進我的口腔內,簡直像是要我吞下他的手掌。

  男性的手指——伸進了我的口腔。

  想當然耳,我的嘴巴尺寸與常人無異,根本無法含住男性的手掌。只是問題不在這裡,當指尖深入舌根、抵達咽喉,就會引發為了排出異物的生理反應。

  「——唔、唔、嗚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嘔吐反應。

  在指尖刺激咽喉的情況下,我開始嘔吐。老實說,我很慶幸自己沒有嘔出穢物,但仍令我非常難受。

  「嗚嘔嘔嘔!嗚嘔嘔嘔……咿、以、以嗨或啥麼啦……?」

  「快給我吐!立刻把剛才吃的東西全吐出來!」

  南先生放聲大喊,繼續將手指塞進我的嘴裡。因為他的動作太粗暴,害我發出「咿咕」、「咿哈」這類奇怪的呻吟。

  「灰、灰……啥麼……?」

  在命案現場吃餅乾,是如此嚴重的忌諱嗎?對偵探來說,是不可原諒的禁忌行為嗎?難道非得將吃下肚的東西全吐出來,才足以謝罪嗎?

  面對一臉痛苦的我——

  「交互作用。」

  南先生如此說道。

  交互作用。

  記得是食物與藥物一起吃下後,會產生其他效果。

  「氰化鉀跟杏仁,兩者是絕對不能一起食用的!」

  「……咦?」

  「氰化鉀進入體內,與胃液產生化學反應後,會出現帶有劇毒的氰基離子。我們常說的『杏仁氣味』就是氰基離子的味道。既然你是第一發現者,應該有聞到這股氣味吧?」

  我確實有聞到遺體嘴裡散發出來的酸甜氣味。

  「你聞到氣味——表示你也把劇毒的氰基離子攝取至體內了。」

  「!」

  「一丁點的話是不成問題……只是,體內仍有氰基離子殘留的狀態下吃了杏仁,情況就不一樣。杏仁含有的酵素抑制物質,會阻礙體內讓氰基離子無害化的酵素髮揮作用——最後,在未能分解氰基離子的情況下,有毒物質將會活性化。」

  交互作用。

  就跟吃了葡萄柚,導致鈣離子通道阻滯劑的藥效過強的道理一樣。

  如果吃了杏仁,氰基離子的效果就會過強。

  「所謂的『杏仁氣味』,並不是指那股氣味近似杏仁,而是一旦聞過那股氣味,就絕對不可食用杏仁的意思!」

  對耶,常聽人說的「杏仁氣味」,實際上是與杏仁香氣略有差異的味道。我並沒有深思過命名的由來,但既然有人這麼形容,想必有其含意——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雙膝不斷顫抖,最終再也支撐不住地跪了下來,南先生的手指也因此離開我的嘴裡。

  「南、南、南先生……我、我該、我、我該怎、怎、怎麼辦……」

  「若是你不想死,就把吃下肚的東西全吐出來!」

  「啊,是!」

  我立刻點頭,這次是自己將手指伸進咽喉里,但是不愛喝酒的我,催吐技巧十分生疏,一直無法順利把東西吐出來。結果我滿臉淚水、口水與鼻水,最關鍵的杏仁卻偏偏吐不出來。

  南先生繞到我身後,擺出類似從後方環抱住我的姿勢,單手壓在我的腹部上——精確說來是壓在胃的位置。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腕,毫不猶豫地將我的手指塞進咽喉里。他的動作十分粗暴,卻能從中感受到他是真的在擔心我,帶有無論如何都想拯救我,十分激動卻又非常溫暖的真摯心意。

  「偶、偶乎想死……偶乎想死啊……」

  「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即使我們是初次見面,你也是我可愛的後輩。」

  「……南、南先生……」

  隨後,一股像是要壓斷肋骨的力道襲向我的腹部。深入口腔的指頭用力撐開咽喉後,有種胃被人提起來的感覺——

  「唔、唔、唔、嘔、嘔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我吐了。

  穢物從嘴裡溢出。剛才吃進肚裡的杏仁餅乾與紅茶,搞不好甚至連我做的午餐便當,都跟著胃液一起從食道逆流出來。

  我目前身穿從求職期間就十分喜愛的套裝。縱使這件套裝沾滿自己的嘔吐物,但畢竟事關自己的小命,我實在沒有餘力擔心身上衣物。

  當嘔吐的衝動平息後,我再次把自己的手指伸進嘴裡。我得繼續吐、繼續吐,將杏仁全吐出來。我不想死,不想死在這種地方,不想年紀輕輕就死於非命。真要說來,我不想在保有處女之身的情況下死掉!至少要交個男朋友!想體驗一下類似少女漫畫那種令人臉紅心跳的戀愛!我想交往的對象,是基本上很溫柔,但偶爾喜歡捉弄人,不過本性十分溫柔,在床上卻挺鬼畜的王子型眼鏡男!我豈能在沒有男友的時間=實際年齡的情況下就死掉!

  「嘔呃呃!嘔呃!嘔、嘔呃呃呃呃呃呃!」

  總之我拼了命,不顧一切、像是失去理智般不斷嘔吐。看在旁人眼裡,這畫面肯定不堪入目,但我決定暫時將僅存的羞恥心全都拋諸腦後。

  現在不是在意他人眼光的時候。

  即使我以眼角餘光瞥見有人從沙發上起身、快步奔出客廳的身影很令人在意,不過我無視這些瑣事,抱著讓自己成為魚尾獅的心情,得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出來不可——

  「——好,你就是犯人了。」

  這時,站在我背後的南先生突然說出這句話。

  他一改方才嚴肅到令人發毛的語氣,以像在鄙視人般,快要笑出聲的口吻說出此話。

  南先生迅速站起來,從我身邊走過,與此同時,他將自己那隻沾滿我唾液的手,一股勁抹在我的套裝上。

  「身為第一發現者的這個土氣女,聞過來自受害者口中的氰基離子——『杏仁氣味』。但這個世界上,很可能還有另外一個人,比這丫頭更早聞到那股氣味。」

  侃侃而談的南先生,光著腳走在木頭地板上,發出「啪、啪、啪」這種莫名缺

  乏緊張感的聲響。

  「你一臉鐵青是想上哪去?去廁所嗎?還是到戶外呢?你究竟打算去哪裡把杏仁吐出來啊?嗯?犯人小姐~」

  南先生露出嘲諷的笑容,以極其鄙視的表情,低頭看著這起事件的犯人——秋家莊子小姐。

  「……啥?等……你在說什麼?我是犯人?你少胡說八道。」

  莊子小姐不悅地反駁。

  「我只是……想、想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都怪那個女人,這房間裡滿是嘔吐味,令人難以忍受。」

  「是嗎?那麼——我也陪你一起去吧,以監視你沒有跑去催吐。」

  「!」

  「體內有氰基離子殘留的情況下,不慎攝取杏仁時——大約三分鐘就會出現症狀。倘若不趕快催吐,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莊子小姐的表情變得極為苦澀,露出一臉狼狽、目光飄移的神情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將一隻手伸進自己的嘴裡——

  「哎呀,我可不會讓你催吐喔。」

  南先生卻制止了莊子小姐的舉動。

  他猶如早已預料到這種情況,先一步抓住莊子小姐的雙手。

  「只有在你坦承罪行後,我才允許你催吐。」

  「……咦!唔……你、你是想害死我嗎?」

  「嗯?你是在招供嗎?只要你沒有聞過氰基離子的氣味——只要你不是犯人,怎麼可能會死在這裡?」

  「……唔!」

  「哼哼,如果你不想死,就趕快自首吧。反正,不管你做出什麼選擇,我個人都無所謂啦。就這麼慢慢觀察你被氰基離子毒死的模樣,感覺也挺有趣的。」

  南先生把臉湊到對方面前。

  像是想將對手一口吞噬般,拉近彼此臉與臉的距離。

  「所謂的殺人犯——不必我說,就是最差勁的犯罪者,是社會上的敗類、人類中的雜碎。對於這種無藥可救的人渣,不管被偵探(我)如何對待,都沒資格抱怨吧?」

  瘋狂——

  明明南先生用力睜開的雙眼中,盈滿深沉無比的色彩,卻看起來莫名閃亮。惡意與歡愉這兩種大相逕庭的情感,仿佛毫無矛盾般交融在一起。

  殺人——

  這傢伙會毫不猶豫地動手殺人。

  他微微發光的眼神,以及仿佛想撕裂他人般的笑容,有著能讓人冒出這種想法的強制力。與他對峙的莊子小姐,表情因恐懼而僵硬,牙齒也開始打顫。

  接著,她以顫抖又細微的嗓音開口:

  「……是、是我殺的。」

  她如此低語。

  「咦咦?你說什麼?」

  「是我殺的!沒錯!是我殺了保土原醫生!在咖啡里摻入氰化鉀的人就是我!」

  這是千真萬確的招供。

  再加上她拼死想把剛才吃下的杏仁用催吐的方式吐出來,肯定錯不了。

  這起事件的犯人就是——秋家莊子。

  「嗯~什麼嘛,這麼快就結束了,你應該繼續耍賴,或是再掙扎一下也好。被偵探指認說『你是犯人』後,就是犯人表現的機會喔。」

  南先生自言自語地說出這段不知有幾分認真的發言後,終於鬆手放開莊子小姐。

  雙手獲得自由的莊子小姐立刻當場蹲下,把一隻手伸進自己嘴巴里。看她熟練的動作,應該是在酒店上班的關係,已經習慣自行催吐也說不定。

  為了活下去,為了避免死去,當她準備將胃裡的東西吐出來時——

  「啊~附帶一提。」

  南先生開口說道。

  「氰化鉀與杏仁會產生交互作用這件事——全是假的。」

  「嗚嘔……咦?」

  即將嘔吐的莊子小姐,聽完這句話當場愣住,她的表情相當錯愕。至於我,想必也露出同樣訝異的表情。

  假、假的?

  全都是——假的?

  「聞過那股氣味後,因為嚴禁食用杏仁,才會形容成『杏仁氣味』……哼哼哼,簡直蠢斃了,天底下哪有這麼莫名其妙的命名方式?『杏仁氣味』所指的杏仁,並非是我們平常吃的、經過加工的那種杏仁,而是指採收前的杏仁啦。」

  南先生以打從心底感到歡愉的口吻說出這句話,揭穿自己設下的陷阱。

  「杏仁在採收前的未加工狀態,會散發出類似杏桃或李子的酸甜香氣。因為跟氰化鉀的氣味很相似,大家才說那是『杏仁氣味』。」

  我們平常吃的杏仁,絕大多數是已經炒熟的,另外就是添加在零食里的杏仁精或杏仁顆粒等等,因此大家幾乎沒什麼機會能夠聞到杏仁採收前的氣味。

  我們受虛構作品的影響,得知名為「氰化鉀」的毒藥,並且經由假設得知「杏仁氣味」的存在——話雖如此,實際上卻對詳細內容一無所知。

  老套。

  太過老套。

  我們老是這樣揶揄,卻完全不清楚本質。

  所以——才會誤信剛剛的說詞。

  誤信出自於南先生之口,他所胡扯的「杏仁氣味」由來。

  「因此,你大可放心,犯人小姐。就算沒有催吐,你也不會死的。」

  「你竟然騙我!為了讓我招供,才這樣設計我……」

  「沒錯啊,你有意見嗎?」

  莊子小姐咬緊牙根,不發一語。相信她應該很想破口大罵,卻沒辦法說出口。身為一名殺人犯,被偵探以略顯骯髒的手法對付,也沒有批評的資格。

  「你想恨的話,就恨自己太愚蠢,居然會被這麼無聊的計謀套出話來。那個,啊……你叫什麼名字?」

  南先生最後那句話,讓人摸不透他是蓄意挑釁,還是真的不知道。不過,我莫名覺得那是他的實話。想必這位偵探,對於事件的謎團與犯人的來歷完全不感興趣。

  他只是樂於揪出犯人,將犯人逼入絕境罷了。

  於是——這起事件的犯人遭到逮捕。

  在命案現場附近的客廳里,有著一臉得意的偵探、跪倒在偵探腳邊的犯人、對於一連串事態發展感到訝異的觀眾,以及渾身沾滿嘔吐物的我。

  6

  最終,這起事件在偵探使計陷害犯人,透過算是犯規的手法下落幕了。

  也不知該說是犯規,還是抄捷徑會比較貼切。

  由於南先生跳過許多假設,以雷厲風行的方式解決了這起事件,因此留下許多尚未解開的謎團。

  不過大部分的謎團,都在犯人秋家莊子的自白中得到解答。

  以結論來說——這起事件是因「感情問題」而起。

  已故的保土原長生,一如他妻子的懷疑,的確發生了婚外情。他的外遇對象,就是犯人秋家莊子。

  案發當天,秋家莊子於上午(也就是在我之前)前往保土原診所,與保土原長生見面。

  而且,兩人在診所內爆發口角。

  至於爭執的內容,不外乎是否要分手、女方威脅要跟妻子攤牌、是否將手機里的性愛照片刪除等等。

  在發生諸如此類的「感情問題」後,秋家莊子一時失去理智。

  她憤怒到一時失去理智——將碰巧放在辦公室里的氰化鉀,添加在受害者喝到一半的咖啡里。

  以上就是事件的概述。

  其中最令人在意的部分,想當然是氰化鉀這種危險藥物,為何會碰巧出現在命案現場。

  狩野繭香的證詞中提到保土原長生是主動購入氰化鉀,根據調查結果,此事完全屬實。

  氰化鉀是保土原長生自己準備的。

  不過拜託他這麼做的人,是秋家莊子。

  是她一手計劃將這起事件塑造成自殺——但其實不是這樣。

  他們兩人在酒店剛認識時,秋家莊子曾說過這麼一段話。

  『我昨天看了一出重播的警匪劇。』

  『劇中提到的氰化鉀,聞起來真的是杏仁味嗎?』

  對她來說,這只是一段閒聊的內容,不過保土原長生竟然為了滿足她的好奇心,特地從熟識的藥劑師那裡買來氰化鉀。

  只是他並非基於善意或好意。

  這顯然是他用來邀請秋家莊子來家裡的藉口。

  就跟用「我買了你想看的電影光碟」這種說法,邀請女性來家中一樣。保土原長生表示「我可以讓你親眼看看氰化鉀」,把秋家莊子邀請至家裡。

  這只是做為契機的藉口。

  這既是藉口,也是表面話,為的是讓雙方關係能有進一步的發展。

  說成是默許也可以。

  成年男性的處世技巧,就是先想好邀請女性的藉口;相對地,成年女性的處世技巧,就是假裝沒有察覺到那是藉口。

  關於產生杏

  仁氣味——氰基離子的實驗,由於在辦公室里進行太危險,想當然並沒有付諸實行。讓秋家莊子見識過氰化鉀後,這個藉口就算是完成使命,在那之後,兩人於密室里多次發生關係。被當成藉口的氰化鉀,則是隨手保存在沒有上鎖的辦公桌里,一直放置在該處。

  說穿了,氰化鉀在這件事裡,根本是不必要的。

  這個事件里,有一位碰巧看了警匪劇重播的女性,和一位碰巧認為能把此事當成藉口的醫生,以及經由此藉口碰巧成功的邀約。

  諸多偶然重疊的結果——產生了碰巧存放氰化鉀的辦公室,堪稱是極為詭異的情境。

  因為室內碰巧有氰化鉀,秋家莊子才會一時失去理智,動手犯案。

  就跟抄起手邊的鈍器毆打對方的頭,或是從背後把對方推下斷崖一樣——在現場情境的推波助瀾下,一時衝動而做出思慮不周的行徑。

  沒想到南先生當初那聽似隨口亂說的猜測,居然就是正確解答。

  這是一起犯人因一時衝動,動手毒殺受害者的事件。

  秋家莊子在犯案後終於回過神來。

  於是她將引發口角的原因,也就是儲存著性愛照片的那支手機,以及受害者的手錶帶離現場,然後看準時機,重新返回診所。至於她為何帶走手錶,是為了當作後來重返現場的理由。

  當秋家莊子在辦公室里清理現場時,她聞到了。

  聞到從遺體口中散發的「杏仁氣味」。

  或許她當時也冒出跟我一樣的疑問:『咦?這氣味並沒有像傳聞所說的那樣接近杏仁味吧?』

  肯定是基於這般感想——她才會被南先生的演技矇騙。

  被極惡偵探那種不把人當人看的差勁手法給騙了。

  附帶一提,那盤添加杏仁的餅乾,之所以會出現在我們面前,並非出於偶然,而是極為理所當然。其實與警方一起搜查保土原家的南先生,暗中吩咐夏樹女士,將柜子里找到的杏仁餅乾端給大家吃。在確定我們所有人都吃下餅乾後,他便抓準時機走進客廳。

  事後回想起來,雖然這個手法算是相當高明,但是失敗率也不低。

  假如秋家莊子知道「杏仁氣味」這個形容的由來,或是保土原長生曾向她解釋過,這個計策就行不通了。

  當我請教他,對於這部分的風險又是如何考量時——

  「哪有什麼風險?就算那個嘔吐作戰失敗,頂多也只是你搞得滿身嘔吐物罷了。」

  以上就是他的回答。我當下有股想揍人的衝動,但最可悲的地方是他說的一點都沒錯。

  此乃無風險、高報酬的做法——即使作戰計劃失敗,最終也只是我失去身為女性的尊嚴罷了。

  除了嘔吐作戰,南先生似乎也想好其他能揪出犯人的計策。倘若嘔吐作戰失敗,他是打算繼續採取別種方法。

  直到徹底勒住犯人的喉嚨之前,南先生將會毫無節操地逐一祭出各種手段。

  畢竟偵探有別於絕不允許發生任何失誤的警方,是可被容許失誤的。

  「我成為偵探的理由嗎……」

  事件結束後,南先生如此說著。

  如果這時要再追加一個重要註解——就是我完全沒有提出任何關於「你為何決定成為偵探」的問題。

  在我因嘔吐的打擊而陷入沉默時,他突然逕自說出這句話。

  似乎是他自己想說到無法自制。

  這個人肯定腦袋有病。

  「一言以蔽之,就是能發泄壓力。因為只要是命案現場,肯定有個不管怎麼修理都沒問題——最棒的沙包(犯人)在這裡。」

  這究竟是他的心底話,還是他單純想耍帥,現在的我並不清楚。

  總之,我出生至今首次遭遇的殺人事件,就這麼落幕了。

  如今回想起來,浮現在我心中的就是那兩個字——

  「——極惡!」

  「你好像很暴躁呢,早乙女小妹。」

  隔天,昭和偵探事務所里。

  現在我十分暴躁,原因也不必多說。

  「啊~惡毒、惡毒!惡毒……真是太惡毒了,所長!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種偵探存在於世上,當真沒問題嗎?他根本比犯人歹毒多了!」

  「哈哈哈,與南小弟共事過的人,大多會說出類似感想。」

  「這一點也不好笑!都怪那個人,害我昨天穿的那套衣服不得不扔掉!我只有兩件上班用的套裝啊!這叫我今後該如何是好!」

  我感到氣憤難平。

  雖然送洗也不失為一種解決辦法,但嘔吐物沾染到的面積比想像中更廣,再加上我想把自己在人前嘔吐這件事從記憶中徹底抹去,因此才決定把整件套裝丟棄。

  「……嗚、嗚嗚,我被玷污了……像我這種滿身嘔吐臭味的女人,已經嫁不出去了……」

  「你放心,早乙女小妹,這世上存在著興趣非比尋常的各種人喔。」

  這樣的安慰一點都讓人開心不起來。就算喜歡嘔吐臭味的人,是個戴眼鏡的王子型大帥哥,我也鄭重拒絕。

  「不過實際上拜託南小弟去幫忙的人是我,所以算是我的疏失。根據我從警方那裡聽來的消息,即使南小弟不在場,我相信他們也能解決這起事件。」

  「……說得也是。」

  該怎麼說呢?身為犯人的莊子小姐……據說她在各方面都處理得過於天真。

  比方說在命案現場,有發現她的毛髮與忘記擦掉的指紋。另外,被她拿走的死者手機,居然就放在自己的包包里。

  因為她是毫無計劃性、一時衝動而失手殺人,許多細節都處理得很草率。

  換句話說,她遲早會被逮捕。

  南先生只是讓這件事提早發生而已。

  只是利用近乎作弊的手法,抄捷徑解決事件。

  「話說回來,是使用氰化鉀嗎……」

  所長像在轉移話題般低語。

  「我聽說之後,其實心中也冒出『真老套耶』的感想,但這不是好笑的事。真要說來,這起事件就是因為氰化鉀是老套的犯案手法,才會釀成悲劇。」

  確實如此。

  南先生當時因這件事而放聲大笑,但其實一點都不好笑。

  假如莊子小姐沒聽說過氰化鉀。

  假如她沒有碰巧從重播的警匪劇中獲得這個知識。

  假如氰化鉀不是虛構作品裡十分老套的犯案毒藥。

  這麼一來,受害者便不會把氰化鉀拿來當作邀約的藉口,這起事件或許就不會發生。

  「……話說回來,南先生在做什麼?」

  「南小弟因為昨天的事情,被警方找去了。他說之後會來事務所露個臉。」

  「這樣啊……」

  「你果然很在意南小弟嗎?」

  「啥!請、請所長不要亂說這種話啦!我才沒有在意他呢!像他那種人,我一點都不感興趣!」

  ……總覺得自己越是矢口否認,越像是在掩飾心中的害臊。

  畢竟,我對他也不是絲毫沒有感謝之情,再加上只相處過一天,我不想妄加批評——不過,我對他果然有種難以抹去的排斥感。

  南陽。

  像是想一口吞掉對方的說話方式、高高在上的態度、鄙視他人的笑容、不修邊幅的打扮、開口就是數落和謾罵的言語,以及近似陷害犯人的手法。

  不把人當人看——不對,是不把犯人當人看的邪門歪道。

  他與我想像中的偵探,實在是相去甚遠。

  「……像他那種惡毒之人,我絕不承認是一名偵探,而且我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我撂下如此囂張,即使被人吐槽「你對偵探又知道些什麼」也不足為奇的台詞,所長卻沒有勸阻我。

  「別說這麼冷漠的話嘛,早乙女小妹。」

  他反倒以十分溫柔,又略顯哀傷的口吻說:

  「他的態度與手段,確實不值得讚揚,但是……他會變成這樣是有原因的。」

  「原因……」

  「在他小時候——母親被犯罪者殺死了。」

  聽見這句話,我一瞬間忘了呼吸。

  「南小弟的母親,是一般俗稱的人權律師。她從不屈服於任何權力,總是為了社會上的弱勢族群奮戰。她的口頭禪是『無論何種人都必定會改過自新,人生永遠都能重新來過』。」

  聽起來像是影劇作品裡會出現的律師,也是我憧憬的那種律師。

  「他家是單親家庭,再加上他母親每次都以便宜的價格接受委託,因此生活算不上富裕,不過南小弟似乎對於為正義而戰的母親相當自豪。但是……」

  所長繼續說道。

  「在某起強

  盜事件的審判中,南小弟的母親替犯人辯護。儘管她基於自己的信念,拼死想幫犯人減刑……結果卻不甚理想。對此感到不滿的犯人,居然一怒之下刺死她。為正義而戰的律師,最終竟被自己想要保護的對象殺死了。」

  我震驚到說不出話。

  沒想到在那般放蕩不羈的態度背後,竟然存在如此悲慘的過去。

  「這就是『極惡偵探』的誕生秘辛。南小弟憎恨世上所有的犯罪者——不對,說是藉由憎恨來維持自我,應該會比較貼切。最愛的母親被犯人遷怒、慘遭殺害的瞬間——我想在他的心中,很可能一切的價值觀都被顛覆了。更諷刺的是,如今他與母親的信念幾乎是背道而馳。」

  走向與正義的律師完全相反的道路。

  不相信人類能改過自新。

  認為人生無法重新來過。

  「絕不原諒任何一名犯罪者,不信任法律的制裁,以私心與私慾糾正犯人,情緒化地裁決犯人的罪刑。『極惡偵探』是將滿腔的恨意,全都發泄在眼前的犯罪者身上,才得以勉強面對這個世界。」

  一段時間後,南先生來到事務所。

  他與所長小聊幾句後,為了抽菸前往頂樓。由於事務所內原則上禁止抽菸,因此癮君子們都得前往頂樓。

  至於我在那段期間一直躲在廚房裡。

  因為昨天的事,我不想見到南先生,再加上聽說了他的身世以後,我不知該以何種表情面對他。

  只是——

  「……」

  等我回神時,發現自己已走向頂樓。

  我不懂自己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但我莫名有種感覺——不能逃避。我認為自己如果沒有選擇面對,而是轉身逃走,日後肯定會後悔莫及。

  這棟公寓的頂樓也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私有地,擺放著各類植物的盆栽,以及種植薔薇與鬱金香的花壇。興趣是園藝的所長,好像一有空就會來照顧它們。

  南先生靠在頂樓的欄杆上,背對著出入口,正在吞雲吐霧。

  他的裝扮跟昨天一樣,連帽皮外套、家居褲加上拖鞋,完全是深夜前去超商的造型。

  或許是因為剛聽說他的身世,那帽兜垂下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極惡偵探」南陽——

  有著超乎想像的悲慘過去。

  有著導致他成為惡毒之人的必然經歷。

  這名男子究竟是面臨過何等的憎惡與絕望,才決心成為偵探?他到底是見識過何種地獄,才決定秉持如此扭曲的主義,繼續從事偵探這份工作?

  對於他那種反映出人生全毀後的生活方式,我找不到適合上前搭話的言語。

  但是,就算如此——

  「南——」

  「——我早上已經說過啦。」

  在我出聲的一瞬間,南先生不悅地如此說道。他一手拿著香菸,另一隻手拿著手機,看來似乎正在跟人通話。

  「我晚上就會回去,晚餐會在家吃……真是的,不要為了晚餐這點小事打電話來確認啦。那我要掛電話囉,老媽。」

  「……」

  嗯?

  奇、奇怪?

  那個……嗯、嗯嗯,應該是我聽錯了,肯定是這樣沒錯。或許他口中的「老媽」是「義母」那種更為複雜的關係。

  而且搞不好,是此人的名字剛好叫做LAO·MA,類似嘉伶·馬這種名字。

  「話說晚餐是……咖喱?老媽,該不會又是加了一堆蔬菜的鄉下咖喱吧?居然還回我『對啊』……拜託你饒了我吧。我從小就說了不知多少次,我不喜歡吃加蔬菜的咖喱。就算是在家吃,你也做一下類似餐廳那種只加肉的咖喱嘛……沒有啊,我有吃。就說我有吃啦,在外面也有吃青菜。即使在老媽你沒看到的地方,我也有記得吃青菜。」

  他在說什麼?

  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在咖喱加一堆蔬菜,才是最美味的做法——不對,重點不在這裡。

  不對不對不對,問題不是這個。

  現在不是討論這件事的時候。

  「就算我退一百步來說,若是你想在咖喱加蔬菜,就要燉煮到徹底軟爛——」

  此時,南先生似乎注意到我的存在。

  「——總而言之,晚餐我會回家吃。拜啦,媽。」

  他隨即掛斷電話。看來南先生是在他人面前,會直呼母親為「媽」的那種人。拜此情況所賜,此人名叫「LAO·MA」的假說已不攻自破。

  「怎麼啦?新人,瞧你一臉呆若狸貓的模樣。」

  你說誰是狸貓臉!

  我腦中一片混亂,甚至無法立刻這麼吐槽回去。

  「南、南、南先、南先生……剛、剛才那通電話是……?」

  「是我媽啦。只是打來問我晚餐會不會回家吃,無須一提的電話罷了。」

  既然詢問他是否會回家吃晚餐……難道他是住在老家?這個人是怎麼回事?這樣的個性與外表,但其實是住在老家?明明老是露出快把人射穿的犀利眼神,卻每天吃著媽媽親手做的飯菜?

  不對,這個問題現在並不重要。

  「那個……你說的是那個嗎?精確說來是稱為『義母』,也就是後母那類的關係……」

  「啥?你在說什麼?是與我有血緣關係的母親啦。她是懷胎十月後,辛苦產下我的女人。」

  「……咦,奇、奇怪?咦?咦?聽、聽說令堂……生前是律師吧?後來卻被自己辯護的犯人挾怨殺害……」

  「嗯?」

  南先生露出稍作思考的樣子後,直接了當地開口說:

  「那不是我出道作里主角的設定嗎?」

  出道作!

  換句話說——都是虛構的!

  我剛才聽到的「極惡偵探」誕生秘辛,全都是虛構的內容嗎!

  就是與實際存在之人物、團體完全無關嗎!

  「啊~原來如此,你被那個老頭擺了一道吧?」

  南先生看著一臉呆滯的我,發出悶笑聲說:

  「哼哼哼,勸你最好小心一點,新人。那個老頭挺不好惹的。別看他表面上是個和善的老好人,其實比我更惡劣喔。」

  「所、所以我被騙了……?」

  「那個老頭應該是為了避免你辭職,才說出這種謊話。畢竟跟我搭擋過的新人,每一個都立刻辭職。大概是他想利用這種感人的設定,勾起你對我的同情心吧。」

  「……」

  「由於母親被犯罪者殺死,因此痛恨所有犯罪者……喂喂,有著這種老套設定的人,怎麼可能存在於現實中?」

  老套。

  極為老套。

  因母親之死而性情大變,確實是常見的角色設定。可說是極度泛濫、極度王道、極度標準、極度刻板印象——極度老套。

  老套到跟用氰化鉀殺人沒兩樣。

  「話說回來,既然那個老頭那樣鬼扯,表示你想辭職嗎?」

  南先生以漠不關心的語氣說道。

  這件事對他來說,應該真的無關緊要。

  說句老實話——我是有考慮辭職。畢竟就各種角度來說,昨天那起事件幾乎成為我永生難忘的心理創傷,而且會聘僱南先生這種偵探的事務所,我也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在此繼續工作。

  倘若以推理小說里下一個會翹辮子的角色的方式來形容,就類似「我才不屑在有你這種偵探的事務所工作!我要辭職回老家了!」這種感覺吧。

  但是——

  「我、我不會辭職的!」

  我卻說出這樣的回答。

  我瞪著極惡偵探的眼睛,光明正大地這麼回應。

  我也有自己的驕傲,不想被人玩弄在股掌中,像是忍氣吞聲般選擇逃避。豈能被人當成容易受騙的鄉下小姑娘,夾著尾巴逃走呢?

  說什麼都不能從頭到尾被人瞧扁了!

  「我要待在這間事務所里,把你當成負面教材,成為一名優秀的偵探!」

  我伸手直指著南先生。

  任憑一時衝動如此放話後,內心隨即閃過「糟糕,或許惹他生氣了」的想法,嚇得我有些提心弔膽,不過南先生只是加深了臉上帶有嘲諷意味的笑容。

  「哼~總之你就好好加油吧,嘔色。」

  「我叫桃色!」

  鄭重聲明一下,絕對不許那樣稱呼我。

  總而言之——

  因為無法實現成為律師的夢想,如同誤打誤撞般就職的我,在此時此刻、這個瞬間,萌生出全新的夢想。

  總有一天,要讓這傢伙對我刮目相看。

  這就是我最新的夢想。

  注1:後設 英文「meta」字首的翻譯。在文藝創作上,後設的文體是以同一文體討論文體本身的問題,例如小說角色反駁這是虛構作品的行為,或劇中劇的寫作方式,都屬於此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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