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報告 關於殲滅鬼及其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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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瑞格里歐把那東西稱之為「氣味」或是「引導」。

  置身戰場已經十幾年。

  經年累月的經驗,賦予葛瑞格里歐一種堪稱奇蹟的直覺。而這種直覺與他本身的殉道氣質極為匹配。

  不對,面對這個爬上了異端殲滅教會排名第三的男人,可以說這種氣質才是他的本質。

  ──因此,葛瑞格里歐•勒金茲採取行動時從未有任何猶豫。

  沉重冰冷的空氣。僅有火蜥蜴身上閃耀的紅蓮光芒,映照著這條沒有半扇窗的石造通道。

  冰冷的迴廊中只迴蕩著輕巧的腳步聲,周遭除了葛瑞格里歐等人之外,再無其他人影。

  自葛瑞格里歐踏進地下墳墓開始,他一直從遙遠的地底下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邪氣。其強烈程度可不是淺層魔物比得上的。

  原本他前來度假的目的──應該是潛入最深層去毀滅那些邪氣來源。

  然而,這個目的已從他的腦海里消失了。因為他接收到了引導。

  對葛瑞格里歐而言,「引導」是他必須擺在第一位的東西。即使在旁人眼裡只覺得他很瘋狂,葛瑞格里歐的心中確實有一套行動理論。

  跟著偶然在路上相遇並共同行動的年輕人們一起回到地面上,葛瑞格里歐依然堅信自己的行為符合神的引導,自己所走的就是一條正道。他並非掌握了所有的一切。葛瑞格里歐並不具備預知未來這等龐大的力量,不過,就這樣吧。

  ──一切遵照神的引導便是。

  「那個……葛瑞格里歐。」

  忽然之間,青年們前來營救的那位名為絲琵卡的少女,以她那雙灰色眼眸抬頭看向他。

  面對她那彷佛想窺探什麼的眼神,葛瑞格里歐露出淺笑,開口答道:

  「這位小姐,怎麼了?」

  施放在她身上的神聖術帶來了強力的輔助。她還不到十五歲,就算還不到深層,但是她居然能在這座大墳墓里活著前進。他知道這種情況不自然,不過這些事根本一點也不重要。

  整體來說瘦巴巴的身體配上那雙低垂的雙眼,看起來內向的少女,居然敢向剛剛才大鬧一場的異端殲滅官攀談。對葛瑞格里歐來說,這不自然的行為也是一點也不重要。

  絲琵卡微微地倒抽了一口氣,接著戰戰兢兢地說了下去。

  「葛瑞格里歐……為什麼你決定要返回城鎮呢?」

  「這是神的引導。呵呵呵……如果這位小姐也想成為僧侶,將來有一天你應該會明白的。」

  葛瑞格里歐並不求別人理解。普通人跟僧侶不同,而僧侶也有別於異端殲滅官。

  從至今的經驗,葛瑞格里歐非常清楚自己和他人的差異。

  儘管他很清楚,也斷然覺得這無所謂。能夠了解自己的,只有跟自己擁有相同責任的異端殲滅官同袍而已。

  絲琵卡似乎從他的語調中感覺到了什麼,她沉默了下來。

  似乎是為了緩和這股沉默的狀況,走在她身邊那位臉色極差的劍士──阿麗雅開口詢問道:

  「葛瑞格里歐閣下……平常也都是用那種方式戰鬥嗎?」

  「不不不,畢竟……我是僧侶嘛。」

  葛瑞格里歐的回答讓阿麗雅瞪大了眼睛。

  「……葛瑞格里歐閣下,你該不會是驅魔師(Exorcist)吧?」

  「這個嘛,有點類似啦……不過,我的朋友,只要身為僧侶,能夠殺害惡魔是天經地義的事。因為那畢竟是──神命啊。」

  此時突然有一股類似黑色霧氣之物,從他們前進方向的天花板飄了下來。

  這是低等不死系魔物的一種。葛瑞格里歐舉起食指指向了它,他的動作極其自然。

  下一秒,視野短暫地被一片白所包圍。不論是莉蜜絲的火妖精的光芒,還有其他一切皆被染上一片白色,接著黑暗又再度降臨。但是直到剛剛理應還存在的黑色霧氣早已不留半點痕跡。

  藤堂啞口無言,阿麗雅倒抽了一口氣,兩人又立刻恢復了平靜。

  「原來如此……退魔術是嗎……」

  「我曾向神起誓,要殲滅所有的神敵。」

  聽見這句話,莉蜜絲本來要開口說些什麼。她的視線迅速瞥了一眼藤堂之後,又立刻閉上了嘴。

  她們花了比來時更多的時間才走出了尤提斯大墳墓。

  太陽高掛天空,陽光灑落大地。藤堂最先踏出黑暗,這明暗的落差讓她眯起了眼。

  絲琵卡、阿麗雅、莉蜜絲,還有一言不發的古蕾莎搖搖晃晃地爬上石造階梯,回到了地面上。葛瑞格里歐是最後一個踏出墳墓的人,然後以進入墳墓時相同的表情向藤堂等人說道:

  「感謝各位,那麼我就在此跟各位道別了。」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莉蜜絲帶著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開口提問。葛瑞格里歐思考了一會兒,帶著笑容回答:

  「我打算暫時在皮里夫教會停留一段時間,有什麼事就到教會來吧。只要問問教會的神父,他應該就會帶你們來找我了。」

  「你剛剛說什麼?」

  由於要在皮里夫停留,葛瑞格里歐跟教會借了間房間。待在房間裡的他眉頭深鎖。

  葛瑞格里歐耳邊傳來的是他的上司,也就是異端殲滅教會的高層克雷歐•葉門的聲音。

  『不好意思,假期結束了。你現在立刻給我回到本部來。』

  「為什麼?」

  『因為有新的工作。』

  說起來,葛瑞格里歐是因為得到了假期,才會造訪大墳墓──起因是本該由他前往貝爾大森林執行的魔族殲滅任務突然取消了。在這之前他所負責的任務已經完成,就算接下來還有其他工作進來,也很少有連續指派工作的情況發生。

  葛瑞格里歐聽著克雷歐──聖穢主教的聲音,眼神看向了擺在房間一角的行李箱。

  克雷歐的語氣中帶著不容質疑的壓迫感,他仍毫不在意地反問道:

  「閣下,那工作很急嗎?」

  『這工作很急……你有什麼事要做嗎?』

  「是啊,我接到了神的引導。」

  『這樣啊……但你要是不回來,我會很困擾的。這可是……神命啊。』

  即使葛瑞格里歐的話令人費解,克雷歐還是毫無停頓地回了這句話。

  這句話讓葛瑞格里歐瞠目結舌。神命,自己的上司很少用到這個詞彙。

  他坐在床上,抬頭看向天花板。與他散漫的模樣成反比,他的眼裡閃耀著燦爛的光芒。

  「神命──這工作有這麼重要嗎?」

  『正是如此。葛瑞格里歐,這項工作非得由你來做不可。』

  能夠打動葛瑞格里歐的不是地位也不是金錢,而是神的引導。他並不是覺得克雷歐的話中有什麼異樣,只不過真的有如神的引導一般,他極其自然地說出了這句話:

  「我待在這個地方會造成什麼困擾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閣下,我拒絕承接這份工作。」

  『……為什麼?討伐任務不是你的夙願嗎?』

  克雷歐說得沒錯,葛瑞格里歐從來沒有拒絕過這種類型的任務。

  但是,這次就另當別論了。聽著克雷歐那情緒難以捉摸的聲音,葛瑞格里歐語氣四平八穩地回答:

  「閣下,因為事情理應如此。我還必須留在這個地方。這是……神的引導。」

  『理由呢?』

  「神的引導就是理由。閣下,我還有什麼其他的行動理由嗎?」

  『你是想要無視我的命令?』

  「閣下,我不是要無視你的命令。當然我也不是需要休息。」

  他絕對沒有心懷怨恨。他對克雷歐不僅懷著敬意,克雷歐對他還有任命異端殲滅官之恩。

  可是,這些情感的優先順序遠遠低於神的引導,僅只而已。

  「閣下,神祇對我下了神諭。我必須留下,我必須留在這個地方。至少──目前還是如此。」

  他無意論述善惡,也絕對不是預見了未來。

  這類的事項無法以言語明確說明,也無法求人理解。

  不過,他的聲音中沒有一絲動搖。他的話語中並沒有尋求同意的意思,只有一股純粹的斷定。

  克雷歐第一次無話可說,壓低了聲音提出疑問:

  『……你想做什麼?』

  「閣下,我做的一切皆基於神的引導,我會再跟你聯絡。」

  葛瑞格里歐沒再等克雷歐說話,逕自切斷了通訊。

  室內回歸寂靜。在這份寂靜之中,葛瑞格里歐僅僅只是露出了一個跟平常毫無二致的笑容

  。

  § § §

  絲琵卡心想:「打從出生以來的十二年間,這大概算得上最為震撼的兩天了。」

  一座既不豐饒也沒有發展前景的村莊。對在這種環境中出生長大的絲琵卡來說,時間的流動相當緩慢,變化這種事也不常發生。

  絲琵卡知道自己並不是十分積極的人,她也知道自己很容易隨波逐流。

  所以,雖然孤兒並沒有被限制擁有選擇權,絲琵卡卻也沒有自己選擇事物的經驗。對這樣的絲琵卡來說,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這個選項實在太過重大。

  此刻,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分歧點上。現在要做的這個抉擇,將會左右自己今後的人生。

  我要讓你成為僧侶。愛蜜莉亞突然對她宣布的這句話幾乎算是帶著強迫性質。因為她自己也沒有勇氣拒絕,就跟著愛蜜莉亞走了。

  然而在她跟著離開之後,愛蜜莉亞提出的選項並不帶有強迫性質。她確實把選擇權交給了絲琵卡。

  ──但是,絲琵卡還無法決定,接下來該做出什麼選擇。

  從墳墓被救出來之後,絲琵卡被帶到教會的一個房間裡,此時她正不慌不忙地觀察四周。

  被太陽曬黑的牆壁,還有吊在天花板上的簡單照明。這房間原本是為了留宿在教會的賓客所打造,由於村莊規模就這麼大,房間也稱不上豪華。即使如此,跟絲琵卡日常起居所使用的房間比起來,還是有著天壤之別。

  本應由絲琵卡引導的三人正在別的房間更衣,室內只剩下有著一頭深綠色頭髮,看起來比絲琵卡還小個幾歲的少女──事前已聽亞雷斯提過她的名字叫做古蕾莎。這位古蕾莎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神蒙矓地望著空中。

  一靜下來,讓她莫名地在意起了掛在腰間那把借來的短劍重量。

  他們讓絲琵卡穿上的新法衣,毫無疑問是她至今穿過的衣服當中,最為高級的一件。走在大墳墓里那時她已遺忘的異樣感覺再次復甦,她開始玩起了衣襬。

  在大墳墓中的行軍,加上接連來襲的緊張感,讓她感覺身體十分沉重,不知為何,她卻全無睡意。

  就在她閒得發慌,一直盯著自己手掌的時候,三人從別的房間回來了。

  「抱歉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不會。」

  青年露出了靦腆的笑容。他已經脫下在大墳墓里走動時所裝備的盔甲,換上了寬鬆的居家服。

  這雖是絲琵卡第一次見到漆黑的頭髮及眼眸,她卻覺得這真是美得驚人。

  藤堂直繼。本來在亞雷斯的指示下,應該由她來誘導的青年,也是她「或許」會加入的隊伍隊長。

  他的氣質和存在都和她至今見過的傭兵不同。他有別於身強體壯的傭兵,身型嬌小、表情溫和,動作中也不帶任何粗暴氣息,實在很難想像他是要跟魔物戰鬥的人。

  她在事前就已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情報。

  那位站在青年身邊,留著一頭金色長髮的十五歲少女,就是精靈魔導師莉蜜絲•雅魯•伏利堤亞。

  另一位直挺挺地站在莉蜜絲身旁,把藍色長髮束在身後的高挑女性,則是劍士阿麗雅•利瑟斯。

  和絲琵卡至今遇見的傭兵相較之下,這三人都給她相當特殊的印象。絲琵卡無法以言語確切地形容這種感情,不過三人給她絕對不是壞印象。

  絲琵卡的眼神一直看著藤堂,不放過他的一舉一動。而藤堂則是對她微微一笑,隔著桌子在對面坐了下來。

  她在腦里反覆思量著亞雷斯的話。

  她原先接到的委託,是協助眼前的青年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這個委託由於預料之外的事態而失敗,但是她還沒決定該怎麼回覆第二項委託。

  藤堂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有磁性,十分悅耳。至今絲琵卡曾多次承受帶著侮辱及恫嚇的話語,然而他的語調中卻沒有半分這種情緒。

  「那個……你是絲琵卡小姐對吧?」

  「……是的,我是絲琵卡……絲琵卡•樂依魯。」

  「這樣啊……那個,我是藤堂直繼。這邊這兩位是莉蜜絲和阿麗雅,而那邊的綠髮女孩是古蕾莎。我可以叫你絲琵卡嗎?」

  「……可以。」

  藤堂指了指身邊的三人,最後他把視線看向了絲琵卡,然後露出一個微笑。

  走在大墳墓中的難看臉色已經恢復如常,看起來和第一印象有很大的差距。

  絲琵卡連嘴巴都忘了閉上,只是一直盯著藤堂看。藤堂看著她這副模樣,帶著笑容繼續說了下去:

  「絲琵卡,聽說你希望以僧侶的身分加入我的隊伍……應該沒錯吧?」

  這句話讓絲琵卡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揪成了一團。愛蜜莉亞的上司亞雷斯•克勞恩,他的那對深綠色眼眸,以及認真的眼神一直在她腦海里打轉。

  當時亞雷斯向絲琵卡說明完各種危險性,以及藤堂等人的情報之後,便把選擇權交給了她。

  「絲琵卡,最終要怎麼做,就等你見過藤堂他們再決定就可以了。我不會出言干涉你的決定,就算你決定不跟他們一起上路──我也會付你謝禮。最重要的是……絲琵卡你是不是真心想成為藤堂他們的助力。不用擔心,就算你拒絕了……還是有其他方法的,我一定會想出辦法的。」

  她想起亞雷斯對她說的話,再次觀察了一下藤堂的表情。

  在絲琵卡的腦袋裡轉個不停的情報和印象正在折磨著她。正當她死命地猶豫該怎麼回答時,坐在藤堂身旁的莉蜜絲擰起眉頭,拍了拍藤堂的肩膀。

  「……小直,再怎麼說,帶著這年紀的孩子同行應該會出問題吧?該怎麼說呢……她看起來比我想像得還來得小……」

  「唔……畢竟我們也沒細問她的年紀……確實在這個年紀外出旅行是有點不妥……」

  莉蜜絲完全把自己的矮小身高丟到一邊去了。阿麗雅雙手環胸坐在另一側,她似乎也是持同樣的意見,噘著嘴看向絲琵卡。

  絲琵卡本身也沒見過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傭兵。

  藤堂聽完這段話,露出無精打采的表情。他開口問絲琵卡:

  「……絲琵卡,你幾歲?」

  「……我十二歲。」

  這個回答讓莉蜜絲耙了耙瀏海,再以誇張的動作按著額頭。絲毫不輸給藤堂的那雙澄澈通透的藍色眼眸毫不客氣地盯著絲琵卡。

  「不就還只是個孩子嗎?怎麼會跑到大墳墓那種危險的地方去……」

  聽見這毫無家教的視線及措辭,絲琵卡火上心頭般的打量莉蜜絲的全身上下──特別是頭頂和胸口。

  「……我跟莉蜜絲差不多啊。」

  「唔……我姑且先跟你說清楚,我已經十五歲了。」

  「好了好了,莉蜜絲,你冷靜一點。」

  藤堂安撫咬著嘴唇的莉蜜絲,接著再次面向絲琵卡。

  他的視線無論何時都是如此直率。光是這個眼神就讓絲琵卡感覺到了,至今所抱有的一切情緒都已消沉下去。

  「絲琵卡,雖然我不能告訴你細節,不過我們是為了某個理由……才會踏上這場打倒魔王之旅。」

  「魔王……」

  這些情報她早有耳聞。包括這個隊伍踏上的是打倒魔王之旅,還有這個隊伍經常會遭到魔族追殺,目前正為了提升等級而到處奔波。

  而且──他們的實力還不足以達成這個目標,很有可能會壯志未酬身先死。

  但是,即使像這樣被當面告知,這個名字聽在絲琵卡耳里依然沒什麼真實感。

  魔王克拉諾斯,這是四處都有人議論紛紛的魔物之王的名字。

  人類的敵人。

  在村里流傳的相關談話中,總是藏著幾分恐怖及畏懼的情緒。在此同時,對於皮里夫的居民而言,這些消息也不過就是些傳聞罷了。即使也有聽聞魔物動靜開始復甦的消息,不過事實上這些魔物未曾闖進村莊,也沒有對村莊造成大規模災害才是最大的原因。

  絲琵卡在嘴裡複述了一次這個名字,果然還是沒有真實感。

  對她來說,感覺就像喃喃地念了一次童話故事裡的魔王名字一樣。

  藤堂表情認真地接著說:

  「這是一趟危險的旅程。由於我們必須儘可能早點討伐魔王,所以會面臨持續不斷的戰鬥。但是我們的等級還相當低,如果你要跟我們同行……或許會落得死亡的下場。」

  「……」

  然而,絲琵卡同時也從他壓抑的聲音中了解到一件事。

  至少眼前這位正在說話的青年,他是抱著必死的覺悟踏上了這場討伐魔王之旅。這便是她所理解到的事。

  絲琵卡下意識地張

  開了顫抖的嘴唇。待她回過神來,她已經開口說了這句話:

  「可、可是……我還不會使用……神聖術……」

  「嗯嗯,我知道,我已經聽教會的人提過你的情況。但是,對我來說,絲琵卡你所採取的行動比任何事都還令人感激,我也感到很欣慰……我覺得只要你有意願,就算是神聖術,你一定也很快就能學會了。」

  藤堂面帶微笑地又補了一句:「事實上,我也在十天內就學會了。」

  聽見這句話,阿麗雅的眉毛微微地跳動了一下。

  「……小直閣下,那是因為小直閣下你是──」

  「假設就算你真的無法馬上學會……我也會盡全力保護你。當然阿麗雅和莉蜜絲也會這麼做。」

  藤堂這句話讓阿麗雅嘆了口氣,閉上了嘴。莉蜜絲一開始就投反對票,但她似乎也沒有打斷藤堂的意思。儘管她一臉受不了的樣子,也沒有多說什麼。

  藤堂站了起來,態度明確地對絲琵卡說:

  「我想絲琵卡在墳墓里也經歷了很多可怕的事,而我們的旅程肯定會比那更加苛刻。但是,如果這樣你還是有意願幫助我們……雖然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我還是希望你跟我們一起同行。」

  「……」

  希望你跟我們一起同行。這句強而有力的話,差點讓絲琵卡反射性地回答:「好。」但是她想起了亞雷斯的叮嚀,在最後一刻又把那句話吞了回去。

  取而代之,從她舌尖冒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內容。

  「那個……如果我不跟你們走……你們會很困擾嗎?」

  這句話聽起來有幾分哀求的意思。

  絲琵卡的話讓藤堂愣了一秒,接著表情立刻轉為苦笑。

  「不,最重要的是你的意願。要是絲琵卡聽了我剛剛的話,決定不跟我們同行,那也沒關係。嗯~我們隊裡確實少了個僧侶,但是我會想辦法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這段回應讓亞雷斯的話再次閃過絲琵卡腦海。

  回過神來,絲琵卡也早已站了起來。或許是因為太集中精神在聽藤堂說話,她的腳使不太上力,整個人呈現一種搖搖晃晃的不穩定狀態。

  她小小的手掌抓住了桌子,撐住自己的身體。這雙小小的手掌或許也是有能力承擔討伐魔王這種重責大任呢?

  眼看著絲琵卡搖搖晃晃地站著,藤堂向她走近了一步。

  絲琵卡抬頭看著藤堂的模樣,他的容貌宛如童話中的英雄一般威風凜凜。在薄薄的瀏海深處,宛如寶石般的黑色眼眸正散發著光芒。

  「我、我──」

  就在絲琵卡喃喃自語著,像是被什麼牽引過去似的往藤堂踏出一步的瞬間,她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兩隻腳纏繞在一起,接著整個身體一垮便倒了下去。

  「啊──」

  她茫然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叫聲。藤堂反射性地往前一步,接住了她。

  好柔軟的觸感,有雙手臂正環抱著她。就在這個被人抱住的狀態下,絲琵卡瞪大了雙眼,抬頭看向藤堂。

  「太危險了……你沒事吧?」

  「……啊。」

  藤堂的語調十分平穩。他伸出食指輕輕撥開遮住絲琵卡眼睛的長瀏海,絲琵卡抬頭看著藤堂的長相。他的長相美得令人驚艷,但是在絲琵卡心中卻只有無限的驚訝。

  由於太過驚訝,直到剛剛都還在的緊張感已經煙消雲散。

  絲琵卡離開環抱著她的手臂,勉強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然後抬起頭看著藤堂。

  「沒受傷吧?」

  「……」

  他的話完全進不了絲琵卡的腦袋,她在混亂之中伸出手。

  緊接著把她的小小手掌抵上了藤堂的胸口。

  藤堂的笑容瞬間結凍。

  「?」

  「你是……女人……?」

  「啊……」

  從指尖傳回來的觸感讓絲琵卡雙眼圓睜,凝視著藤堂的臉。這觸感跟剛剛被抱住的時候一樣,是種軟綿綿的觸感。

  她的長相確實很中性,而且因為穿著男性風格的服飾,所以絲琵卡未曾察覺。但是看著她的長相,說這是一張女性的臉也絕不奇怪。

  絲琵卡的視線讓藤堂的表情一直僵著,動作也停了下來。

  另一方面,絲琵卡也因為這預料之外的結果,腦袋裡不停閃過各式各樣的想法。

  ──亞雷斯說過……她是個男人來著?

  絲琵卡拚命地搜尋自己的記憶,卻沒印象曾被明確告知藤堂的性別。

  單純只是……我誤會了?

  絲琵卡恢復了平靜,再次目不轉睛地觀察著藤堂。她的表情依然僵硬,而在她身旁的阿麗雅和莉蜜絲也繃著張臉。

  從她們的表情之中,絲琵卡領悟到了自己的失敗。她慌忙地低下了頭。

  「抱、抱歉……我、我一直以為藤堂是……男人……」

  「啊……啊哈哈哈哈……是、是喔……」

  藤堂的眼角和臉頰都在抽搐著。絲琵卡對她尷尬的笑聲渾然未覺,以純粹的眼神抬頭看著藤堂。

  然後開口問了關於讓她誤會的理由──也就是亞雷斯所告訴她的情報。

  「那個……我曾經稍微聽說過一件事……藤堂你……明明是個女人,卻喜歡女人是嗎?」

  § § §

  旅館的一個房間裡,嵌在窗戶上的廉價玻璃,清楚地映出了自己凶神惡煞的模樣。

  「你說,他不肯服從你的命令?」

  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已經接近恫嚇。愛蜜莉亞正在整理文件,她一臉擔憂地看了過來。

  我的胃開始抽痛。克雷歐冷淡的聲音更是加劇了我的痛楚。

  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迎來安穩的日子呢?

  『是啊,看那情況……我無能為力。他說那是「神諭」。』

  「……嘖,萬一他要是成了敵人,那我可就麻煩大了。」

  神諭,指的就是葛瑞格里歐•勒金茲獨有的行動理論。

  這到底算什麼藉口?他的行動沒有任何理由。硬要說的話,應該可以說理由就是他的直覺吧?

  只不過,這不只是單純的直覺,是精準到令人害怕的「直覺」。他曾靠著那無法以言語描繪的超凡「感覺(Sense)」,將眾多黑暗眷屬逼入絕境,並一一擊破。

  他到底嗅到了什麼?就算是我,偶爾也多少會感覺到類似預感的東西,但是葛瑞格里歐的感覺已經幾乎算是預知未來了。

  如果要說的話,我屬於行動需要理由的理論型,這也是我跟他水火不容的其中一個原因。

  ──你就是新來的異端殲滅官嗎?

  他的外表乍看之下就像個穩重的少年。

  黑色頭髮配上黑色眼眸,身高比我矮小。要是沒有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肯定會斷定他比我年幼。

  在我至今看過的人當中,他的外貌氣質也算是極為冷靜沉著。可是,我早已知道這個存在並不如我眼前所見這麼簡單。

  我曾搜羅過異端殲滅官的情報。不對,就算不刻意去搜羅,那個男人也已經是異端殲滅官中的異端分子。每個人提起他的名字時莫不是心懷畏懼。

  殲滅鬼,憑藉信仰殺遍所有神敵的瘋狂戰士。

  他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外表看起來平凡無奇。我對這位前輩伸出了手。

  ──我是亞雷斯•克勞恩,最近新上任的異端殲滅官。

  ──我的新同袍,我叫做葛瑞格里歐•勒金茲。亞雷斯,我很歡迎你這位……新任的神仆。

  他的手十分柔軟。從他這雙手,很難想像他是一位長年持續殺害神敵的男人。他的身上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

  這位異端殲滅官擁有與外表成反比的兇惡綽號,他對我露出微笑,手上的行李喀啦作響。

  ──來吧,亞雷斯,讓我見識見識……你的信仰。

  緊接著在這之後,我就理解到這個男人擁有的瘋狂氣質遠超乎我的想像。

  當時,葛瑞格里歐就成了我心中最應忌憚的頭號人物。

  異端殲滅官之間存在著排序這種東西。

  這個排序是視能力、實績,以及教會高層的判斷決定,不一定等同於異端殲滅官本人的強度。

  葛瑞格里歐雖然排第三,但是他的異端殲滅官經歷比我還長久,要是單純切割戰鬥能力和純粹的攻擊力這塊來看,他應該跟我差不多或在我之上。

  舉例來說,如果在貝爾森林面對察爾班的人不是我,而是葛瑞格里歐的話,他不會給察爾班自爆的空檔,早就把他收拾得一乾二淨了。

  而他的武裝,也就是那個聖銀制行李

  箱,就負責支撐著他那過度危險的戰鬥能力。

  他把這個黑暗眷屬的棺材稱之為「禁忌之箱(Pandora's Coffin)」。

  聽說這個難以操作的武裝,就是他成為異端殲滅官的根本原因。大家私下傳得繪聲繪影,說他會將討伐過的黑暗眷屬屍體裝進行李箱帶回去。

  我利用急促的呼吸,試圖讓思考保持冷靜。

  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既然都已經碰上了葛瑞格里歐,早就料到不管有什麼發展,最後事情都會變得很麻煩。所以目前這樣──還不是最糟的情況。

  「你把勇者的情報告訴葛瑞格里歐了嗎?」

  『我沒告訴他。至少目前聖勇者的情報還被壓在台面下,這也是路克斯那邊的意思。雖然這件事早晚會變得人盡皆知啦。』

  「但是他也可能已經從謠言中察覺了什麼。」

  而且,在貝爾村時,還有早已預料到事情發展的海力歐斯這個前例在。畢竟難杜悠悠之口啊!

  克雷歐難得以略顯擔憂的語氣問我:

  『亞雷斯,你應該沒問題吧?你理應……沒問題才對吧?』

  他說得沒錯,但這些話根本不必說出口。原本他就不需要這麼回問我,這樣太沒效率了,而且就算出了什麼問題……我們也是無計可施。

  我不斷地重複著深呼吸,對自己施放鎮靜的魔法。感覺得到頭痛消失了,自己也稍微回復了平靜。

  「萬一聖勇者懼怕不死系魔物這件事被他知道了──聖勇者會被他給驅逐掉喔。」

  聖勇者是神的使徒。而葛瑞格里歐絕對不可能容忍,神的使徒害怕黑暗眷屬這種事發生。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也不是什麼悲觀的妄想。我說的是……事實。」

  『嗯,我明白。亞雷斯,我當然明白。』

  克雷歐和葛瑞格里歐的交情比我長久,應該對情況有著正確的理解才對。

  我很想想個辦法讓葛瑞格里歐遠離藤堂他們……但是這件事做起來很困難。

  既然無法用道理來說明他的行動,很可能在剛分開他們的時候,他又追了上來。不能把常識套在他身上。

  「就算逃了,他會不會追上來呢……」

  『亞雷斯,你應該沒問題吧?』

  不,他多半會追上來,十之八九會追上來。說起來,我本就不應該冒這種「風險」。

  逃亡的一方與追蹤的一方,有利的將會是後者。一場戰爭中,總是在撤退時才會產生最大的災害。

  雖然我不太擅長應付葛瑞格里歐,我對他和他的能力都還算了解。

  我這種理論型並不會把情緒視為重要的要素。

  不擅長應付這件事,構不成我不去面對的理由。

  這就是……一門生意。縱使我不想去做,也可能無法達成,還是必須動手。

  「我……我會去和那傢伙接觸,然後說服他。你也繼續嘗試說服他,要他遠離這裡。」

  『……嗯,了解。』

  恐怕克雷歐自己也覺得很困難,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嚴肅。

  此時,我想起了一件一直想拜託他的事。另一方面也有轉換氣氛的意思,我開口說道:

  「對了,克雷歐,我希望你能通融一下,再增加一名會使用通訊魔法的成員。」

  說到底,這次的狀況也一樣,如果有個能使用通訊魔法的人陪在絲琵卡身邊,隨時向她下達指示,結果應該會截然不同吧。靠愛蜜莉亞和我兩個人,實在很難做到滴水不漏的支援。

  『通訊魔法是嗎……總機(Operator)可是很珍貴的人材呢──』

  我這句話讓克雷歐有些為難。白魔導師(Holy Castor)似乎都是菁英,所以我也能明白他的心情,但是我也想要以策萬全。我思考了一下,開口回答:

  「……現在不是有一位總機嗎?好像叫做史蒂芬•貝洛尼特是嗎?派她來也可以。」

  這位總機小姐現在負責轉接我所發出的通訊。跟過往擔任我的總機的愛蜜莉亞比較起來,她這位總機還很生澀,光是轉接給克雷歐就得花上數十秒的時間。不過她確實完成了總機該做的工作。

  由於我對第一次交談時她慌張的模樣還留有印象,所以也覺得有點不安,但是現在的她也還算相當穩重。更重要的是,能使用通訊魔法這個優點,足以讓我對她的一些小缺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接下來的路,只靠兩個人走下去實在相當嚴苛,而且趁早培育成員應該也不是件壞事。

  我還記得,儘管我曾經拒絕過一次,克雷歐曾說過想要派她來輔助我。

  聽了我的要求,克雷歐說了一句我意料之外的話。

  『亞雷斯,雖然你可能有什麼誤解……但其實她的狀況很糟糕喔。』

  「……咦?」

  他說……很糟糕是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克雷歐這種語氣,肩膀不禁顫抖了起來。我開口問道:

  「她實力很差嗎?」

  『不是……論實力,她有實力。但是,亞雷斯,她很糟,真的很糟。個性和能力不見得成正比。』

  看過藤堂這個例子,我早就知道個性和能力不是成正比。

  但是總好過個性和能力都很差勁。

  克雷歐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但在見過愛蜜莉亞,感受到她的優秀才能後,即使必須多加考慮其他因素,還是覺得有接受史蒂芬加入的價值。在短暫的猶豫之後,我開口回答他:

  「……了解。居然會讓你說出這樣的話,想必真的很糟糕吧?在考慮到這部分的因素下,可以先用研修的形式派她過來嗎?要是這個人真的派不上用場,我再把她還給你。」

  每個人都有適合和不適合的任務,要是沒有試用期,又怎麼會知道她的堪用程度。

  最重要的是,我這邊真的需要人手。在幾秒的沉默之後,克雷歐發出了深深的嘆息。

  『……我明白了,既然亞雷斯你都說到了這個地步,我就派她過去吧。不過,你可別來找我抱怨喔?』

  「我不是說了,要是她真的派不上用場,我再把她還給你。」

  『……了解。之後你想把她還我也行,就讓她先到你那裡去吧。但是……你會後悔喔?』

  我不知道來的會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應該比葛瑞格里歐來得強。

  通訊中斷。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回頭望向愛蜜莉亞。

  總之就先把新成員的事擺在一邊,我們首先必須思考如何說服葛瑞格里歐。這是一場試煉。我們還得強化藤堂的戰力,不過這件事的優先順序比較高。

  愛蜜莉亞眨了眨她的藍色眼眸,接著看向了我。看來我的夥伴只有愛蜜莉亞了。

  ……不管再怎麼說,我都不能把說服葛瑞格里歐這件事交給她去做。

  「報告結束了?」

  「是啊,狀況實在不是很樂觀啊。結論是我們必須去說服葛瑞格里歐。」

  我坐了下來,把所有的牢騷全都封進了心裡。愛蜜莉亞以極為純熟的動作幫我泡了杯紅茶。

  外頭已被夜幕籠罩。有別于貝爾村,規模不算很大的皮里夫之中幾乎沒有半盞路燈。一到晚上,外頭就是漆黑一片。

  大約兩個月前,我還在單槍匹馬進行著殲滅異端的任務。現在的我稍微有點懷念起那樣的日子。

  我將差點湧上心頭的感傷壓了下去,看向前方。我已經知道葛瑞格里歐的所在之處,雖然他也在教會落腳,跟藤堂他們所留宿的教會卻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最好愈早跟他接觸愈好,明天一早就去找他好了。要我現在立刻動身……有點困難。

  愛蜜莉亞繞到我背後,她的手按上我的後頸。我感覺到一陣冰涼。

  「……你的肩膀很緊,肌肉很僵硬。」

  「這是等級之差造成的,我的防禦力比愛蜜莉亞的攻擊力高。」

  「……總覺得這說法不太合理。」

  等級之差就是這麼回事。我和愛蜜莉亞之間,存在力的絕對量差距太大了。

  而藤堂和魔王還有葛瑞格里歐之間也是同樣的道理。

  「亞雷斯,接下來要對絲琵卡下達什麼指示?」

  「我明天去和葛瑞格里歐談談。我會視結論決定要下達什麼樣的指示,不過,這也要看絲琵卡要不要和藤堂他們同行。」

  如果能成功說服葛瑞格里歐,那麼就可以照原訂計畫,讓藤堂在這裡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

  最重要的是,這裡是最適合絲琵卡提升等級的地方。她現在10級,而且她跟莉蜜絲不同,她不具備任何攻擊手段,沒有其他地點比這裡更適合提升她的等級了。

  然而,這也得看絲琵卡想怎麼做,得視她的意願而定。我已經提醒過她其中的危險性,還有藤堂愛好女色的事。不過我沒告訴她藤堂是勇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絲琵卡看起來很容易隨波逐流,我還是希望她儘可能依自己的意願下決定。

  依然試圖想幫我按摩肩膀的愛蜜莉亞開口問我:

  「絲琵卡是個有才能的孩子嗎?」

  「沒有。要是真的有才能,應該早在我們來之前就會使用神聖術了。」

  在有名的僧侶之中,有不少人都是在有人教之前就會使用神聖術了。但是,也不是說沒才能就不能成為僧侶。

  絲琵卡能否在藤堂的隊伍中撐下去,就得憑她自己的努力了。關於修行方法,我都還能看情況進行指導,裝備部分也能夠給她最大限度的幫忙。

  「剛剛和絲琵卡聯絡過了。關於要不要跟藤堂他們同行這件事,她說希望我們再給她一點時間。」

  愛蜜莉亞絕口不提沒有才能這件事,輕描淡寫地接了這麼段話。總覺得這傢伙對絲琵卡挺冷淡的。

  「這樣啊。」

  雖然沒什麼時間了,但這件事攸關她自己的人生。必須讓她認同並願意參與這件事,否則神聖術的進步速度也會遲緩下來。

  我閉上眼睛,仔細聽著愛蜜莉亞的話。此時,愛蜜莉亞突然開口,聲音里還帶著罕見的隱約笑意。

  「對了,我剛剛聽絲琵卡說──」

  「嗯~?」

  「她說她確認過了,藤堂似乎不是喜歡女人。」

  「嗯……?嗯嗯……?」

  她去確認這個幹嘛?我確實說過藤堂愛好女色,要她多加小心,可是一般人會去跟本人確認這個嗎?

  「……在被問到是否愛好女色的時候,沒有一個男人會回答YES吧。」

  面對這種問題,就算是我也會回答NO好嗎?不過,他先是組了一個兩女一男的隊伍,再說這種藉口實在沒什麼說服力。雖然目前的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接著,愛蜜莉亞在幫我按摩肩膀的同時,說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話。

  「如果要說他喜歡男人還是女人,聽說很普通地就是喜歡男人。」

  「……」

  我的背部竄過一陣寒意。很普通地就是喜歡男人……?什麼意思?這哪裡普通了?那是異世界的文化嗎?

  我保持沉默,思考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不過立刻得到了結論。

  「……藤堂那傢伙真是想了個很了不得的藉口呢。」

  「是啊。」

  就算是被問了多麼難以回答的問題……再怎麼樣也沒有喜歡男人這種答案吧。而且,很普通地喜歡男人……什麼叫很普通啊?這普通二字是什麼意思啊!

  他是一時情急嗎?他就沒想過莉蜜絲和阿麗雅聽到這個回答之後,她們會怎麼想嗎?

  「這個嘛,騙人的吧。我覺得絲琵卡應該也不會對藤堂的話照單全收,不過還是交代她一下,要她後續還是小心一點。」

  「我在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就已經交代過她了。」

  不過,他喜歡男人啊……這什麼回答啦!

  「這實在有點有趣呢。」

  「我也覺得很有趣。」

  § § §

  此處是教會的後院。藤堂一個人站在這個除了月光就無其他照明的地方。

  只有微暖的風撫過她的肌膚,手裡有的是緊抓著訓練用木劍的觸感。

  她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瞪視著前方。她瞪視著的對象是站在眼前三公尺左右之處,手裡舉著劍的阿麗雅。

  踏上討伐魔王之旅,已經過了一個多月,藤堂天天都在練劍。

  在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前,她未曾有過用劍的經驗。自被召喚到此處以來,雖然曾在城內接受過一整套的指導,但為了多少彌補經驗不足的部分,只要一有機會,她就會請阿麗雅協助進行劍術訓練。

  她淺淺呼出一口氣,集中精神,觀察著站在眼前的阿麗雅的站姿。

  明明一步都還沒踏出去,她卻感覺到自己的背後已經濕了一大片。

  阿麗雅•利瑟斯,劍王的千金。利瑟斯家在路克斯王國中也算得上是屈指可數的劍術名門,而自幼長於名門的這位少女,言行舉止雖冷靜沉穩,卻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阿麗雅的身高比藤堂高,身高差就等於攻擊範圍的差距。藤堂的劍若想觸及阿麗雅,就必須踏進阿麗雅攻擊範圍之內一步。

  藤堂的等級略高於阿麗雅,但是並不足以顛覆經驗之差。

  阿麗雅的木劍劍尖分毫不差地指向藤堂的眉間。

  藤堂踩著細碎的步伐量著距離,逐步逼近阿麗雅,緊接著──她奮力向前踏出了一步。

  「小直,你的其中一個缺點就是……臂力。」

  訓練結束之後,阿麗雅隨手放下了劍,對藤堂給出這樣的評價。

  結果藤堂一劍都沒砍到阿麗雅。如果在用同等武器,且以比賽形式對戰的情況下,藤堂毫無勝算。不僅是笨拙的假動作毫無用處,阿麗雅的力量和技術也在她之上。

  她調整著紊亂的呼吸,仔細聽著阿麗雅的話。

  「小直的攻擊……太無力了。在貝爾森林的時候,你利用了聖劍的性能硬幹到底,但要是在將來出現了無法一擊擊斃的魔物……想必會陷入苦戰。」

  「只要提升等級,臂力也會跟著上升?」

  「臂力會跟著上升沒錯。但是──上升率並不高。」

  阿麗雅將木劍收回劍鞘,一邊有些難以啟齒地接著說:

  「因為一般來說,人族的女性……跟男性比起來,肌力上升率會比較低。」

  藤堂盯著自己的手掌。她纖細的手掌還殘留著一股麻痹感。

  聖劍具備足以劈開金屬的鋒利,但這是聖劍本身的性能,而不是藤堂的力量。

  「男性的肌力和體力比較容易提升,所以適合擔任劍士。相對地,女性則是比較容易提升敏捷性和魔力。正因如此,你不需要成為劍士。」

  「……原來如此……我懂了。」

  身為劍王之女的阿麗雅似乎想到了什麼,語調中有著難以抹滅的苦澀。

  藤堂對她聳了聳肩。

  「這跟至今召喚來的所有聖勇者都是男人有關嗎?」

  「……至少如果是以劍士一職召喚而來的話……男性還是比較適合吧。」

  阿麗雅略顯不悅地板起臉孔,又接著說了下去:

  「所幸聖劍沒有重量,神聖盔甲也沒有,而給予小直閣下的盾也施過魔法,比普通的盾輕上許多。否則你應該連戰鬥都成問題。」

  「怎麼做才能彌補身體能力上的差距?」

  面對藤堂這個問題,阿麗雅毫不猶豫地回答:

  「恐怕在劍這方面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小直有魔力。我想配合魔法使用應該還不錯。」

  「……你明明是劍王之女,講起話來還挺軟弱的嘛。」

  「這是因為我一路不斷地接受了劍術指導至今,所以才很清楚。身體能力方面的差距……是無法顛覆的。」

  阿麗雅深沉地嘆了口氣。她的表情帶著幾分哀愁,讓藤堂放棄再繼續追問下去。

  相反地,她拿起劍一揮,發出了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音。一閃而過的劍身澄澈無瑕,足以讓一般人看得入迷,實際上接下這一劍的阿麗雅很明白,這一劍中並不含有任何力量。

  這一劍速度十分到位,只要使用聖劍便能將魔獸連骨帶肉一刀兩斷,但是了不起也就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但是,小直有高強的魔力。魔導師反而……女性人數多過於男性。」

  「魔術啊……」

  最後藤堂大動作地將劍高高舉起,再全力揮下。一陣尖銳聲響起,汗珠在空中飛散後落下地面。這股氣勢讓阿麗雅回想起了過去的自己──那個當時理解到想要窮盡劍術之道有多麼困難的那個自己。

  「……可以的話,我實在很想要劍方面的才能……」

  「為什麼?」

  「你不覺得可以用劍很帥氣嗎?」

  藤堂的臉上出現一個無力的笑容。

  略顯童稚的容貌,直挺的鼻樑和五官,再配上充滿光澤的黑髮,讓她看起來亦男亦女。

  阿麗雅把目光從那對藏在長長瀏海後的漆黑眼眸移開,再次嘆了口氣,接著轉了個話題。

  「小直,你的頭髮長長了,可能差不多該剪囉。」

  聽了這句話,藤堂用拇指和食指抓起濕濕的瀏海。

  「啊~確實好像有點礙事……」

  「坦白說……要是沒人說你是男人,現在的小直看起來真不像

  個男人。」

  「咦……?」

  她的聲音以男性來說偏高,個頭也很嬌小。硬要裝的話,看起來也不是完全不像男人,只是跟一般男性劍士或傭兵比起來,骨架明顯較為纖細。即使有人說她是女人也絕不為過。

  能力的特性,再加上她的外貌。雖然大家沒料到絲琵卡會發現這件事,或許將來還是會瞞不下去。

  看著阿麗雅搖著頭逃避現實的模樣,藤堂不停地眨了幾次眼睛。

  § § §

  正當我把裝備全攤在桌上進行確認的時候,才想起來借給絲琵卡的短劍還在她手上。

  一夜過去,決勝時刻來臨,我的心情打從一大早就跌到谷底。不吉利,太不吉利了。不管我深呼吸了多少次,心情都沒有好轉的跡象。

  排列在桌上的是我為數稀少的武器,分別是兩支也可用來張開結界的聖銀制刀子、主武器戰鬥用矛錘,還有數瓶具有驅除黑暗眷屬效果的聖水。

  只要再加上借給絲琵卡那把略長的短劍,不管怎樣的對手都還能與其一戰。

  原本包含備用刀子,我一共湊齊了六把刀子,但在被察爾班奪去幾把之後,到目前為止我都還沒補齊。

  對方跟我一樣是異端殲滅官。

  我沒有要跟他互相廝殺的意思,但是面對這個對手,我想避免毫無準備就去見他的狀況。

  我低頭看著排成一排的裝備,板起臉孔。愛蜜莉亞擔心地開口說道:

  「那個……亞雷斯,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我可要事先聲明,即使對手是女人,那傢伙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那傢伙的判斷標準只有對方是否為神的敵人,僅此而已。

  「沒關係,我也曾經見過他。」

  「……他該不會是你的朋友之類的吧?」

  我的這個問題,讓愛蜜莉亞露出了極度厭惡的罕見表情。我還來不及驚訝她變臉的速度,她就開口說道:

  「我差一點……命喪在他手上。」

  「……」

  我不禁再次看向愛蜜莉亞的臉,她的臉上一如以往地沒有任何表情。

  她到底做了什麼,才會招致差點被殺的下場呢……好啦,算了。

  「你要代替我去跟他談嗎?」

  「……你到底有多不想去辦這件事?」

  跟高等魔族一對一對戰還比去跟他談好上數百倍。我就是、不擅面對、那個男人啊!麻煩死了。

  ……雖然我說要她代替我去跟他談只是句玩笑話。

  我把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抱頭。事已至此,我還是很後悔。

  即使當時那是個最佳選擇,我還是不該把葛瑞格里歐叫到貝爾森林去的。這麼一來,那傢伙應該也不會來到尤提斯大墳墓了吧。

  想要動用那男人的想法完全是個錯誤。包括克雷歐想要派誰過來這件事,我應該全權交給克雷歐處理才對。一切都是我的錯。可惡!我明明就知道這個人有多危險。

  即使遵守使用方法……我還是不該動用葛瑞格里歐。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亞雷斯那麼討厭一個人……」

  「即使是我……也有好惡的好嗎?」

  我不是對他有偏見,這股厭惡是來自於長久的來往。

  異端殲滅官中有許多個人色彩強烈的傢伙,其中又以葛瑞格里歐為最。在我要求增員的那個時候,在所有異端殲滅官之中,他是唯一一個沒有被交辦任務的人,這就是證據。

  我討厭他。不想跟他見面。不想跟他說話。不想在視線範圍內看到他。肚子好痛。

  葛瑞格里歐──!你就不能乖乖聽從上面的指示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閉上眼幾秒,調整好紊亂的呼吸後,再次睜開眼睛。

  好,思路清晰了許多。不對,雖然還有點危險,總之就先當自己的思路已經清晰起來了。

  「好…………我們走吧。」

  「總覺得,亞雷斯你害得我的肚子也開始痛起來了……」

  「『狀態異常回復(Recovery)』。」

  「……算你欠我一次人情喔?」

  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管他是一次還是十次,甚至是一百次的人情也無所謂了啦。

  我指定了旅館餐廳作為碰面的地點。

  如果選在教會,很可能會撞上藤堂他們。

  雖然是我透過克雷歐發出申請,但在聽到他爽快答應的時候,我肚子都痛起來了。不過這件事是個秘密。

  在碰面時間的十分鐘前,我在餐廳入口探進半張臉,窺視著裡面的動靜。

  他果然在裡面。

  由於在墳墓里沒有見到面,這次和他直接碰面已經是暌違數年了。啊啊,肚子好痛。

  他那張稚氣的容貌,即使過了數年也還是老樣子,沒有任何改變。他身上穿戴著教會指定的深藍色法衣和耳環。他從頭到腳看起來就是個徹底的優等生僧侶。

  只論外表的話,他的形象比我還要像個僧侶。每當想到這件事,我的心就會感到一陣悶悶不樂。

  除了葛瑞格里歐,餐廳里沒有別人了。我可是忍著腹痛前來,看見葛瑞格里歐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腹痛又再度加劇。雖然我不擅長應付他,但是他可沒有不擅長面對我。

  但是,總不能永遠在這裡偷看。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就在我下定決心要踏進餐廳的前一秒,愛蜜莉亞開口問我:

  「……不用施放輔助魔法嗎?」

  「……要是放了輔助魔法,被他以為我要殺他那就傷腦筋了。」

  「他會這麼想嗎?」

  「他會。」

  是說,在這裡發牢騷也無濟於事。我僅僅把意識切換到戰鬥模式,然後一步踏進了餐廳。

  ──在這瞬間,一陣寒意襲向我的全身。

  惡意、戰意、殺意。一道與這些極為相似卻又有所不同的氣息,讓93級的我瞬間腳軟。

  「唔!」

  由於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所以我沒有喊出聲來。

  破風飛來的「黑色物體」掩去了我的視線,我將緊握在手裡的矛錘打橫一揮,把它打了下來。

  有種打飛堅硬物體的感覺,還響起了金屬物品互相碰撞的聲音。視線範圍明朗了起來。我沒空確認眼前的狀況,便開始了下一步的行動。

  我已經進入他的攻擊範圍了。剛剛飛過來的是他的行李箱,但那只不過是個誘餌。

  那傢伙已經近在我的眼前。

  他的黑髮亂成一片。我們在極近距離互相對看,瞪著我的眼珠子露出了奇怪的神色。由於我早料到會這樣,才能順利應付。我毫不猶豫地向他踢出一計膝蓋踢。

  骨頭與肌肉吱嘎作響。葛瑞格里歐的矮小身軀被打得飛上空中。不對,他是用手掌接下我的踢擊,自己躍上空中的。

  「亞雷斯!」

  愛蜜莉亞大喊著,她的聲音已經近似慘叫。這反而讓我冷靜了下來。

  不用擔心,這……是個好機會。既然對方先對我出手,而我在正當防衛下殺了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就是件莫可奈何的事。事後再向克雷歐道歉的話,他一定會原諒我的。

  被矛錘狠狠打飛的行李箱砸壞了桌子之後,滾落在地。我稍稍瞥了一眼行李箱,確認過後又立刻將視線移回葛瑞格里歐身上,再一腳蹬向地面。葛瑞格里歐手無寸鐵,但是我手裡有武器。就算他擋下了踢擊,也不可能接下帶刺的矛錘。

  我集中殺意,打算將他一擊斃命。

  目標是他的頭部。不管是什麼樣的怪物,只要爆了他的頭應該都會死吧?

  我踏出第一步提升速度,踩下第二步時已達到最快的速度,到了第三步我便躍向空中。我將所有力量灌注在手臂上,再將矛錘高高舉起。手臂的肌肉及骨骼吱嘎作響,自己身上的血液流動聽起來莫名清晰。

  目標就近在眼前,就算是葛瑞格里歐,也沒本事在空中完全吃下這一擊。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為了多少牽制住他的行動,大聲咆哮。這聲咆哮引起空氣一陣震盪。

  就在我加重力道,正打算揮下手臂的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葛瑞格里歐的表情。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笑意。在看見這個表情的瞬間,我反射性地錯開即將揮下的矛錘方向。接著硬是扭轉自己的身體,把攻擊方向改為他的背後。

  透過擊中他的矛錘,一股跟剛剛完全無法相比的衝擊傳遞到了我的手臂上。一道宛如巨鐘被敲響的聲音響徹四周。

  「──唔!」

  我落在地面上。此時,終於發覺自己打

  到的物品是那個行李箱。儘管我已經用盡全力發出一擊,行李箱依然絲毫無損。

  可是這太奇怪了。那傢伙剛剛在空中,而行李箱應該確實是落在地面上才對。

  難以理解的震驚情緒在我腦海里轉來轉去。然而,此時一切早已結束。

  著地後的葛瑞格里歐拍了拍法衣,他的身上已沒有留下任何戰意。

  葛瑞格里歐一副沒事發生過的樣子開了口。

  還露出一個好像很歡迎我的笑容。

  「喔喔,我的同袍,亞雷斯,看你身強體壯,真是太好了。」

  ……嘖,差點就幹掉他了。

  葛瑞格里歐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在面對一個百年知己似的。

  「亞雷斯•克勞恩,好久不見。你的信仰似乎一如從前。」

  「嘖!」

  「我現在……心裡滿是喜悅之情。在我們為數不多的同袍之中,居然偏偏被你叫來這裡。我很感謝神帶給我的這份幸運。」

  「……去死。」

  「是啊。亞雷斯,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樣。就讓我們並肩作戰,直到剿滅所有魔族為止。」

  躲在我背後的愛蜜莉亞戳了我的肩膀幾下,然後在我耳邊嘰嘰喳喳地咕噥了幾句:

  「亞雷斯,這個人好像無法溝通耶。」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啊!這男人跟我所居住的世界完全是天差地別。

  「愛蜜莉亞──修女!你怎麼會在這裡?」

  「噫!」

  明明又不是在這之前完全沒注意到愛蜜莉亞的存在,但葛瑞格里歐還是瞪大了眼睛,動作誇張地說了這句話。他的聲調十分意氣風發,與剛剛跟我說話時的沉靜語氣截然不同。與其說是「說話」,更像是在「喊叫」。

  在這個當下,我第一次聽見了愛蜜莉亞害怕的慘叫聲。我非常明白她的心情。

  愛蜜莉亞抓著我的肩膀,整個人躲進我的背後。葛瑞格里歐目光炯炯地看著她,那正是魔鬼盯上獵物的眼神。原來她曾經差點命喪他手這件事不是在開玩笑啊。

  我有點後悔把愛蜜莉亞帶來了,我好擔心等一下會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我緩緩舉起手臂。

  一點一點地慢慢舉起,免得刺激到葛瑞格里歐的情緒。

  我指了指某處。葛瑞格里歐的目光離開了愛蜜莉亞,順著我的指尖看向我所指著的椅子。

  「去坐下。」

  我的命令讓葛瑞格里歐露出了滿面的笑容。真希望他別抓住機會就對我露出笑容。

  「行。但是,亞雷斯,在坐下之前,我希望你告訴我你跟愛蜜莉亞修女的關係。」

  「她是我的部下,有什麼問題嗎?」

  他會不會對她出手呢?要是他敢這麼做,我就可以火速又直接地把他處分掉。

  葛瑞格里歐的能力確實兇惡,但在沒有偷襲的狀況下一對一對決的話,恐怕我的手腕更棋高一著。畢竟那傢伙不會使用退魔術以外的神聖術,而退魔術對我又起不了作用。

  然而聽了我這句半帶著挑釁意味的話之後,葛瑞格里歐卻做出了我預料之外的反應。他把眼睛睜到最大,然後雙手交疊在自己身前,做出祈禱的動作,然後瞳孔又一口氣縮到最小。

  「那真是──太棒了!」

  「啊?」

  葛瑞格里歐把有點退避三舍的我晾在一邊,終於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實在跟不上他情緒的高低落差。我進他就退,我退他又進。接下來他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愛蜜莉亞修女如果在你的管理之下,肯定能夠洗清她的罪孽。」

  說實在,愛蜜莉亞到底做了什麼事啊?儘管有點在意,但是對現在的我來說,那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派出愛蜜莉亞是教會的決定,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以結果來說,她有幫上我的忙。

  這些話我半句都沒有提起,便在葛瑞格里歐的對面坐了下來。愛蜜莉亞也跟著在我身邊坐下。她從剛剛就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或許因為我什麼都沒說,於是她便一直保持沉默。

  明明我才剛要開始進行交涉,卻感覺身體好沉重。我無視這些情緒,瞪著葛瑞格里歐說:

  「葛瑞格里歐,你知道我叫你出來的理由嗎?」

  「嗯,當然知道。你是為了重溫舊誼嘛。」

  葛瑞格里歐旋即如此斷言。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啊?

  莫非我此刻的表情讓他有了這種聯想?我四處張望著,想找看看有沒有鏡子,但是這裡怎麼可能會有鏡子呢?

  步調都被他打亂了。我捂著額頭,保持冷靜。不能認真地把這傢伙的話當一回事。

  我止住想要咬舌的心情,壓下情緒,接著開口說道:

  「當然不是。葛瑞格里歐,聽說你拒絕了樞機主教的命令?」

  「嗯?是啊,那又怎麼樣?」

  葛瑞格里歐眨了眨眼,臉上掛著一副真的不明白我在說什麼的表情。

  這傢伙,是不是把他五花大綁之後,再丟進地牢那類的地方會比較好啊?

  「閣下跟你說了什麼嗎?」

  「你拒絕命令的理由是?」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單方面地提出疑問。對於我這個行為,他也沒有露出厭惡的神色,只是在我面前緩緩舉起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尖。

  「亞雷斯•克勞恩,那是因為命運。」

  「再講得具體一點。」

  「亞雷斯,跟我有著同樣身分的你應該明白才對。」

  他的語氣非常篤定。害得愛蜜莉亞用著「咦?你明白嗎?」的眼神看著我。鬼才知道咧!

  葛瑞格里歐緩緩勾起唇角,接著說:

  「亞雷斯•克勞恩,理由就是神的敵人。」

  「……」

  我以沉默作為回答。葛瑞格里歐的眼裡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我會出現在這裡,除了神的引導之外,再無其他。這就是……命運!奇蹟!神,秩序神亞斯•葛利特對我下達了神諭!」

  葛瑞格里歐一副獻上祈禱似的模樣,高舉雙手大聲呼喊。伸得直挺挺的背脊正痙攣似的顫動著,充血的眼裡滿是歡喜。

  在他的瘋狂洗禮下,我反而變得十分冷靜。這傢伙感覺到了什麼嗎?管他說什麼神的引導還是什麼鬼,我沒那閒工夫理會瘋子的妄想,問題是這男的到底想幹嘛。

  他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接著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用一副在教訓孩子的平穩語調對我說:

  「因此,亞雷斯,雖然對閣下非常抱歉,但是我必須留在這裡。」

  「這裡沒有黑暗眷屬的蹤跡。」

  「是啊、是啊!確實沒有。但是,正如你也知道的一樣──我們的敵人不是只有黑暗眷屬。」

  對於我們異端殲滅官而言,大部分的敵人都不是黑暗眷屬。黑暗眷屬之於我們,是最為強大,也最需要警戒,而且……最容易對付的對手,僅此而已。

  而驅魔師只對付黑暗眷屬,這就是我們和他們之間最大的差別。

  神的敵人到處都是。像是信奉邪神的神官,以及把靈魂賣給惡魔、修習邪惡法術的魔導師,還有受到黑暗眷屬詛咒而墮落的騎士。我們從相當遠的距離就能察覺到黑暗眷屬的氣息,但是墮入黑暗的人們不同,我們無法感應他們的存在。

  這就是為什麼,異端殲滅官所被要求具備的能力,不單單只是戰鬥能力而已。

  但是,本來這些必須靠收集情報才能鎖定的「人類敵人」,葛瑞格里歐這個男人卻能靠他超凡的直覺感應到。

  我無法從他的表情讀出他的意圖,不過萬一被他發覺藤堂就是「聖勇者」,而且還怕不死系魔物怕到聽見惡靈叫聲就會昏倒的程度,藤堂肯定會成為他想殲滅的異端對象。

  就算有我擋在藤堂前面,也阻止不了他進行「異端殲滅」這件事。

  可以的話,我真想在發生麻煩事前殺了他。但是,我也不能這麼做。這男人是個極為棘手的人物,姑且也算是我的夥伴。而且克雷歐也對我下達了「不准殺他」的命令。

  葛瑞格里歐對我的想法毫無所知,他發出意味深長的陰森笑聲。

  「呵呵呵……說起來,排名第一的你怎麼偏偏會出現在這種偏僻的小村莊呢?對於我會留在這裡的理由,你心裡應該也有底了吧?」

  異端殲滅官一共只有十位成員,經常都為了消滅神的敵人而四散在世界各地。異端殲滅官的所到之處,多半都有神的敵人存在。

  不過我目前的任務是支援聖勇者,所以這次沒有神的敵人啦。

  ……我是不是該告訴他,我正在負責支援聖勇者這件事,然後請他

  速速離開?

  不,不行,絕對不行。

  我要是把這件事告訴了葛瑞格里歐,他絕對會想親眼去確認這位聖勇者的狀況。問題是藤堂和他已經見過面了,而且還在墳墓里被他看到那副膽怯的樣子。

  「亞雷斯,雖然我目前在休假中,但是我想憑我的棉薄之力,應該多少能幫上你的忙吧?」

  算我求你,你就乖一點吧……你的存在已經成了我的負擔。

  我再次──不管發生任何事,我再次下定了決心,絕對不要再叫葛瑞格里歐來。

  「我要進入正題了,我叫你來的理由很簡單。」

  說起來,他真的是位直覺很敏銳的男人。像這種時候,只能簡單明快地把事情解決掉。

  我的視線瞥了一眼愛蜜莉亞,接著又瞪向葛瑞格里歐。

  「給我消失。」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聽不懂嗎?我的意思是,這是我的任務,不需要你來幫忙。」

  沉默在瞬間降臨了現場。然而,葛瑞格里歐在聽過我這句拒絕的話之後,他的情緒看起來依然不為所動。沒有任何悲傷、憤怒或喜悅,一點情緒起伏都沒有。

  面對這樣的男人,我繼續說了下去。對方是個瘋子,但是他同時擁有理智,更重要的是,雖然十分令人作嘔,他對我抱有同袍意識,所以我要針對這點進攻。

  「亞雷斯,我無法理解。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能力到哪裡吧?」

  「葛瑞格里歐,請你理解,這是一場試煉。」

  「試煉……?」

  如果是平常那類的任務,倒也不是不能藉助他的力量。不,應該可以說必須藉助他的力量。

  如葛瑞格里歐所說,我很清楚這傢伙的能力。

  他那如優良獵犬般──將獵物逼入絕境的能力。在面對無法察覺其存在的神之敵人時,超凡的感應能力極為有用。

  所以葛瑞格里歐才無法理解。如同我非常了解這傢伙,他也很了解我。

  我一路以來都是不擇手段地去驅逐敵人,而今日卻不肯藉助他的力量。他無法理解其中緣由。

  「這是……我的試煉,神正在測試我的信仰。我身為秩序神的忠實僕人,無論要用什麼手段,都必須靠我的力量來達成這個任務。」

  我滔滔不絕地說著毫無效率的話,這完全不是我的風格,一切都是不得已。

  這些話很抽象,沒有絲毫具體性。但是、然而、正因如此,這種話才會對這樣的狂熱信徒起作用。

  愛蜜莉亞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她的視線讓我感到很難堪。

  「你明白嗎?」

  面對我的問題,葛瑞格里歐沉默了下來。在沉默了幾秒之後,他果然理所當然般的用力點了點頭。我似乎觸動了他的某條心弦,他的臉上失去了笑容,換上一張認真的表情。

  「我明白了。我可不能妨礙同袍的信仰。」

  「感謝你的理解。」

  這句話讓我確信自己已經贏了這場賭局。我在心裡拍了拍胸口,鬆了一口氣。

  葛瑞格里歐皺起眉頭,擠出一副困擾的表情。

  「那麼我就離開這個村莊吧。既然你人在這裡,我就沒有理由留在這裡了……原本我是打算深入大墳墓,不過這個行為似乎會造成你的困擾。」

  離開這個村莊。這句話正如我所願,但是我突然在意起了某些事,開口反問他:

  「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一切依循神的引導。總之……先去北方吧。」

  「具體一點是哪裡?」

  「嗯?……西北方吧?」

  西北方。尤提斯大墳墓的西北方……就是巨魔像山谷。

  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瞼正在痙攣抽搐著,應該是壓力害的。

  「……你最好別往西北方去。」

  「嗯?為什麼?」

  葛瑞格里歐一臉詫異。反倒是我才想問!為什麼分毫不差地要去西北方啦!

  大事不妙。要是暫時先讓葛瑞格里歐遠離這裡,之後又碰到面的話就沒意義了。要是被他捷足先登就糟了。

  我計畫中的下一個提升等級地點就是巨魔像山谷。如果避開那裡,升級效率會大幅下降。如果因為害怕葛瑞格里歐的出現,降低了藤堂的升級效率,那就本末倒置了。

  反倒是讓葛瑞格里歐留在這裡,讓藤堂他們快點前往巨魔像山谷會比較好嗎?但是,這樣卻也留下了一絲不安的因素。藤堂不見得會照我的誘導行動。我的身邊全是這種傢伙。

  我開始有種感覺,似乎果然還是讓葛瑞格里歐葬身此處才最快速又安全。

  「亞雷斯,怎麼了嗎?」

  「……沒事。」

  讓他回教會本部去?不……由我做出這種指示,未免太不自然了。

  請克雷歐下達返回命令?他真的會聽嗎?明明他已經拒絕過這種命令了。

  我不禁焦躁地將膝關節晃得喀喀作響,瞪著葛瑞格里歐,如果用視線就能殺人不知道該有多好。

  「我離開這裡會產生什麼問題嗎?」

  「你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問題。」

  「亞雷斯,請你放心。我沒有要妨礙你的試煉的意思。」

  或許你沒有要妨礙我的試煉的意思,但是你可能不小心殺掉藤堂,所以我才這麼頭痛啊!

  我對這位完全不能信任的同僚問道:

  「葛瑞格里歐,你現在停留在哪個教會?」

  「嗯?第三教會啊。」

  這個村莊裡共有三座教會。藤堂留宿的是最大的第一教會,第一教會裡的設備樣樣齊全,所以藤堂他們應該沒機會到第三教會去才對。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對葛瑞格里歐拋出這麼一段話:

  「OK,那直到我跟你說可以為止,你半步都不許離開第三教會,絕對別離開教會!」

  要是有人跟我說,這次的事是藤堂的錯,我應該搖頭否認吧。

  我並不喜歡把我趕出隊伍的藤堂,而這件事的開端也是因為他不擅長應付不死系魔物,就算是這樣──要是葛瑞格里歐殺了藤堂,那就是教會的疏失。

  討伐魔王一事如果是因為這麼無謂的理由失敗,教會也無顏面對王國。

  「……不好意思,我完全沒做到任何支援……」

  一回到房間,愛蜜莉亞就垮著肩膀,一臉歉疚地這麼對我說道。

  結果愛蜜莉亞幾乎沒有開口,不過我原本也沒想過要她做些什麼。嗯,而且葛瑞格里歐表現出來的反應也出乎我意料,看來圍繞著她的謎團又加深了。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世上不可能有善於面對他的人。」

  「……呃,是這麼說沒錯。」

  但是,即使如此,總算是順利說服他了。雖然他一臉狐疑,但是他應該已經擅自認為,這一切都跟我的那個什麼「試煉」有關吧?告一段落了,這下終於告一段落了。

  ……我可千萬不能有這種想法。在貝爾村的時候,這份疏忽可是差點要了我的命。

  我非得加倍謹慎小心不可。我走到窗邊,悄悄地瞪視著眼下的一切。

  我看見了葛瑞格里歐的背影。即使從遠處看去,還是一眼就能辨認出他手裡拿著的行李箱和法衣。

  「愛蜜莉亞,我去確認一下,看那傢伙是否確實沒有惹出麻煩,乖乖地回到第三教會去。」

  「……我去好了?」

  她用比平常略高的語調向我提議。我不用看她的表情,也知道她很明顯地就是在逞強。

  「不必了,我去。畢竟如果半路真碰上那萬分之一、億分之一的機率,發生了藤堂遭到襲擊的事,愛蜜莉亞可幫不了他。」

  「……我覺得再怎樣都不可能發生這種事耶。」

  「我也希望不可能。」

  這件事只有我辦得到,只有我才能辦到。想阻止葛瑞格里歐,需要的是一位具備與他相同程度以上的等級、戰鬥經驗,以及無情的人材。

  我披上帶有茶色兜帽的外套,對看來還有些意志消沉的愛蜜莉亞下達指示:

  「我們就一個個地把問題解決掉吧。麻煩你負責向克雷歐回報現況,還有監視藤堂他們的動向。」

  「了解。」

  「我只要一確認過葛瑞格里歐已經回到教會,就會立刻回來。但是在我回來之前,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請隨時跟我聯絡。」

  「好的,路上小心。」

  我猶豫著要不要帶矛錘一起去。帶去的話,不但會成為累贅,我的矛錘又比愛蜜莉亞擁有的矛錘更加顯眼。

  但是,萬一演變成要和葛瑞格里歐一戰的狀況,在沒有主武器的情況下進行戰鬥

  ,對我來說非常不利。

  結果我還是決定帶上矛錘,接著我還確認了有確實將刀子收進懷中。面對沒有穿著盔甲等裝備的葛瑞格里歐,刀子會是非常有用的武器。他也可能在法衣下還穿了鎖子甲,不過到時只要能攻擊中臉部或手部等暴露在外的部位就行了。把刀子插進他的眼球,再攪爛他的腦漿,就算是葛瑞格里歐也肯定會命喪黃泉。

  看著正在確認裝備的我,愛蜜莉亞傻眼地說了一句:

  「亞雷斯,你整個人幹勁十足呢……」

  「……你錯了,這完全只是為了保險起見。那傢伙還有用,反正既然要死,我比較希望他對魔王發動特攻之後再去死。」

  這麼一來,對之後應該會與魔王一戰的藤堂他們來說,勝算應該也會多少有些提升。

  我完全抹去自己的氣息,拉開距離跟蹤葛瑞格里歐。

  他與我的距離約有三百公尺。中間還有遮蔽物,我看不見他的樣子。在強烈的風聲、腳步聲,以及交談聲這些眾多吵雜聲之中,我走在路上,一邊將意識集中在感應之上。此時我的耳邊冷不防傳來了葛瑞格里歐的喃喃自語聲。

  他淡泊的語調好像正在跟某個人說話一樣,但是周遭並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啊啊~亞雷斯,你……很強。」

  他的音量很小。這聲音對等級較低的普通人來說,應該得離他非常近才聽得到吧?

  「你正是被神選上之人。你擁有無盡的神力、鋼鐵般的精神,還能冷然地制裁敵人──無疑夠資格成為排名第一的殲滅官。啊啊,亞雷斯,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真是驚為天人。我曾經遇到過許多的僧侶,從未有人能讓我感到如此驚訝──除了你以外。」

  這輕描淡寫的讚賞之言聽起來真是讓我驚恐萬分。

  我是個凡人。只是等級比較高、運氣稍微好一點而已。他的話很不中肯,我聽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他不斷說著話,腳步並沒有停下來,正依著我的要求前往第三教會。

  「超越者,異端殲滅教會的『超越者(Ex Deus)』。排序第二名的是個不三不四的傢伙,而其他異端殲滅官也不值一提。啊啊,但是你呢!就只有你!關於神賦予了你何種試煉、何種命運……我深感興趣。」

  他的腳步在目的地的教會前停了下來。結果,葛瑞格里歐並未展現出任何不自然的舉動。

  「這是命運。」

  唯一不自然的地方就是他的聲音。不知不覺間,他的聲音已經不像在自語自語了。

  他的聲音彷佛正在歌唱一般。這略帶著無限感慨的聲音讓我也停下了腳步。

  看不見身影的距離,吵雜的周遭環境。即使我和葛瑞格里歐所站位置相互對調,我應該也無法察覺他的跟蹤吧。如果……沒有事先預料到對方會進行跟蹤的話。

  「亞雷斯,在今天這個日子遇見我,或許你會覺得只是個偶然,但是……這是命運。我們順應神的引導,必然地在這個地方遇上了。我們都不能忘記,你我了不起──都只不過是命運的一顆齒輪。」

  他的聲音里聽起來十分確信,這是專屬於瘋狂信徒的信條嗎?

  ……嘖!看這情況,我跟蹤他的事已經曝光了。不,曝光也無所謂。我原本就知道這傢伙的直覺非常敏銳。

  但是,跟蹤曝光就代表,他連自己不受信任這件事都已經考慮進去了。

  即使是瘋狂信徒,也不是完全瘋了。話該這麼說嗎?

  猛烈的「瘋狂」和稍可窺見的「理性」。

  「亞雷斯,你放心。我目前沒有任何妨礙你的試煉的意思。我就乖乖地窩在教會裡吧。久違地在普通教會裡做點工作……也不壞。」

  我怎麼都無法相信他的話。愛蜜莉亞曾對我說,疑心是種惡德。但是,這傢伙過去的實績足以讓我對他起疑。

  「亞雷斯•克勞恩,再見。但願我們不會再相見。就讓一切──隨神的旨意而行吧。」

  我聽見了砰一聲,門扉關了起來。自此之後,葛瑞格里歐的氣息便消失了。

  我在現場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確認過他沒有再走出來之後,終於肯打道回府。

  我調整著不知不覺間紊亂不已的呼吸。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明明在各項能力上應該都不亞於他,卻不覺得自己有半分勝算。這恐怕是因為,那傢伙擁有我所沒有的信仰吧?不論是瘋狂還是偏激,擁有強大意志的人都很難對付。

  「命運的齒輪是嗎……」

  我在口中反芻著葛瑞格里歐的話。

  這也正是我對神的信仰很薄弱的原因。假設現在這情況完全是神的引導,那麼我很想痛揍神一頓。

  恰巧在這個時候,愛蜜莉亞傳來了通訊。今天一整天,我的腦袋裡全被葛瑞格里歐的事占滿了。我切換著自己的思緒。目前關於葛瑞格里歐這方面,我也只能相信他說的話了。

  『關於絲琵卡的事──』

  絲琵卡似乎同意加入藤堂的隊伍了。

  雖然我把選擇權交給她自己,但是真要我說,我一直認為她不該加入。

  我內心對絲琵卡的評價是屬於中下等級。

  我已經消除了她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也讓她提升到最基本的等級。但是她既沒有經驗也沒有知識,年紀輕又沒有才能也沒有國家大義。她肯加入會帶來很大的優勢,但是風險更大。現階段她只是個空蕩蕩的容器,欠缺了太多的東西。

  話雖如此,既然絲琵卡下了這個決定,藤堂也願意接受,那我也只能盡我最大的努力了。

  如何以僧侶身分採取行動的相關心得、需要的裝備,還有提升等級和神力的方法。我同樣以僧侶身分存活至今,對這些內容再熟悉不過了。我已經給了她最基本的裝備,若要正式讓她與藤堂他們同行,還必須幫她湊齊相當多的東西。

  「我們先幫她弄齊需要的裝備。你去聯絡一下教會吧。」

  「已經聯絡完畢了。」

  道具這類的東西,可以透過教會給她。即使這個城鎮裡沒有庫存,只要在抵達下個城鎮前,請本部送來就可以了。所以,最大的問題就是該怎麼處理絲琵卡自己的能力。

  不會用神聖術倒是其次,這隻要有時間就一定能學會。

  「問題出在要怎麼幫絲琵卡提升等級……」

  「是啊……」

  僧侶等級提升之路相當艱難。基於教義,僧侶不能持有刀劍,亦不具備對付一般魔物的攻擊魔法。在每個隊伍里,提升僧侶的等級一事都是煩惱的根源。

  特別是絲琵卡才十二歲,體力尚未發育完成,也很難讓她拿著戰鬥矛錘戰鬥。

  僧侶的工作是輔助。一般來說,僧侶較少有殺害魔物的機會,所以等級提升也較為困難。

  說起效率最好的方式,就是像我之前做的,先幫她施加強力的輔助,再讓她去和不死系魔物戰鬥,但是這樣無法累積正規的戰鬥經驗。而且,說起適合低等僧侶提升等級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這裡。

  我是否該讓她暫時在這裡提升等級呢……?藤堂會同意嗎?

  「愛蜜莉亞,你之前是怎麼提升等級的?」

  「我……因為我會魔術,所以在學會退魔術之前,都是靠魔術提升等級……」

  沒想到這傢伙居然連攻擊魔法都會用……?

  我不禁目不轉睛地盯著愛蜜莉亞。

  哎呀,她連難度比低等攻擊魔法還高的探測魔法和通訊魔法都會用了,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但是,這完全無法拿來當參考。教絲琵卡使用魔法這個方案太不切實際了。

  面對我的視線,愛蜜莉亞別過臉去,反過來問我:

  「亞雷斯你呢?」

  「因為我一開始就會使用退魔術了,所以……」

  不止是退魔術。當時我就已經會用輔助魔法和回復魔法,而且還拿著矛錘四處亂揮。再加上,異端殲滅官是被允許隨身攜帶刀劍的特例。我皺起眉頭,回想過去。

  「起初我是加入隊伍累積戰鬥經驗……可是從來沒遇過什麼困擾。」

  說起來,我的基本背景就跟一般僧侶不一樣。我是被網羅成為異端纖滅官才加入教會,所以教會方面給我的課程也是以這個為標準,完全無法當參考。

  「如果起碼可以給我三個月,我就能幫她把基本的基礎訓練好……」

  「三個月啊……」

  戰士並非一日可以養成的。實戰能讓人大幅成長,不過也是有其極限存在。

  接下來他們預定要前往巨魔像山谷。棲息在該處的魔導人偶以極高的防禦力聞名,就算用了我給莉蜜絲的那把槍,應該也無法突破它的裝甲吧?那種類型的魔物很適合用打擊武器來對付,但是憑現在的絲

  琵卡並無法打倒它。應該說,不可能,因為她沒什麼力量。

  在前往巨魔像山谷前,是否該再安插一個其他的地方呢?不,這才真的是本末倒置。

  重要的是藤堂,該注重的只有聖勇者。萬一降低效率,在面對緊要關頭時,等級卻太低無法應付,那情況可就慘不忍睹了。他提升等級的進度已經落後了。最糟的情況下……絲琵卡死了也無所謂。

  我深呼吸,試著讓自己回復冷靜。愛蜜莉亞正在等待我的答案。她終究只是個輔助角色,最後還是得由我來下決定。

  而就在我思考到這裡的時候,發覺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不對,最後該下決定的不是我,而是藤堂,我能做的了不起就是誘導。畢竟之前變更路線,決定前往尤提斯大墳墓也是基於那傢伙的意願──

  我忽地想起剛剛葛瑞格里歐說過的話。

  命運的齒輪。愛蜜莉亞從剛剛就一直靜靜地望著我。我抬起頭,打定主意之後,與她四目相交。

  「我和葛瑞格里歐已經交涉完畢,他應該起碼會安分個幾天才對。最好的辦法就是利用這幾天,把絲琵卡的等級提升到某個程度,讓藤堂他們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再讓他們前往下一個地點。」

  這雖是最好的辦法,然而世事往往無法盡如人意。我在貝爾村里深刻地領悟到了這一點。但是也只能這麼做了,即使知道進展不會太順利,還是只能去做。

  「在那之前,我們也要做好準備……對嗎?」

  「我們的準備必須持續進行。但是,藤堂他們要怎麼做,就看藤堂怎麼決定了。」

  我們不可能做到萬無一失的保護,也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誘導。

  我無法強制聖勇者採取任何行動,就算想強迫他們怎麼做,藤堂也不是塊會服從的料。

  總之,狀況開始有了進展。這情況到底是好是壞?或者如葛瑞格里歐所說,一切都是基於神的引導?我心裡也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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