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魔王們的斷章 第9章 弒神者齊聚霧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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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狂風吹過虛無飄渺的荒野。

  荒野上萬物乾涸,大氣和土地生機不存。

  乾燥的強風捲起滾滾黃沙,放眼望去儘是荒野和岩山綿延的土地。

  不過,這是一般人的看法。

  使用千里眼對羅翠蓮來說輕而易舉,她可以立刻眺望百里外的貧瘠鄉里。

  而今,清國南方時近春季,風勢卻依舊寒冷。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目前她所在的西藏地區——比清國眾多的山脈頂峰都要來得高。

  「在這樣的荒野上,獨自等待入滅。」

  羅翠蓮對某位舊識攀談。

  「鐵輪王,這種事還真符合你的意趣啊。」

  「我們來到世上時,也是不帶身外之物的。」

  對方是一位老人,答話的聲音沙啞。

  「在生命中的最後一刻,帶著這副皮囊就夠了……反正,此生也只是漫長輪迴的一個過程罷了。」

  老人坐在岩石上,全身僅披一席黃色袈裟。

  這身襤褸衣衫,可是高僧的象徵。

  瘦至極限的身體,再無其他蔽體衣物。

  老人連草鞋也沒穿,肌膚枯槁如荒涼大地,面容消瘦亦如亡骸骷髏。

  形同皮包骨的老人壽命將盡,只待坐化圓寂了。

  他是西藏出身的得道高僧,更是武功高手。

  武藝出神入化的他,在人世幾乎沒有對手。當然,武林至尊羅翠蓮是唯一的例外。

  「教主。如今回想起來,我倆不乏幾許善緣和惡緣啊。」

  「的確,我是代表中華武林的正派掌門,你是君臨西域武林的大盟主——」

  回憶過往的騷亂,羅翠蓮說道。

  「我們曾數度交手,偶爾也攜手合作呢。」

  「哈哈哈哈,貧僧的纖末毫技,豈是教主的對手呢。」

  羅翠蓮是五嶽聖教的教主,中華武林的頂點。

  可是,過去她純粹是統領一派的掌門。

  她的《飛鳳門》是只收女性入門的名門正派,卻稱不上是武林的主要派別。

  所幸,羅翠蓮具有無人能及的武功和威德。

  更何況,她有從眾神身上奪來的各種「權能」——那是累積再多修行都無法習得的神功秘技。於是武林的英雄豪傑,敬奉羅翠蓮為至尊,向這位獨一無二的「王」獻上忠誠。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仔細想想,她最後一次見到鐵輪王就是那時候。羅翠蓮點點頭說。

  「沒錯,正因有那段奇緣,我才特地過來一趟。你來信說想在死前見我一面,我就離開蓬萊島的庵房來見你了。」

  語氣淡然的羅翠蓮,並沒有做旅行打扮。

  她穿著寬鬆的漢服,和平時沒兩樣。從清國的南海孤島跑到遙遠的西藏,對窮究方術的她來說,就跟「跑到隔壁村頭」差不多。

  「貧僧可否藉這份奇緣……向你拜託一件事情?」

  「拜託我?」

  「若非教主,斷難達成。」

  「但說無妨。西域武林的鐵輪王一言九鼎,這點我也非常清楚。」

  聽了老僧的說法,羅翠蓮馬上答應了。

  如果聖教的麾下提出這種要求,羅翠蓮定會痛罵對方僭越,再吐出一絲氣息化為魔風,震飛那個無禮之徒。

  鐵輪王雙手合十,語氣真摯地道謝。

  「多謝教主。其實這件事和洋人……英國人有關。」

  「那些人不只覬覦中華版圖,連西藏之地也不放過嗎?」

  羅翠蓮稍稍皺起了眉頭。

  她是生於清代名君,第六代皇帝·乾隆皇的治世末期。

  在那之後,已過六、七十年。

  羅翠蓮的外貌,和青春蔓蔻的少女時期相同。但清國的局勢已大為改變,國力傾頹更是急轉直下。

  元兇正是西洋諸國,尤以英吉利國為首。

  為排除該國走私鴉片,清國禁止了雙方的貿易。

  然而,不肯接受禁令的英國挑起戰爭,清國苦吞敗績。交易被迫開放,清國到處充滿了鴉片中毒的患者。

  十多年過去了,清國的衰退日益嚴重。

  朝廷失去了治理廣大國土的力量,南方也掀起了太平天國之亂。

  如今清國——不、如今中華之地,儼然是紛擾的亂世。

  話雖如此,羅翠蓮並不像世俗之人那樣,懷有報復英國的衝動想法。她完全沒有那樣的念頭。

  「我是立於武林和聖教頂點之人,沒興趣干涉國家興亡的俗事。」

  正因擁有絕大權能,羅翠蓮才冷淡處事。

  「你要是想拜託我這種事,可就浪費生前最後的心愿了,這你總該知道吧?」

  「當然,貧僧豈會對名動天下的羅濠教主失禮。」

  鐵輪王皮包骨的面容浮現苦笑,他緩緩地說道。

  「貧僧想託付的事情——是請教主處理被盜走的神寶。」

  「神寶?」

  厭惡世俗的羅翠蓮,選擇在南海的孤島隱居。

  她離開了孤島,來到遙遠的西藏高原。這段經歷,是她前往下一個異境的序幕。

  2

  「德揚,我聽到了一個奇怪的傳聞。」

  「喔喔。號稱萬事通的你,有什麼傳聞要特地向我報告啊?」

  某個男子用這句話,來回應年輕的傑拉爾子爵。

  他也是擁有「侯爵」稱號的人。

  不過,那不是出自貴族血統而繼承的地位。那是他百年以前,憑著自己的力量、意志、才幹——強取豪奪的「戰果」。

  偏偏,他的性情並不直率,不肯表現出那種果敢的氣質。

  他喜歡被視為一個冷靜沉著又理性的人。事實上,大家幾乎對他抱有這種印象。

  德揚史塔爾·沃邦,就是他的名字。

  另一方面,年僅二十三的傑拉爾子爵,擁有和高貴血統相稱的溫厚性情,他說。

  「畢竟這件事和你有關啊。」

  年輕的子爵半開玩笑地擠眉弄眼。

  「從巴爾幹來到倫敦的貴客,同時也是我好友的德揚史塔爾·沃邦先生——不僅大剌剌地造訪白金漢宮,還堂而皇之地入侵女王維多利亞陛下的寢室……」

  「啊啊、那件事啊。」

  「沃邦先生發揮天生的幽默精神,披露了饒富興味的談話內容……可惜,女王陛下似乎不太喜歡啊。」

  「她應該多下點功夫,讓自己儘量保持平常心的。」

  沃邦也用說笑的語氣發表評論。

  比任何老人都要年長的他,外表看起來十分年輕。

  大家都以為他才年過二十五,清秀的額頭和服貼的銀髮,外加神情憂鬱的風貌,總是有種孤傲的氣息。

  沃邦和傑拉爾子爵,都是上流紳士的裝扮。

  亦即黑色的長大衣、白襯衫、蝴蝶結、大禮帽、拐杖等等。

  可是,沃邦的語氣不太像一個紳士。

  「當然,也可似說是我有欠考量吧。在女王面前突然從一頭狼變回人身——或許是我太莽撞了一點。」

  「只有一點嗎?」

  「我是有意排解彼此的無聊才……看來這個想法造成了反效果。」

  「唉、真是傲慢與暴虐的天才。你就是這樣的人啊,德揚。」

  年輕的傑拉爾是個溫和的大少爺,語氣卻極為不敬。

  「我等魔道之徒崇拜的魔術師之王,最強的魔王大人啊。身為一位英國貴族,我對你有不少意見。但身為一個魔道的探求者,我認為你很可靠呢。」

  二十三歲的子爵,實際上也是一位魔術師。

  他的膽量很大,也不曉得是年輕或個性使然。他總是用一種獨特的厚顏態度,對待「魔王」之名響亮的沃邦。

  沃邦看上這一點,近兩年來很重用這個男人。

  畢竟,身旁只有膽小的部下太無趣了。何況,傑拉爾雖不是了不起的術士,然而拜其性格所賜,他收集情報的能力很優秀。

  附帶一提——

  二人位於倫敦郊外的水晶宮。

  一八五一年,英國首都倫敦召開了萬國博覽會。用來當作會場的「玻璃制即席宮殿」改建到郊外丘陵,成為了一座娛樂設施。入場費用並不便宜,卻有開放一般人入場。

  這座宏偉建築的天花板和外牆,幾乎都是玻璃制的。

  建築本身耀眼華美,倫敦今天又是難得的晴朗天氣。二月下旬的燦爛陽光,照入水晶宮的室內。

  全賴透明的玻璃建築,才能觀賞如此美景。

  這是一座巨大的溫室

  和博物館,裡面展示了世界各國的文物、藝術品、植物等等。

  水晶宮開幕不過短短數年。

  今天也有喜歡珍奇異寶的遊客前來參觀,會場還算熱鬧。

  「德揚,今天你找我出來做什麼呢?」

  「除了我的傳聞以外,我還想問你別件事情。三天前——有人送挑戰書給我,是一個叫布雷納卿的男人。」

  「有人想和你決鬥?真是愚不可及的傢伙!」

  傑拉爾子爵先嘲笑對方一番,之後稍微思考了一下。

  看子爵認真的神情,沃邦張狂地笑了。

  「喔喔?這麼說,那個男人不單是一個不自量力的傢伙囉?那真是值得慶幸啊,跟我說那個人的詳細情報吧。」

  「你說,值得慶幸?」

  「是啊,有人膽敢挑戰我昀權威——我衷心希望,對方跟我實力相當啊,不然……」

  沃邦的嘴唇勾勒出微笑。

  「就沒有摧毀的價值了。」

  「這個嘛,也不知道是否符合你的期望啦。」

  面對狼猙獰的微笑,傑拉爾子爵苦笑以對。

  「三個月前,有人在西藏內地找到一項魔術道具,帶回了英國。據傳——布雷納卿得到了那樣東西。」

  「原來是依賴道具啊。」

  「只是,那東西頗有來頭。聽說擁有那樣東西的人,可獲得大威德明王這個東洋軍神的力量……似乎是一種神聖的武具。」

  「是嗎?」

  「那個武具,好像是叫三叉戟吧。我還聽說,持有者能自在操縱天神的雷電。」

  解說完後,號稱萬事通的年輕人聳聳肩說。

  「真偽難以確定就是了。親愛的侯爵閣下,我是否該勸你不要有過度的期待呢?」

  「隨你便吧,我也懶得記下你的規勸。」

  反正,這也是排遣無聊的一個手段。

  沃邦有意回應這個無禮的挑戰。

  時值十九世紀中期——大英帝國正處在國力最鼎盛的時期,沃邦移居英國首都倫敦,已經兩年了。

  隨興移居到「霧都」,生活還算蠻刺激的。

  不過,這種刺激也漸漸變淡了,德揚史塔爾·沃邦是個時時追求嶄新娛樂的男人。

  同一天的同一時分。

  他在倫敦郊區漢普斯特持有的宅第里,有位少女燃起充滿幹勁的氣焰。

  沃邦侯爵貴為魔王,卻不具備千里眼的神通力。

  當然,他也無從得知這件事了。

  「今天就要在新的宅第里,從事新的工作了。」

  大宅第的庭園裡,有一整片耀眼的草皮。

  一位少女站在草皮上握緊拳頭。

  她身穿女僕的制服,制服是黑白相間的圍裙洋裝,頭上還戴了一個發圈。

  「要好好努力工作,賺一大筆薪水才行。」

  另外,少女不是白種人。

  她出生在大英帝國的殖民地印度,其後移居英國本土。

  因此,她的肌膚是褐色的——這在倫敦是相當醒目的外貌,她自小就從事女僕工作,直到主人病逝才再次出國。

  就這樣,她持續旅行好幾個月。

  終於回國的她轉換心境,找到了新的工作。

  多數上流階級寧可選擇英國女性,也不雇用外國來的可疑女僕,少女找工作花了不少功夫。

  不過,這座宅第的主人,似乎是一位不拘小節的大人物。

  少女決定為主人好好工作。

  在心中立誓的少女,名叫艾西亞。也是被後世稱為「永恆美少女」的魔性貴婦。

  3

  倫敦的黑夜深沉凝重。

  的確,街上有許多燃氣路燈。

  這也是工業革命的起點,堪稱工業中心的帝國首都才有的光景。

  然而,細長柱子頂端的玻璃罩里,燃燒的火光微弱,亮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再者,倫敦的煙霧濃厚到異常的地步。

  機械產業的發達,造就英國成為世界最大的帝國——其原動力蒸汽機是燃燒大量煤炭運轉的。

  況且,一般家庭也有在暖爐里燒柴生火。

  家庭、工廠、火車的煙囪,不斷排放冉冉黑煙。

  到頭來,倫敦市內的黑煙和冬季的濃霧相加之下,造就了「霧都」響亮的稱號。

  數萬盞燃氣燈,不足以照亮煙霧瀰漫的黑夜。

  沃邦喜歡這種深沉的黑暗和骯髒氣息。

  「呵。」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他的嘴角自然流露笑意。

  過去殺害太陽神阿波羅,沃邦得到『黑暗與大地之獸』的狼之權能,越凝重的黑夜他越喜歡。

  而且,今晚氣溫特別寒冷。

  路上幾乎沒其他行人。白天人群和馬車多不勝數的都市喧囂——如今仿佛虛幻一般,變得安靜無聲。

  享受寂靜的沃邦侯爵面前,有一位紳士走近。

  「侯爵閣下……感謝你特地前來。」

  「唔嗯,你就是布雷納卿嗎?」

  二人相約的地點,正是「倫敦大橋」。

  那是一座蓋在泰晤士河上的石造橋樑,堅固而巨大。

  長約三百一十碼(約兩百八十二公尺),寬約十七碼(約十五公尺)的建築。

  有一首知名的鵝媽媽童謠叫「倫敦大橋垮下來」。

  會有那種童謠,代表過去倫敦大橋是一座很容易崩塌的木造橋。所以,二十多年前倫敦大橋重建,成了現在的石造橋。

  幸好重建後,倫敦大橋沒有再垮過了。

  「你在信上寫的決鬥理由,是什麼啊?」

  沃邦侯爵輕笑嘲弄對方。

  「不好意思啊。你的信我看過了,內容不太吸引我,我完全忘記了呢。」

  「那我再說一次吧,魔術師之王。」

  布雷納卿年近半百,也算是小有歲數了。

  他的體格高大,身高約六尺(約一百八十公分),和沃邦相去不遠。但他身材肥碩,寬度是沃邦的三倍以上。

  身上的長大衣和襯衫鼓脹欲裂。

  「侯爵閣下,當今之世若有最接近魔王稱號的人,那一定非你莫屬了。不過,你有許多發言需要更正一下。」

  「唔嗯,例如呢?」

  「例如你弒殺了天神,或是一直在尋找值得殺害的『不順從之神』,以及世上無人能壓制你的妄言。」

  「那全都是事實啊。」

  「哈哈哈哈,請別說傻話了。」

  布雷納卿抖著大肚子,失笑說道。

  「我啊,曾經親眼見過。」

  「見過什麼?」

  「降臨人間的天神——不順從之神的外貌和權能。」

  「…………」

  「那恐怖、強大的力量,區區人類根本無力相抗。結果,你卻一直誇口自己贏過了那種無敵的存在。」

  過度肥胖的魔術師搖搖頭,似乎根本不相信這件事。

  「如果真有人能殺害天神,那也只有同為天神的存在了。侯爵閣下的確是強大無比的魔術師,但肉骨凡胎終究有其極限,所以我才主動提出挑戰。」

  沃邦過去是個連魔術基礎都不懂的流浪兒,對方卻誤以為他是「魔術師」。

  這個叫布雷納的男人,實在是有眼無珠。不過,沃邦壓制著嘲弄的心情,很紳士地說。

  「原來如此。你贏過我的話,就能證明我純粹是個弱小可悲的凡人——」

  「是的,我的證明想必會成功。」

  現在,倫敦大橋上只有沃邦和布雷納卿。

  白天的時候,來往的行人和馬車經常造成倫敦大橋堵塞。

  幸好沒有人喜歡在冰寒刺骨、煙霧瀰漫的夜晚出門,或者是布雷納卿施展了驅除外人的魔術吧。

  沃邦環顧空曠的倫敦大橋,不屑地笑了。

  偶爾也有這種人,僅憑著半調子的知識和智慧,就否定沃邦這些弒神者的存在。沃邦沒有欺負這種人的樂趣——這次倒是另當別論。

  決鬥對手太過微不足道,確實讓沃邦頗為不滿。

  可是,用來滿足一夜遊興還算可以,沃邦催促對手趕快出招。

  「那好、布雷納卿。也該讓我見識一下,你千辛萬苦得到的秘密武器了吧?」

  「唉呀、你這麼快就聽說啦。」

  「沒有這個消息,我本來想無視你的招待。你這男人運氣不錯……不對、應該說運氣不好吧。」

  「不不,能得到和閣下決鬥的機會……」

  不自量力的挑戰者得意地笑了。

  「我非常幸運啊!」

  布雷納卿的右手,憑空出現鐵製的武器。

  他使出了召喚之術,幻化出在歐洲十分罕見的物品。然而,遊歷過世界各地的沃邦——知道那是什麼。

  布雷納卿手持鋼鐵製的短棒,長約一尺(三十公分)。

  棒子的兩端各有尖銳的三叉頭,簡直就像叉子一樣。這種短棒是東洋的法僧愛用的武器「金剛杵(Vajra)」  。

  前端分為三叉的種類,又稱為三鈷杵——three-pronged vajrar。

  這東西好歹是武器,但主要是宗教儀式在用的法器。

  「原來啊,那就是天神的武具嗎?」

  沃邦頷首說道。

  據說,那是英國探險家從西藏高原的古老僧院裡「帶回來」的。布雷納卿以誇張的價格收購人手。

  布雷納卿的實力一流,但終究是人類魔術師。

  如果那東西真有強大的力量,讓他膽敢挑戰沃邦的話——

  「覺醒吧,金剛三鈷杵!0mVajratishthaHum!」

  布雷納卿突然詠唱言靈。

  三鈷杵射出強烈電光——襲向沃邦侯爵。

  「喔喔。」

  沃邦神情淡然地低吟。

  這一記雷電的衝擊,大概能輕易破壞勞動階級的庶民居住的廉價公寓吧。剩下的建材將被火焰燃燒,造成房屋全毀的慘狀。

  可是,弒神者的肉體「對神力和魔術有超強的抵抗力」。

  這道電光無法擊破弒神者的抵抗力。電光一擊中狼王的身體,電力、熱力、衝擊全部消失怠盡。

  儘管如此,沃邦凝神細辨那樣武器。的確,剛才的電光威力實屬不足。

  然而他稍微感覺到——金剛三鈷杵潛藏的能力。

  「哈哈哈哈哈!總不會這樣就結束了吧!」

  沃邦浮現剽悍的野獸面容哈哈大笑。

  「再來啊,儘量發揮你的力量。賭上你所有的一切和靈魂,全力攻擊我吧!」

  「不必閣下提醒,我也有此念頭!」

  布雷納卿反唇相譏,他很明顯慌亂了。

  以一個人類魔術師來說,他在金剛三鈷杵中灌入值得讚賞的咒力。光憑這一點,他果然是高手級的魔術師。

  金剛三鈷杵再次射出雷電攻擊沃邦。

  而且雷電不只一道,第二道雷電隨後殺至。緊接著第三道、第四道也發射了。

  沒想到所有電光,全被弒神者的肉體輕易消除。

  魔術師茫然地倒吸一口氣,肥胖松垮的面容也失去了血色。

  說不定他想起來了。過去遭遇「不順從之神」時,見識到絕望的力量差距,信心大受打擊的回憶。

  「遠遠不夠啊,布雷納卿。」

  沃邦覺得再這樣下去不行,於是指點對手。

  他壓抑鬥志,語氣冷靜地說。

  「憑你那點咒力,也無法使出足以傷害我的雷電。即便那是神具——源自天神的稀世珍寶也一樣。」

  「嗚……!」

  被自己的對手指點,似乎又點燃了布雷納卿的鬥志。

  布雷納卿恨恨地一咬牙,射出第五道電光。沃邦隨意揮手震開雷電,猶如一個執教的老師說道。

  「有個超越極限的方法,消耗你的性命吧。」

  「!?」

  「壽命有限的人類,肉體上累積的咒力連天神的一滴眼淚都比不上……但將靈魂燃燒到幾乎失去壽命的地步,或許還有點看頭。」

  「你在說什麼傻話!」

  「你仔細想想,沒辦法打倒我,你終究是得死的——不、是很悽慘的死法喔。」

  沃邦的忠告既理性,又冷酷。

  他只是想好好享受這場決鬥,沒興趣挑釁或誇耀自身實力。除此之外他的內心再無其他念頭,他恬淡地說。

  「至少,你該選擇比較有尊嚴的死法,對吧?」

  「混帳!」

  布雷納卿終於有了不一樣的舉動。

  他將右手的金剛三鈷杵拋到自己頭上,出自西藏高原的神具飛上高空——

  金剛三鈷杵停在空中的一點,開始釋放電光。

  這景象仿佛倫敦大橋上空,猛然出現一顆小小的恆星。

  「……願汝終生常保忠誠。若然,則授予汝性命之冠!」

  那是隱含憤怒與屈辱的言靈。

  同時也是決意獻上性命的聖言,布雷納卿的身體發出白色的生命光華,納入上空的金剛三鈷杵之中。

  肥碩的身軀逐漸消瘦——肉體也在慢慢萎縮。

  相反的,金剛三鈷杵的放電量持續增強。最後倫敦的夜空泛白,數百億盞燃氣燈集合起來也比不上那股光源。

  布雷納卿捨棄尊嚴,聽從了沃邦的忠告。

  他要儘可能彌補雙方過大的差距,賭上萬分之一的機會。

  金剛三鈷杵帶著極大的電光,轟向沃邦頭頂。

  「……來談談往事吧,我記得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沃邦的右手高舉向天,兀自嘀咕道。

  金剛三鈷杵和電光自上空逼近,比起雷霆更接近隕石的軌道。二者飛快落向倫敦大橋和弒神者。

  沃邦輕輕鬆鬆——抓住了金剛三鈷杵。

  他的嘴角,再次勾勒出猙獰野獸的微笑。

  「那時候,在亞洲流浪的我遇到了三大天神,是各自掌管風雨雷電的三位一體神。你使出的電光啊……大概有他們信手出招的一成威力吧,布雷納卿!」

  其實別說一成,有沒有達到這一半的威力都很可疑。

  沃邦故意美言幾句,卻暗自竊笑。金剛三鈷杵的電光瞬間消滅,被沃邦吸入右掌中。

  照亮朦朧黑夜的光芒也消失了。

  豁盡一切的攻擊無效,布雷納卿愕然了。

  沃邦把玩著武具,溫和地說道。

  「我辛苦戰勝那三大天神,獲得了他們的權能。你果然運氣不好啊……事實上,我還蠻習慣操控雷電的。」

  沃邦擁有呼風喚雨、降下雷霆之力。

  那是取自古代朝鮮天神——風伯、雨師、雷公的『暴風雨』權能。

  不知不覺間,上空烏雲密布,開始降下細雨。雨勢轉眼變成豪雨,連風力也增強了。

  天際落雷連連,響起了轟隆隆的重低音。

  暴風雨的夜晚降臨了。

  風雨雷電似乎會持續一陣子。

  雨勢洗滌了大都會的骯髒和霧氣,揭開了神聖動亂的序幕。

  「今晚是我第一次在倫敦施展這項權能,我好一段時間沒用了,似乎沒退步呢。」

  「咿咿咿咿咿咿咿!?」

  沃邦沉靜地喃喃自語,布雷納卿驚恐大叫。

  失去了壽命和贅肉,布雷納卿嚇得縮起身子發抖。

  想必是倫敦大橋上接連落下的電光害的。每一道電光都比布雷納卿釋放的極大電光——還要強大。

  橋上的大理石建材,受到衝擊破壞震盪。

  這座堅固巨大的石造橋樑,在雷電不斷摧折之下,形同風雨中飄搖的吊橋。

  只要沃邦願意,也可以降下暴雨讓泰晤士河泛濫成災。

  利用激流沖斷倫敦大橋,更是輕而易舉。

  不過沃邦沒這種打算。

  沃邦命令上空的雷雲——隨便降下兩、三小時的風雨雷電即可。

  之後,他迅速離開倫敦大橋。

  弒神者快步離去,布雷納卿卻癱坐在橋上。

  他的生命力幾乎傾注在金剛三鈷杵上,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不久必會被雷電吞噬,灰飛煙滅吧。

  沃邦侯爵沒興趣親自料理這種貨色。

  布雷納卿是生是死——

  這就全憑他個人的造化了。運氣好的話,搞不好他有機會活下來吧。

  當然,之後他的下場如何,沃邦也懶得知道了。

  4

  多年後,隨著德揚史塔爾·沃邦的容姿老邁,他的性格也越來越孤僻乖張。不過,十九世紀時他還有幾位朋友,偶爾會發揮有失魔王體面的俏皮心性。

  不消說,因為沃邦當時還算年輕。

  然而,他也有很多層面和年老後沒兩樣。

  其中一點是居住習慣。喜歡隨興遷居的沃邦,光是在倫敦市內就有五個暫居之處。

  當中最上等的巢穴,莫過於他目前所在的大宅第了。

  宅第位於漢普斯特荒原。在倫敦市中心以北的郊區,漢普斯特地區的廣大原野上。

  該區域離大工業都市很近,卻充滿了綠意盎然的野趣。

  寬闊的自然原野中,有零星的

  森林和湖泊。沃邦侯爵的住所,就蓋在可以環顧四周的小山丘上。

  這座宅第不只寬敞,風格也甚為典雅入時。

  外牆塗成清爽的白色,從遠處看上去也很醒目,據說是蘇格蘭的知名建築家設計的。

  房子本身並不是沃邦的所有物。

  那是某伯爵家代代相傳的建築。沃邦在兩年前,拜託他碰巧認識的現任當家「幫忙準備居住的場所」,對方便恭恭敬敬地獻出這棟房子。

  和布雷納卿決鬥已過數日,某天午後。

  身為宅第主人的沃邦,坐在圖書室的椅子上。

  曾經連阿拉伯數字都不懂的孤兒,活了近一百五十年的時光,在對談中學會了許許多多的語言。如今他已精通讀書寫字,但他對書架上的書沒有特別的偏愛。

  可是,他並不討厭圖書室里獨特的寧靜。

  沃邦偶爾會閱讀遊記或數學書籍,至於別人妄想胡謅的小說或魔術相關文獻,他一點興趣也沒有。

  當然,某天他心血來潮,也許會對前者抱有興趣。

  後者對他來說就是沒價值的垃圾了。

  「我記得傑拉爾說過,這是出自某個東洋軍神的物品是吧。」

  圖書室的桌上,擺放著那一夜得到的神器——金剛三鈷杵。

  另外,牆邊站著三位魔術師,充當「王的智囊」。

  「有誰可以向我解釋一下?」

  「……怖畏金聊,佛法的守護神,阿修羅的殺戮者和鋼之軍神。擁有水牛頭和三隻眼,九面三十四臂。名字的意義是恐怖的金剛神,漢字寫成大威德明王……」

  「原來如此。」

  其中一位魔術師答話,沃邦嘀咕道。

  「換言之,那男人配不上這個道具是吧。」

  布雷納卿的實力不算太差。

  不過,依舊比不上沃邦的這三位智囊。這幾個死者,曾是名滿天下的宗師級魔術師。

  三人面色蒼白、瞳孔放大,表情也茫然虛無。

  這種表情無疑是死者的相貌。只是,他們的穿著各有不同。

  一位和沃邦同樣穿著紳士服,另一位是骯髒的灰色長袍,最後一位則是破爛的修道服。

  沃邦能束縛自己殺害的靈魂,讓他們成為言聽計從的死靈和幽鬼——

  這是權能『死亡僕從的牢籠』之力。除了這三人之外,沃邦還有好幾位死亡的魔術師擔任他的智囊。

  所以,沃邦不需要魔術知識或相關書籍,他直接尋問就夠了。

  另外,他還命令這三大魔術師,活用「生前的特技」進行研究活動。

  年紀輕輕就死去的前伯爵是妖精博士,負責研究自由開啟星幽界之門的方法,沃邦想要造訪隱居在那個領域裡的天神和神獸。

  靈視力優異的占星術權威,經常監視天體的動向,報告有關全歐洲命運的異常徵兆。

  精通靈知派秘教知識的前修道院長,處理「招聘不順從之神」的最困難儀式。

  在所有的死亡僕從中,這三大魔術師更是特別優秀。

  總之,沃邦和這三個人待在圖書室里。

  「主人,我送午餐過來囉~」

  這時,有人敲了房門。

  外面響起了可愛的聲音,沃邦無視對方的呼喚。

  他告訴過家中的下人「房門沒鎖的話直接進來就行了」。與其浪費時間答話,這樣做還比較合理。

  和平常一樣,女僕擅自開門進來了。

  女僕推著手推車,上面擺放了茶具和盛裝三明治的盤子。

  沃邦不想特地到空曠的食堂里解決日常的飲食需求。隨便叫下人送點伙食到自己所在的地方,儘快吃完就是了。

  有時心血來潮,他也會展現出食慾旺盛的一面。

  可是,他沒興趣成為美食家,他甚至覺得那是最沒意義的嗜好。

  「唉呀?」

  年輕的女僕張大眼睛,她的視線盯著三位死亡的魔術師。

  沃邦曾經命令執事,要所有下人做好份內的工作,不管在館內看到什麼,都不准動搖、不准探究、不准多嘴。

  他還囑咐執事,只雇用能嚴守這些準則的人。

  只要遵守這些規定,沃邦並不在意對方的身份如何。但無法遵守的人要立刻解僱,知道多餘秘密的人也得「處理掉」才行……

  「唉呀,這真是……」

  褐色肌膚的女僕,說出了沒什麼意義的話來。

  她好奇地盯著牆邊的三位魔術師。

  女僕分神觀察之餘,將三明治放到圖書室桌上,往杯子裡倒入紅茶。

  一心二用還真是能幹——不對。

  紅茶溢出杯子和托盤,流到了書桌上。

  這也難怪,褐色肌膚的少女一直沒有把茶壺扶正。

  沃邦皺起眉頭,拿起桌上的三鈷杵。

  區區紅茶不會影響到神器。不過,被這個很像印度人的粗心女僕弄濕,實在蠻令人火大的。

  相對的,女僕終於注意到自己失態,連忙將茶壺放在桌上。

  「真、真的很對不起,我不小心失誤了!」

  「…………」

  「我有時候會不小心失誤。可是、請放心~。我從事女僕工作,有很深厚的資歷喔♪」

  「…………」

  「其實呢,我在來這裡工作之前,剛好在街上認識這裡的執事。聊著聊著,我們就聊到主人的話題了。」

  「…………」

  「執事說他的主人個性乖僻,動不動就解僱好不容易聘來的下人,真的很困擾呢。他很煩惱現在館內人手不足的問題。」

  「…………」

  「於是我說『既然如此,請務必雇用我艾西亞!』,好歹我是即戰力嘛!」

  女僕得意挺起胸膛,神色開朗地說道。

  她說自已資歷深厚,外表卻還很年輕。頂多才十六、七歲吧。

  少女逕自說個沒完,沃邦始終頂著一張臭臉。沒想到少女絲毫不在意這件事。

  也不知她是膽識過人、性格沉穩還是為人遲鈍。也許都有可能吧?

  沃邦動用意志力,壓抑逐漸累積的不滿。

  「啊、我還沒自我介紹對吧。我叫艾西亞,請多多指教喔:」

  「…………」

  你也被開除了,給我滾出去。

  沃邦本想直接叫少女滾蛋,但他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德揚史塔爾·沃邦這個人,連天神都殺得死,還被大家奉為魔王。

  這樣了不起的男人對一個下人的無心之過大發雷霆,親自下達解僱的命令——這未免太滑稽了一點,那是執事或管家的工作。

  話又說回來。

  為何這個女人,敢用這種裝熟的態度說話?

  執事在雇用她的時候,就算沒說出主人的真面目,至少也談過主人有多可怕吧。

  包括不能和主人交談、對望等等的注意事項。更何況,這座宅第的沉重氣息,照理說會讓下人們極盡惶恐才是。

  可是,女僕一派樂天地說。

  「你怎麼了,主人?」

  「沒事……」

  這種情況很罕見,沃邦也忘了該說些什麼。

  那個傑拉爾子爵看似大膽,其實內心也很怕沃邦。這種事看眼神就知道了,害怕自己的人所散發的氣息和味道,不可能瞞過狼的嗅覺。

  想必這個女人的腦袋很天真吧。

  沃邦默然地搖搖頭。

  算了,稍後再命令執事,解僱少女就行了。

  天生不會察言觀色的遲鈍女僕,豈可留在身邊。就在沃邦打定主意,無奈聳肩時。

  「對了,這三位……是用何種神明的力量喚醒的呢?」

  「!」

  少女語出驚人,沃邦忍不住張大雙眼。

  當然,沃邦沒有表現出訝異,他只是低聲沉吟。

  「喔喔,你知道這是天神的力量?」

  沃邦大概幾十年沒和一介女僕交談過了。

  反之,褐色少女並不知道這場談話近似奇蹟,她用一種傻乎乎的笑容開朗說道。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人類使用的魔法,和天神之力引發的奇蹟,這種差異一下子就看得出來啦。」

  「我也有同感,但很多人連這『理所當然』都辦不到。」

  天神和弒神者在史前時代就是宿世死敵。

  不過,技術再高超的魔術師,也沒辦法一眼就看出非戰鬥中的「平常弒神者」暗藏何種權能和異常性。

  相對的,不順從之神的超常性幾乎一眼就看得出來。

  所以,偶爾會有類似布雷納卿

  的人,小看沃邦這些魔術師之王。他們不知道眼前的魔王擁有和天神旗鼓相當的實力,還不自量力地主動挑戰。

  沃邦思量之間,女僕少女爽朗地笑了。

  「這麼說也對,那這幾個人果然是主人召喚出來的嗎?」

  看著女僕毫無緊張感的笑容,沃邦心想。

  使出某種程度的權能,大多數的魔術師才會了解那股威力有多可怕,幾天前的布雷納卿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但女僕稍微看一眼在圖書室靜靜待機的亡者,就看出沃邦的弒神者身份了——

  了不起的眼力,沃邦低聲說道。

  「怎麼看都是腦袋少根筋的笨女人,沒想到竟然不是泛泛之輩啊……」

  「呃、那個,主人內心非常失禮的想法,不小心脫口而出囉。麻煩請說些更有紳士風度的話好嗎?」

  「閉嘴,我正在思考彼此的雇用關係。」

  「是喔……」

  這個女人似乎有魔道素養,儘管看起來實在不像。

  她是懷著何種企圖來到這裡的?是和布雷納卿一樣跑來決鬥的,還是來挖掘沃邦侯爵的秘密呢?

  之後找執事打聽女僕的身份吧。

  暫時養她一陣子也無所謂,沃邦下定了決心。

  沃邦的理性知道,想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就該馬上把她趕出去。講得更明白一點,弒神者的危機意識也在警告沃邦。

  這個女人挺不妙的。

  沃邦稍微感受到——她總有一天會是惹出天大麻煩的火種。

  可是,沃邦選擇無視那些危險信號。

  用危險為由排除少女。

  這種做法未免太沒新意了,沃邦是最兇悍的魔王和舉世罕見的怪人,他死也不想做出這種選擇,越危險的遊戲才越有趣。

  在身邊留下麻煩的種子,反過來享受危機也是種樂趣.

  ……日後,德揚史塔爾·沃邦非常後悔自己的托大,每次想起來都很不愉快。

  早知道,真該在當初立刻趕走那個女人的——

  遺憾的是,縱使他本領高超,也無法在現階段料到這一點。

  5

  羅翠蓮是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人物。

  她不願居住在世俗的城鎮或都市,也不和外人相交。

  而且,她以凡人之軀,當上了窮究武藝和方術的弒神者——她的實力超凡人聖,力量足以開山劈石,氣勢更是吞天蓋地。

  與其說她是人類,用劍仙或仙女來形容還比較貼切。

  話雖如此。

  羅翠蓮也不是一出生就這樣的。

  她和俗世斷絕因緣,是在她當上「武林至尊」後的事情。

  過去她擔任「飛鳳門」的掌門時,在名峰·黃山深處設有一座道場,做為開宗立派的根據地。她貴為掌門,指導弟子的工作卻交給別人,專注於自身的修行……

  有時候她也會下山,以一介武俠的身份行走各地。

  另外,羅翠蓮的老家是擔任商隊保鏢的「鏢師」一族。也是道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武林名門。

  她是在父母和兄長的呵護下長大的。

  (再者,羅家原本也是營商謀生的商人世家。)

  過去的羅翠蓮,多少有和別人交際的機會。

  她也並非單純不食人間煙火。多年後,羅翠蓮生平唯一認可的親傳弟子,大概會這麼形容他的師父。

  「如果她願意,也可以勉強融入社會。偏偏她是個任性的女人,見不得身邊有任何不順眼的東西,所以才選擇待起來最舒適的深山啦。」

  他可能還會補充一句。

  「不過,她也知道自己跑到世上,會毀掉任何看不順眼的人或城市,歸隱山林也多少有點自重的意思吧。她好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顧慮別人。雖然所謂的顧慮,也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啦。」

  有段時間,她內心萌生了這樣的自覺,以及對文明社會的侮蔑。

  主要是十九世紀中期到二十世紀前半。那時候,她的威名也在歐洲魔術界廣為流傳。

  那些各號不外乎「東方妖人·羅濠教主」和「魔教教主」等等。

  這個時期的羅翠蓮,每隔七、八年會到世界各地大顯身手,達成某些重要目的。

  而且——她曾經在倫敦短期逗留過。

  「任何國家的貧困階層,都是同樣的景況啊。」

  羅翠蓮喃喃自語。

  她獨自走在充滿廢氣和罪惡的骯髒都市·倫敦的巷弄里。

  那裡是中心區的偏僻之地。

  當中的情景完全沒有大都會該有的洗鍊,骯髒的巷弄錯綜複雜,裡面有很多垃圾和醉漢嘔吐的痕跡,腐爛的蔬菜和水果上爬滿了小蒼蠅。

  當然,酸腐的惡臭刺鼻難聞。

  到處都是餿水味、酒臭味、行人的汗酸體臭。

  兩小時前日落西山,如今夜幕低垂。

  燃氣燈的朦朧光源,也照不到這一帶的巷弄。

  相反的,許多可疑的店家裡,透出了油燈的光芒。好比低等的酒場、賭場、妓院、鴉片窟等等——夜晚才熱鬧的店家鱗次櫛比。

  當然,路上來往的,也不是什麼好人。

  例如,從事肉體勞動而身心俱疲的混混,死命牛飲便宜的劣質酒。

  或是出入不良場所找樂子的富裕紳士,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忙著賺黑心錢的商人,賣花和火柴賺取小錢的幼女,去救濟院領取骯髒食物的流浪漢……

  當中不時可見目光混濁的鴉片中毒患者。

  他們的意識恍惚,連要好好走路都有困難,表情也是茫然虛無。

  許多清國百姓和英國人,都被這種毒藥的魅力擄獲,吸食到失去正常的判斷力,戕害自己的身心健康。

  「…………」

  羅翠蓮既不侮蔑、也不憐憫。

  她只是冷淡地看著那些鴉片中毒的人。

  其實,她已經去過好幾個鴉片窟,見識過悽慘的內情了。

  顧客們躺在一排床上,無力地吸食鴉片的煙管,有不少人瘦到剩下皮包骨。

  也有人因為鴉片中毒,皮膚上浮現青色的斑點。

  有些人還對著不存在的對象自言自語,或是看到不存在的幻影而恐懼……

  濃厚的鴉片煙霧,光是吸入就足以毒害常人的身體。

  然而,內功臻至化境的羅翠蓮並不受影響,她離開了鴉片窟之後——

  「國家繁榮富足的結果,竟是產生無數自廿墮落的人……那麼文明的進步,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羅翠蓮的低語,是與天地共生的仙女所發出的悲嘆。

  目前她所在的巷弄區,就在倫敦大橋附近。

  位置是泰晤士河的東岸,另一邊西岸有大都市倫敦的中心,查令十字的交叉口。

  這些地方正是大英帝國的核心區域。

  海軍本部、國會議事堂、時鐘塔、白金漢宮也在附近。

  羅翠蓮是一位精通方術的道姑,她只需發動千里眼之術,就能輕易俯瞰大帝國特有的諷刺情景。

  她冷眼視察文明的墮落,獨自走在路上。

  今晚,她沒穿平時的漢服,而是改穿藍色的長袍。

  那是一種類似連身裙的上衣,衣服的下擺長及腳踝。左右腰際各有開叉,穿起來很方便行動,長袍底下還穿著一條長褲。

  一般來說,穿成這樣會吸引異樣的目光,被當成「裝扮特殊的中國人」。

  不過,羅翠蓮用了隱身的方術,沒有發生這種事情。

  隱身方術會產生保護色的效果,讓自己的身形和周遭的景物同化。天下無雙的羅翠蓮用上這種方術,在她身旁的人也察覺不到她的存在。

  「快點完成鐵輪王的請託吧。」

  如此墮落的城市,不是武林至尊該來的地方。

  羅翠蓮決意儘早回到清國。她在西藏高原的荒野和西域武林盟主談話,已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

  其後,她施展飛行方術,立刻前往英吉利國。

  目的是奪回英國人盜走的神具,出自大威德明王的金剛三鈷杵。

  金剛三鈷杵的持有者,能夠使用雷電——亦即眾多鋼之劍神擅長的權能。

  實力高強的俠客和法僧,也難以對抗持有這種神具的對手。所以,鐵輪王才會拜託弒神者·羅翠蓮幫忙奪回此物。

  然而,這裡是異邦之地倫敦。

  不識風土的魔教教主,將搜索工作交給麾下,等待回報的消息。她獨自花上幾天的時間在市內閒逛,觀察人民的生活情況……

  「嗯?」

  夜晚散步途中,羅翠蓮眉頭深鎖,見識到很不愉快的光景。

  有

  個身穿灰色大衣,看似印度人的褐皮膚少女——少女在這種巷弄里出入,卻有一種出淤泥而不染的感覺——有四個醉漢將她團團圍住。

  那些人是在泰晤士河的碼頭擔任扛包工的勞動者。

  他們都是英國人,但五官、體格和富裕階層的人相去甚遠。

  這幾個人身形不高,體格倒相當結實,屬於略胖的身材。住在同一個都市的相同民族,上流、中流、貧民的相貌也不盡相同。

  「呃、那個,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迷路跑來這裡,借我過一下好嗎?」

  醉漢糾纏著少女不放,少女努力說服那些人。

  可是,那四個人根本不理會她。他們打算把少女強拉到附近的便宜酒場,這個少女長得很可愛,他們才會心生歹念吧。

  四名醉漢堵住少女的前後左右。

  「我再不趕回去工作的地方,就要天亮了……」

  印度少女怯生生地說道,沒有一個男人肯聽她的。

  倫敦有許多人種。常見的有印度人、中國人、馬來人、非洲系的黑人。

  那個少女也是有色人種之一吧。

  其實羅翠蓮可以選擇無視……但相逢也算有緣,她無奈地聳聳肩。

  她常教導聖教的麾下「俠之大者,行俠氣、殉大義」。

  偶爾以身作則也好,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吐息化為帶有衝擊波的魔風,四名匪類的其中一人——後腦遭受重擊。

  可憐的犧牲者失去意識,直接撲倒在地。

  「「「!?」」」

  剩下三名醉漢錯愕不已,慌張地左顧右盼。

  他們沒發現羅翠蓮的存在,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那種無知的小輩,沒有窺破隱形方術的眼力。

  羅翠蓮三次吐納,解決了這起事件。

  衝擊魔風連續重擊三人後腦,三人全都暈死過去了。被醉漢纏上的褐膚少女驚訝地張大雙眼。

  魔教教主輕笑一聲,正打算轉身離去。

  「那個、不好意思!」

  少女叫住羅翠蓮。

  這是羅翠蓮來到英國,首次感到震驚。

  看似毫無危機感的印度少女——筆直凝視羅翠蓮,不受隱形的方術迷惑。她明確辨識到羅翠蓮的存在。

  而且,她還莞爾笑道。

  「我想向你鄭重道謝,要不要一起喝杯茶閒聊一下呢?」

  「這座宅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傑拉爾子爵一見面,就提出了這個問題。

  「整座美麗的溫室化為灰燼……那裡又不是廚房,怎麼會發生火災呢?」

  「我也有同感,通常那種地方不會發生火災的。」

  沃邦強忍苦惱,語氣淡然地同意了。

  這段對話,發生在漢普斯特的豪宅圖書室里,就在沃邦迎接友人到來之後。

  ……這座宅第的構造,中心有一棟特別大的主建築。東邊是圖書室所在的樓房,西邊則是溫室建築。

  不料,昨天西邊的溫室突然爆發火災。

  在鄉下地區建立豪宅的有錢人,多半有種植花草的樂趣。

  有的人交給園丁還不滿意,非得自己動手栽種才行,溫室就是享受這種樂趣的場所。

  「這個地方——是你德揚史塔爾·沃邦侯爵的住所,應該沒人敢來放火。我也沒膽做這麼可怕的事情。」

  「…………」

  「德揚,難不成你一時激動,放火燒了溫室嗎?」

  「任君想像,我沒什麼好說的。」

  聽了沃邦冷淡的回答,傑拉爾子爵一臉諒解的神情。

  他似乎以為自己的想像是正確的。沃邦沒再多說什麼,反正也沒必要更正。

  另外,沃邦早知道犯人是誰了,是那個新來的印度女僕。

  昨天,那個叫艾西亞的少女打理溫室,卻莫名引發大火。按照她的說法是「對不起,我稍微失誤了!」。

  當她到沃邦面前謝罪時,是這樣解釋的。

  究竟要犯下何種失誤,才會在沒有火種的場所引發大火呢?這件事實在太蠢了,沃邦也懶得追究,他只是不悅地皺起眉頭。

  沃邦認識艾西亞已半個月了。

  他向執事打聽過這位少女的身份,除了她本人說「過去一直從事女僕工作」以外,剩下的一律不明。就連是不是受過正規教育的魔術師都不清楚。

  然而,少女確實算是一個「即戰力」。

  她多少有些粗心的地方,但工作還算熟巧。執事也說她工作態度很熱心,偏偏她每隔四天一定會惹出麻煩。

  好比在廚房幫忙時,不小心將整罐果醬倒入燉肉里。

  或是用水桶提水時,不小心滑了一跤。水桶順勢飛出去,濺濕了通行的客人。

  之前叫她趕老鼠,她還打破了價值兩百英鎊的陶器。順帶一提,這個價格是女僕平均年收的十倍以上。

  然後,昨天又搞出了溫室祝融事件……

  艾西亞也不由得一臉愧疚,來到沃邦面前請罪。

  「真、真的很對不起……」

  可憐兮兮的艾西亞,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所謂的最壞打算,也就是失業了。她怯生生地仰望沃邦不爽的表情,生怕「主人」隨時會叫她滾蛋。

  那害怕的模樣,活像一隻面對飢餓野狼的小動物。

  「呃呃……我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呢……?」

  沃邦沒有解僱艾西亞,不是出自同情的原故。

  簡單說,是好奇心和反骨精神使然。

  沃邦明知艾西亞是個麻煩,還故意收留在身邊。

  他覺得艾西亞很有趣,稱得上是種消遣。越花功夫的遊戲,玩起來越有趣。不過是燒毀房屋而已,不足以成為解僱她的理由。不對、應該說沃邦不能解僱她。

  再者,一般人都認為無能的下人要儘快解僱——

  沃邦也不想做出這麼理所當然的反應。

  「區區人類無法對抗天神,」

  多虧自己豁盡全力違背這個常識,才有辦法弒殺天神。

  沒有這種傲氣和反骨精神,就沒有現在的沃邦侯爵。所以,這次他也只是冷笑一聲,直接叫艾西亞退下。

  問題是,豪宅的主人不計較,不代表執事能泰然處之。

  每次這個笨女僕失誤,執事的胃就隱隱作痛,臉上的神情也日益憂鬱。

  幸好今天輪到艾西亞放假。她跑到了倫敦市內去玩耍,也減輕了執事的辛勞——

  「傑拉爾,今天來找我做什麼?」

  「有個情報要告訴你。另外,有人要我轉達你一件事。」

  「喔喔?」

  沃邦遺忘了家中的瑣事,恢復魔王本色凝視著客人。

  「真難得,你會因為這種事來到我隱居之地。」

  「這代表有位很罕見的人物來到倫敦了。」

  「你的說法還真令人期待啊。」

  「德揚,相信你也很清楚。潛伏在這座城市的魔道之徒不只我們,馬來半島的神秘操獸師、來自印度大陸的黑魔術師、以及擅長道教方術的中國師父……」

  「反正純粹是表面上的差異,本質沒有太大不同。」

  「唉呀、這番話真有你的風格。不過,如果最強的道教高手從中國本土遠道而來,你會怎麼想呢?那個人有一個傳聞,聽說不但是究極的拳法高手,也是足以弒殺神明、篡奪其權能的——」

  「你說,來自中國?」

  沃邦喃喃自語,其實他心裡有數。

  七年前,沃邦從亞洲西部流浪到東南方時,聽過幾次對方的名號。

  那一帶的魔術和咒術相關人士,即便不知道德揚史塔爾·沃邦是何方神聖,也一定知道那個人的威名。

  「我也聽過,那個國家的南方有個很像我的暴君。」

  沃邦想起在旅途中多次聽聞的名號。

  「我記得叫羅濠是吧。」

  「你這麼快就了解情況,可省下我不少麻煩。」

  看來這答覆是正確的,傑拉爾子爵隨即點點頭。

  「事實上,羅濠師父接受西藏盟友的委託,不遠千里來到英國,要取回被偷走的秘寶·金剛三鈷杵。」

  「又是一個耳熟的字眼呢。」

  「倫敦的中國人接獲那個人的指令,用盡各種手段尋找秘寶的下落。他們發現神聖的寶物在因緣際會下,落入了東歐魔王沃邦侯爵的手中。」

  傑拉爾子爵用一種等著看好戲的表情笑道。

  「羅濠師父和我……也就是和侯爵少數的英國朋友接觸,試圖傳達一個訊息。師父想在近日開設一個會談的場合。」

  6

  「其實,我直到幾個月前都住在倫敦喔。」

  「這樣啊。」

  兩位女子來到偏僻的酒吧,隨便找個位子坐下。

  這個奇妙的印度少女自稱艾西亞,還莫名其妙講起自己的事情。

  傾聽的對象是羅翠蓮,過去她沒有和同性閒話家常的記憶。在她漫長的人生之中,完全沒有女性朋友。

  「我在海外旅行了一陣子,花費也超乎我想像……經濟狀況變得不太好,目前在從事女僕工作賺錢。」

  「這樣啊。」

  「今天我剛好休假,難得來到鎮上一趟,不小心迷路了。剛才真是多謝了,這下我可以平安回到宅第里了。」

  「這樣啊。」

  「等我努力賺到旅費,就要繼續旅行了♪」

  「這樣啊。」

  「呵呵呵呵,旅行很不錯喔。在陌生的國度一個人四處觀光,內心會自然湧現雀躍的感覺,非常幸福喔。」

  「這樣啊。」

  「對了,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沒理由告訴你。」

  羅翠蓮不認為閒話家常有什麼意義。

  她隨口應和對方,敷衍的程度簡直無人能及。但一談到名號問題,她總算好好回答了。

  畢竟羅翠蓮身份非凡,更是最為尊貴的武人和「王者」。

  她不能隨意說出自己的名字。對她來說這是很正常的答覆,艾西亞卻驚嘆道。

  「為、為什麼!?有機會認識也是一種緣份啊!」

  「這樣啊。」

  「是啊,所以請告訴我大姊的名字吧。」

  「我也沒理由被你稱為大姊。」

  「嗚嗚嗚嗚,好冷淡喔。」

  「結拜是神聖嚴肅的儀式,沒辦法。」

  「那、那我該如何稱呼你呢?」

  「這個嘛……你不妨稱我『和天上星辰同樣高貴神聖,賢明強健又如寶玉般的貴婦,比任何神明都偉大的至高王者,值得我等獻上所有忠誠和敬意的貴人』。」

  「太、太長了啦!還是叫『大姊』比較好。」

  羅翠蓮敷衍聆聽少女的胡說八道,視線望向酒吧的櫃檯。裡面的服務員不是英國出身,而是中國人。

  這裡是住在倫敦的中國移民——平時聚會的場所之一。

  經營者和服務員都是中國人。再者,此地也是武林俠客和盜匪這種見不得光的人交易情報和人情的場所。

  起先,羅翠蓮無視艾西亞,快步離開行俠仗義的現場。

  不過艾西亞就像一隻跟隨母親的小鴨,羅翠蓮只好帶她來到這裡。不消說,羅翠蓮隨時可以甩開她。

  輕功卓絕的羅翠蓮,只要拿出真本事奔跑,沒有人追得上。

  麻煩的是,堂堂武林至尊對一個小女孩使用武藝——事關個人名譽,這種丟臉的事她干不出來。

  羅翠蓮也打算用方術脫身,奇怪的是隱身方術起不了作用。

  她很納悶少女的身份,又不曉得該如何處置少女,事情就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小……小的、把茶送來了。」

  這時,服務生來到她們桌邊。

  服務生在羅翠蓮面前放上中國茶的器皿,手掌不住發抖。羅濠教主恐怖的傳聞,令他倍感惶恐。

  知道羅翠蓮本名的,唯有過去的舊識。

  她姓羅,名翠蓮,字濠。擁有聖教教主和武林至尊的頭街,對外通稱「羅濠」。

  羅翠蓮冷酷質問那名嚇壞的服務生。

  「那件事辦得如何了?」

  「目……目前還沒有進、展展展展……」

  膽小的服務生支吾其詞,羅翠蓮默默地頷首。

  這次,她命令倫敦里和方術·地下社會有關的中國人幫忙。

  內容是,賭上性命為本至尊忠誠辦事,奪還神寶·金剛三鈷杵乃我等使命——

  麾下拼命調查線索,終於找出了寶物的所在地。

  在因緣際會下,寶物落入「沃邦侯爵」這個男人手中。今天,羅翠蓮命令麾下,轉達她想會見對方的指示。

  「啊、不好意思,也可以給我一杯茶嗎?」

  在這種嚴肅的氣氛中,艾西亞神色自若地開口。

  服務生的視線困惑地游移不定。為了這種小事尋求羅翠蓮的指示,他很清楚會受到何種懲罰。

  實際上,他要是膽敢說出和任務無關的話,羅翠蓮會立刻拔了他的舌頭。

  看服務生調教得如此得體,羅翠蓮很滿意。身為武林至尊的高人,本來就該受到大家的畏懼和崇敬。

  ……附帶一提,數十年後,她的想法變得更加激進。

  武林至尊不該隨便出現在麾下面前。

  然而,這時候的羅翠蓮,還不太介意以真面目示人。

  當然,她告訴過全世界的麾下「膽敢談論羅翠蓮相貌者,不論是誰絕不輕饒」。

  服務生最後無言離開了桌前。

  「我也該決定今晚的住所了……」

  羅翠蓮喃喃自語,她所指的住所不是旅館之類的地方。

  況且,這樣的都市根本沒有適合她居住的地方。但稍微前往郊外,倫敦周圍還有很大片的荒野。

  她打算以青草為枕,欣賞朦朧的月光度過一夜。

  偏偏,眼前的少女看不透她的心思。

  「唉呀……大姊你在煩惱住所嗎!那麼,歡迎你來我的房間吧!」

  「你不是說,自己是住在別人家工作嗎?」

  這一類的僕役工作,絕大多數是在職場留宿的。

  在當時的倫敦這是常識。果不其然,艾西亞也承認了。但她溫柔一笑,向羅翠蓮擔保。

  「不過,偷偷溜進去就行了。我住的是雙人房,現在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喔。」

  「萬一被發現,你會受責罵吧?如果在我的住所——」

  羅翠蓮冷冷地說。

  「有人做出這種膽大包天的事,我會立刻將他趕出去,順便切斷他幾根手指或腳趾,讓他永遠記得自己的罪行。」

  「大姊,這麼做太殘酷了!」

  「給我改口,我不是你的大姊。」

  「不、不好意思。啊——可是,我家主人性格很溫柔。讓大姊留宿一晚,他肯定不會介意的。」

  「喔喔。」

  羅翠蓮沉吟時,皺起了眉頭。

  這個印度少女表面上極為溫和柔弱,卻絲毫不聽從羅翠蓮的指示,現在她還是稱呼羅翠蓮「大姊」。

  至今可沒有部下敢對羅濠教主如此不敬。

  另外,酒吧里的其他中國人,也害怕到動彈不得。

  他們十分清楚,羅濠教主是極端看重自身權威的人,對無禮之徒絕不留情。

  然而,少女純粹是萍水相逢,並不知道羅翠蓮的真面目。

  以對待聖教部眾的標準來對待她,未免太苛刻了。

  羅翠蓮決定寬大以對,她說。

  「你的主人,是這麼溫和的人物嗎?」

  「是的。雖然他總是滿臉不開心,渾身散發可怕的氣息,是一個喜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人。」

  「真是傲慢的男人呢。」

  「不過他真的很溫柔喔,我從事女僕工作經常失敗,他也表現出一種『真拿你這傢伙沒辦法★』的態度默默地原諒我呢。」

  「太天真了,應該在臉上或身體刺青,留下犯罪的證明才對啊。」

  「聽說他以前吃過不少苦,所以對我這樣的人也特別寬大吧——還有,他有時候……」

  艾西亞壓低音量說。

  「他有時候一直盯著我,好像有什麼話想說呢。」

  「你是說,他暗懷情愫之類的?」

  「是的。那種時候的主人,看起來非常苦惱呢……昨天我突然想通了,他一定是把我當成『妹妹』看待吧!」

  羅翠蓮聆聽對話,同時感應到來訪者的氣息。

  她眼神銳利地掃視酒吧入口,艾西亞完全沒察覺到異狀,還握緊拳頭振振有訶。

  「這樣想起來,一切就說得通了。主人過去肯走有位死去的妹妹,那個人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喔喔。」

  「我絕對沒猜錯。因此主人才會特別關照我,就像關照他的妹妹!」

  「原來如此。對了,你說你叫艾西亞是吧?」

  「是的,有什麼事嗎,大姊?」

  「我不是你姊姊。另外,那邊的先生,該不會是你認識的對象吧?」

  羅翠蓮看著艾西亞的斜後方,語氣淡然地問道。

  「他從剛才,似乎意有所指地瞪著你呢。」

  「真的嗎?到底是誰呢——咦、主人!?」

  「我先說清楚,我沒有生離死別的弟弟或妹妹。應該說,我沒有關於家人的記憶。」

  那位青年說話時,頂著一張用自製心壓抑火大情緒的臭臉。

  他稍早進入店裡,直接走向這邊的位子,然後站在艾西亞的身後。

  他的表情非常不爽,仿佛在問這個女僕為何在這種地方。

  「你叫艾西亞是吧?看樣子你的腦子似乎少了一、兩根筋啊。」

  青年冷冷地披露毒舌絕技。

  「把你那個破腦子產生的妄想統統丟到垃圾堆,暫時給我安靜一點。不然我就把你當成報廢品,像破毛巾一樣拿去扔掉。」

  「遵、遵命!」

  「在下的女僕失禮了,請容我致歉。」

  印度少女被冷酷的命令嚇得動彈不得,青年向羅翠蓮打了聲招呼。

  青年外表約二十多歲,是個扮相典雅的紳士。

  他看上去一副知性的風貌,但這種表相騙不了羅翠蓮。

  這個青年絕非什麼「紳士」。他是狼,羅翠蓮看到他身後有一頭猙獰的魔狼。

  身為道姑的卓越靈視力,讓羅翠蓮見識到他的本性。

  羅翠蓮凜然一笑,對充滿狼之氣息的青年說。

  「不必,這位少女的胡言亂語,我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不會留在記憶里。你不需要跟我道歉沒關係。」

  「唔嗯,多謝了。」

  「呃呃、二位能不能再對我溫柔一點呢……」

  「我叫你閉嘴沒聽到嗎?」

  「你敢打擾我們對話,我饒不了你。」

  「是、是,」

  羅翠蓮無視落寞的艾西亞,凝視著青年。

  這個人,也許和自己不相上下——她的心裡甚至萌生這樣的疑慮。換言之,對方大概也具備同樣的身份。

  羅翠蓬帶著微笑,斬釘截鐵地說。

  「我沒猜錯的話,你是德揚史塔爾·沃邦對吧?」

  「正是。我來到這裡,目的是尋找羅濠教主的所在地……但我萬萬沒想到,這個名號的主人竟然會是女人。」

  二人一眼看穿對方的身份,同時暗自冷笑。

  羅翠蓮和沃邦馬上就了解到,眼前的對象是同類——和自己同為弒神者。

  弒神者在遇上天神時,會直覺領悟對方的身份。

  不過,弒神者之間沒有這樣的直覺。偏偏東歐和中華的兩大魔王,一瞬間就領悟了彼此的真面目。

  他們各有強者的風采、魔王的咒力、戰士的氣息。

  這些要素,就是「弒神者在此」的最佳證明。

  沃邦瞄了艾西亞一眼說。

  「原來如此,這個女僕是你的手下嗎?難怪她有不少奇怪的特點,現在我終於知道原因了。既是魔教教主的麾下,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

  「你在說什麼?」

  對於這個意外的說法,羅翠蓮馬上反駁。

  「這女孩有本事化解我羅濠的方術……我本來也以為,假如她是你的婢女,那也就不足為奇了。我們聖教的信徒里沒有這種人,今後我也不打算收這種人入教。」

  「…………」

  「…………」

  羅翠蓮和沃邦交換眼神,尋問對方「她不是你的手下嗎?」,艾西亞本人惶恐地說。

  「那個、我的身份在以前雇用時就說明過了。」

  「……是我誤會了嗎?」

  「……或許我也太莽撞了。」

  兩位魔王無視插嘴的無禮之徒。

  他們再次凝視對方。當然,那不是出自戀愛的情感。

  遇上世間少有的「同類」所產生的鬥爭心和敵愾心,刺激了他們的鬥志。二人對彼此抱持了濃厚的興趣。

  羅翠蓮思忖,雙方一戰不曉得會是何種結果?

  她確信對方一定也在推敲同樣的事情。

  「今晚,我來到這裡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解決那項神具的問題。」

  沃邦侯爵緩緩說道。

  「羅濠教主,我有一個提議。」

  「但說無妨。」

  「我想招待你到府上,仔細詳談這件事情,不知你意下如何?直接在這裡解決一切,似乎太倉促了是吧?」

  「呵呵呵呵,平時我是絕不會答應這種要求的。」

  體察狼王的言外之意,羅翠蓮委婉笑答。

  當然,會談不是他們的目的,這跟西洋風俗「丟手套決鬥」是同樣的意思。

  「我羅濠也不是不懂禮數之人,豈會拒絕你這樣的大人物親自邀約。那我何時拜訪為宜?」

  「日子就訂明天吧。當然,我也不介意拜訪你的府上。」

  「不勞煩你了。賭上武林至尊這個稱號的榮耀,我一定親自登門拜訪。」

  你要是不敢來我的根據地,我親自前往也無妨——

  笑話,誰會說這種軟弱的蠢話——

  表面上謙和有禮的對談,實則暗藏了挑釁的言語。

  羅翠蓮突然有股直覺,暴風雨就要來臨了。而且還是足以毀滅倫敦的特級暴風雨。

  7

  風勢強勁的黑暗來臨。

  厚重的雲層籠罩夜空,看不到一絲星光。

  德揚史塔爾·沃邦和中國妖人相遇的隔天夜晚,羅翠蓮依約來到漢普斯特的宅第。

  雙方在二樓的大廳碰面,羅濠教主說。

  「我依約前來了,感謝你的招待。」

  「不敢當,我才要說謝呢。有幸招待你這樣的大人物,無疑是我的榮幸。」

  二人互道幾句空泛的社交辭令。

  另外,在玄關帶領羅濠教主的,是沃邦的「死亡僕從」。

  沃邦給予所有的下人特別假期。難得碰上這等盛事,他可不想被別人打擾。

  「我準備了一些餐點,不嫌棄的話請用吧?」

  大廳的中央,擺放了宴會用的長桌。

  圍坐二十個人也還綽綽有餘。

  桌上擺滿了事先準備好的晚餐,例如鵪鶉鳥的肉派、烤雞肉、香草烤羔羊、起司拼盤、砂糖甜點、各類水果、小黃瓜和冷肉三明治等等。

  這些菜都涼了,但味道不會太差。

  「裡面沒有下毒。你擔心的話,我可以先行試吃。」

  「我相信你不會幹這種蠢事。但……晚飯還是免了吧。」

  羅濠教主今天身穿輕薄的漢服。

  那身裝扮比昨天的長袍更加高貴,沃邦也同樣穿著體面的紳士服,唯獨在屋內沒有搭上長大衣。

  二人身穿正裝,並不是為了晚宴。

  「在吃飯之前,我們有件必須先解決的事情。」

  「確實,那就快開始吧。」

  雙方意見一致,不約而同地笑了。

  不可思議的是,他們的出身和性格南轅北轍,未來也不可能成為好友,搞不好還會變成不共戴天的宿敵。

  然而。

  這兩位魔王,也的確有相似之處。

  從相遇到決鬥的過程,如行雲流水般自然發展。打從他們視線交錯的那一刻,就註定走到這個地步了。

  也許他們都是不斷對抗不順從之神的「戰士」,才有這樣的境界吧。

  二人的間距約十尺(三公尺左右)。這點距離,他們一瞬間就能逼近對方了。

  沃邦稍微拱起身子,向前踏出半步。

  反之,羅濠教主直立不動,雙手手掌打開。想必只有軍神使用的刀槍劍戟,才足以和她的雙掌匹敵吧——?

  直覺感應到羅濠的威脅,沃邦戰慄不已。

  另外,飽也品嘗到亢奮的喜悅。這才叫做鬥爭啊!

  「我們先決定規則吧,單純的比較好吧?」

  大敵當前,太過亢奮也不是好事。

  沃邦刻意放鬆肩膀的力氣,走向大廳的中央。

  中央的長桌擺放了變涼的豪華晚餐,某樣東西和幾個並排的餐盤放在一起。

  那是左右兩端各有三叉頭的東洋武具,金剛三鈷杵。

  「勝者帶走這項物品,怎麼樣?」

  「我沒意見,就這麼辦吧。」

  沃邦指著獎品問道,羅濠教主很乾脆地答應了。

  二人的興趣早已從西藏高原的神具,轉移到決鬥上頭了。他們想知道,歐洲的魔狼之王和東方的不敗妖人究竟誰比較厲害。

  就在這個時候。

  「抱歉我來晚了!現在我立刻上菜!」

  神色慌張的艾西亞,用力打開房門進來了。

  她穿著女僕的正裝,亦即黑白相間的圍裙洋裝和頭飾。

  「我才稍微睡個午覺,結果不小心睡到這麼晚。唉呀?主人和大姊為什麼一臉可怕的表情呢?你們怎麼了?」

  「這女孩今天也在啊……」

  「可能是出了什麼差錯吧……」

  艾西亞的亂入打破了難得的緊張感。羅濠教主遺憾地搖搖頭,沃邦也苦惱地說道。

  之後,他重振心神尋問艾西亞。

  「包含你在內,我讓所有下人都休假了不是嗎?我還下達嚴命,這段期間不准任何人待在宅第里。」

  「是的,我聽說了。不過……」

  一向樂天的印度女僕莞爾一笑。

  那開朗到令人厭煩的陽光笑容,簡直就像每天尋找「好人好事」的純真少女。

  「我昨天也休假了,總不能在主人招待大姊的紀念日失禮啊。所以,我就偷偷跑回宅第里囉♪」

  「原來是這麼回事,好吧。」

  沃邦輕彈手指,召喚「死亡僕從」。

  負責帶領羅濠教主的死者,一直站在門邊待機。過去法國大革命發生前,曾擔任凡爾賽宮僕役的死者,穿著當時的制服回應指令。他抱住艾西亞的肩膀,將艾西亞拖出大廳。

  「把她丟到宅第外面。」

  「啊。你、你做什麼!?我還有工作啊啊啊啊啊——」

  死亡僕從的力量驚人,瘦弱的少女根本無法抵抗。

  艾西亞的吵鬧聲漸行漸遠,成功排除麻煩的沃邦,再次面對今天的貴賓。

  「讓你久等了,開始吧。」

  「嗯,開始吧,沃邦王。」

  兩大魔王的對決,終於拉開序幕了。

  二月下旬的倫敦,還聽不到春天的腳步聲。

  堪稱嚴冬的冰寒黑夜冷風呼嘯。引起這股強風的元兇,正是德揚史塔爾·沃邦。

  沃邦擁有操縱風雨雷電的『暴風雨』權能——

  可能是這個原故,每當他心情激昂,風雲就會自動聚集在他身邊。

  平時還會降下雷雨,但今晚的意趣不太一樣。

  由於氣溫過低,天上降下飛雪。強勁的烈風加上雪花,形成了暴風雪來襲。

  今晚,倫敦市內下起突如其來的暴雪。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骯髒的大都會逐漸被白雪籠罩。

  二月的寒冷倫敦,受到暴風雪的影響,演變成冬之女王管轄的極寒之地。

  在暴雪中心的郊外原野上,激鬥的熱度卻是有增無減。

  「呵呵呵呵,想不到還有人具備類似的力量啊。」

  「現在下定論還言之過早,我從南方女神身上篡奪的龍吟虎嘯大法……威力可不只這種程度。」

  沃邦竊笑,羅濠教主依舊保持冷淡的語氣說道。

  最令人驚訝的是,操縱風力的不光是東歐的大魔王。

  雙方的術理各有不同,但擅長方術的妖人也吹起了魔風。歌聲竟化為風勢,詩句也夾帶著衝擊波排山倒海而來。

  「十里黃雲白日昏,北風吹雁雪紛紛……」

  「喔喔。」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呵——,你用的真是奇妙的言靈啊!」

  這場「風的較量」,是雙方決鬥的第一篇章。

  羅濠教主的櫻桃小嘴放聲長嘯,嘯聲在她面前化為風渦,轉眼間變成了龍捲風。

  任何東西碰到強烈迴旋的暴風,全都在瞬間毀滅。

  如今,足以攻破堅固城池的衝擊波,在羅濠教主身邊不斷迴旋。霸道的程度猶如一雙看不見的破壞神之手。

  當然,沃邦的大豪宅在短短數十秒內就毀滅了。

  美麗的白色外牆、屋頂、房梁、柱子——所有建材被打得摧枯拉朽,捲入暴雪紛飛的夜空之中。

  「唔嗯。你的手法,似乎比我更加兇悍啊。」

  「笑話,這點程度對你來說根本是兒戲吧。」

  兩位魔王在夷為平地的宅第中對峙。

  他們昂然而立,保持自然的姿態眺望對方,仿佛在說這道魔風純粹是微風而已。

  姑且不論位於龍捲風「中心」的羅濠教主,沃邦不怕魔風是有理由的。

  「也是,這稱不上太難受。」

  原因在於,他也是卓越的風力運用者。

  他化解羅濠教主的歌聲引起的龍捲風,將風力帶往自己的左右兩側。而且,他是持續化解魔風的衝擊,不是只有解決一時的危機——

  唯有具備一百五十年戰歷的弒神者,才有這樣的咒力和經驗使出此等妙技。

  「呵呵呵呵,那也該換我反擊了吧。」

  「我接受你的挑戰,放馬過來吧。」

  侵襲倫敦的暴風雪——爆發性地增加局部威力。

  沃邦終於發動反擊的暴風,不料。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羅翠蓮詠唱詩歌,摧動更強大的風威。

  她身旁的龍捲風威力激增,準備吸收沃邦的強風,製造出更可怕的暴風渦。

  「看我的——!」

  「疾!」

  沃邦從天上召喚極強電光,羅翠蓮詠唱簡短的言靈。

  在被電光擊中前,中華武林至尊——身形意外消失了。她一瞬間飛到十碼外的後方(約九公尺)。

  沃邦也知道,那是短距離的瞬間移動魔術。

  可是,他從沒看過有人能在傾刻間完美施展。沃邦叫道。

  「很靈活的閃躲方式嘛!」

  沃邦命令上空雷雲,持續降下電光。

  當然,羅濠教主也不斷發動轉移之術,悉數躲開攻擊。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難關。

  沃邦提升風力運用者的知覺——探查大氣的流動。

  魔教教主轉移身形後,他一察覺大氣被突來的闖入者擾動,就朝那個地點降下雷電。

  不消說,他不認為這種招術能一擊斃命。

  反正他要不斷施放雷電,直到羅濠教主無法完全迴避!

  「疾!」

  「疾!」

  「疾!」

  羅濠教主在沃邦身邊,反覆發動瞬間移動。

  她勉強閃過了每一記雷電,但她很清楚再這樣下去一定會被擊中。

  於是乎,她朝向沃邦——筆直踏步突進!

  「看樣子遠距離作戰分不出高下啊。」

  這次不是瞬間移動。

  不過,她的步法又快又犀利,簡直和瞬移相去不遠。不經意間,羅濠教主已出現在沃邦眼前了。而且,她還順勢擊出右掌!

  沃邦能躲掉這一記攻擊,純粹是靠野性的反射神經。

  「!?」

  羅濠教主也愕然了,她很意外自己的掌擊被躲開。

  這也難怪,除了天上的軍神以外,他們是第一次遇到擁有這種格鬥本事的高手。沃邦暗自心驚,羅濠教主則接連遞出連環快掌。

  一個呼吸之間,她的雙手各擊出五掌,合計十掌擊向沃邦。

  接著她五指聚攏,像劍尖一樣直線突刺。

  掌緣也化為手刀斬擊、縱橫砍劈。

  不過,這些攻勢都被沃邦躲開了。沃邦的身形仿佛倉皇逃命的野獸,動作並不俐落。

  「哼,這種樣子太難行動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閃躲的秘訣嗎!」

  眼見沃邦抱怨完後化身為『狼』,羅濠教主也理解了。

  狼王的格鬥技造詣不深,只有稍微玩過一點拳擊而已。這種水準根本無法對抗窮究中華武術真髓的少女。

  可是,沃邦有阿波羅的權能。

  那是能召喚成千上百的狼群,或是變化成魔狼的力量——

  沃邦將凌駕於野生狼只的魔狼本能提升至極限。化為灰狼的沃邦,勇敢挑戰和羅濠教主近身對決的高難度任務。

  他變成四足野獸,發揮靈活的動作和反射神經。

  這樣的戰術,接連躲過精妙強大的掌法。

  之後,沃邦抓准破綻沖向羅濠教主——準備咬破她的喉嚨。

  「呵呵呵呵,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做了!」

  羅濠教主的雙掌,左右夾住灰狼的顏面。

  那不是掌擊,而是抓握的技倆。羅濠教主的雙掌——施展足以斷山裂石的怪力.意圖夾爆沃邦狼化的頭蓋骨!

  「嘖!這股怪力也是你的權能!」

  沃邦即時看穿對方企圖,更在同一時間使出擅長的權能。再晚一點施術,他的腦袋就會像碎掉的西瓜一樣。

  他化為更兇惡的巨大魔狼,逃離教主的金剛之力。

  至今他的身長七尺(約兩百

  一十公分),現在卻一口氣膨脹十倍以上。

  膨脹的勢道驚人,羅濠教主也被甩開了。

  沃邦的身形變成六十尺(約十八公尺)以上的巨大身軀。

  這壓倒性的魁偉容貌,用『大巨狼』形容當之無愧。目睹劇烈變化的魔教教主,也忍不住發出讚嘆。

  「有辦法變到這個地步……不愧是魔狼的化身。」

  「我也想不到你有那樣的怪力。」

  二人感佩對方的實力,身體可沒閒著。

  沃邦張開巨顎,想一口吞下羅濠教主的少女身形。

  不料,下方轟出一記巨大的拳頭——尺寸不輸巨大化的狼王頭部。這是用來粉碎狼顎的上勾拳。

  沃邦趕緊跳到後方,躲開強烈一擊。

  幸好他即時躲過了,再晚一秒也許會被擊碎下顎,失去性命。

  仔細一看,羅濠教主的雙肩升起煙霧般的鬥氣——鬥氣化為巨大的壯碩男性,那是東洋的金剛力士。金剛力士的上半身赤裸,一眼就能看出其堅韌的身軀。

  施展上勾拳的巨人,充滿美感的肌肉閃耀金色的光芒。

  「我的顯身如何啊,阿哞一對的仁王羅漢……這是其中一尊。」

  「哼。我一直感嘆沒有實力相當的對手,想不到竟然會遇上這等強敵。」

  變成大巨狼的沃邦,也傲然地笑了。

  一方是窮究武術和方術的東方武俠王,另一方是不諳魔術和武術的歐洲魔狼王。

  互為對比的二人,身為戰士的實力卻旗鼓相當。

  君臨東西方的兩大魔王,終於在邂逅之後一較高下,這正是沃邦夢寐以求的際遇。

  8

  另一方面——

  稍早有位少女,被「死亡僕從」趕出宅第。

  少女的名字叫艾西亞,不用說也知道是沃邦侯爵家的女僕。她被趕出去以後,仍然不死心地在宅第外遊蕩。

  她想等二人冷靜後,再偷偷跑回屋裡。

  「主人和大姊太過份了,怎麼把人家當成外人呢。」

  艾西亞噙著淚水,搓揉雙手抵禦嚴寒。

  這時,侯爵家的內部爆出巨大的風勢——

  那是『大姊』在宅第的大廳里解放魔風權能的瞬間,而且魔風威力全開,力量幾乎毀掉所有的一切。

  伴隨衝擊波的龍捲風飆升,重創倫敦郊區的原野。

  漂亮的鄉下宅第,在短短數十秒內蕩然無存。幾分鐘後,連建材都被轟得不成原形。

  再者,『主人』也加強了這道魔風的力量。

  主人發動暴風雨權能——也就是日後被稱為「疾風怒濤」的力量,召喚暴風和豪雨。

  「唉呀啊啊啊啊啊啊~~~~~~~~~~~~~!?」

  當然,艾西亞也被突如其來的魔風和暴風牽連。

  強悍的風力連壯觀的宅第都無法抵禦,更遑論一個少女的身體了。艾西亞差點被直接卷上冬季的夜空。

  可是,她趕緊護住頭部趴在地面上。

  這是最不易被風勢影響的動作。

  「嗚嗚嗚嗚,大姊和主人完全忘了我在附近吧。」

  如此強烈的暴風,一定是他們其中一個發動的。

  艾西亞非常確信這一點。畢竟附近沒有不順從之神的氣息,那麼想必是其中一個弒神者或二人同時發動的。

  除了他們以外,沒人可以辦到這種事情。

  「看來我也只好那樣做了……」

  艾西亞下定決心,急忙詠唱言靈。

  「美麗的少女啊,打開恐怖的秘教之門吧——」

  隨後,狂風開始夾雜飛雪。

  沒錯,艾西亞將取自女神帕希芬妮的權能反轉了。帶來春天和治癒的力量,轉眼變成寒冬凍氣和死亡的威能……

  少女艾西亞,如今儼然是『冬之女王』。

  她的權能所帶來的凍氣,使狂亂的風勢變成了暴風雪。

  這樣一來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再厲害的風雪也打不倒冬之女王,艾西亞站了起來。

  「他們二位究竟怎麼了呢……唉呀。」

  多虧宅第全毀,她馬上找到了那兩個人。

  本來在二樓大廳的沃邦侯爵和中國貴婦(主人稱她「羅濠教主」,那是她的名字吧),無意間來到化為荒地的地面,共同運使強風的權能。

  最傻眼的是,他們開始大打出手。

  「二位~~~~,請你們不要打架啊啊啊啊啊啊!」

  羅濠教主和沃邦侯爵,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暴風較量」。

  艾西亞拼命大叫,也蓋不過狂亂的風聲。

  然而,他們再這樣打下去,很可能破壞倫敦的市鎮。艾西亞很清楚弒神者的權能威力。

  「事已至此,我必須出手阻止他們了。」

  艾西亞替自己加油打氣,主人和大姊似乎沒有注意到一件事——

  其實,艾西亞本身也是弒神者。

  大約九個月前,她去希臘旅行時,不小心殺了女神帕希芬妮。

  這起事件成為她冒險的契機,後來她被捲入「海上絲路」的各種麻煩中,甚至不幸被帶到香港,在那裡又遇上了不順從之神。

  那個不順從之神擁有菩薩之相,曾是善良百姓的守護神。

  艾西亞被迫殺害那個天神的冒險經歷,如今是她腦海里鮮明的痛苦回憶。

  事實上,艾西亞旅行的時候,經濟狀況還算富裕。

  前一個主人留給她不少遺產,但她用那些遺產救助沿途認識的難民,最後一貧如洗地回到了倫敦。

  「唉、那時候發生了好多難過的事情喔。」

  艾西亞強忍淚水,她發現了一件事。

  要阻止兩大魔王的凶威,應該要使用那項權能。

  「善業未成熟,善人自埋怨。善果成熟時,善人方知福。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艾西亞發動取自民眾守護神的幸運權能。

  當她發願行善,努力成就善行的過程中,可以獲得大大小小的幸運。這次她發的大願是這樣子的。

  「我一定要幫助主人和大姊和好。請賜予我幸運的力量吧……唉呀?」

  在她詠唱言靈時,大雪紛飛的空中落下某樣東西。

  一根鋼棒落在積雪已深的地上,鋼棒的兩端有三叉頭,長約一尺(約三十公分)。

  「我記得這是主人的東西,之後要拿給他才行。」

  大概是這場暴風,將鋼棒卷上了天空。

  艾西亞撿起三叉頭的棒子,收進圍裙的口袋裡。

  此時——兩大魔王的決鬥也益加激烈。

  沃邦侯爵變身為灰色大狼,羅濠教主也不遑多讓。她率領如同守護神的半裸金剛力士,毫不退讓地對抗巨大化的侯爵。

  那兩個怪物,到底要如何阻止呢?

  艾西亞完全想不到方法,但她還是決意一試。下定決心的艾西亞在風雪中前進,走到兩大魔王的身邊。

  她扯開嗓子拼命大叫。

  「請住手啊,主人!羅濠大姊!」

  他們——沒有反應。

  羅濠大姊的金剛分身,踢出一記漂亮的迴旋踢。

  變成大巨狼的主人身體中腳,被金剛力士踢飛出去。所幸沒有受到太大傷害,他是故意跳到旁邊化消衝擊的。

  最好的證據就是,大巨狼活用四肢翩然落地。

  而且,狼顎同時釋放雷擊。金剛力士提高咒力抵抗雷電,消滅了雷電的攻勢。

  雙方各有千秋,主人和大姊的眼裡只有對手。

  「請你們快住手啊~~~~~!」

  果然還是沒反應,他們根本懶得理會艾西亞。

  「不好意思~~~~,請你們住手好嗎~~~~!」

  第三次呼喚也沒用,艾西亞打定主意。她不喜歡動用武力,但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只好以實力逼迫他們就範了。

  「掌握天、地、黑暗的女神,蛇之女王啊,開示恐怖的魔女樣貌吧!」

  艾西亞詠唱言靈,使出冬之女王的權能。

  咒力和凍氣——無形無色的力量圍繞激鬥的二人,在他們身上施加咒縛,猶如纏住獵物的大蛇。

  「唔!?」

  「這權能是!?」

  大巨狼做出人類的驚訝反應,羅濠大姊也愕然了。

  不過,等他們發現已經太遲了。集中在對手身上的兩大魔王,被『冬之女王的咒縛』牢牢鎖死,失去了自由。

  異常巨大的灰狼,被同樣巨大的『冰之大蛇』捕獲。

  冰蛇修長的身軀層層纏繞狼的頸部和四肢,拘束其身形動作。而且,被囚禁的不光是沃

  邦化身的大巨狼。

  羅濠大姊和其金剛分身也一模一樣。

  另一隻『冰之大蛇』憑空顯現,侵襲了大姊和她的分身。

  「難道——是你幹的好事!?」

  艾西亞走近二人,羅濠大姊終於肯正視她了。

  這位中國女子有個怪癖,她從不願意好好正視其他人。之前也僅用眼角餘光掃視艾西亞而已。

  艾西亞還以為,她是個非常害羞的人。

  如今,經過一番波折,兩位少女總算四目相對了。

  「是這樣沒錯,至今我一直沒有表明身份。」

  艾西亞抓准這個機會,誕起胸膛自豪地說。

  「我和二位相同,都是擁有天神之力的人喔!」

  「這真是——荒謬至極的事情啊……」

  「我聽過一個說法。過度的悲劇會轉變成喜劇……西洋似乎有這樣的思考方式……」

  狼化的侯爵發出絕望的聲音,大姊也神情悲痛地搖搖頭。

  看他們身上的氣息,顯然是面對了難以置信的現實。沃邦侯爵維持巨狼的外形說道。

  「確實——這傢伙若是弒神者,很多不可解的事情就說得通了,問題是……」

  「想不到那種人和我平起平坐……我很難接受。」

  兩大魔王很不滿地嘀咕道。

  現在,他們被『冰之大蛇』纏繞住,大蛇不光是像繩索一樣綁住他們而已。

  蛇身散發極度的低溫凍氣,試圖冰凍兩大魔王。

  大巨狼、中華美女、金剛守護神——他們全身開始結起白色的冰霜。

  冬之女王之所以偉大而殘酷,正是因為她有冰凍天神和弒神者的強大力量。

  再這樣下去,兩大魔王的身體將失溫壞死,最後失去性命。

  二人大概直覺感應到了不祥的下場。

  被囚禁的弒神者,試探性地互瞄對方一眼,幾乎在同一時間提高咒力。

  他們把咒力飆至極限,抵禦冬之女王的咒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喝————————————————!」

  「呃、請、請問你們是怎麼了?只要你們肯握手言和,我就幫你們解開咒縛喔!?」

  「誰要聽你的!」

  「沒錯,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打破咒縛,擊斃你和沃邦王!」

  「這是我要說的話。那該死的小姑娘和羅濠教主,都由我來打倒!」

  「等、等一下,請你們冷靜一點啊:!」

  二人活像小孩鬧彆扭,絲毫沒有魔王該有的威嚴。

  說穿了,膽敢挑戰天神的愚昧和魯莽性情,才是弒神者這種人的特性。

  所以,他們偶爾會做出過於蠻勇,或愚不可及的事情。

  以常人的角度來看,沃邦侯爵和羅濠教主都是堪稱「老境」的年齡了。但以弒神者的標準來看——他們還算年輕。

  反之,面對兩大魔王反擊,艾西亞十分狼狽。

  她並不擅長動武,萬一同時對付兩大暴怒的魔王,她絕對沒有還手之力。

  「這、這下情況是不是很不妙啊~~~~~!?」

  在她慌亂之間,有個聲音在耳邊細語。

  (告訴你一個好方法吧。)

  「!」

  那是小男孩的聲音,艾西亞嚇了一跳。

  (如果啊,你把那些人——拖到地面之下,也許我們有辦法幫你處理喔。)

  「地面之下……你是指地底嗎!?」

  艾西亞二話不說,乖乖照辦。

  明明是很唐突的可疑建言,艾西亞卻完全不在意。

  這些在後世被喻為Campione的人——艾西亞身為其中一員,也具備了愚蠢和有勇無謀的糟糕資質。

  「這一定是幸運的指點!」

  她深信不疑地說完後,急忙詠唱言靈。

  「秀髮絹麗的神性之女啊——打開母性大地的宮殿吧。」

  「地震嗎——不對!?」

  「這是地母神……執掌寒冬和死亡的女神之力!」

  沃邦大吼,羅濠大姊也瞠目結舌。

  兩大魔王的腳下——地面忽然嚴重龜裂。

  那道巨大的裂縫,足以吞噬化身巨狼的沃邦侯爵,以及召喚半裸金剛力士的羅濠大姊。

  而且,裂縫的深度驚人,是一條直達地底冥界的通道。

  艾西亞最初弒殺的是女神帕希芬妮。

  她是一位溫柔的春天少女,也是冥界之神黑帝斯的妻子。每當冬天到來,她就會到地底的冥界,化為殘酷的死之女王。

  艾西亞的王牌『冥府陷落』,體現了帕希芬妮的雙面性質。

  中招的兩大魔王被裂縫吞噬——落入地底深淵中。但事情沒有這麼順利。

  「哼,竟然用這種小手段!」

  「你以為我沒有飛翔之術嗎?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墜落的沃邦侯爵解除巨狼變身,呼喚強風為己所用。

  他變回輕盈的人類體型,讓強風運送自己的身體回到上方。羅濠大姊用的方法就更加單純了。

  她也解除守護的金剛力士,改用飛翔之術急速上升。

  ——通常落入冥府陷落的裂縫中,身體就會進入假死狀態。

  可是,二人的咒力升至最大極限,抵禦艾西亞發動的冰蛇咒縛,因此才撐過了攻擊。

  「還、還需要落井下石才行。」

  艾西亞心念電轉,想到了一個主意。

  她的口袋裡放了一個很適合的東西。那是她剛才撿到的,左右兩端有三叉頭的鐵棒。

  其實她撿起這項物品時,就感應到這是很危險的道具。

  艾西亞順從直覺,在鐵棒中注入所有咒力,使盡吃奶的力氣扔進裂縫中——三叉鐵棒開始猛烈放電。

  之後電流化為強大雷擊,向下轟落。

  好死不死,雷電打向即將飛出地面的兩大魔王。他們不但得抵抗冰蛇咒縛和冥府陷落,如今又加了一道天神的雷擊。

  「是金剛三鈷杵!?」

  「疾!」

  承受連番猛攻依舊不敗,代表他們有極為強大的咒力。尤其羅濠大姊飛快運用方術,將三叉鐵棒吸到自己掌中。

  鐵棒在大姊右掌中停止放電,安份下來了。

  然而,就在這時候——艾西亞打開的裂縫底部,產生了驚人的吸力。那是吸引萬物、吞天蓋地的力量。

  地上的大氣也遭受吸引,產生了吹向地底的強風。

  「「!?」」

  沃邦侯爵和羅濠大姊都錯愕不已。

  他們受到吸引力影響,無能為力地落入地底中。

  接連抵禦艾西亞的連番攻擊(?),他們已沒有化解險境的餘力了。

  帶來意外情況的罪魁禍首則說。

  「咦?這次又是什麼神明的力量跑出來了?」

  艾西亞大為不解,那不是她的權能引發的現象。

  隨後,她也被引力抓住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

  她被吸進自己打開的裂縫,掉入了地底深淵。

  這道引力將三位弒神者帶到有別人間的異界,而不是地底的冥府——

  他們要再過一段時間,才會知道這件事。

  9

  「好痛啊啊……」

  艾西亞本該墜入地底深淵。

  不過,等她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趴在草地上。

  身體各處疼痛不已,還好問題不大,沒有骨折或其他嚴重的傷害。明明摔到地底冥府,她受的傷也太輕微了……

  「唉呀唉呀,好漂亮。」

  艾西亞緩緩起身,讚嘆眼前的景象。

  眼前是一片『春季』美景,地面的青草鮮艷水嫩,葉片上閃耀著朝露的光輝,隨處可見可愛的小花繽紛綻放。

  放眼所及,是一望無際的原野。

  附近沒有民家,也沒有任何人工物體。

  「真美妙的地方……但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艾西亞站起來,在附近走了一會。

  微風溫柔地輕撫肌膚,有種麻癢舒適的感覺。

  東方灑落的陽光也溫暖宜人,是一個令人想永遠待在這裡的美好環境。

  艾西亞本來在冬季的大都會倫敦,這是怎麼回事?

  沃邦侯爵的宅第附近也是綠意盎然的郊區,可是方才在風雪洗禮下,照理說還聽不到春天的腳步聲。

  正當艾西亞困惑思索的時候。

  「大姊姊,看樣子你已經沒事了呢。」

  艾西亞聽到一個很可愛

  的男孩聲音。

  那是侯爵和大姊對決時,她也聽過的聲音。

  仔細一看,她的腳下來了一名身長十吋(約二十五公分)的小矮人。小矮人容貌年幼,以人類來說約莫十歲大小。

  對方穿著綠色的衣服,還有尖尖的帽子。

  小矮人共有七個,不是獨自一人。

  「難不成是你們……」

  艾西亞彎下腰來,俯視著那些男孩子。

  「是你們把我帶到這裡來的嗎?」

  「與其說是我們……」

  「正確來說是我們的老大,妖精國的女王大人。」

  「如你所見,我們是妖精喔。」

  「我們被抓到那個邪惡魔王的宅第里。」

  所謂的邪惡魔王,指的是沃邦侯爵吧?艾西亞想通了以後,略微苦笑。

  七個小矮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

  「那傢伙手下的魔法師,為了要進行研究。」

  「就把我們抓走了。」

  「我們一直在等待逃跑的機會。」

  「然後啊,大姊姊你們正好大打出手。我們心想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向妖精王祈禱了。」

  「請求打開通往妖精境的門。」

  「不過,我們的力量無法在人世打開通道,就麻煩你打破地面了。」

  「在地面下召喚的通道,就把大家吸進去囉。」

  聽完輝說,艾西亞終於了解情況了。

  這也是幸運權能授予的機緣吧,和那個三叉鐵棒一樣。多虧這份機緣,艾西亞勉強度過了難關。

  「和主人——和邪惡魔王對決的女性在哪裡呢?」

  「在某個地方吧。」

  「和大姊姊一樣,落在妖精境的某個地方吧。」

  看來目前所在的世界,稱為「妖精境」。艾西亞心想自己都平安無事了,主人和大姊也不會有大問題吧。

  轉念及此,艾西亞開始思考別的問題。

  難得來到妖精境,要不要乾脆在這個世界旅行呢?

  而且,連七個小妖精都開始慫恿她了。

  「吶、大姊姊,我們一起去妖精之城吧?」

  「那是我們的女王大人住的地方。」

  「普通的人類到不了那裡。」

  「我們帶你去吧。」

  「咦、真的嗎!?那就麻煩你們了,我好高興喔!」

  艾西亞興奮地探出身子,接受了這個意外的提議。

  這個「妖精境」就是人類魔術師所說的星幽界和幽世。

  幾位被稱為妖精王的天神,是這個境界的支配者。另外,曾經是不順從之神的存在,也在這個神秘的領域隱居。

  而邀請艾西亞的七個小矮人,可不是什麼善良的妖精。

  其實他們是邪惡的黑矮人一族。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欺騙艾西亞,企圖將這個偶然遇上的傻瓜弒神者當成祭品。

  被小矮人騙走的艾西亞,碰到了妖精女王。

  後來經過一番迂迴曲折,魔王艾西亞意外得到了「打開妖精之門」的權能……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再者,先前艾西亞的權能幫她得到了一些幸運。

  可惜代價是遇上邪惡的妖精,這也是她在那場騷動中領悟的道理。

  到頭來,突兀的幸運往往會帶來同樣突兀的不幸或災害,達成各種收支平衡。

  然而這時的艾西亞,還是不成熟的十七歲少女。

  當然,她完全沒有發現這件事情。

  10

  時光流轉,到了一八六〇年。

  三大弒神者共聚一堂的雪夜,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

  德揚史塔爾·沃邦很想遺忘那段記憶。不可否認的是,那段記憶始終揮之不去。

  巧遇同族弒神者是很稀奇的事情。

  那時候碰到的二人,又給人無與倫比的鮮明印象。

  尤其那個叫艾西亞的印度弒神者——無法看穿她的身份,實在是可恨的失誤。

  中華武林的羅濠教主,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

  可是,這也不能怪他們。有誰想得到,那種腦袋少根筋的小女孩竟是弒神者呢……

  每次沃邦這樣替自己找藉口,就忍不住想咂嘴。

  順帶一提,當初被艾西亞的權能擺了一道,沃邦和羅濠教主也落入星幽界了。

  其後,沃邦歷經多次冒險,總算重返人間。

  羅濠教主也是用類似方法歸還的吧。或者,她用上異界轉移魔術,很快就回到人間了。沃邦不時聽到中國方面傳來她的消息。

  奇怪的是,那個叫艾西亞的女孩絲毫沒有任何傳聞——

  「該不會橫死在某個地方了吧?」

  沃邦喃喃自語後,懷著苦悶的心情搖搖頭。

  普通的弱女子不可能弒殺天神,反正她一定在人間或星幽界的某個地方,過著自在逍遙的日子吧。

  「無所謂,我不想再見到她,也不會再有任何瓜葛了。」

  沃邦不屑地罵完,決定忘了這件事情。

  從那以來,「沃邦侯爵」的生活方式也變了。

  他對定居倫敦的生活也厭倦了,現在流連於歐洲各地的大都市。反正刺激的居住場所到處都有,例如柏林、巴黎、巴塞隆納等等。隨著工業發展演進,歐洲列強的都市也無時無刻在改變。

  說到變化,魔術世界也與時俱進。

  沃邦侯爵曾一時興起,造訪了白金漢宮。

  受到那起事件影響,倫敦的魔術師組織了「賢人議會」,聽說用意是要保護女王免受暴虐的弒神者威脅。組織的核心第歐根尼,則是一群老眼昏花的魔術師組成的秘密俱樂部。

  還有關於弒神者。

  過去侍奉某位弒神者的義大利人,也發表了論文。

  當中詳述弒殺天神,篡奪其權能的魔王——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據說充滿了革命性的內容。

  這些值得敬畏的魔王,應當享有「Campione」的王者稱號。

  總之,論文記載了諸如此類的內容。那個稱號意外的具有影響力,最近沃邦被稱為Campione的次數也增加了。

  「這麼說也對。」

  沃邦莞爾,他聳聳肩說。

  「比起魔術師之王,這個稱號比較簡潔又琅琅上口。」

  目前沃邦正在度假。他遠離了大都市和歐洲,來到非洲的東海岸。

  他待在蒸氣船的甲板上,靠著防止人員掉落的護欄,享受著海風的吹撫。

  船隻從開普敦出發,正行經贊比西河。旅行的起因是傑拉爾子爵聽到某個傳聞後,跑去告訴沃邦。

  「贊比西河上游的深山裡,有一個峽谷,裡面有很多的洞穴,傳承太古咒術的人們在那裡建立了小王國。幾個月前,不小心迷路到那裡的英國人……好像看到了女神。」

  「女神非常美麗,還擁有神秘的力量。」

  「她光靠祈禱,就能治癒各式各樣的傷患——包括快要死去的人。也因此,王國的居民十分敬愛女神。只要女神開口,他們願意做任何事來達成女神的心愿。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呢……」

  「跟我報告的男子,如今回到了倫敦,但他在報告這件事時,眼神超級陶醉的。他說希望能再見到女神一眼。」

  「德揚啊,說不定是新的不順從之神降臨囉!」

  利用度假時光,順便確認事實真偽也是一種樂趣。

  一時興起的沃邦,來到非洲之地搭船旅行。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有機會和陌生女神一較高下。題外話——兩個禮拜後,東歐出身的弒神者得知了一個他不想知道的真相。

  在贊比西河上游深山裡的並非女神,而是他過去認識的少女。

  少女帶著和多年前一樣的笑容,慶祝彼此的再會。但她的權能比起多年前,進化得更加麻煩又擾民了。

  沃邦深刻體認到,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個少女是自己的天敵。

  不過,現階段他並不知道這一點。

  年輕的沃邦侯爵悠閒享受搭船旅遊的樂趣,期望世上的某個地方,還有未曾謀面的強大敵手茌等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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