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報告 克服聖勇者的弱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沖了個澡,走出浴室之後,正巧遇上愛蜜莉亞剛剛回來。

  綁在身後的藍色頭髮以及那對眼眸,愛蜜莉亞的外貌跟平常一樣文靜穩重,但看到我大白天卻從浴室走了出來,她露出一臉愕然的表情。

  我深深地吁出一口氣,伸手按摩了一下眼頭。不枉我剛剛去讓腦袋冷靜了一下,指尖總算不再顫抖了。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管怎麼樣都會出現障礙,就算出現了也罷。問題是該怎麼去解決。

  「愛蜜莉亞,我們來……重新擬定戰略吧。」

  「唔……好的。」

  愛蜜莉亞不知為何僵住,聽見我的聲音之後肩膀顫抖了一下。

  房間中央擺了一張桌子,我們兩個隔著桌子面對面坐了下來。愛蜜莉亞默默地等著我開口。

  那麼我該怎麼跟她說才好呢……我猶豫了一下,總之先輕鬆地問了一句:

  「愛蜜莉亞,你敢面對不死系魔物那類的東西嗎?」

  「嗯?什麼叫敢面對?」

  「……你會不會怕它們?」

  聽了我的話,愛蜜莉亞眨了兩三次眼睛,然後傻眼地開口說道:

  「亞雷斯,你在說什麼啊?」

  也是啦!說得也是喔!不可能有會怕不死系魔物的僧侶對吧!應該說,就算在傭兵之中,會怕的人也是少數。說起來,心臟這麼弱的人……根本不適合當戰士。

  特別是對於會使用退魔術(Exorcism)的僧侶來說,不死系魔物是絕佳的目標……逃避現實就到此為止吧。

  我儘量裝出冷靜的聲音,然後切入正題。

  「藤堂他們全滅了。看來……藤堂和阿麗雅好像……不太擅長應付不死系魔物。」

  「……?」

  愛蜜莉亞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稍微歪著頭,狐疑地盯著我的臉不放,一副好像我臉上就寫著答案的樣子。

  「因為他們遭到最低等惡靈的『悲嘆叫喚(Bad Scream)』攻擊而失去了意識,所以我把他們送到教會去了。當然所有人都性命無恙。」

  「呃……你在說誰?」

  「……我在說藤堂他們。」

  「???」

  正確來說是除了莉蜜絲和古蕾莎之外的那兩位,但是這兩個傢伙自己也是問題一堆。

  我都說到這個程度了,愛蜜莉亞還是歪著頭瞪著一雙大眼。她應該不是在開玩笑吧?

  她是認真不懂我的話中之意。你可以放心,我也不懂。

  「如果藤堂和阿麗雅還是現在這個樣子,他們應該無法跟不死系魔物戰鬥吧。」

  「……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害怕吧。」

  「……你在說誰?」

  「……我在說藤堂和阿麗雅啊。」

  無限迴圈,這下無限迴圈了。

  愛蜜莉亞沉默了下來。她纖細的食指緩緩撫過嘴唇,一臉認真地思考著。

  不久之後,她用喃喃自語般的微小聲音說道:

  「雖然藤堂是個廢物,但他可是聖勇者喔。」

  ……原來你心裡是這麼看待藤堂的嗎?

  不過,在我對愛蜜莉亞點了點頭之後,她依然面無表情地再次歪著腦袋,接著視線在室內亂飄,一副無法冷靜下來的樣子。最後她看了看我,然後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可以去沖個澡嗎?」

  「……去吧。」

  去讓腦袋冷靜冷靜吧。等到你能理解了,我們再來商討對策吧。

  「情況該不會……很糟吧?」

  看來愛蜜莉亞似乎終於明白了事情有多嚴重,她猛地探出身子開口這麼問我。她剛沖完澡,好像連頭髮都忘了弄乾,深藍色的頭髮貼在額頭上,看起來莫名性感。

  呃,不是該不會,而是真的很糟。

  「勇者居然會害怕不死系魔物,實在讓人笑不出來。」

  「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要是玩笑,我早痛揍你一頓了。」

  這哪裡好笑了?這跟不擅長應付魔物本身,或是害怕戰鬥等狀況根本是完全不同層次。

  不死系或惡魔(Demon)等魔物,跟其他種類的魔物是被明確區分開來的。那群傢伙在亞斯•葛利特教義中,可是被明確定義為「神的敵人」的存在啊。我們這些信奉秩序神的僧侶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將他們趕盡殺絕,「退魔術」也是為此被創造出來的。

  對於僧侶來說,害怕神的敵人這種事是一種對信仰的墮落。因此,我們這些僧侶,就算害怕面對龍或野獸,也不能害怕面對惡魔或不死系魔物。

  「阿麗雅就……嗯,隨便都有辦法解決。問題出在藤堂身上。」

  阿麗雅•利瑟斯是普通人。

  雖然她應該是亞斯•葛利特的信徒,但是對於信仰不深的普通人來說,教義這種東西根本有跟沒有一樣,教會一方也明白這種狀況。所以就算她會害怕不死系魔物也無所謂。

  然而,這個情況擺在藤堂──聖勇者身上可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聖勇者是秩序神的使者。本來應該是成為體現信仰的人,但他這個存在居然會害怕神的敵人……?

  教會也不全然是上下一心,其中不但存在著派系,還存在著各種想法及欲望。

  一個害怕神敵的聖勇者,這就是可乘之機。要是藤堂對不死系魔物有所畏懼這件事傳了出去,顯然會變成一件麻煩事。

  「最糟的情況就是,他可能會被當成冒牌貨而遭到彈劾……」

  「這是把他召喚到此的國家的責任嗎?」

  表面上,大家都認為英雄召喚術式會召喚出什麼樣的英雄,取決於委託召喚的國家的信仰之心。這個布局是為了在召喚出個性或力量有問題的勇者時,讓教會得以規避責任。

  以這次的情況,責任應該會由委託召喚藤堂的──路克斯王國來承擔吧。

  「怎麼辦?」

  「……只能在事情爆出來之前,讓他適應不死系魔物了吧。」

  要是不妥善處理,王國可是會分裂的。

  應該不用擔心事情會從莉蜜絲或阿麗雅口中傳出去吧?她們是王國那邊的人,萬一這件事曝光肯定會造成問題,就算搞出什麼名堂,從她們那裡傳出去的情報應該也會被抹消才對。

  我把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抱著頭。本來應該平復下來的頭痛又發作了。

  「可惡!我又不是心理諮商師……」

  所謂恐懼是一種根深柢固的心靈問題。

  毒或麻痹這種東西,只要提升等級就會產生耐性,對於精神攻擊的耐性卻不會隨著等級上升。證據就是等級低的莉蜜絲毫不受影響,而肉體強度和等級都比較高的阿麗雅和藤堂反而昏了過去。

  成長環境會大大影響思想和精神層面,想要後天矯正根本難如登天。

  ……應該說,這件事對我來說有點困難,根本看不到前景。因為我不是心理諮商師。

  「不知道毆打他的頭能不能治好……」

  「要打看看嗎?」

  愛蜜莉亞講這句話時的表情十分認真,我沒辦法判斷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我可不能這麼做。我還得……讓那傢伙去討伐魔王呢。

  現在可不是抱頭苦惱的時候。不管這道難題多麼棘手,我們還是得面對。

  我撐起身體,拍拍臉頰重新振作起精神。

  「報告要怎麼辦?」

  「當然要去報告。」

  我可不能不去報告。目前來說,克雷歐樞機主教可是我們的戰友呢。

  藤堂出醜,對他這個英雄召喚負責人也會有影響。說起來,他身為最年輕的樞機主教(Cardinal),眼前也是難關重重。他應該會幫我們吧?隱瞞實情一點好處也沒有。

  「讓我們想得正面一些,幸好能在目前這個階段就知道這件事。」

  出現在尤提斯大墳墓淺層的不死系魔物,在不死系魔物中是被區分為最弱的等級。

  再怎麼膽小的人都能應付這群傢伙。只要藤堂身上穿著神聖盔甲弗立德,應該很難受到什麼傷害,而阿麗雅和莉蜜絲的裝備也是相當不錯的東西。古蕾莎我就不管了,誰理她啊。

  幸好……不是在等級拉高之後才發覺。

  高等和低等的不死系魔物的能力差距特別明顯,即使對會使用退魔術的人來說,高等不死系魔物也是很危險的對象。之前曾與我交戰的察爾班也是高等不死系魔物,不過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要是在那群傢伙面前暈了過去,那可就萬事休矣。目前這還不是最糟的情況。是啊,這還不是最

  糟的情況。

  愛蜜莉亞佩服地嘟囔了一句:

  「亞雷斯你好堅強啊……」

  「……」

  我無言地從包包里拿出了地圖。這張地圖和藤堂手裡那張是一樣的東西。應該說,藤堂手上那張也是我透過教會交給他們的。

  地圖上林林總總地寫滿目前已知的尤提斯大墳墓相關資訊。

  地形就不用說了,墳墓里存在的陷阱、會出現的魔物種類及其對策、想紮營時的最佳房間選擇、提升等級的最佳地點,還有探索時的注意事項等等。

  「愛蜜莉亞,這裡有你打不過的對手嗎?」

  「我……很強。」

  我開口向幾乎貼在地圖上觀看的愛蜜莉亞詢問道,而她則是莫名自傲地對我挺起了胸膛。

  我大概有料到她會這麼回答。我把視線從愛蜜莉亞身上移開,以手指撫過地圖。當然這裡也沒有我打不過的對手。但是,說要幫他克服恐懼,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面有難色地瞪著地圖看,此時愛蜜莉亞突然拍了拍手。

  「我有個不錯的主意。」

  「……不錯的主意?」

  「其實我以前也有那麼一點點討厭不死系魔物,最後是靠這方法克服的。」

  「喔?」

  我在孩提時代──在成為僧侶之前神力就相當強大,從來沒有過自己害怕黑暗眷屬的印象。

  我的視線直勾勾地移向她之後,愛蜜莉亞微微地勾起唇角對我露出一個微笑。不知為何,她這副模樣讓我回想起,當時她說了「我酒量很好」之後,才喝了一口就東倒西歪的那件事。

  雖然她的個性看起來完全不像會害怕不死系魔物……但我可以相信她嗎?

  愛蜜莉亞基本上是個認真的人,但是有時候會一臉認真地說出奇怪的話。

  面對著向她投以懷疑視線的我,愛蜜莉亞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讓他們去跟大量的不死系魔物群戰鬥。在戰鬥期間,恐懼就會消失了。」

  ……這方法好像有點太硬來了?

  § § §

  「其實我……很怕恐怖的東西。」

  藤堂小小聲地說道。即使離開大墳墓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她的臉頰還是有點憔悴。她那雙總是蘊含著強大力量的黑色眼眸中,已不見任何氣勢,一頭黑髮看起來也黯淡無光。

  莉蜜絲嘆了一口氣,接著將視線轉向身旁的藍發劍士──阿麗雅身上。

  「那個……對於不能用劍劈砍的東西……我有點不太擅長……」

  阿麗雅說出這句話時,也是一副非常難以啟齒的模樣。

  「……先不說『惡靈』,『活死人』是砍得到的吧?」

  「……真是太丟臉了。」

  聽見在貝爾森林有著以一擋千的表現的勇者和劍士說了這些喪氣話,莉蜜絲搖了搖頭。她的心情就彷佛作了一場惡夢。

  藤堂他們抵達皮里夫,不過就是短短一天前的事。而在數小時前他們才向教會提出已抵達的報告,並做出要嘗試挑戰大墳墓的這個決定。

  教會直接分了一些道具類的所需物品和地圖給他們,最後甚至還借給他們暫住的房間。雖然只有僧侶還沒個譜,但是除了這個部分,一切都準備得相當周全……才對。

  「難以置信……你們兩個這是怎樣!」

  在一個教會借給她們留宿的房間中,莉蜜絲的聲音正在迴蕩著。她用杖敲得桌子邊緣砰砰作響,眼睛瞪著藤堂和阿麗雅。

  藤堂和阿麗雅看著彼此的臉,露出難為情的表情。

  「不管怎麼說,你們居然會怕不死系魔物……這是怎麼回事啊?」

  「不是嘛!因為……」

  「不准說什麼因為!」

  「……是。」

  意氣消沉的兩人回答道。有著深綠色頭髮及眼眸的少女──古蕾莎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她正啃著硬麵包,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莉蜜絲看她那個樣子,心中微微有些不悅,但是她立刻轉了個念頭。這次可沒理由罵她,反倒該說她立了個大功勞。

  她重新面向兩位不中用的前衛,眼神銳利地瞪著她們。

  莉蜜絲的手狠狠地拍上木製的桌子,震得擺在桌上那個裝水的杯子晃了一晃。

  「要是沒有古蕾莎把我們扛回城鎮,我們搞不好早就全滅了耶!」

  「我、我知道啊!」

  藤堂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還有倒下之前的記憶。飽含恨意的雙眼,以及讓整副身體由內結凍到外的尖叫聲。她們事前就已得到「悲嘆叫喚」的資訊,最後因此昏倒完全是個大失策。

  「可是,最後莉蜜絲還不是昏倒──沒、沒事,我什麼都沒說……」

  莉蜜絲那睥睨般的視線讓藤堂決定閉上嘴。魔導師基本上要有前衛才能存活。既然她們這兩個前衛自己先倒下了,就不能找什麼藉口。

  阿麗雅為了平復情緒,她含了一口水潤潤嘴唇,最後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照當初的預定,他們本來是打算找個僧侶加入,最後事情卻演變成在這裡果然還是找不到僧侶,而且在嘗試挑戰地下城的時候,還發覺了新弱點的這種地步。

  莉蜜絲的眼神里滿是鄙夷,藤堂一副頭痛至極的樣子,含糊其詞地說了個藉口。

  「在我居住的世界裡……沒有不死系魔物。」

  「……你在怕什麼啦?」

  「……全部。」

  「……什麼全部……我說你啊……」

  藤堂似乎光想到就已經承受不住,她嘆了口氣,一副失了魂的樣子。

  接著她把臉貼在桌上,把桌子捶得砰砰作響,然後提出自己的主張:

  「不管是外觀、顏色、氣味、聲音,我全都無法接受……那就是一些……不祥之物。」

  「畢竟它是魔物啊……」

  「反倒是為什麼莉蜜絲你完全不怕啊……真是莫名其妙。」

  「我對於……沒辦法拿劍砍到的東西也有點……」

  阿麗雅也一臉難為情地出聲附和著,這副樣子完全看不出來她是劍王之女。

  莉蜜絲看著她們兩個的樣子,領悟到了情況真的糟糕透頂。她們這已經不是不擅應付的程度而已。

  這已經是……病入膏肓了。

  面對將目的地改為大墳墓的始作俑者本人這副沒出息的樣子,莉蜜絲語氣強硬地回答道:

  「魔法對不死系魔物是有效的。」

  「……那莉蜜絲你一個人去打倒它們啊。」

  勇者嘟嘴說出了一句不堪的話,此時阿麗雅打了個岔。

  「小直閣下,小直閣下擁有的聖劍艾克斯,應該對惡靈這種靈體種魔物有作用才對。」

  「咦?」

  藤堂一副被阿麗雅從背後捅了一刀的樣子。

  莉蜜絲用鄙夷的眼神抬頭看向阿麗雅。

  「阿麗雅,你的劍應該也可以劈砍惡靈吧?」

  「……」

  這句話正中要害,於是阿麗雅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阿麗雅的劍是王國秘寶。說起來,能夠劈砍惡靈等靈體種魔物的武器也不是那麼罕見。

  這兩個移開目光的人讓莉蜜絲皺起了眉頭。接著她又嘆了一口氣,進入了主題。

  「然後呢?我知道你們很害怕……接下來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本來以莉蜜絲的立場,要怎麼做她都無所謂。雖然她覺得聖勇者有個弱點不是件好事,但是反正莉蜜絲自己又不怕,她也不執著一定要在大墳墓提升等級。反倒是對於只會使用火屬性精靈魔術(Elemental Spell)的莉蜜絲來說,室外戰鬥還比室內戰鬥來得輕鬆許多。

  她一邊等待著隊長的回答,一邊將手掌開合了兩三次來確認。

  在剛剛的探索中,她打倒的不死系魔物的存在力應該已經流入體內,但她完全沒有變強的感覺。

  不死系魔物的存在力是低到有名的。特別是以意念化形的這種低等不死系魔物,得打倒相當程度的數量才能提升等級。

  一群會賦予狀態異常的無數不死系魔物們……她絕對不是對自己的實力沒有信心,但是要這樣背著兩個拖油瓶前進,風險實在太高了。畢竟精靈魔術也不能無限使用。光只是去探索這麼一次,瀰漫在大墳墓中的危險氣息,就讓莉蜜絲有了這些體會。

  眼下的目標是提升等級,沒必要硬是前去挑戰。

  不知所措的藤堂只會抿著嘴唇。莉蜜絲看著她這副模樣,又嘆了口氣,這都不知道是她第幾次嘆氣了。

  單就莉蜜絲的了解,這

  位名為藤堂直繼的聖勇者,不管何時都只會依自己判斷行事。

  然而,今天的勇者卻一直躊躇不前,就只為了一個在莉蜜絲看來極為無聊的理由。

  「說起來,小直,你之前不是說想學退魔術嗎?你這樣子有辦法去面對不死系魔物嗎?」

  「這個……」

  「只要有僧侶,你就能面對嗎?」

  「……」

  退魔術終究只是一項戰鬥技術和手法,僧侶也是一樣。莉蜜絲不覺得現在的藤堂和阿麗雅有能力和不死系魔物交戰。

  藤堂戰戰兢兢開口向比自己矮一顆頭的莉蜜絲問道:

  「莉蜜絲覺得……你覺得去哪比較好?」

  「小直,我會服從你的決定。畢竟……不管到哪我都能戰鬥。」

  莉蜜絲眉頭皺都沒皺一下,篤定地把話說了個清楚明白。

  剛剛還在啃著麵包的古蕾莎突然眨了眨眼,視線在藤堂和莉蜜絲之間游移了起來。

  「……阿麗雅覺得呢?」

  「我也是……服從小直閣下的決定。只不過……我覺得可能要快點提升等級比較好。」

  她們曾經聽說過,根據教會的預測,在召喚後約一個月左右,勇者的情報就會傳到魔王方的耳里。而且,一個月期限也早在幾天前就已經過去了。事實上,她們也已經透過教會得到情報,勇者的存在似乎已經在魔族那邊曝光了。雖然還沒有出現具體的危害,不過針對必須儘可能迅速提升等級這一點,隊伍里眾人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聽了阿麗雅的話,藤堂閉起眼睛。

  她就這麼思考了一會兒,在一次深深的嘆息之後,她緩緩張開雙眼。

  她和莉蜜絲及阿麗雅交換了個眼神。在她臉上浮現了一個尷尬的笑容。

  「……我們明早就離開這裡,前往巨魔像山谷吧。」

  「不去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感沒關係嗎?」

  「……哎、哎唷,就等到等級稍微拉高一點再說吧?」

  藤堂露出一個極為敷衍的笑容。

  看著藤堂這副模樣,莉蜜絲愕然地嘆了一口深深的氣。

  她們被賦予的任務是討伐魔王,不是打倒不死系魔物。雖然她心裡對聖勇者這模樣也有些不以為然,但是在這一個月的相處之中,她已經明白了這位名為藤堂直繼的少女並不是個完美的存在。

  藤堂的話讓阿麗雅放心地吁出一口氣。莉蜜絲也對她淺淺地點了點頭。

  即使這是種逃避,也不管這個決定多麼丟臉,正如剛剛的宣言一般,莉蜜絲都打算奉陪到底。

  畢竟這就是莉蜜絲的任務,而且世界的命運就懸在眼前這位少女的肩膀之上。

  § § §

  結束向克雷歐的匯報,我嘆了口氣。

  克雷歐聽見藤堂這個本來應該很致命的弱點時,他給出的反應卻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平淡。

  我的上司聖穢主教──克雷歐•葉門是在有著無數權謀漩渦的教會高層中存活下來的男人。不將情緒顯露於外這種事肯定是小菜一碟,但是他反應這麼平淡,對我這個在任務現場的人來說倒有些擔心起來了。

  我以前也曾經說過,對那傢伙來說,搞不好其實藤堂的優先順序根本不高。聽說這次真的隔了很久才進行聖勇者的召喚儀式。藤堂該不會只是拿來試試水溫的個案吧……?

  愛蜜莉亞身上的衣服,已經從穿著的家居服換成了一件水藍色長襬法衣。她開口問我:

  「聖穢主教說了什麼?」

  「……他說,交由我們全權處理。」

  我戴上黑色手套,再拿起一個面具收進懷裡。上個面具在貝爾森林弄丟了,這個是我重新買過的。

  大墳墓和森林不同,無法在內部張羅食物一類的物品。就算先湊齊一些體積小又有高營養價值的攜帶乾糧,再利用魔導具來補充水分,行李還是會比前往貝爾森林時來得大件。

  在與察爾班一戰中丟失的刀子也還沒補充完畢。雖然我已向教會提出申請,可是聖銀是貴重物品。即便應該能請他們優先幫我準備,到補充完畢仍需要一點時間吧。

  「藤堂他們的情況如何?」

  聽見我的提問,愛蜜莉亞輕輕地閉上眼,接著微微動起嘴唇念出探查的咒語。

  我已事先拜託過教會,讓藤堂他們留宿在教會之中。即使魔族出現了,只要待在教會還是多少安全些。

  距離有一點遠,不過愛蜜莉亞的探查本領似乎相當高強,幾秒後就張開了眼睛。

  「他們似乎醒了。看來是沒有離開教會,不過──」

  此時,愛蜜莉亞不自然地閉上了嘴。她微微擰著眉,停下了動作。

  又出了什麼事嗎……?這次又怎麼了?

  我只是默默地等待著愛蜜莉亞接下來要說的話,而她卻用一種看著可憐之物的眼神望著我。

  我沒事。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驚訝。好了,你就快點說吧。

  「……關於藤堂。」

  「嗯嗯。」

  此時,愛蜜莉亞很難得地開始支吾其詞了起來。在我以視線催促她說下去時,她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接著說道:

  「那個……他們好像正在商議要放棄這裡,改為前往巨魔像山谷。」

  「……啊?」

  我完全沒想過會得到這個答案,我不禁在移開目光之後,又看了一眼愛蜜莉亞。

  你到底是來這裡幹嘛的啦!

  要是平常的藤堂,肯定一醒來就會很勇猛地……很有勇無謀地再去挑戰一次墳墓才對。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他們挑戰大墳墓之前,那我還能接受這個事實。然而,在已經知道那傢伙會害怕不死系魔物的現在,我可不能讓他逃離這裡。

  「他怎麼事到如今才改變心意?」

  「我想是因為……害怕吧?」

  害怕?因為害怕而改變心意……?

  勇者之所以為勇者,就是因為是個勇敢之人。哪裡會有勇者因為害怕就想逃跑的?

  我咂了咂嘴,清楚地將這句話說了出口:

  「那傢伙是勇者。」

  「但是,他也是個人。」

  愛蜜莉亞臉色未變地回答道。

  藤堂直繼,你至今那份無謂的勇猛精神去哪了?

  我一路以來所見到的藤堂,不論好壞都擁有著某種超凡的特質。至少他明明不該是個普通人,然而事到如今怎麼開始主張自己是個人類了?

  「這太不搭調了吧……可惡。」

  我在椅子上坐下,身體往椅子上一靠,伸手扶著額頭。要是藤堂不去大墳墓,那剛剛愛蜜莉亞提出來的對策也就不能用了。

  「我不能認同他的作法。這種類型的問題,拖得愈久就愈難解決。」

  即使是在墳墓以外的地方,還是會出現不死系魔物。甚至也有人類或野獸的屍體變成不死系魔物的情況。在這個世界,如果想把戰鬥當職業,不死系這種類型的魔物,無論如何都有機會一戰。

  在魔王克拉諾斯麾下,大多都是不死系魔物或惡魔這些神敵。不去克服恐懼,就無法打倒魔王。

  阿麗雅有著零魔力這個缺陷。多半會因為實力不足而在中途被淘汰,所以還算無所謂。但是藤堂這邊,就得不擇手段地想辦法處理。

  掛鐘的時針默默地發出喀喀的聲響,刻劃著名時間的流逝。

  沒時間了。現在已經黃昏了,即使不需要馬上動手,也必須快點想出辦法才行。

  ……讓他出於自己的意願再次挑戰墳墓的辦法是嗎……

  縱使也可以讓古蕾莎連連疾呼:「進尤提斯大墳墓去吧!」但這個辦法肯定行不通。

  「藤堂就是正義。雖然沒什麼比這更難處理,至少他很努力地想要成為這樣的人。」

  就先別管他曾經在貝爾村里差點把傭兵給砍了這件事吧。而他愛好女色,從第一天起就潛入莉蜜絲她們的臥室這件事,現在也先擺一邊去。

  我聽說,之前在向他提出討伐魔王這件事時,他也沒多抱怨什麼就爽快地一口答應了。在村長委託他前去討伐冰樹小龍(Glacial Plant)時,他也是立刻就打算承接下來。而在與察爾班一戰中,他也沒要逃跑的意思,還幫我把武器丟了過來。愈是回想起這些,就愈被他所做的一切麻煩行為氣得牙痒痒的,但即使那傢伙不知天高地厚,卻不是個邪惡之人。

  從這點下手,應該就能簡單地讓他再次前往挑戰墳墓。對了──

  「──有小孩子跑進了尤提斯大墳墓,結果就失蹤了。」

  這個套路應該足以讓藤堂不惜忍住恐懼,試圖前往挑戰尤提斯大墳墓吧?

  冷靜想想,在這個村子裡

  ,大墳墓的可怕程度早就多有耳聞,小孩子根本不可能一個人闖進去,但是他們應該不會想這麼多吧?

  要是這樣他們還是沒來幫忙……也只能到時再想別的辦法了吧……

  愛蜜莉亞聽完之後,眉頭都沒皺一下地給出了這樣的反應。

  「你是想抓個孩子帶到墳墓里去嗎?」

  「……你當我是什麼人啊?這只是個套路好嗎?」

  那可不是秩序神信徒該做的事。

  我們需要的不是實際發生的事,只要能讓藤堂採取行動就行了……不對,要是沒真有個小孩子,藤堂很可能會在找到孩子之前都不肯離開。

  教會裡應該也有一兩個小孩吧?去請他們幫忙好了。

  「既然如此,我有個好主意。」

  愛蜜莉亞拍了一下手。儘管我有點不安,但她如果能提出一些意見倒是幫了大忙。

  「什麼主意?」

  「那下次請你再陪我一起喝酒。」

  「我才不要。快點說啦!」

  愛蜜莉亞雖然一臉有點受傷的表情,立刻又提起精神回答道:

  「我的報告來得有點遲了,其實我已經找到可以加入藤堂隊伍的女僧侶了。」

  「……」

  我眨了兩三次眼睛,盯著愛蜜莉亞的臉。她的臉上毫無任何驕傲神情,平靜無波。

  她說找到女僧侶了?克雷歐之前應該說過不會派女僧侶來才對啊?照這情況,是愛蜜莉亞去說服他了嗎?她成功說服他了嗎?

  保險起見,我只是死馬當活馬醫,加減讓她去確認一下而已。一般來說,像藤堂這種由一男三女(包括古蕾莎)組成的隊伍,才不會有什么女僧侶想加入。就像愛蜜莉亞……曾經拒絕了我的要求。

  「你沒騙我吧?」

  「亞斯•葛利特信徒是不說謊的。」

  「……下次我陪你喝酒吧。」

  真是個久違的好消息。應該足以和發現藤堂弱點這件事抵銷吧?

  假設愛蜜莉亞宣稱她找到的那個僧侶很優秀,那麼接下來的旅程也會輕鬆許多。

  「我們以女僧侶為餌引他前來吧。條件都已經齊備到這種程度,藤堂那群廢物應該會來才對。」

  「……我說你啊,你是不是討厭藤堂?」

  「沒有啊……沒特別討厭啊……?」

  愛蜜莉亞歪著腦袋,對我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然後呢?這是什麼玩意兒?」

  愛蜜莉亞離開房間,過了一會兒就帶回來一個女孩子,女孩身上穿的衣服雖然乾淨,卻因長久穿著而松垮不堪。

  「她是修女。」

  她有著這一帶常見的黯淡灰發及眼眸。不知是不是只吃了維生最基本程度的飲食,她的手腳細得好像要斷了,臉頰也微微凹陷。年紀應該差不多十二、三歲吧?耳朵上並沒有戴著僧侶證明的耳環,左手無名指上也沒有戴著白色戒指。怎麼看都不像個僧侶。

  那個女孩子偷偷望著我,全身上下抖個不停。我把視線從那女孩子身上移開。

  「不管我怎麼看,她都不像個修女吧?」

  就算叫一百個人來看,一百個人都會回答她不是修女吧。應該說,她身上沒有僧侶的特徵。

  面對我的視線,愛蜜莉亞依然沒有動搖地回答道:

  「正確來說……是接下來才要讓她成為修女。」

  「……你從哪裡帶來的?」

  那道似是觀察又似窺探他人臉色的諂媚視線,讓我陳舊的回憶又活了過來。我板起了臉。

  她是孤兒。在魔物的活動隨著魔王出現而復甦之後,孤兒也增加了不少。像這樣的孩子,照慣例都會由教會或是國家營運的孤兒院收養。

  愛蜜莉亞的視線看向少女,摸了摸她的頭之後,若無其事地說了下去:

  「我從教會照顧的孤兒中,選了一個長得最漂亮的女孩子帶了過來。我已經取得許可了。」

  才能居然不算在評價項目之內,真是令我驚訝。這也太隨便了吧。

  「這可是討伐魔王耶?」

  「總比就這麼橫屍街頭好。而且,比起去找已經成為修女的女孩子,這個作法輕鬆多了。信仰總是在遇見性命之危的時候才會……得到磨練。」

  她說得極對。儘管理由不明,不從教會派遣僧侶是克雷歐的決定。

  既然如此就培養一個新的僧侶。這道理我懂,但是一般人會這麼做嗎?

  然而,愛蜜莉亞說的話並沒有錯。若是拿神聖術和魔術相比,經驗與知識會比血脈或才能來得更管用。遇上性命之危時,才更能加深信仰之心,這句話我也常聽到。

  但是,與此同時,神聖術可不是那種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東西。在這層意義上,藤堂是很特別的。

  雖然心裡感到厭煩,還是將視線看向少女。在我的視線之下,少女的臉皺成一團,肩膀也顫抖著。

  ……這是要我怎樣?

  「我沒什麼興致做這種事。十之八九她會死在半路喔。」

  不,什麼十之八九,根本肯定是九成九點九九會戰死在半路上。

  前去對抗魔王的傭兵們,幾乎是連逃回來的機會都沒有。

  「只要成功了,她就是英雄。多少冒點風險也是不得已的吧?」

  「你是打算讓一個不會使用神聖術的孩子成為僧侶,然後讓她加入藤堂的隊伍嗎?」

  「就當她是個有才能的見習僧侶吧。如果是藤堂,應該會想讓她加入才對。」

  她應該事前就料到我會問這些問題吧?雖然她對答如流,整體來說這作法還是違反人道……不過如果是藤堂,或許真的會想讓她加入吧。

  由於她是孤兒,衣衫襤褸又骨瘦如柴,但是長相十分端整。只要長點肉,應該會變得很可愛吧?

  但是,那又怎麼樣?

  「藤堂他們的等級還不高,趁現在應該還追得上才對。」

  「等級高低和神聖術的強度沒什麼關係。對神聖術影響最大的是信仰和庇護。」

  縱使不是毫無關係,低等僧侶的神聖術比高等僧侶的神聖術更加強大,這種情況也很常見。

  藤堂受到亞斯•葛利特庇護,他的神聖術也發揮了超乎常理的威力,如果只是追上等級也沒什麼意義。

  愛蜜莉亞意外地眨著眼睛。

  「總是想著效率的亞雷斯居然會沒興致。」

  「你當我是什麼人啊?」

  我還是有那麼點倫理道德的好嗎?明知道是去送死,還要把一無所知的少女推入火坑,這種事當然不能做。

  「……不然要把她還給教會嗎?」

  「是啊。」

  快把她還回去。就在我打算這麼回答的時候,至今默不作聲的主角本人卻抬起了頭。

  灰色的頭髮沒有光澤,她的眼眸卻散發著光芒。她發出了如萎縮般細微的聲音。

  「那、那個……」

  「……怎樣?」

  她吞了口口水,喉頭微微動了一動。聽見我的聲音後,她表情一僵,一副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

  我又沒有瞪你的意思……在我移開視線之後,她低頭說道:

  「我……我會努力的。」

  「我不是在開玩笑,真的會死喔。」

  「我會努力的。」

  在教會或孤兒院生活絕對不是件壞事。生活可能十分貧乏,而且常會被其他人瞧不起,但是至少能保住小命。

  而且也有戶籍,長大成人之後,運氣好的話還能過著比一般人更好的生活。跟踏上多數英雄鎩羽而歸的討伐魔王之旅比起來,我不知道哪種比較幸福。

  「愛蜜莉亞,你是用什麼辦法說服她的?」

  「我告訴她這是場危險的旅程,但是只要努力,就能過上比現在更好的生活。」

  呃,這確實是沒錯啦……

  危險的旅程。這可是場危險的旅程啊。甚至是魔族都對藤堂的隊伍虎視眈眈。比起其他魔物獵人的隊伍,這危險度要來得高多了。壯志未酬身先死的可能性絕對不低。

  最重要的是,這孩子沒有義務這麼做。莉蜜絲和阿麗雅是王國重要人物之女,藤堂就更不用說了。

  說什麼也沒必要讓自己一頭栽進危險之中吧……雖然我是這麼想的,站在我的立場來說卻是顆方便的棋子。她死了我也不痛不癢,就算沒什麼成長,只要中途再換人就好了。

  我是否該遵循人道?我連這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要她說句不要,我就該遵循人道。但是,看起來她好像也不怎麼不情願。也可以說她是看不清現實,呃,但是……

  在我猶豫不決時,愛蜜莉亞做出了一個

  提議:

  「先不管要不要讓她加入隊伍,總之先讓她扮演那個引誘藤堂他們前來的角色吧?如何?要不要加入隊伍,就讓她實際體驗過戰場情況後,再讓她自己決定。」

  ……原來如此。雖然誘餌這個說法不好聽,橫豎我們都打算找個人來幹這件事。

  讓愛蜜莉亞帶來的這個女孩去做也沒什麼麻煩,更重要的是時間很寶貴。我必須在藤堂他們逃之夭夭前做好手腳。

  少女望著我,一副在等待我回答的模樣,看起來並不反對。

  就試著讓她一試吧……就墳墓里會出現的那些不死系魔物等級來說,我也能做出充足的後援。

  「你叫什麼名字?」

  「啊……是、是,我、我叫絲琵卡。絲琵卡•樂依魯……」

  絲琵卡是嗎?她那雙看似懦弱的雙眼,怎麼想都不適合當個戰鬥之人。應該也幹不了多久吧?

  絲琵卡抬頭望向我的眼神依然是惶惶不安。愛蜜莉亞見狀,打了一個多餘的圓場。

  「絲琵卡,沒事的。亞雷斯的眼神看起來好像會殺人,但他毫無疑問是個聖職人員,他不會把你吃掉的啦……應該啦。」

  ……她這是試圖想要打圓場,還是瞧不起我?

  絲琵卡的樣子也不可能因為這句台詞就有所改變,她依然是一副提心弔膽的樣子。

  「好了,得快點設好陷阱引誘藤堂了。」

  「是。」

  「……好、好的,我會努力的。」

  破曉前的墳墓,又展現出了與白天不同的面貌。一柱擎天般的巨大建築染上了黑暗色彩,看起來就像只怪物。從地下深處傳出了強烈的黑暗眷屬氣息,這讓我擰起了眉。

  基本上,地下墳墓的愈深處就棲息著愈強大的不死系魔物。聽說這底下不知道埋葬著什麼,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天空還十分昏暗,撫上肌膚的空氣也相當冰涼。

  我們打算在藤堂離開村莊的前一刻,把他誘導到這裡來。我希望在中午前做完所有的準備。

  尤提斯大墳墓是座遍布地底的迷宮,地上的部分卻是座看似荒蕪神殿的遺蹟。

  此處直立著無數根半倒的粗壯柱子與牆壁,彷佛展示著過去曾支配此地之人的權勢地位。

  即使絲琵卡住在皮里夫,以前應該也沒機會造訪這座墳墓吧?我帶著屏息看著眼前這壯闊景象的絲琵卡,鑽過已被棄置的破爛門扉,踏進了瓦礫四散的內部。

  我沙沙作響地踏碎砂礫,那個玩意兒就位在一個類似講堂的房間中央。

  那是一個被半毀的「某種」雕像們包圍的巨大洞穴。

  過去曾被巨大石棺封住的──通往地下的階梯,寬度為三公尺。從那座彷佛通往地獄的洞穴向下延伸而去,在最深處有座遼闊的迷宮,到了現代依然未有人能夠掌握其全貌。

  對我來說,多數考古學家努力找出的大墳墓說法根本無所謂。

  重要的是在這地底之下,存在著一堆被視為神敵的不死系魔物,就這樣而已。

  階梯周圍的瓦礫等物已被清除,有紮營的痕跡,卻沒有看到其他人影。

  絲琵卡跟著我身後,畏首畏尾地偷偷觀察著四周。

  她身上穿著的衣服,已不是先前愛蜜莉亞介紹她時的那套松垮服飾。

  而是一件幾乎沒有露出半片肌膚的純白斗篷及兜帽。這是從教會拿來的孩童用僧侶裝備,雖然只是穿來自我安慰的,仍具有驅逐黑暗眷屬的效果。而她拿在手裡的那把較短的錫杖,跟裝飾品差不多,但是有著輔助神聖術的效果。

  總之,雖然內在空空如也,至少外表弄得有模有樣。關於其他部分,在出發前,愛蜜莉亞也傳授了絲琵卡很多知識,但看來還是沒辦法讓她使用神聖術。

  力量強弱和年齡不一定成正比。在已展現才能的傭兵之中,也有一些在跟絲琵卡差不多的年紀時──也就是十二、三歲左右,就已經馳騁戰場,聲名遠播。

  但是,絲琵卡並不是那塊料。以現在的她來說,連跟最低等的不死系魔物一戰都非常危險。

  「怕嗎?」

  「唔……不、不怕。」

  聽見我簡短的問句,絲琵卡慌張地搖了搖頭。

  階梯之下有的是一片寂靜及黑暗。

  絲琵卡的等級似乎是3級。以年齡來說,她的等級太低,這也是她身為孤兒的證明。以我的等級,連在黑暗中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以她的等級,連在夜裡視物都有問題。

  在我獻上了兩、三句祈禱之後,空中浮現了一顆光球。

  神聖術中存在著「回復(Heal)」、「輔助(Buff)」、「結界(Prism)」、「退魔(Exorcism)」等四個系統的術式,即使在這之中,退魔術是特別針對惡魔或不死系魔物特化的術式。我所用的就是其中最基本的術式「引導之燈(Leading Torch)」。

  雖然無法散發如晨光般的光芒,但是能夠驅逐黑暗。即使如此,階梯深處依然是什麼也看不見。

  絲琵卡的視線看著那道光,彷佛被它所吸引了。

  「這、這就是……神聖術嗎?」

  「是啊。這個術式是基本中的基本。」

  我彈響右手手指,那顆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的光球,開始往階梯深處移動而去。

  「要進去囉。千萬別離開我身邊。雖然出現在這裡的魔物,在不死系魔物中是最弱的一群,但是不管多麼弱小……等級3的你絕不是它們的對手。」

  「好、好的。」

  「活死人」的臂力超越了成人男性的平均力道,而「惡靈」則可以附身到精神面較軟弱的人身上,並操控其身體。只要它們一靠近就會知道,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絲琵卡似乎從聲音里感受到我的認真,戰戰兢兢地拉近了與我之間的距離。

  我踩下一階高低差偏大的階梯,然後動動手臂調整背包的位置。在光芒映照之下更加……不對,正是因為在光芒映照下才讓人感覺更加深沉的黑暗,讓我微微揚起了唇角。

  恐懼會束縛人心並讓人動作遲緩。所以,以異端殲滅為專業的僧侶不得不露出笑容。

  這是為了絕對不能輸給那道黑暗。

  尤提斯大墳墓的構造是由蜿蜒曲折的無數通道,以及無數的房間、無數的死角所構成。

  或許是因為過去曾有墓地的整備人員或守墓人在此生活過,大墳墓淺層並沒有太多陷阱一類的東西。

  我感覺到了,在那地下遙遠深處有股異常強大的黑暗眷屬氣息,或許是存在著最高等不死系魔物那類的東西吧?儘管我不認為以藤堂的實力能夠前進到下層,可能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

  絲琵卡彷佛貼在我身上似的跟在我身邊。我一邊注意著她的情況,一邊往前進。

  就在這時,前方有魔物氣息蠢動。

  我彈了彈指,隨著祈禱聲,無數的光箭浮現在我的周圍。

  在神聖術獨有的白色光芒下,出現在角落的那玩意兒的身影曝了光。

  它們是不應存於世上的居民,擁有著貌似半腐屍體的醜陋形態。近已潰爛的手指輕輕撞到牆壁,發出了潮濕的聲音。充滿怨恨的微弱呻吟傳了過來。看著一直低頭向我們走來的黑暗眷屬,絲琵卡微微地倒抽了口氣。

  「……!」

  絲琵卡差點慘叫出聲,在情急之下,她用自己的手掌捂住了嘴。

  接著她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將那應該是初次見到的存在烙印在腦海之中。

  那是被稱為「活死人」的魔物,以那彷佛像人類屍體在走動般的模樣得名。長得奇形怪狀,卻是不死系魔物中最弱的一種。由於動作很慢,如果只是要逃的話,連小孩子都能逃脫。

  絲琵卡臉上的表情十分僵硬。她雖然非常驚訝,卻沒有害怕的樣子。

  總覺得絲琵卡比藤堂還要冷靜,這種情況到底該如何是好啦!

  雖然活死人難以抵擋魔法和劍的攻擊,但是它的體液是由瘴氣所構成,只要接觸到肌膚就會令人微微失去意識。所以,要不就是不靠近就打倒它,要不就是完全淨化它,但事先都必須先使用神聖術賦予麻痹耐性。

  當時莉蜜絲應該要從更遠的地方放出火焰,或是用更強的火力將它們燒個精光。

  我等絲琵卡清楚地確認過它們的模樣之後,啪地一聲,我再次彈了一次手指。

  在退魔術的光芒下,毫無智力的「活死人」的身體微微晃了一晃。

  「『驅除黑暗的光之箭矢(Break Arrow)』。」

  在我做出本來不需要的詠唱的同時,隨著原本完全不必要的四散光之箭矢,一起以遠快於真實箭矢的速度貫穿了魔物的全身。它們不可能

  有空檔閃避。

  轉眼間就分出了勝負。

  光芒迸發之後就消失了,最後剩下的只有一片靜謐。

  此時,由於已被我完全淨化,「活死人」的形影已消失無蹤。我連讓它發出死前慘叫的機會都沒給。嗯,不死系魔物也不會發出什麼死前慘叫啦。

  絲琵卡抬頭看著我,她的表情比剛看見「活死人」的時候更加驚愕。我對她說了一句話:

  「這就是……神的庇護。」

  我也不聽她回答就邁步向前了。絲琵卡僵了幾秒,立刻又小跑步地跟了上來。

  讓她對奇蹟深信不疑,並實際感受一下神的庇護。成為僧侶的第一步即由此開始。

  任憑說破了嘴去教,或是從書上學習,都比不上發生在眼前的生動情景。

  雖然尚未有人踏遍此處,但這裡早已被確立為一個提升等級的地區。

  我在向前邁進的時候,一擊一擊地淨化著出現的最低等不死系魔物。我並不是一遇見魔物就發出一擊,而是刻意讓絲琵卡看見它們的樣子,再在它們即將襲向我們的前一刻動手淨化。

  目的地──也就是引誘藤堂他們前來的地點早已定下。

  神聖術中也有著可以防止低等不死系魔物近身的術式,但這次我不會用上它。這是為了讓絲琵卡能多點承受力。

  絲琵卡一開始還有點害怕,不過很快就習慣了。到了後半段只剩下緊張,逐漸不再抱有恐懼感了。如果是現在,即使她聽見了惡靈的「叫喚」,精神傷害應該也不大。

  我回想起愛蜜莉亞的話。她說:「絲琵卡需要的是適應。」

  儘管是帖猛藥,看看絲琵卡現在的樣子,愛蜜莉亞的話倒也不算錯。

  我不費吹灰之力地消滅出現的不死系魔物,就這麼前進了約一小時,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確認過裡面沒有魔物的氣息之後,打開了石門。

  這個房間比起我們抵達這裡之前所看見的任何房間都來得寬敞。天花板很高,牆壁上平均地配置著有著奢華裝飾的燭台,雖然它並未點亮。

  房間深處,有一座高約三公尺,以白色石頭打造而成的精緻雕像,還有一座簡樸的石造祭壇。

  記載在地圖上的房間名稱是「鬼面騎士的祭壇」。

  據說這個名稱的由來,就是源自於那座長著兩支尖銳的角,表情橫眉豎目的鬼面石像。

  石像的手握著掛在腰間的刀柄上,彷佛隨時會拔刀出鞘,帶著栩栩如生的躍動感。有人說或許滿足某種條件的時候,它就會開始活動起來。調查隊應該也已進來調查過好幾次,但是目前石像似乎未曾動過。

  石像的外貌有著獨特風格,縱使被視為與古代宗教有關,真相依然不詳。我不是對它完全沒興趣,但現在最重要的是,以獻上祈禱的地點來說,這個房間的構造非常優秀。

  在這個房間裡,神聖術的威力會有所提升,較容易降下奇蹟。即便遠遠不及正式的教會,但在這裡可以節省神力,所以也以僧侶會選擇的修行場而聞名。

  以引誘藤堂前來的地點來說,這裡可說是無可挑剔。而且在這裡也容易張開結界。

  房間內部十分寬敞,除了祭壇和石像之外沒有其他障礙物,也很方便戰鬥。

  而它最棒的就是只有一個出入口。讓人無處可逃。如果對手是這一帶的不死系魔物,再糟也不至於弄丟性命。應該啦。

  「我們就依計畫將這裡作為據點。」

  我對絲琵卡說道。此時她正在仔細端詳著鬼面騎士石像。

  石像表面光滑,實在很難想像它是在幾千年前被打造出來的。

  保險起見,是不是先把它毀掉比較好?我的腦袋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不過又立刻轉念。不知道它是什麼神,但還是別做多餘的事好了。秩序神的教義中,也有不可輕蔑其他神明這一條。

  而且它應該也不會動……應該不會吧?

  我甩去心裡的那抹不安,面向絲琵卡,再次跟她確認已事先告訴她的套路。

  「絲琵卡,如同事先告訴過你的,你是連神聖術都還不會用的菜鳥僧侶,這次是為了修行才會來到這裡。」

  「……是。」

  「你雖然聽說過大墳墓很危險,但無論如何都想加深信仰,才會隻身一人就闖進了這裡。教會透過你留下的信件知道了這件事,他們擔心你遲遲未歸,才會委託藤堂他們前來救助。」

  到底是怎樣的菜鳥僧侶才會單槍匹馬來闖大墳墓啦!我一邊在心裡吐槽,一邊接著說了下去。

  這理由漏洞百出。不過就算多少有點不自然,重要的還是能夠把藤堂他們引誘到這裡來。

  「絲琵卡你只要在這裡進行祈禱,然後擔心你的藤堂一行人──也就是魔物獵人的隊伍就會來這裡救你。」

  我讓愛蜜莉亞留在村里,負責進行這部分的誘導準備。因為光靠通訊發出指示太令人不安了,我決定讓她親自去做這件事。她看起來很不情願,我跟她說:「這作戰不是你想出來的嗎?給我去做。」

  「然後,藤堂他們就會在這個房間裡發現絲琵卡……就在他們因為你平安無事而放下心來的時候,意外就發生了。」

  我回想起了那句愛蜜莉亞以極為認真的表情說出的話。

  「只要打倒愈多不死系魔物,就會漸漸習慣它們。我一開始也很害怕,但是在數百隻不死系魔物包圍中,我專注地打倒一隻又一隻之後,很快就習慣了。」

  我探測著周遭的動靜。附近的不死系魔物多得不得了,根本就密密麻麻的一大堆。

  原本在大墳墓中提升等級的方法,就是打倒多達幾十、幾百隻弱小的不死系魔物。

  即使是怕血的人,隨著斬殺眾多魔物的過程,就會漸漸習慣殺戮和恐懼。

  就算說內心有多麼恐懼,總之對手就是那麼弱小。只要打倒它們,自然而然就習慣了。要是這樣還不習慣,那就到時再想辦法吧。

  「大量的不死系魔物感受到活人的氣息,它們『很不走運地』湧入了這個房間。我會先幫絲琵卡你張開強力的結界,你可別太靠近它們喔。」

  「……大概會來幾隻呢……?」

  絲琵卡以沙啞的聲音問道。我是這麼對她說的。

  這種事還用問嗎?

  「會來到藤堂習慣為止。」

  我要讓藤堂克服恐懼。不對,既然他是勇者,辦到這件事也是理所當然的。

  來吧,藤堂……歡樂的修行時間要開始了。

  § § §

  「有小孩子進了大墳墓……?」

  負責管轄皮里夫教會的半老神父以哀求的目光說著。

  總是充滿莊嚴氣氛的禮拜堂,此刻充斥著動盪的喧囂。

  在藤堂的話之後,神父一臉憔悴地接著說明下去。

  「是、是啊……這間教會有在照料孤兒……看來似乎是在昨天藤堂你們來到教會尋找僧侶時,被她暗中偷聽到了……」

  在聽著神父說明的過程中,藤堂的眼神愈發嚴肅。

  事情很單純。就是小女孩偶然聽聞藤堂在尋找僧侶,為了成為僧侶助他們一臂之力而前往了大墳墓。只不過就是這麼回事。

  藤堂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神父的表情,從他臉上看不見撒謊的痕跡。

  他的表情就是本人也對這件事毫不知情。

  「那個女孩還不具備僧侶的力量……她留下的信里寫著前去大墳墓是為了提高信仰……」

  「她不具備僧侶的力量?沒問題嗎?」

  「……」

  神父沉默的回應讓藤堂領悟到了,目前的狀況十分緊急。

  她只踏進過大墳墓僅僅一次,便足以了解那個區域充斥著多少危險。出現的魔物儘管能力低落,卻不是區區一個孩童能應付的。

  「……救援呢?」

  「這個……目前教會苦無人材可以……」

  雖說是僧侶,也絕非所有人都有能力戰鬥。特別是在教會服務的僧侶們,這樣的傾向更是明顯。

  阿麗雅臉色蒼白地看向藤堂。

  「小直閣下。」

  「嗯……嗯嗯……」

  阿麗雅的話讓她想起在大墳墓中遇見的不死系魔物,腦海中閃過了對它們的──恐懼。

  光是回想起來,藤堂就感到一陣揪心的恐懼感。不過她還是低聲咕噥了一句:

  「我們不得不去……」

  拯救世界。如果連一個孩子都救不了,怎麼拯救世界?

  恐懼令人思考遲緩,他們耗上愈多時間,那個孩子的存活率就會相對地降低。

  恐懼感與少女的性命,兩者無法放在天秤上衡量。而且這件事的開端還是因為藤堂的一席話,這讓她更感到責無

  旁貸。

  藤堂直繼是勇者。無論對手是何方神聖,只要是為了正義,她就必須勇往直前。

  她沒多想,看向了神父。感覺時間愈是過去,就會讓她意志動搖。

  看著她彷佛隨時會倒下的蒼白臉色,神父的臉頰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就由我們……去救她吧。」

  「咦……啊……可是……」

  「……沒事的,包在我們身上。」

  藤堂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她壓下自己的情緒,為了讓神父放心而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教會對她們有借宿之恩,分給她們的那些用來對付不死系魔物的道具也還有剩餘。

  她要去,她非去不可。

  昨天同樣醜態百出的阿麗雅也沒有要提出異議的樣子。她怎麼能在隊伍成員前擺出丟臉的樣子呢。

  只有唯一不害怕不死系魔物的莉蜜絲擔心地看著兩人。

  整裝完畢之後,她們立刻動身前往墳墓。少女是在昨晚失蹤的,此時已是刻不容緩。

  晴朗無雲的天空和藤堂的內心呈反比。毒辣的陽光正照耀著大地。

  「小、小直,你不要緊吧?」

  「我當然……不可能不要緊。但還是得去……」

  藤堂肯定地回覆了莉蜜絲的話。

  所幸女孩留下的信件中還寫明了目的地。

  她的目的地是大墳墓的淺層,一個名為「鬼面騎士的祭壇」的房間,位於進入後約一小時路程左右的地方。

  大墳墓里棲息著大量的不死系魔物,但是在淺層的出現率並不是太高。第一次探索時也幾乎沒有遇見魔物,運氣好的話,或許能在不遇到不死系魔物的狀況下抵達房間。

  而且,同時這也顯示著少女還活著的可能性。

  在搭乘馬車的期間,藤堂和阿麗雅都是默默無語。藤堂面無表情地坐在車夫座上,而坐在她身邊的莉蜜絲拚命地跟她搭話。

  「你真的不要緊吧?」

  「不要緊啦。呵呵……呵呵呵……只、只要製作聖水再扔出去就好了……沒錯,需要聖水。」

  「你看起來不像不要緊耶……」

  「一、一旦遇上緊要關頭,轉身逃跑就行了。就儘量別碰上它們,萬一碰上了也採取不與它們交戰的方向進行。畢竟戰鬥也很浪費時間。」

  確實通道很寬闊,不死系魔物的動作也不快,仍可以想見要避開出現在前進方向的不死系魔物是件非常困難的事。阿麗雅和藤堂的體能良好那也就罷了,莉蜜絲可就不同了。

  「我覺得打倒它們還比較快……」

  「情況允許的話,我會努力的。」

  藤堂的話讓莉蜜絲下定了決心,她要一把火將出現在眼前的不死系魔物燒個片甲不留。

  即使會大量消耗魔力,也只能這麼做了。

  她們究竟帶了多少魔力回復藥(Mana Potion)呢……

  魔力回復藥是極為昂貴且稀少的道具。本來是打算在緊要關頭再拿出來用的殺手鐧,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這個隊伍已經是千瘡百孔了。莉蜜絲回頭一看,阿麗雅正抱著膝蓋,嘴裡不知在碎碎念什麼,而古蕾莎則是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無聊地滾來滾去。感覺阿麗雅這次毫無用武之地,她也拿古蕾莎沒有任何辦法。

  在她強忍著內心的不安的同時,一行人平安無事地抵達了大墳墓。

  大墳墓的地上建築部分,瀰漫著以遺蹟而言相當悠閒的氣氛。

  說起來,皮里夫村里和貝爾村不同,幾乎沒看見傭兵的身影。這就代表萬一出了什麼事,完全就是求助無門。

  一行人收起馬車,邁步前往墳墓入口。藤堂和阿麗雅的腳步十分沉重,反倒是莉蜜絲代為走在了最前頭。與莉蜜絲訂下契約的精靈──石榴石踩著小步伐快速地攀上她的手臂,爬上她的頭頂。

  儘管火蜥蜴的體型嬌小,它可是強到對區區低等不死系魔物不屑一顧。由於它不是這個世界的生物,毒一類的對它也起不了作用,最糟的情況下,甚至能讓它幫忙斷後。

  面對踩著彷佛隨時會倒下的步伐跟在後面的兩人,莉蜜絲終於把一直放在心裡的話說了出口:

  「……你們兩個……要不要在外面等?」

  「……我去。」

  「……我去。」

  可是我不需要絆腳石啊……

  在莉蜜絲眼裡,完全看不出來這兩人能派得上用場。了不起就只能去當個肉盾吧?但既然她們都說要去了,也只能帶著她們去了。

  一行人內心懷抱著不安,抵達了通往地下的入口。此時,莉蜜絲發現了一個人影。

  ……僧侶?

  意料之外的人影讓她瞪大了雙眼。那是一位個頭與莉蜜絲差不多嬌小的少年。

  少年身上穿著深藍色法衣,身邊擺著一個大型行李箱。乍看之下也有點像旅客,但是旅客不可能來到大墳墓。

  在莉蜜絲注意到他的時候,少年也回過頭來。

  他和藤堂一樣有著黑髮及黑色眼眸。外表看起來應該比藤堂小個一、兩歲。他的右耳戴著十字型耳環,那是僧侶的證明。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龐看見莉蜜絲等人的身影后,露出了一個微笑。

  他的頭髮被細心修剪得十分整齊。雖然他穩重的表情與僧侶的形象相符,另一方面,這少年看起來卻又不像會來到這種危險場所的人。

  他這副太過格格不入的模樣,讓一行人的腦中瞬間浮現了他可能就是援救對象的念頭,可是她們又想起,前往大墳墓的是個女孩子。

  在莉蜜絲開口之前,少年的嘴唇微啟,冒出了悅耳的溫和聲音。

  「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朋友……」

  「……?你是誰?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朋友?我們……沒見過面吧?

  莉蜜絲不禁反問了回去。少年仰頭看向太陽,感慨萬千地嘆了口氣。

  這個彷佛看透世間的動作與他外表並不相符,害得莉蜜絲也開始摸不清他的年齡了。

  臉色依舊不佳的藤堂站到了莉蜜絲身旁。

  「這裡……很危險,你還是快點逃走比較好。」

  「危險?不不不……沒這回事。我……本來有排定工作,結果獲得了意料之外的假期……」

  藤堂等人聽了他雜亂無章的話,都感到一陣困惑。少年也不加理會,接著說了下去。

  「這座墳墓非常有名,我之前就一直想來一探究竟。這應該也是神的旨意吧?」

  這句不把戰場當戰場的話,讓眾人想起了另一個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你是來修行的?」

  「嗯?呃,這個……修行……沒錯,我現在還在修行中。」

  少年眯起眼睛,凝視著那門戶大開、通往地下的階梯。他的視線中沒有浮現半點恐懼。

  看著少年的樣子,莉蜜絲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你該不會等級很高吧?」

  「不不不……我還在修行,沒什麼了不起的……」

  「隨便啦!你是僧侶對吧?」

  阿麗雅察覺到了莉蜜絲的意圖,一對眼睛瞪得老大。

  少年害羞地微微勾起了唇角。

  「不是……不過,也差不多啦。」

  莉蜜絲看了看藤堂。藤堂雖然討厭男性,此時卻立刻點頭如搗蒜。

  看來她心中的恐懼天秤,比起男人,更往不死系魔物那側傾倒了。

  「我們等一下就要進墳墓了,但是隊伍里沒有僧侶。不嫌棄的話,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進去?」

  聽見莉蜜絲的提案,少年舉起食指抵著下巴,歪起了腦袋。

  少年左手無名指戴著黑色戒指,這引起了莉蜜絲一陣強烈的既視感。

  「我是無所謂啦……但我不會使用回復魔法(Heal)喔。這樣也沒關係嗎?」

  「……你居然不會回復魔法,這算什麼僧侶啊。」

  「這真是太難為情了,但我目前還在修行當中……」

  少年開口說道,臉上卻絲毫沒有難為情的樣子。

  他這表情讓莉蜜絲心裡有點不安,但是總比沒有好吧。最重要的是,這次藤堂和阿麗雅根本派不上用場。莉蜜絲深深地嘆了口氣,目不轉睛地盯著少年。

  少年那彷佛會吸魂的黑色虹彩也直勾勾地回望著莉蜜絲。

  「還有……你們預計要到哪裡去呢?我原本預計要潛入相當深層的地方……」

  「我們不會去到那麼深層,目的地預計是在單程約一小時左右的地方。」

  「既然如此,我可否以中途脫隊的形式與你們同行?」

  「……可以。」

  莉蜜絲的回答讓少年露出微笑,接著他笑著伸出了手。

  他有著淺淺浮現血管的纖細手腕,以及完美無瑕的白皙指尖。

  縱使他看起來不像有能力戰鬥,現在也不是有所奢求的時候了。

  莉蜜絲嘆了口氣,代藤堂握住了他的手。從握住的手傳來出乎意料的強勁力道,莉蜜絲有點吃驚。

  「我是莉蜜絲,這邊看起來氣色不佳的是小直和阿麗雅。雖然時間不長,還是請你多多指教了。」

  「你們好,恕我來個遲來的自我介紹。」

  少年淺淺地舔了舔嘴唇。他一邊的耳朵戴著僧侶證明,而垂在另一邊耳朵的金色耳環的形狀,再次帶給了莉蜜絲一股既視感。

  在莉蜜絲察覺到少年的真實身分之前,他開口說道:

  「我是葛瑞格里歐,葛瑞格里歐•勒金茲。我的朋友,請多多指教。」

  「你那句『我的朋友』……是什麼意思啊?」

  「面對遵從秩序神的旨意殲滅黑暗眷屬之人,若不稱為朋友,又該怎麼稱呼呢?」

  「……我怎麼知道啦。」

  面對泰然自若地說出這種話的少年,莉蜜絲感到一股深不見底的不安。

  即使幫不上忙也無所謂,只希望他至少別扯大家後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