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報告 克服不死系魔物的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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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雷斯還有藤堂,都說要她憑自己的意願下決定。

  這句話很溫柔,但也很殘酷。絲琵卡幾乎沒有憑自己意願決定事情的經驗。

  所以,她慢慢地想了一個晚上。結果最後讓她決定加入隊伍的理由,並不是因為藤堂前去營救她之類的,也不是因為她知道了藤堂是個女人。而是第一次有人需要她的這個事實,讓她感到很開心。

  「絲琵卡……真的很感謝你。我認為你這個決定真的很了不起,以後我們就一起努力吧!」

  絲琵卡滿心不安地前去傳達自己的選擇,藤堂卻溫和地接納了她。光是這一點,就讓絲琵卡心中的不安稍稍緩了下來。

  在教會的房間中無法舉辦歡迎會一類的活動,但桌上還是擺著飲料和一些輕便的食物。

  在絲琵卡加入前,阿麗雅和莉蜜絲曾因為她年紀太小而表示為難,但此刻也只是跟著藤堂一起給予她祝福。只有古蕾莎啃著肉乾,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阿麗雅•利瑟斯。在這個隊伍里擔任劍士,以後請多多指教。」

  「我是莉蜜絲•雅魯•伏利堤亞,是個精靈魔導師。跟你一樣是後衛的角色……請多指教囉。」

  「我是絲琵卡•樂依魯,是個10級的見習僧侶……還沒學會神聖術。請各位多多指教。」

  在大家各自做過自我介紹的最後,藤堂站了起來。

  「我是藤堂直繼,也是這個隊伍的隊長。基本上是以劍進行戰鬥,但是因為我也會用魔法和神聖術……所以我想我應該也能教你神聖術。」

  「神聖……術……?」

  這句話讓絲琵卡眨了眨眼,看向藤堂。

  除了僧侶以外的人應該無法使用神聖術才對。至少絲琵卡從來沒看過其他人用過。

  絲琵卡雖然心生疑問,但什麼都沒說,最後決定將一切歸究於是自己的知識不足,並接受了這個結論。

  「請……多多指教。」

  「嗯嗯,多多指教囉!」

  絲琵卡握住藤堂滿臉笑容地伸出的手,互相握了個手。

  此時,絲琵卡把一直放在心上的事問了出口。她的視線看向一語不發,始終繃著一張臉在啃肉乾的少女。

  她和藤堂等人已經見過好幾次面,她卻從來沒看過那個女孩開口說話。

  「請問……那邊那位女孩子是?」

  「喔喔……她啊……她叫做古蕾莎。基於一點小原因……所以跟我們一起行動……雖然她不太開口說話……但並不是個壞孩子喔。」

  聽到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古蕾莎的視線瞥向藤堂一秒,接著又立刻移開了視線。

  這個舉動讓藤堂露出死心的笑容,聳了聳肩。

  「這位是新加入的成員,雖然你不太開口,但還是希望你能跟她好好相處。」

  莉蜜絲輕輕拍了拍古蕾莎的肩膀。

  「古蕾莎,自我介紹呢?」

  「……」

  古蕾莎一臉狐疑地看向莉蜜絲。眼看古蕾莎似乎沒要開口的意思,莉蜜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個意料之中的結果讓藤堂露出苦笑,她接著說:

  「她會說話,但還不是很習慣……」

  「她個頭很小,可是實力很強……還有,對了,她是個吃貨。」

  莉蜜絲順著藤堂的話,接著介紹了下去。

  「還有就是……她隨時都在肚子餓──」

  「我才沒有肚子餓。」

  「!」

  古蕾莎突然冒出這句話,讓莉蜜絲瞪大了眼睛。

  所有視線全都集中在古蕾莎身上。她把所有的肉乾塞進嘴裡,閉上嘴咀嚼完畢後又再說了一次。她的睫毛顫動著,澄澈的綠色眼眸依序看向所有的成員。

  「我才……沒有肚子餓……」

  「……似乎是這樣。」

  莉蜜絲一臉困擾地看向藤堂,而藤堂困惑的眼神則看向了阿麗雅。

  阿麗雅輕嘆了口氣。

  「……嗯,就像這樣,她偶爾會說話……」

  「這、這樣啊……」

  「我沒有……肚子餓。」

  幾乎在古蕾莎說完這句話的同一時間,她的肚子發出了咕嚕聲響遍整個房間。

  莉蜜絲站起來走向放在房間一角的袋子,取出一片剛買回來的肉乾遞給古蕾莎。

  古蕾莎默默地接過肉乾,又再度啃了起來。

  「嗯……就請你對她多多包涵了。基本上她是不參加戰鬥的。」

  「好的……我知道了。」

  絲琵卡感到困惑,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麼,就讓我們為了新夥伴……乾杯!」

  「乾杯!」

  桌上擺的都是絲琵卡鮮少吃過的料理。

  這裡是皮里夫唯一的酒館,或許也因為時間還早,座位幾乎都是空蕩蕩的。更別說像這種有好幾個人圍在桌邊的狀況,只出現在絲琵卡等人的位子上。

  隨著藤堂喊出口號,大家互相乾杯。絲琵卡從來沒有過這種經驗,仍有樣學樣地舉起了裝著果汁的玻璃杯。

  「謝謝大家……大家居然為了我舉行歡迎會……」

  「呵呵……你就乖乖接受吧!畢竟之後可得請你用工作來報答我們了。」

  莉蜜絲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她摸了摸絲琵卡的頭髮,然後在她眼前動作優雅地將玻璃杯中的飲料一飲而盡。

  在她身旁,古蕾莎正在把肉品料理放入口中,她的步調很一致,手卻從未停過。

  絲琵卡心想,自己要是再多說些什麼也很失禮,於是她也舉杯就口。在舌頭上擴散開來的清爽甜味讓她雙目圓睜,不禁拿開了玻璃杯。她的這副模樣讓藤堂笑了出來。

  「哎呀,我們在資金方面多少還算寬鬆,偶爾也得放鬆一下比較好。而且,難得我們能在同一個隊伍里,我希望絲琵卡能告訴我們一些你的事。」

  「也是呢……但是太過犧牲小我可不是件好事喔。我聽到你獨自一人前往大墳墓的時候,真是驚訝得不得了……」

  阿麗雅很快地就喝光了第一杯飲料,不過她的眼神十分平靜,與她的話正好相反。

  莉蜜絲看著阿麗雅的樣子,開口對她說:

  「畢竟像阿麗雅,就算是四個人一起進去還是怕得要死。」

  「囉嗦!說起來,莉蜜絲還不是倒了一次!」

  這群成員真是愈看愈不可思議。古蕾莎和藤堂就不用說了,但在其他成員身上也看不見日夜都在面臨性命攸關的戰鬥的樣子。

  最令她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有一群人正在不讓她們發覺的情況下採取行動。

  話題有八成都圍繞在絲琵卡身上。從成長過程、在皮里夫的生活開始,到她喜歡和討厭的東西。因為亞雷斯交代絕不能提起他,說話時要避開這部分實在是太辛苦了。

  藤堂驚訝得瞪大雙眼,開口問絲琵卡:

  「咦?那絲琵卡你想加入我的隊伍……只是憑感覺嗎?」

  「……是的。突然就……像被雷打到一樣……」

  「像被雷打到一樣……你這個人還真是亂來呢……」

  看見莉蜜絲錯愕的表情,絲琵卡才發現自己找錯藉口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嗯……很常聽到僧侶會接到神的啟示這種事。搞不好就是那一類的情況也說不定。」

  「神的啟示……絲琵卡才十二歲耶?」

  或許是因為醉意,阿麗雅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某一處,然後用力地拍了下桌子。

  「不,啟示跟年齡這些條件無關。說起來,我一直覺得絲琵卡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咦?」

  正當絲琵卡因為這句話愣在當場的時候,阿麗雅雙手環胸,以銳利的目光低頭看著她。

  在她雙手環胸的動作下,更是強調了她的胸前,但是本人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拎起葡萄酒瓶靠近嘴邊。

  阿麗雅一口氣灌掉半瓶酒,放下瓶子之後輕聲一笑。

  「絲琵卡又不是傭兵,居然不怕不死系魔物……這怎麼可能!」

  「不不不……是你太弱了吧。」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就像小直閣下會害怕不死系魔物一樣,不可能。」

  「……阿麗雅沒資格說我吧……」

  她的臉色絲毫未變,看不出來到底醉了還是沒醉。

  藤堂看著絲琵卡一臉驚恐,帶著苦笑對她說:

  「不過,只要有絲琵卡在,一定沒問題的。剛剛你說像被雷打到一樣,搞不好真的是神所下達的神諭也說不定。」

  「哎唷!怎麼連小直都這麼說……

  」

  「沒有啦!因為啊……神是存在的,那麼會有神諭也不奇怪吧?」

  都是因為絲琵卡想不到藉口,才讓整件事變得這麼詭異……

  就在她感到困惑的時候,她在腦海里聽見了聲音。這不是神諭,而是愛蜜莉亞的聲音。

  『請說些能振奮藤堂他們士氣的話。』

  「……振奮士氣……」

  她完全想不到能說什麼。她靜靜地看著藤堂她們,聽著那要稱之為爭論卻又太過開朗的語調,最後她只說了一句話。

  「……我會加油的。」

  絲琵卡沒有說謊,這句話確實是她的真心話。

  雖然才認識不久,但是她並不討厭藤堂這群人,也不討厭亞雷斯他們。

  她不知道自己辦不辦得到,但是為了光是聽到她加入就開心不已的藤堂,還有雖說有其他理由,仍給了她許多幫助的亞雷斯,她希望能幫上這些人的忙。

  就這麼一句表明心跡的簡單話語,就讓藤堂等人群情沸騰。

  「好~一起加油!只要有絲琵卡在,管他什麼魔王……根本不足為懼!」

  「呃……這、這好像有點……」

  『請你對他們下達命令,叫他們別做出魯莽的突擊,行動前一定向自己請示。』

  「呃……這、這好像也有點……」

  雖然腦海里響起無理的要求,以及藤堂無厘頭的話都讓絲琵卡感到不知所措,但是她已再次下定決心,要以僧侶的身分努力下去。

  回到教會過了一晚,大家開始討論起之後該怎麼辦。

  主題是關於新成員,也就是等級最低的絲琵卡升級一事。

  「那麼……我們來討論之後的事吧!針對絲琵卡升級一事,我們該怎麼做才好呢?」

  「……等級10的僧侶是嗎……」

  聽見藤堂的問題,在這方面有著最豐富知識的阿麗雅看向絲琵卡。

  她盯著絲琵卡沉默了一會兒,沒多久便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張嘴說道:

  「坦白說……我覺得提升等級的方法相當有限。」

  絲琵卡擁有的僧侶相關知識跟普通人一樣。她一句話都不敢漏聽,表情認真地等著阿麗雅說下去。

  「說起來,僧侶原本就是很難升級的職業……而絲琵卡年紀又太小了。想提升小孩子的等級,通常會採取先由成人將魔物打到半死,再由小孩子來給予最後一擊這種方式。」

  「或者讓小孩子用攻擊魔法攻擊關在籠子裡的魔物。」

  莉蜜絲點了點頭,一副明白一切的樣子。

  人族的身體能力本來就比魔物低,說到小孩子就更是如此。絲琵卡也曾在別人的幫助下提升過等級,所以也知道這一點。

  絲琵卡的目光悄悄地看向莉蜜絲。即使跟身高相去不遠的莉蜜絲相比,她的身體還是相當瘦弱。即使是有著相同境遇的孤兒,相較之下她不是較有力氣或體力的那一類型。

  「隨著成長到某種程度,肌肉也會跟著發達起來,不過在十二歲時,身體能力也還沒有成長完全。如果像莉蜜絲可以使用魔法就另當別論,但是劍術和魔法都一樣,必須要經過長期的訓練才能成形到某種程度。即使現在開始訓練,大概也要好一陣子才能有點樣子。而且,說起來……基於教義,僧侶是不能拿劍的。」

  阿麗雅的這段話,讓絲琵卡想起了亞雷斯所使用的武器。

  她想起了那把裝有帶刺鐵球的長錫杖,那把被稱為戰鬥矛錘的兇惡武器。亞雷斯擁有的那把武器比她的身高還高,她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揮動它。

  藤堂似乎也想到了什麼,她出聲說道:

  「啊……那個啊……」

  「沒錯,就是那個。」

  阿麗雅似乎也明白了藤堂聯想到了什麼,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確實是不可能吧……對絲琵卡來說……」

  「嗯,那可不是普通僧侶可以駕馭的武器……在這層意義上,他是個『例外』。」

  她們在說什麼啊?看著絲琵卡一頭霧水的模樣,阿麗雅一臉尷尬地換了個話題。

  「我們接下來預計要前往巨魔像山谷,以絲琵卡的攻擊應該……無法打倒那裡的敵人吧。因為那裡的敵人以堅硬聞名……即使有辦法打倒它,也會花上一番工夫和時間。」

  「……其他還有什麼適合的地點嗎?」

  「我心裡是有幾個選項啦──」

  阿麗的表情十分為難。由於絲琵卡對這些一無所知,所以也插不上話。要是愛蜜莉亞發來的通訊還沒斷線,就能問問她了,但是此時通訊並未連上。

  此時,阿麗雅呼出了好長一口氣,彷佛要將身體裡的懦弱一吐而光。在她花了好長的一段時間,終於結束吐氣的動作之後,她的表情恢復如常,並開口告訴藤堂:

  「我覺得最好的選擇就是……那個……留在這裡提升等級。」

  「……呃?」

  「因為以僧侶的升級效率來說……那個……這裡原本就是首選之地……」

  藤堂像是青蛙被踩扁般悶哼了一聲,她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雖然絲琵卡事前就已聽說過,但是這變化太過巨大,使得絲琵卡不禁睜大眼睛注視著藤堂。

  藤堂感受到她的視線之後,無地自容地別開了臉。

  「呃……坦白說我也提不起勁……」

  「……沒、沒關係,我先把你的話聽完,聽完之後再下判斷。」

  聽見藤堂這句話,阿麗雅點了點頭。

  「這裡的不死系魔物……也就是低等不死系魔物根本不具備任何防禦力。只要能做好萬全的對策,就不是什麼可怕的對手,前提是得做好萬全的對策。」

  「對策是嗎……有辦法消除恐懼的情緒嗎?」

  「……小直,你在說什麼啊?」

  莉蜜絲語調十分錯愕,害得剛剛別開臉的藤堂,她的眼神碰巧對上了絲琵卡的視線。藤堂以反射性的速度低下了頭。阿麗雅接著說:

  「特別是退魔術,這是不死系魔物最大的弱點。即使達不到在森林裡那位面具男子所放出的光箭那種程度──只要能使用最基本的退魔術,應該也足以打倒最低等的不死系魔物了。」

  「……她不是不會退魔術嗎?」

  此時,阿麗雅喝了口水潤潤喉,以彷佛在跟孩子講道理的語氣說道:

  「你說到重點了。要是不會……請會的人教不就得了。」

  「……啊~原來如此。我們現在……有絲琵卡這位僧侶在啊。」

  基於教義,神聖術只能傳授給僧侶。儘管只是見習生,她們隊裡已經有了絲琵卡這位僧侶。

  看著藤堂和莉蜜絲對阿麗雅的話表示認同的模樣,絲琵卡感到十分納悶。

  § § §

  在很注重上下關係的教會中,異端殲滅官的地位相當崇高。

  在我向皮里夫的教會提出的要求中,不論是想要僧侶的裝備,還是讓絲琵卡以僧侶身分加入隊伍,這兩件事在表面上都得到了善意的承諾。

  有位徐娘半老的修女負責照顧皮里夫的孤兒們。幾乎可算是絲琵卡養母的約蘭蒂修女,眼裡帶著憂心,哀求般地說了一句:

  「亞雷斯主教,絲琵卡……那女孩完全沒受過僧侶的訓練。真的沒問題嗎?」

  即使不是有血緣關係的女兒,對她來說,絲琵卡就像是親生女兒一樣吧。

  如果要問是否沒問題,其實還滿有問題的,但是大局已定。

  絲琵卡參加討伐魔王之旅後的未來……她完全無權確認。

  「約蘭蒂修女,即使絲琵卡沒有接受過成為僧侶的訓練,但她是在教會長大的……看著虔誠的修女成長至今。想必這樣的土壤一定能培養她成為優秀的修女。」

  我對滔滔不絕地說著言不由衷的話的自己感到有些厭惡,然而這段過程也是必經之路。只要留下任何不安因子,都不會有什麼好事。

  我摸了摸戴在無名指的黑色戒指,這是身為異端殲滅官的證據。

  只要搬出教會的名字,任何的罪惡都是被容許的。

  「約蘭蒂修女,請你放心。秩序神確實給予了她祝福。」

  「……嗯,絲琵卡就請你們……多多照顧了。」

  看著對我深深一鞠躬的修女,我帶著無從宣洩的鬱悶,嘆了一口氣。

  在向修女道別後,我為了物色適合絲琵卡的裝備而來到了教會倉庫。

  她需要備用的法衣,裡面也可能還有其他有用的東西。我點亮倉庫的燈。倉庫里看似有定期進行清掃,空氣中還是帶著一股塵埃的氣味。

  大致上確認了一遍,這裡完全符合邊境的教會倉庫形象,幾乎沒什麼貴重物品。

  裡面雖然有基本的矛錘、教會指定的法衣,還有聖水用瓶子等物品。但是並沒有我希望有的聖銀制道具,也沒有純銀制道具。

  皮里夫的教會在財政上似乎相當拮据,所以那些錢應該都被拿去用在經營教會上了。不過看這情況,跟教會總部進行申請,並請他們把東西送過來,才比較能拿到品質較佳的物品。

  已經請愛蜜莉亞去申請了,所以沒找到就沒找到,其實也沒關係,只是我抹不去期待落空的感覺。像這種邊境教會裡,有時候會出現沉眠在其中的寶物,看來事情沒我想得那麼美好。

  我從架上取出幾件適合小孩穿的新法衣堆在桌上。再從箱子裡拿出一本記載著亞斯•葛利特教誨的新教典。

  神聖力之源,神力多寡與信仰強弱成正比。只要解讀教典就能得到相當程度的神力,然後再把寫有具體訓練方法的紙張夾在書里交給她就行了。

  若是情況允許,我很想親自教她,但如果絲琵卡老是跑得不見人影,這種狀況也太不自然了。我能做的只有抓住空檔,確認一下她的熟練度而已。

  我又在架上翻找了一番,結果在深處的小箱子裡找到了裝飾品。這是亞斯•葛利特的象徵,一條有著仿造天秤的十字架墜子的項煉。我拿起了垂吊在細鍊上的裝飾品。

  原本僧侶的裝飾品最好是用黑暗眷屬最忌諱的聖銀製作,最起碼也得是銀製品。僧侶配戴的這些裝飾品,都蘊含著由自己或是高等僧侶以神聖術施加的祝福,雖然效果甚微,但是能在受到黑暗眷屬攻擊時帶來護身的效果。

  這條項煉是廉價的紅銅製品,稱不上是適合用來施加祝福的素材。應該就是因為這樣,它才被留在倉庫里吧。

  不過以聯繫工具來說已經綽綽有餘。要是給她太高級的裝備,黑暗眷屬可能反而會以那裝備為記號而出手襲擊她。在她有能力自己驅逐那些黑暗眷屬前,給她太高級的裝備只會帶來反效果。

  我整理了一下要借走的物品,將它們裝入箱子裡。

  這些東西就透過修女交給她,其他事項只要請愛蜜莉亞用通訊告知即可。

  就在我抱著箱子,剛踏出倉庫的時候,腦海里便傳來了愛蜜莉亞的通訊。

  耳熟的聲音讓我瞬間停下了腳步,但是立刻又邁步走動。

  腦海里會突然冒出聲音這件事,自己也已經完全習慣了呢……通訊魔法果然很方便。我已經等不及教會把史蒂芬派來了。

  愛蜜莉亞略過問候,立刻進入了正題。

  『關於藤堂等人的動向,他們似乎已經決定暫時留在這裡提升等級。』

  「這樣啊。」

  『聽說是阿麗雅的主意。』

  「我想也是。」

  阿麗雅的家系是純粹的武家。阿麗雅應該也充分繼承了相關的知識底蘊。

  即使由於經驗尚淺,有時候會出現嚴重的誤解,或是危機感不足的狀況,她還是努力地在執行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在藤堂的隊伍中,我個人對她的評價是最高的,雖然沒什麼未來性啦。

  知道她害怕不死系魔物的時候,我曾想過該怎麼辦,但是她的判斷中似乎沒有挾帶私心。

  以基本行動方針來說,勇者不能長期停留在同一個城鎮。因為魔族可能會察覺他的存在,前來發動攻擊。

  他們停留在皮里夫已經將近一個星期,再久應該也只會再多待一個月左右。這點時間也夠我把葛瑞格里歐關起來了吧。不,是一定得把他關起來。

  「這個作法也很適合絲琵卡提升等級,正合我意。我們起初便想讓藤堂和阿麗雅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現在就連這個計畫也一起進行吧。」

  我已經掌握藤堂的行動方針,於是便開始在腦海里重新擬定計畫。

  原本想讓絲琵卡優先學會回復及輔助等神聖術,倘若要提升等級,還是先教她退魔術比較好。反正輔助和回復藤堂也會,某種程度也可以用藥水替代。

  還有,有個會用退魔術的僧侶在,應該也能多少緩解藤堂他們的恐懼感……

  「先教她退魔術吧。一開始我就先當面示範給她看。麻煩你和絲琵卡調整一下行程。」

  『啊……關於這件事──聽說他們要所有人一起向教會的僧侶求教。』

  愛蜜莉亞的話讓我暫時停下了腳步。

  教會的僧侶……?皮里夫的教會中確實有好幾位僧侶,但他們不是傭兵。就算懂得使用全套的神聖術,在戰鬥方面都是門外漢。等級高的人大概只有本部派來當管理者的神父,不過等級還是比愛蜜莉亞低,應該稱不太上是個好老師吧。

  選擇教會的神父請教神聖術這個作法並沒有錯,但是這次的人選不太適合。如果他們找的是像管理貝爾村教會的海力歐斯之類的人,那倒還算不錯的選擇……

  「對方是什麼人?」

  『還沒問到……我去確認。』

  來這裡的時候,我已經大致把神父和修女都見過一輪,他們到底是打算去跟誰求教呢?

  總之,他們會想試著自己解決問題是件好事。

  然而,說起教會的僧侶,也不是所有人都很親切,所以需要事先斡旋一下。而且教會不肯派遣新僧侶這件事,本就已經讓他們對教會抱有不信任感,還是先讓他們的印象好轉一點比較好。

  視情況,或許不得不請接到教學請求的神父轉介別的神父給他們。

  嗯……由我戴著面具來進行教學……我看很難。就算讓愛蜜莉亞去教也很不自然啊……

  正好此時,剛剛為了確認而切斷的通訊再次接通了。緊接著,愛蜜莉亞以陰沉到嚇人的語調說:

  『他們要去找葛瑞格里歐。』

  「……」

  § § §

  「……突然就這麼跑去,沒關係嗎?」

  「……我也不知道,只能姑且一試了吧。最重要的是……起碼他的等級應該比我們高。雖然不知道他願不願意教我們,但至少會聽我們說兩句吧……」

  在得到「只要學會退魔術就行了」這個結論時,藤堂和阿麗雅等人的腦海里浮現了那個男人的身影。正好前些日子才剛認識也算是一個理由,更大的原因是,在一同走在大墳墓里時,眾人所窺見的那烈火般的戰鬥場景,極為強烈地烙印在記憶之中了。

  看著臉色略顯不安的藤堂,阿麗雅開口做出了回答。

  高等僧侶相當稀少,而會使用退魔術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包括他自稱「驅魔師那一類的人」這件事,以人選來說他們應該沒有選錯人才對。

  「他說過他不會使用其他法術,但是基本知識應該還是有的。」

  「……嗯,這倒也是啦……雖然他那個人有點奇怪。」

  藤堂皺著眉頭,也贊成這個意見。藤堂雖然有點怕男人,如果說要讓他加入隊伍那就算了,但是她的度量可沒小到連去求教都會猶豫。

  她們向教會神父詢問葛瑞格里歐的所在地,神父立刻告知他停留在第三教會。

  五人便結伴前往第三教會。藤堂的表情有些陰暗,似乎是因為她還沒有勇氣再次進入尤提斯大墳墓。阿麗雅為了幫她打氣,開口對她說:

  「我們運氣很好,驅魔師可是很少見的。」

  「是喔……」

  「等到絲琵卡學會退魔術,我們就快點提升等級,然後就到下一個地方去吧。」

  「有那麼快就學得會嗎?」

  「我、我會努力的。」

  絲琵卡握緊了她小小的拳頭。

  跟藤堂留宿的第一教會比起來,第三教會的建築物整整小了一號。也因為它位於村莊邊緣,周圍人煙十分稀少。不可思議的是,這瀰漫在周圍的寂寥氣氛,卻更加彰顯了它的神聖。

  她們進入教會,尋找起了葛瑞格里歐的身影。葛瑞格里歐人就在第三教會的禮拜堂中。

  莉蜜絲看見他模樣的瞬間愣了一下,立刻又回過神來開口說道:

  「……你、你在做什麼啊?」

  「嗯……喔喔,是莉蜜絲和藤堂啊!還能再次見到你們……真是光榮之至。」

  他的表情跟之前道別時一模一樣。

  空無一人的禮拜堂。葛瑞格里歐只轉動了脖子,視線望向了阿麗雅等人。

  葛瑞格里歐人在高聳的天花板上,就在鑲嵌了彩繪玻璃的窗戶附近。他的手抓著毫無突起物的牆壁,像壁虎一樣貼在牆上。

  這意料之外的模樣讓藤堂等人啞口無言。葛瑞格里歐把她們晾在一旁,逕自放開了手。在他從數公尺高的地方悄無聲息地落地之後,他拍了拍雙手,便往一行人走近而去。藤堂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失禮了,我剛剛在擦彩繪玻璃。」

  「是、是

  喔……真厲害……」

  一臉困擾的莉蜜絲只回了他這麼一句話。

  「讓你們看到那副德性,真是失禮了。」

  「不、不會……我們突然跑來,是我們不好……謝謝。」

  葛瑞格里歐幫她們泡了紅茶。藤堂接過了香氣撲鼻的杯子,不知所措地搔了搔臉頰。

  藤堂她們被帶到了一間房間。這間房比藤堂她們借宿的房間還要簡樸。房間裡沒有像私人物品的東西,只擺了一個行李箱,完全不像有人在此生活。

  莉蜜絲興味盎然地環視這個房間,接著開口詢問葛瑞格里歐:

  「……我想問一個問題……你剛剛整個人貼在垂直的牆壁上,那是怎麼辦到的?」

  「喔喔,也沒什麼啦……只不過就是信仰罷了。」

  「……喔。」

  莉蜜絲從來沒聽過這種事。眼前這個男人是個怪胎,她再次把這件事牢記在心。

  阿麗雅咳了兩聲,清了清喉嚨,然後把手放在絲琵卡的肩上。

  「我們今日前來,是有事想拜託葛瑞格里歐閣下。請問你現在有空嗎?」

  「有的,只要你們想說的內容不需要我離開教會的話。」

  眼看葛瑞格里歐毫無不悅地答應了,阿麗雅鬆了一口氣,開始談起正題。

  「其實……我們是想請你指導退魔術。」

  「可以啊。」

  「其實是關於我們前幾天才去營救的絲琵卡,她決定加入我們的隊伍了……咦?」

  「可以啊。」

  聽到這預料之外的秒答,阿麗雅目不轉睛地盯著葛瑞格里歐。

  神聖術本來是教會的秘技,不是那種說想請人教,人家就會輕易指導的術式。

  對阿麗雅來說,她一直以為必須說服對方,沒想到他居然爽快地答應了。

  看著阿麗雅等人愣在當場,葛瑞格里歐笑容可掬地接著說:

  「能多點人來幫忙討伐神敵,這可是件令人欣慰的事。我平常就一直認為,全人類都該這麼做才對。」

  「……神聖術不是教會的秘藏術式嗎?」

  阿麗雅姑且還是確認了一下,而葛瑞格里歐則是乾脆地說道:

  「這是……神的意志。阿麗雅,你們會想學習退魔術,除了是亞斯•葛利特的旨意之外,難道還有其他原因嗎?我只是聽從祂的旨意罷了。」

  「這、這樣啊……」

  阿麗雅覺得這個想法和自己認知中的僧侶差距實在太大,她感覺自己的臉正在抽搐著。

  至少在阿麗雅所知道的亞斯•葛利特教義中,並不存在這樣的內容。然而,阿麗雅雖然是亞斯•葛利特神聖教的教徒,卻不是僧侶。她再次確認垂在葛瑞格里歐耳下的僧侶證明,硬逼自己抽搐的臉頰平復下來。以信仰來說,眼前這位男子的格局肯定高於她。

  此時,葛瑞格里歐好像忽地想起了什麼,他開口說道:

  「啊,我只有一個條件。我現在……接到不可以離開這個教會的要求。我的幫忙只限於不違反這一點的程度,你們能接受嗎?」

  「可、可以,當然可以。」

  藤堂等人別無他法,只能同意這個條件。葛瑞格里歐向她們點點頭,一口氣喝光了紅茶。

  「總之……我們先換個地方吧?我們需要一個寬闊的空間。」

  「請問……有沒有什麼需要事先準備的?」

  「請將信仰準備好。」

  「道具之類的呢?」

  「只要有信仰就不需要。」

  葛瑞格里歐信心滿滿地回答了絲琵卡的問題。

  專業僧侶都這麼說了,絲琵卡便斷了再多說什麼的念頭。

  葛瑞格里歐帶頭領著她們來到了教會的中庭。在這四周僅有數公尺的狹小庭院中,地面全鋪上了石頭地板,正中央象徵性地擺了一座仿造手持天秤的女神雕像。

  看見藤堂正隨意地抬頭看向那座神像,葛瑞格里歐開口說明:

  「那是侍奉秩序神亞斯•葛利特的女神雕像。天秤是亞斯•葛利特的象徵,普遍認為秩序神就是拿著這把衡量罪孽的天秤平定了世界。」

  「衡量罪孽的……天秤。」

  「像是我所戴的耳環也是一例,這個象徵隨處可見,世間都管它叫……十字天秤(Cross Scale)。雖然絲琵卡修女好像──」

  此時,葛瑞格里歐的視線看向了絲琵卡的耳朵。絲琵卡感受到他的視線,慌張地垂下雙眼。

  「──好像還沒有拿到這樣東西。」

  「因、因為我還不會使用神聖術……」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雖然說出這種話……但我也曾經有過不會使用神聖術的時候。」

  葛瑞格里歐感慨萬千地說完之後,把拿在手上的行李箱放在地上。

  然後拍拍雙手,在視線依序掃過藤堂、阿麗雅、莉蜜絲、古蕾莎以及絲琵卡之後,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那副姿態讓人聯想到即將追上獵物的蛇,莉蜜絲毛骨悚然地顫了顫肩膀。

  「那麼,你知道一開始學習神聖術需要的是什麼東西嗎?」

  「需要的東西……?」

  葛瑞格里歐的視線落在絲琵卡身上。

  聽見這句話,絲琵卡抬頭看向女神像,拚命地思考著。

  她的腦海里浮現了至今所見過的僧侶們的身影。

  至今曾看過的教會神父使用神聖術的模樣,還有在進入大墳墓時,亞雷斯使用神聖術時的模樣。

  使用神聖術的僧侶正是奇蹟的體現者,在任何人眼裡都是值得尊敬的對象。

  絲琵卡耗了整整一分鐘,才終於開了口。

  她已得到過提示,就是葛瑞格里歐一直掛在嘴邊的那句話。

  「……是信仰之心嗎?」

  「……答得太好了。絲琵卡修女,你說對了。」

  說出這句話的絲琵卡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葛瑞格里歐聽了之後,把眼睛睜得大大地,還動作誇張地拍了拍手。

  葛瑞格里歐抬頭看著女神像,緩緩地在神像四周走動著。

  還一邊用告誡般的語氣向凝視著他的藤堂等人說明了起來。

  「我們僧侶的武器──矛錘就是信仰的體現,神聖術也是同樣的道理。對我們來說,等級和身體能力都只是其次,我們是以信仰為武器,剿滅神之敵人的秩序神使徒。這一點,就只有這一點你們千萬不可以忘記。」

  「等一下,只要有信仰之心,就算不是僧侶也可以使用神聖術嗎?」

  聽見莉蜜絲的這個問題,葛瑞格里歐忽然停下腳步,接著開口斷言道:

  「正是。若是說現在莉蜜絲你無法使用神聖術,除了信仰之心不足之外,沒有其他理由了。」

  「只要有信仰之心就能戰勝魔族?」

  「正是。如果說會輸給黑暗眷屬,那就代表信仰之心不足,僅此而已。」

  「這是什麼蠢話……」

  這句讓人無所適從的話讓藤堂皺起了眉頭。阿麗雅則是沉聲說道:

  「換句話說……葛瑞格里歐閣下,你的意思是,現今各國會敗在魔王的猛攻之下,且接連滅國是因為信仰之心太過低落嗎?」

  「是的,這真是令我十分心痛。」

  葛瑞格里歐態度冰冷地回了這麼一句話。面對這位口中說著極無道理的意見的神父,阿麗雅本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又立刻咬住了嘴唇。

  剛剛那些話如果是出自於為政者的口中,阿麗雅應該早就開口說些什麼了。但眼前這位是神父,一開始大家的立場就已經不同。

  藤堂應該也理解這一點,她咬著嘴唇,半句話也沒說。

  「話是這麼說,但是民眾之中會有些信仰之心薄弱的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這就是人所背負的業障。所以,為了守護那些弱者,為了代為執行他們的信仰──才會有我們的存在。」

  這句話之中帶著講道般的色彩。

  葛瑞格里歐將手掌朝向天空。

  「神賜予了我們守護民眾的力量。只要有這份信仰,我們就不會輸。所以我們賭上了神的名號,必須驅除世間所有的災禍,這正是僧侶被賦予的神命。絲琵卡修女,即使你的等級還很低,而且也還不會使用神聖術……但你千萬不可忘記這件事。這是我們的……義務。放棄面對這些義務的僧侶就沒什麼存在價值了。」

  葛瑞格里歐的這段台詞不帶任何溫度。輕描淡寫地闡述而出的嚴苛詞句正是葛瑞格里歐的信念,同時也給藤堂等人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莉蜜絲不禁瞪著葛瑞格里歐,發出疑問:

  「葛瑞格

  里歐,既然你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你應該確實能夠使用術式吧?」

  「很遺憾……我的信仰尚未成熟。」

  「啊?你先是囉囉嗦嗦地說了這麼一堆──」

  正當莉蜜絲要開始大發牢騷的那一刻──葛瑞格里歐的四周立起了光柱。

  「唔?」

  「什麼!」

  光柱不只有一道,其數量幾乎要塞滿了整座中庭。

  即使在毒辣的陽光之下,這數道光芒依然清晰可辨。藤堂和阿麗雅見狀都倒抽了一口氣。

  眼看這突然其來的景象讓眾人陷入了停止思考的局面,葛瑞格里歐嘆了口氣。

  「我只能做到這種程度而已。」

  「這種程度而已……?」

  這句話讓藤堂首次了解到,這幅光景全是由眼前的神父所創造出來的。

  莉蜜絲的嘴巴一開一合地活動著。葛瑞格里歐的表情中並無任何得意之色。

  「這是──」

  「嗯,這只是『驅除黑暗的光之箭矢』──俗稱『光箭』。可說是退魔術的基本中的基本。」

  「基本中的……基本……」

  葛瑞格里歐舉起右手,啪一聲地彈了彈手指。

  無數的光柱以此為信號,一起朝著葛瑞格里歐的頭頂上方射了出去。

  無數光柱集結起來,化為一個巨大的光球,它的光芒強烈得彷佛一顆小太陽。絲琵卡在這光芒的震懾之下,往後退了幾步。

  這道光芒耀眼至極,但是藤堂依然注視著它,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這正是神的制裁,與其神聖術之名相得益彰。接著術式的執行者詠唱了一句:

  「『驅除黑暗的光之箭矢』。」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燦爛無比的光球如子彈般朝著天上飛射出去。

  光球拖著一道尾巴,留下了光的殘影,消失在天空之中。

  即使光球已經消失在天空的彼端,除了葛瑞格里歐以外,所有人的視線還是緊緊盯著那一點。

  葛瑞格里歐拍了拍手,發出巨大的聲響。這個聲音把藤堂的意識拉回了現實。

  她愣愣地盯著葛瑞格里歐。

  即使對神聖術不甚塾悉,但她唯一了解到的就是,剛剛所見的並非普通的術者可以創造出來的光景。剛剛的景象就是具備著這種程度的衝擊性。

  葛瑞格里歐開始講解了起來。他的語氣和展現術式之前絲毫沒有任何不同。

  「『魔法箭矢(Magic Arrow)』之術,這是將力量轉換為箭矢射出的術式,也被視為所有魔術中的基本。神聖術雖不是魔術,應該也可以說是具備著同等的難度。面對高等黑暗眷屬的時候,只能用來絆住他們的腳步,但如果沒有打好基礎,那麼就更不可能存在應用這回事了。如果不會用『光之箭矢』,就無法使用其他術式。」

  「……我也能學會那招嗎?」

  絲琵卡怯生生地問道。這道太過鮮明強烈的奇蹟,讓絲琵卡的心中再次蒙上了一片烏雲。

  葛瑞格里歐目不轉睛地盯著絲琵卡的臉龐,接著露出溫和的笑容回答道:

  「嗯嗯,你可以的。只要是僧侶,人人都能使用這類的術式。假設你要是學不會──」

  「要……要是學不會?」

  「……」

  葛瑞格里歐並未針對這句話做出回覆。他把視線從絲琵卡身上移開,看向其他人。

  這個場合已在葛瑞格里歐的支配之下。連剛剛都還想大發牢騷的莉蜜絲也保持著沉默,接受他的訓示。

  「總之,就先把剛剛的術式學會吧。所幸這個術式具有足夠的威力,足以對付大墳墓低層的不死系魔物。請你們前去淨化那裡的不死系魔物吧。」

  「等、等一下……我覺得絲琵卡應該還沒辦法使用剛剛的術式吧?」

  「每個人都是在面對黑暗眷屬的那一刻,才會彰顯出自己的信仰。」

  不理會藤堂的意見,葛瑞格里歐的聲音里沒有一絲動搖,充滿確信。

  葛瑞格里歐再次低頭看著這位僅僅比自己矮了一小截的少女。

  事到如今,絲琵卡才發覺,他那道溫和的視線中充滿的絕非慈愛之情。

  葛瑞格里歐的指尖撫上了她血色盡失的臉龐。

  儘管從他口中冒出的音色是如此悅耳,依然給人一種背脊發寒的感覺。

  「絲琵卡修女,你放心。只要你的信仰真切,想必神也一定會有所回應的。」

  § § §

  我從愛蜜莉亞那裡接收到了情報──對我來說,藤堂的這個舉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葛瑞格里歐的腦子有問題……」

  「……」

  我深深地坐進椅子,先是蹺起二郎腿,再把手肘撐在桌子上。無聊至極地開始以指尖撥弄著刀子。

  我知道跟愛蜜莉亞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但是,我無法忍住不說。

  「就算把葛瑞格里歐關在教會裡,要是藤堂他們自己去找他不就沒意義了。」

  「……是啊。」

  「嗯?這是怎樣?那幾個傢伙是瞧不起我是吧?其實我事先安排的一切全部泄漏了,他們是故意違反我的意圖行動的是吧?啊啊,是我的錯,是我沒有把危險性充分告知絲琵卡。」

  「……別這樣……亞雷斯,你冷靜點。」

  我沒事,我很冷靜。愛蜜莉亞的話我也都有確實聽進去。我、很、冷、靜。

  沒錯,我總是冷靜地處理一切,心中沒有任何憤怒。

  即使他們所有的一切行動全都和我的想法背道而馳。

  我在手裡轉動著刀子,視線也隨之轉動,然後我接著說了下去。

  「這還不是最糟的情況,事情還沒有發展到最壞的地步。」

  「……」

  「不過,我不是要你吐槽我。愛蜜莉亞,我真的不是要你吐槽我。我並不希望那幾個傢伙陷入最糟的情況之中。聽好了,我從來不認為事情會盡如人意。儘管不這麼認為,目前所有的一切──全都事與願違。愛蜜莉亞,所有的一切都事與願違啊!這是一件……非常令人驚嘆的事。」

  到底是什麼在妨礙我?是神的意志嗎?還是我作法不對?要從哪裡開始修正才好?

  我不是在生氣發火,我還滿認真的在想問題出在哪……

  發覺我和愛蜜莉亞之間的距離稍微拉開了些,看來我好像說了些廢話。

  我把手中轉著的刀子插在桌子上,再用雙手拍了拍臉頰,轉換一下心情。

  深深地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縱然還沒有完全冷靜下來,但已經好多了。

  「你可別跟別人說,其實我不太擅長教別人神聖術。」

  「我也不擅長。」

  「但是,就算再不擅長,也比葛瑞格里歐好一些。」

  那傢伙的神聖術屬於直覺型──跟普通僧侶相較之下,算是相當扭曲的一種類型。

  葛瑞格里歐的腦袋有點問題,他那樣倒也還稱得上是種天才型。

  「你打算怎麼辦?」

  「以常規來說,現任異端殲滅官會針對工作內容,給予新上任的異端殲滅官指導。我和葛瑞格里歐都做過這些指導──但是,成為葛瑞格里歐弟子的人,大部分都在還沒出師的時候就死了。」

  愛蜜莉亞保持沉默地聽我說。這狀況很可怕,這狀況真的非常可怕。

  「因為對他來說,僧侶能夠使用退魔術、能夠殺死黑暗眷屬都是天經地義的事。只要有信仰,勝利自然就會手到擒來。因此,僧侶如果在執行任務途中死亡,原因正是這個人欠缺信仰之心,就算死了也沒什麼問題。」

  「……你打算怎麼辦?」

  「而就是基於這樣的危險性,後來就沒有人願意跟著葛瑞格里歐了。教會也已經不打算讓葛瑞格里歐收弟子。因為他們也已經看不下去,一些優秀到足以被選為異端殲滅官的僧侶,居然還無所作為就已經死去。」

  愛蜜莉亞瞪大了眼睛,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他殲滅鬼這個綽號可不是浪得虛名。

  教會也是會在意風評的,要是沒出過什麼大事,不可能允許別人幫他取那麼難聽的綽號。

  可惡,我為什麼沒有在餐廳給他徹底的最後一擊呢?我真是後悔不已。

  「要聯絡克雷歐嗎?」

  「聯絡他也沒用……嗯,當然是要聯絡一下,但是生米都已經煮成熟飯了……」

  既然他們已經去找葛瑞格里歐求教,那就沒有退路,只能讓他們成長了。除了學會能讓葛瑞格里歐認同的神聖術之外,他們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活下去。

  因為那傢伙──絕不會容許自己下面的

  人無法獲得信仰這個事實。

  「你去聯絡絲琵卡,該來擬定作戰計畫了。」

  基本上,葛瑞格里歐不會把僧侶之外的人視為弟子,當然如果藤堂是聖勇者一事已曝光就另當別論。

  所以,只要能讓絲琵卡學會退魔術,應該勉強能矇混過關吧。

  我腦海中浮現絲琵卡的身影,內心苦惱不已。任憑我左思右想都不覺得事情會進展得很順利。即使是我也不是萬能的啊!

  到底該怎麼辦呢……

  § § §

  「可以麻煩你再綁緊一點嗎?」

  「……綁太緊不會很痛苦嗎?」

  「沒事的……反正我早就已經痛苦不堪了。」

  藤堂這句話讓阿麗雅狠狠拉緊了束胸。那件綁在她貼身衣物上方的束胸,幾乎快把她的胸部擠扁了。藤堂皺眉輕呼出一口氣。

  她的胸部嚴重變形。即使表情十分痛苦,她也沒有半句怨言。

  在阿麗雅確實綁緊之後,藤堂接連地短促呼吸了幾次,調整著氣息。

  這奇妙的光景讓絲琵卡眨了好幾次眼睛。

  接著她的視線改看向坐在床上,正在擦著長杖的莉蜜絲。大家都在同一個房間裡,她不可能沒有發覺,莉蜜絲卻完全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那邊。

  「……你們在做什麼?」

  「……不這麼做,穿盔甲的時候胸部會卡住穿不上去。」

  望著泫然欲泣的藤堂,絲琵卡放棄再問下去。

  這其中恐怕有什麼隱情吧?絲琵卡覺得就改穿別件盔甲不就得了,但是她才加入隊伍,或許自己不該去觸及這方面的事。

  套上以白色為基調、剪裁俐落的盔甲之後,眼前出現了一位氣宇軒昂的騎士。要是沒看到她之前的醜態,搞不好還會愛上她呢。

  莉蜜絲也套上了斗篷,開始整理行裝。昨晚絲琵卡被叫到亞雷斯那裡去,收到了一個有著紅銅製十字架墜子的項煉,她緊握著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取出那條項煉垂在眼前端詳著。

  莉蜜絲忽然注意到她的動作,開口向她問道:

  「……那條項煉怎麼了嗎?」

  「……這是我認識的僧侶送我的東西,說是護身符。」

  由於項煉不是銀製品,據說性能也不太好,單純就只是個護身符。

  莉蜜絲似乎覺得這句話讓絲琵卡感到不安,像是為了給她打氣似的拍了拍手掌。

  「沒事的,不管出現什麼樣的魔物,我和石榴石都會幫你一把火燒光他們的。」

  站在莉蜜絲頭頂的深紅色蜥蜴迅速地吐了吐舌,似乎也同意這句話。

  在她拿著的法杖前端,有顆絲琵卡從未見過的大寶石正散發著光芒,寶石內部還有小火焰正在熊熊燃燒著。

  「還有,絲琵卡,你不怕不死系魔物對吧?」

  聽見莉蜜絲這句話,藤堂和阿麗雅肩膀一顫。

  看著兩人這副模樣,絲琵卡緩緩地點頭承認,難以啟齒般的說:

  「……呃、這個……是沒有很怕啦。」

  「那就沒問題了。那你已經……比小直她們好了。小直她們光只是聽到惡靈的慘叫都會昏倒。」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絲琵卡心中有著強烈的疑問。藤堂似乎和她槓上了,出言抗議:

  「真沒禮貌!惡靈的慘叫也算是如假包換的攻擊啊!對吧,阿麗雅?」

  「是啊,沒錯。惡靈的『悲嘆叫喚』的確不算是物理性攻擊,但那可是不折不扣的攻擊。你可別亂灌輸她奇怪的觀念,講得好像我們沒有遭到任何攻擊就昏過去一樣!」

  「可是你們真的昏倒了啊!」

  藤堂和阿麗雅拚命地反駁,卻在莉蜜絲的一句話下完全崩壞。兩人無地自容地別開了視線。

  莉蜜絲看著她們這副模樣,聳了聳肩,得意洋洋地在絲琵卡面前嘆了口氣。

  「沒關係啦。就算你沒辦法立刻學會退魔術,我也會幫你的。我覺得小直和阿麗雅起碼也能當個肉盾……古蕾莎就……嗯,也還算能幫上忙啦。」

  「……好的。」

  古蕾莎本人是唯一不必做什麼準備的人,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坐在椅子上晃動著雙腳。

  絲琵卡回想起亞雷斯給她的種種建議,雖然時機有些晚了,但她還是下定了決心。

  她抓著終於穿慣了的法衣袖子,站了起來。她不僅有一把手感光滑的矛錘,懷裡收著教典,腰間還掛著亞雷斯叫她還不必歸還的短劍。

  在她做好目前能做的所有準備時,她突然想起昨天的話,於是開口對藤堂說:

  「……對了,我認識的那位僧侶說……想一下子打倒一千隻不死系魔物,好像很困難。」

  這是葛瑞格里歐給的課題,內容是要在三天內打倒一千隻不死系魔物。

  阿麗雅和藤堂也有出言反駁,但是完全無效。他完全沒有做任何指導,只出了這個課題。然而他所出的這個課題,本來就不該交付給連神聖術都還不會的絲琵卡。

  絲琵卡這句話,讓藤堂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啊……不然考慮請你認識的那位僧侶一起同行吧?如何?絲琵卡你想想,你好像也還不會使用神聖術……」

  絲琵卡以藤堂聽不見的微弱語調咕噥了一句:

  「……他說他會跟來喔。」

  「……嗯?你有說話嗎?」

  「我……什麼都沒說。」

  絲琵卡對提出反問的藤堂露出一個靦腆的微笑,接著握緊了拳頭。

  就算他會跟來,學不學得會退魔術,還是得看絲琵卡自己的造化了。

  這是自己的選擇帶來的結果,不惜一切代價都必須把事情完成。

  即使從前的自己一個人辦不到,現在已經有人在背後幫自己一把了。

  § § §

  陰暗的通道里,只有我和愛蜜莉亞的腳步聲迴蕩著。

  雖然有很多地方都有魔物棲息,就算是在這麼多的地點當中,以地下墳墓為首的人工設施形態地區,也已被歸類為危險區域。

  比如說,被人棄之不顧的遺蹟。

  比如說,已經無人居住的古城。

  比如說,留有過去繁華殘景的滅亡都市。

  探索這些地方時,必須小心以擊退外敵為目的所設下的陷阱之類的東西。就算之前居民沒有設下陷阱,像這種留有人氣的地區,很常出現擁有智慧的魔物定居在此的狀況,這些魔物也可能會設置陷阱。

  尤提斯大墳墓雖是座地下墳墓,依然不例外。

  特別是墳墓類型的區域,由於會預設有盜墓賊前來的前提,所以設有致死性極高的陷阱的可能性很高。尤提斯大墳墓里也有幾處在不知情狀況下闖入,便會使人陷入危險的陷阱。

  話雖如此,王國曾派遣正式調查隊前來此地區,已經有許多人踏足此地。

  淺層的陷阱幾乎都已被撤下,只要不去未記載在地圖上的地區,危險性就相當低。

  葛瑞格里歐所打倒的鬼面騎士像應該也算一種陷阱。不過,儘管這個陷阱位於淺層,卻還能保留完整形態,可說是極為稀有的特例。

  我們搶先在藤堂等人之前闖入了尤提斯大墳墓。

  我帶頭走在前面,愛蜜莉亞跟在我身後殿後。前方四周滿滿地全是我點在空中,仿造燈火的「引導之燈(Leading Torch)」,充分確保了我們的視野。

  我一邊確認已牢記在腦海里的地圖,一邊探測周圍的動靜。我這麼做是為了降低危險性,不然萬一出現了強大的不死系魔物,他們很可能會對藤堂等人發動攻擊。

  原本這些可能性根本不值得擔心,一旦事關藤堂,我還是把能力所及的事做好做滿吧。

  「你會不會有點過度保護了?」

  「或許是吧。」

  我冷冷地回了愛蜜莉亞這麼一句話。

  我不否認。基本上,狩獵魔物是自己該負的責任,這個論點套在勇者身上也一樣。減少魔物數量能提高安全性,卻同時也會成為那傢伙適應能力增長的障礙。

  然而、但是、即使如此──

  「直到隊伍平均等級拉高到30級之前,就照目前的方針行動。」

  「為什麼?」

  「因為大部分人到了30級,能做的事就會變多。」

  傭兵也一樣,未滿30級和30級以上的死亡率差距很大。30級就是一個門檻。

  正因如此,我才會想在頭一個月把藤堂等人的等級提升到30級。

  這裡的通道錯綜複雜。拿著劍的人骨──『行走骸骨』從角落冒出來,對我發動攻擊。

  行走骸骨迂迴地避開浮在眼前的光球,向我飛撲而來。

  我隨便一腳就把它踢飛了出去。

  被打飛的骨骸撞上牆面,散落在地板時發出了尖銳的聲響,最後形體漸漸地模糊起來,彷佛融於空氣中似的消失了。它手裡拿著的那把破劍,還有那包覆著驅體的老舊盔甲也同樣地煙消雲散了。

  唯一留在地板上的,只有一顆約小指指尖大小,帶著不祥氣息的紅蓮色結晶。

  這就是不死系魔物的力量根源,是一種物質化的意念體,也是魔力結晶。這是不死系魔物在滅亡後會留下的稀有道具「魔結晶」。

  這東西尺寸極小,賣也賣不了多少錢。我一腳便踩碎了它。丟著不管的話,在它吸收了充斥在墳墓中的瘴氣之後,又會再次復活成不死系魔物。復活的時間是以星期為單位,所以也無法拿來利用。

  我帶著愛蜜莉亞前來,目的是能夠隨時與絲琵卡取得聯絡。我也很想探探葛瑞格里歐的動向,然而能夠使用通訊魔法的人材實在是不夠。

  之前拜託克雷歐派遣史蒂芬來的那件事,不知道進行得怎麼樣了。

  我在心裡決定之後要去確認一下,接著開口向愛蜜莉亞問道:

  毫不在意身在昏暗的大墳墓中,愛蜜莉亞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看起來心情卻很好。

  「絲琵卡他們在哪裡?」

  「他們還沒進入墳墓喔。」

  以常識來思考,絲琵卡接到的課題,根本不是一個不會神聖術的見習僧侶能完成的內容。

  「課題內容好像很要求數量……沒問題吧?」

  「一般來說是不可能辦到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打倒一千隻不死系魔物,代表要以一天三百多隻的步調持續進行狩獵。

  而且不到深處,也遇不到那麼多的魔物。光是充斥在那個地區的瘴氣就會慢慢地侵蝕人的身體。

  以他們現在的實力想來,葛瑞格里歐交付給絲琵卡的課題,得天降奇蹟才能完成。

  而且,恐怕葛瑞格里歐所希望看到的就是「奇蹟」。

  「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我怎麼可能有辦法理解葛瑞格里歐的想法。不過──」

  葛瑞格里歐交付的課題確實很瘋狂,然而不經苦難磨鍊就無法成長,這也是個事實。

  「──假設絲琵卡能成功達成這個課題,想必會有長足的進步。」

  「……如果達不成呢?」

  「我們就是來讓她達成的啊!」

  一路上並沒有出現什麼出乎意料的強大魔物,順利地向前推進中。

  走在路上,愛蜜莉亞用平常那張一號表情開口跟我攀談。這一點,我真希望藤堂他們也能向愛蜜莉亞看齊。

  「不過,這座墳墓里埋了什麼啊……我感覺得到一股強烈的邪氣。」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這座墳墓的建造年代依然是個謎,王國也已經放棄查明真相。從遍布在地下的迷宮規模等級來說,應該也不是小國國王的墓地一類。

  就算封印在此地的不是人,而是被世人遺忘的邪神或惡魔也一點都不奇怪,不過我們這次的目標並不是他們。我們該思考的只有不要讓藤堂誤打誤撞地靠近那些地方。

  就在執行此時的期間,我們來到了目的地──鬼面騎士的房間。

  要在墳墓等地長期狩獵魔物時,最為必要的就是確保安全性。

  我打算讓藤堂等人留在鬼面騎士的房間。當然,由於之前曾發生過那種事,萬一出了什麼事,我也有變更地點的計畫。然而,這個能讓神聖術較易發揮作用的房間就是最合適的地點。

  帶有黑色鏽痕的門隨著吱嘎聲響敞了開來,裡面的光景讓我眉頭一皺。

  鬼面騎士的房間跟我之前進來時一模一樣。寬敞的空間、石造祭壇,還有祭壇上的──那座鬼面騎士像。

  「愛蜜莉亞,你退下。」

  「怎麼了?」

  愛蜜莉亞本來想跟著我後面進來,被我出言制止。我重新用力地握住戰鬥矛錘,靠近那座雕像。

  雕像並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如之前曾經看過的一樣,類似東方鬼怪的兇惡容貌,還有掛在腰間的大太刀。雕像的雕工相當精緻,彷佛隨時會朝我猛撲而來。跟以前不同的是,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它也可能真的會發動猛攻。

  可是有些基本的地方感覺怪怪的。我眉頭深鎖,又往雕像走近一步,開始觀察了起來。

  經我確認,鬼面騎士像上沒有半點傷痕。

  「……怎麼全修好了?」

  這座雕像應該已經被葛瑞格里歐破壞了才對。在那幾個傢伙離開之後,我也實際確認過雕像的殘骸。

  說起當時的殘骸,頭部已被剜去,手臂碎裂,整座雕像已是四分五裂。縱使有好事之人動手修復,也不可能恢復到如此完美的狀態。由於它是石像,回復魔法應該也起不了作用。

  我知道在陷阱當中,有部分陷阱會自動重新設置……這下可傷腦筋了。

  「什麼情況?」

  愛蜜莉亞站在我身邊,抬頭看向鬼面騎士像。

  打造出此種類型的遺蹟的創作者,多半擁有其獨特的文明。這個機關應該也屬於這種類型吧?原來它是復活型的陷阱啊……

  「傷腦筋……我可沒辦法撤除這個陷阱。」

  「啊啊……這就是……葛瑞格里歐說他已經破壞的那座雕像啊?」

  觀察力敏銳的愛蜜莉亞謹慎地伸出手,摸了摸雕像表面。

  這種類型的陷阱是我的死對頭。若是物理性機關,我還能想辦法應付。然而我只是一個空有高等級的人類,知識淺薄,技術也不高明。

  以魔術之力設下的陷阱沒有辦法解除。而它能復原到這種程度,更代表這個陷阱肯定是透過魔術之力打造出來的。

  愛蜜莉亞正面無表情地在查驗著什麼。我抱著病急亂投醫的心態開口問她:

  「有發現什麼嗎?」

  「就只是座石像……好像不是魔導人偶那類的東西。」

  「這樣啊。」

  我知道它不是魔導人偶。莉蜜絲和葛瑞格里歐都曾這麼說過。

  這個房間至今沒有被搞得亂七八糟,搞不好不是因為傭兵們謹慎行事,而是因為它會自動修復也說不定。不管是什麼情況,只能避開這個房間了吧……

  愛蜜莉亞忽地看向我,歪著腦袋說:

  「如果向它發動攻擊,它就會動起來嗎?」

  「我哪知道。嗯……不過,就上次的狀況看來,是葛瑞格里歐的攻擊啟動了它,接著它才開始活動了起來。」

  這個房間能用當然是最好,既然不能用那也就算了,只能想一下替代方案了。

  「……我可以試著對它發動攻擊看看嗎?」

  「不可以。」

  我怎麼可能同意。都已經知道這是個陷阱,我幹嘛還非得故意去踩它不可?

  愛蜜莉亞無言以對,而正當她想再次開口的時候──

  「……啊……抱歉,我搞錯了。攻擊不是啟動它的關鍵。上一次,它在攻擊之前就已經活動了起來。正確來說,關鍵應該是在於有攻擊它的意志……吧?」

  我嘆了口氣,對自己施加了輔助魔法。

  吱吱嘎嘎的聲響、散落的細小碎片,還有類似地鳴的震動。

  愛蜜莉亞睜大眼睛,往後退了幾步。這一切簡直就像個笑話,鬼面騎士石像開始動了起來,它的視線在我和愛蜜莉亞之間游移,最後停留在我身上。

  「原來關鍵在於攻擊意志啊……在眾多陷阱之中,這關鍵因素也算相當隱晦呢。我實在不認為葛瑞格里歐是第一個啟動它的人,然而卻沒有任何情報──」

  感覺這個關鍵也沒多複雜啊……我好像不該現在思考這些。

  「亞雷斯,它要過來了。」

  「嗯。」

  它的手伸向掛在腰間的太刀。它拔出太刀從我頭上對我發動攻擊,我舉起矛錘接下了這一擊。

  敵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公尺。由於我倆之間還有身高差距,從底座上一揮而下的斬擊中並未施加什麼力道。算上底座的高度,它感覺就像舉刀劈砍身高約只到自己膝蓋的人類,姿勢其實非常不穩。

  我就這樣擋下了兩三次從頭上落下的斬擊。就在我擋下第四次斬擊的那一刻,招式有了些改變。它對準我的脖子從右方打橫揮出太刀。在擋下這次攻擊的同時,我迅速地向後退了幾步。

  鬼面騎士從底座跳了下來,直挺挺地站在底座前。因為體型差距的關係,兜頭籠罩而下的壓力可不是蓋的,不過強度卻是普普通通。

  由於它不是不死系魔物,所以退魔術起不了作用,僅此而已。

  「你退下。」

  我對在我身

  後待命的愛蜜莉亞下達簡短的指示。

  只要有過長時間的戰鬥經驗,僅靠數次交鋒就能得知很多事情。特別是對手如果是魔導人偶就更容易理解了,畢竟它們的行為都是靠機能才成立的。

  在沒有任何氣勢的狀況下,鬼面騎士理所當然似的對我發動了突擊。

  它發出的這記攻擊之中,感覺不到它踩踏的力道、刀刃的速度,甚至是假動作,即便是我這種和劍士沒什麼戰鬥經驗的人,也能輕易閃避。

  阿麗雅曾說過它是具備技巧的「魔導人偶」,她搞錯了。這些都只是虛有其表而已。

  我甚至不需要跟它拚個你死我活。根據它的行動法則和基本性能,我推測適合討伐這座鬼面騎士魔導人偶的等級應該落在40級左右。

  我舉起矛錘撥開從右上空揮來的刀刃,往前踏了幾步,迴避掉它順勢從左方急轉而來的刀子。只要基礎性能占上風,就不需要出奇制勝了。我打算直接把石像敲個粉碎,舉起矛錘毆打它的身體。

  石像被打飛出去之後撞上了牆,牆上出現巨大的裂痕,接著石像便趴在了地上。

  愛蜜莉亞拍手發出啪啪聲響,沒有半分感動地說:

  「亞雷斯的攻擊,這是一次爆擊。鬼面騎士受到150的傷害,亞雷斯幹掉了鬼面騎士。」

  「……你語氣未免太生硬了吧。」

  「鬼面騎士起身了,一副還能繼續再戰的樣子,往我們看了過來。」

  如愛蜜莉亞的旁白所說的,鬼面騎士撐著手肘站了起來。如愛蜜莉亞的旁白所說的,它幹勁十足。一切都如愛蜜莉亞的旁白所說。

  我這不是還沒幹掉它嗎!

  「鬼面騎士的攻擊,鬼面騎士發動了鬼神斬。」

  講這什麼鬼話!我連吐槽這句的空檔都沒有,鬼面騎士以爆炸般的氣勢用力一踏,再以近似拔刀術的姿勢向我揮出刀刃。不同於拔刀術的地方在於,它以手掌代替劍鞘,將戰刀從手掌中一揮而出。要是一般人手指早掉光了,這可說是只有魔導人偶才能發出的招式。

  我目測了一下攻擊距離,用力往後一躍,避開了這次攻擊。

  「攻擊失敗,未擊中亞雷斯。」

  鬼面騎士再次回到底座前方,擺出舉刀正對我的姿勢。它的硬度很高,如果是一般的石頭應該早就四分五裂了。

  手感跟路西佛的結界比起來有著天壤之別,不過看來應該是做了類似結界,可以提升其堅固性的某種處理。簡單來說,就是只只有防禦力很高的小卒。

  愛蜜莉亞繼續叼念著:

  「亞雷斯的攻擊──」

  「不好意思,你可以別再繼續說下去了嗎?」

  「我閒著沒事幹,才會這樣幫亞雷斯打氣啊。」

  快閉嘴。這樣會害我分心,還是閉嘴吧。

  「我了解到了一件事。」

  「我也了解到了一件事。」

  我把已經碎得不成人樣,動作也已停止的鬼面騎士丟在一旁,一屁股坐在底座上。

  只有堅硬這個優點的魔導人偶根本算不上敵人。這不是我有自信,只是單純性能上的較量罷了。它只是有些棘手的特殊能力,不然古蕾莎還比較強。

  剛剛還在一旁給我盡情講著怪異旁白的愛蜜莉亞,此時正一臉認真地抬頭看著我。

  不對……在講旁白的時候,她的臉上也掛著同樣的認真表情……我從來沒想過,看不出一個人的情緒居然會是這麼麻煩的事。她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個性太天然……

  在開口抱怨之前,我決定先聽聽她的解釋。

  「你說說看。」

  「這是『箱庭(World Heart)』。」

  她在說什麼?

  看見我擰起了眉,愛蜜莉亞淡淡地說了下去。

  「這是叫做『箱庭』的魔法,應該是屬於空間操作系魔術的一種。」

  「……換句話說,那就是這個陷阱的原形嗎?」

  「是的。」

  愛蜜莉亞點了點頭,一副沒什麼了不起的樣子。

  她的意思是,她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看穿了這個陷阱的原形?即便有魔術這個統稱,但是種類相當多樣化。如果非自己的專長領域,應該很難看穿。

  「這是失落的秘術(Lost Technology)之一。這種術式可以將空間切割出來,在賦予獨自的法則後,創造出一個微小模型世界,是一種非常高級且……非常強力的魔法。」

  愛蜜莉亞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覺得很神奇,然而關於愛蜜莉亞的出身,我也沒聽克雷歐提起過,最重要的是只要這個人好用,那就繼續用下去就好。愛蜜莉亞見我聽得很專心,便繼續說明了下去。

  「容我省略一些細節,魔法範圍應該就局限在這房間內部。效果恐怕就是讓那座石像動起來,以特殊行動擊退外敵。我們感覺不到魔導人偶的氣息,是因為魔法的對象是這一整個房間。」

  「已經被葛瑞格里歐打倒的那玩意兒,怎麼又回復原狀了?」

  「因為整個世界還保持原樣。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世界就會被『重置』為原來的狀態,包括碎裂的石像……還有牆壁、地面的損傷痕跡等等。我們可以說這種狀況就是『箱庭』魔法的本質。」

  愛蜜莉亞的視線飄向延伸了數道裂痕的牆壁。這麼說來,在葛瑞格里歐那場戰鬥之中,本來應該遭破壞的牆壁也已經完好如初。

  重置。重置是嗎……如果這是真的,那還真是種可怕的術式。不僅極為適合用來設陷阱,最可怕的是可以創造出無限的戰力。我該說幸好它失傳了嗎?

  「這種魔法的缺點在於魔力消耗量非常驚人。箱庭魔法消耗的魔力,和賦予的法則的複雜程度,以及重置的間隔時間成正比。以這次的情況來說,這個空間被賦予的法則是啟動一座石像,看來維持世界的間隔時間……並不會太短。」

  毀壞的石像沒有要恢復原狀的跡象。說起來,葛瑞格里歐毀了它的時候也一樣……在我前往查看時,也依舊是被破壞的狀態。思及此,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面對愛蜜莉亞。她正在黑暗中低頭看著石像,眼裡沒有驚訝的神色。

  「如果施術者人在現場,可以再縮短重置的間隔時間嗎?」

  「可以。不僅可以縮短間隔時間,應該也可以讓法則本身變得更加複雜。比如說──」

  愛蜜莉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視線也往上看去。

  「對了,比如說,單純地把啟動的石像數量……增加到兩座或三座之類的。」

  「……原來如此。」

  她這句話讓我終於肯定了一件事。

  這種魔法──我有印象。正確來說,在相當久遠以前的任務里,我曾經打倒過一位施術者。

  對方是出自歷史悠久的魔術名門的男人。由於這位魔導師深入研究危害他人的魔法,於是便被逐出家門。在這個男人所使用的魔法中,有一種可以創造出「無限的軍隊」。當時的對手不是石像,而是出現了源源不絕的軍隊,隊伍中的單兵也都擁有相當程度的戰力。我記得當時這情況嚇得我膽戰心驚。

  研究結果最後由教會進行回收,所以愛蜜莉亞應該是曾確認過相關內容,才會知道這個魔法吧?

  這真是一次始料未及的再會。我再次低頭看著石像,心想幸好只有一隻……

  「『失落的秘術』是嗎……」

  「……正確說來,應該是『前失落的秘術』。十幾年前某位魔導師已經將它還原了……不過應該沒有傳開來才對。」

  原來如此……好啦,算了。讓我們進入正題。我開口向出乎意料地展現了淵博知識的愛蜜莉亞問道:

  「你能把它解除掉嗎?」

  「很難……想要解除箱庭魔法,就必須想辦法去除它的魔力來源。」

  「你辦不到啊?」

  「沒用個一兩天是辦不到的。要有半永久的魔力供給來源,才能長期維持箱庭魔法的作用──」

  「了解,辦不到就算了。謝謝你。」

  我擋下了正要開始說明的愛蜜莉亞。辦不到就辦不到沒關係。反正我也不了解其中的原理。

  「……不用客氣。」

  愛蜜莉亞的說明被我打斷,她失望地這麼回答道。

  然而,縱使掌握原理,若無法解除,那這個房間就不能用了。而且也不知道藤堂會搞出什麼事……能知道陷阱只限房間內部好像已經算不錯了。

  好吧!再去準備另一個適合當據點的地方吧。應該隨便幫他們弄個結界就行了吧?

  再怎麼樣,以這瘴氣濃度來看,臨時結界應該撐不了太久,是不是必須定期來重新張開結界呢?

  「啊,還

  有一件事。」

  「還有啊?」

  「……亞雷斯,你真冷淡。」

  我很冷淡?……或許確實是很冷淡吧。不過,希望她能看在我讓她以有用的情報,抵銷了奇怪旁白這件事,就接受我的冷淡吧。

  你這個人落差實在是太大了啦!

  愛蜜莉亞看我依然保持沉默,她淺淺地嘆了口氣,然後接著說:

  「雖然我們已經知道這是箱庭魔法,卻不知道施放的目的……這種魔法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而且還要打造長期維持這種魔法的架構,這種情況很不尋常……」

  愛蜜莉亞眉頭微皺,表情略顯不安地向我如此報告。原來如此……她很優秀。我確實明白了克雷歐派她前來的理由。她會報告一些我不懂的情報這點,真令人不勝感激。

  「……原來如此。」

  然後,好險我想起來了。我太認真聽她說話,完全忘了一件事。

  我從底座上下來,走近愛蜜莉亞身邊。

  我從極近的距離俯瞰著愛蜜莉亞那雙澄澈的眼眸,她難得發出了略顯動搖的聲音。

  直到剛剛她都還泰然自若地說著話,然而此時的這種語調讓我覺得有點好笑。

  「……怎、怎麼了?」

  「忘了跟你說,我也了解到了一件事。」

  「……咦?」

  我大幅扭動了身體。用力前踏再加上身體的迴旋力道,我舉起矛錘用力敲向剛剛我還坐在上面的底座。

  帶刺的矛錘前端砸爛了石造底座,轟隆隆的聲響撼動了房間裡的空氣。

  「唔!」

  愛蜜莉亞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我重新把一揮到底的矛錘拿好,以尖端指向剛剛還立著底座的地方。

  底座原本的位置上開了一個大洞。

  不,那不是個洞,而是以人工挖出來的「入口」。

  「關於那個鬼面騎士,它的戰鬥方式看起來就像在保護底座。剛剛就覺得其中必有什麼蹊蹺,這下看來似乎是有間密室。」

  「什麼……呃……咦?」

  說起來,假設鬼面騎士的啟動關鍵是破壞石像的意志,那麼本來應該遭到攻搫的人,應該是點出關鍵的愛蜜莉亞。沒想到,實際上鬼面騎士卻將我定為目標。

  這麼一來,鬼面騎士發動攻擊的優先順序,恐怕就是離「底座」最近的人吧?當時我讓愛蜜莉亞退下之後,我的位置確實比愛蜜莉亞更靠近底座。

  而且在戰鬥中也有好幾個不自然的地方。第一,以石像還在底座上的狀態,根本不可能揮出結實的一擊,它卻還是選擇從上方發出第一次攻擊。第二,一度被打飛到牆邊之後,它再次為了保護底座而回到底座附近。它身上所植入的行動理論非常單純。這部分或許跟愛蜜莉亞剛剛所提,法則愈複雜則消耗的魔力也會大幅上升這點有關。

  我操縱著光球,緩緩地將它送入地面上的洞裡。洞裡的房間似乎沒有多大。

  我集中精神探索著其中的氣息,並沒有特別感覺到有黑暗眷屬的存在。不,不僅如此,在底下的房間裡,我甚至完全感覺不到充斥在整座地下墳墓中的瘴氣。

  「這個魔法的目的恐怕就是為了隱藏地底下的房間吧。以密室來說,要說是杜撰出來的也算是這樣沒錯,不過由於密室和底座完全是一體成形,不打碎底座就無法開啟密室。嗯,不管怎麼說,我是不會讓藤堂他們停留在這個房間裡的。」

  「……亞雷斯,你這人真的很惡劣。」

  就在我窺探著密室邊跟愛蜜莉亞說話的時候,她小聲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拿著以特殊製法製成的銀粉筆在密室四周畫了一圈。

  在瀰漫著瘴氣的墓地等地方,張開結界時也需要更強而有力的媒介。以結界的媒介來說,銀粉筆的效果比聖水更好。我畫下印記,獻上祝禱詞之後,將墓地中的一個房間化為了聖域。

  密室正中央有一條聖銀制項煉,愛蜜莉亞正仔細地觀察著它。在確認瘴氣被驅散後,我對愛蜜莉亞說:

  「有發現什麼了嗎?」

  「……沒有,這好像……不屬於我的專長領域。」

  愛蜜莉亞聳了聳肩,乾脆地放棄了。她把剛剛拿在手裡,那條有著聖銀獨特的白中帶銀色澤的項煉交到我手上。

  這條項煉的煉子十分細緻,下方點綴著一個四方體(Cube)的裝飾。在鬼面騎士的房間的地下密室里,有個箱子被孤零零地擺在這裡,裡面裝著的就是這條項煉。

  「了解,之後再送去教會,請他們幫忙調查吧。」

  我用布把項煉包起來放進口袋。有時候在這類遺蹟中,可以找到蘊含魔法之力的道具。在地下密室里找到的那條項煉,也是這類魔導具的其中一種。

  效果必須請人調查後才能得知,不過看來倒也不像是那種會對持有人不利的物品。

  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我便暫時把這件事拋諸腦後。

  取出地下墳墓第一樓層的地圖,我把它攤在空中,方便愛蜜莉亞觀看。

  「總之我們就慢慢加快步調吧。首要目標就是讓他們適應不死系魔物。」

  這一帶既不會出現強大的不死系魔物,這次在執行上又遠比上次嘗試時來得容易許多。

  因為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透過絲琵卡操控他們的行動。

  「不死系魔物也分好幾種。根據種類應該也有擅長和不擅長之分……在貝爾森林面對吸血鬼的時候,也沒看他們表現出太極端的恐懼感。」

  不怕吸血鬼卻怕活死人,我實在是無法理解這種心情……我向愛蜜莉亞詢問道:

  「愛蜜莉亞最怕哪一種?」

  「……哪種都不太怕……不過要我選,我會選『行走骸骨』吧。」

  愛蜜莉亞差點就說出了不具參考價值的話,但最後還是給出了一個魔物的名字。

  「行走骸骨」。

  在不死系魔物的種類中,屬於骷髏人(Skeleton)系的魔物。跟「活死人」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它的身體是僅由骨頭所構成。跟「活死人」比較起來,比較傾向敏捷性較高、臂力較弱的類型,其他仍具備多種特性。依藤堂的實力來看,那些特性都不是什麼需要擔憂的點。

  「理由呢?」

  「……它應該沒有活死人可怕吧?活死人是真正的人類屍體,有種不同的忌諱感。」

  「活死人不是人的屍體,它是無色魂魄吸收瘴氣之後,再物質化成形的魔物。只要給予的傷害讓它不足以維持身體樣貌,就會灰飛煙滅。這就是證據。」

  聽完我的話,愛蜜莉亞眨了好幾次眼睛,接著一臉困擾地說:

  「……不管有什麼理由,它就是很像人嘛!」

  「OK,那就從骷髏系列的開始吧。」

  最終目標是要讓他們能克服所有不死系魔物,不過既然愛蜜莉亞這麼說應該沒錯吧?在對不死系魔物的感覺方面,比起我自己,愛蜜莉亞還更值得信任。

  我站了起來,深深地做了一次深呼吸,接著集中精神,捕捉在四周徘徊的不死系魔物的氣息。

  好了,該上工啦!

  § § §

  害怕是沒有理由的。

  這跟強弱無關,根本沒什麼理由,就只是單純地感到害怕。

  藤堂反而無法理解,莉蜜絲、古蕾莎和絲琵卡為什麼不害怕不死系魔物。

  本來她還抱著微薄的希望,心想搞不好這次就不怕了。這個希望卻在一進墳墓就立刻被粉碎了。

  在這之前,藤堂從來不覺得自己膽小。但看著莉蜜絲和絲琵卡僅憑火蜥蜴的微弱光芒,冷靜地走在黑暗之中,她不禁認為自己不膽小只是個誤會。

  「……你、你們不覺得這裡很冷嗎?」

  「……小直閣下,地下墳墓系的地區……氣溫都很低。」

  隊列由阿麗雅和藤堂領頭。在她們身後跟著非戰鬥隊員古蕾莎,最後才是莉蜜絲和絲琵卡。

  在藤堂感受著背後射來的尷尬視線的同時,唯一的救贖應該就屬在她身旁,與她有著同樣心情的阿麗雅了吧?這一刻算是自她踏上討伐魔王之旅以來,最真實地感受到有夥伴真好的時刻了。

  在她身旁的阿麗雅,一副連只老鼠都不能放過的模樣,一對充血的雙眼死盯著前進的方向。

  石榴石的光芒相當微弱,強度並不足以讓她們看清數公尺的前方。

  氣喘吁吁的藤堂拚命地集中意識。不久之前她才剛升上27級,目前已經熟悉了提升過後的身體能力,也多多少少能感覺到附近生物的氣息。

  而且也感覺得到……生物以外的氣息。

  「……這也太多了吧。」

  藤堂感受到大量黑暗眷屬的氣息,

  多到她無法分辨究竟哪裡有什麼魔物。瞠目結舌的她緊咬著嘴唇。

  她抓起瀏海,瞪著地板不放。阿麗雅拍了拍她的肩膀說:

  「……我們一起加油吧。」

  「我不行啦!光是想像就有點想吐了!」

  此刻讓藤堂還留在這裡的理由,只剩下勇者的自尊了。

  還有就是不想讓剛入隊的絲琵卡看見自己丟臉一面的倔強心態。

  她僅靠著這些往前邁進。跟步伐緩慢的藤堂二人相比,後面三人的腳步顯得輕快許多。

  古蕾莎靜靜地走著,而跟著後頭的莉蜜絲和絲琵卡則是愉快地聊著天。

  在這片暗無天日的地下墳墓中,這兩人居然還能開心閒聊著。藤堂完全無法理解她們的心情。

  阿麗雅似乎也和她有著同樣的想法,表情有些僵硬地擠出一個苦笑。

  「……只要是人,都會有擅長跟不擅長的事。」

  「就算是這樣……還是很丟臉對吧……」

  石榴石輕輕叫了一聲,彷佛在回應著藤堂這句話。

  藤堂一邊走著,還能聽見莉蜜絲正在對表情僵硬的絲琵卡說著打氣的話。

  「絲琵卡,沒事的。假設你在這裡學不會退魔術──小直還是會幫你把不死系魔物全部打倒的!說起來,那根本就不算什麼指導吧?」

  「呃……」

  「什麼?」

  藤堂突然聽見莉蜜絲提起自己的名字,她回頭看向後方,最後卻屈服在莉蜜絲狠厲的嚴竣目光之下。

  在這座尤提斯大墳墓中的角力關係已經明確地定了下來。

  藤堂一臉難為情地笑著說:

  「……對、對啦!我和阿麗雅,我和阿麗雅會打倒它們的,哈哈哈。」

  「……你別把我也扯進去。」

  藤堂說完那句話之後,這次輪到了阿麗雅不悅地出言反駁,她的眼神是認真的。

  「別這麼說嘛……我們不是同一個隊伍的人嗎?」

  「現在是敵人。」

  「你們兩個給我適可而止喔!」

  莉蜜絲尖銳的喝斥聲在通道內迴響著,嚇得阿麗雅和藤堂渾身一顫。

  不管絲琵卡已在一旁目瞪口呆,莉蜜絲把長杖的前端往地板敲出了尖銳的聲響,接著開口斥責道:

  「你們兩個都這麼大了,為了這種事吵起來,會讓絲琵卡感到不安的!是說,我也很不安耶!」

  「……嗯、嗯嗯……你說得對,抱歉。」

  「你們到底在怕什麼啦。人家不是說這裡的不死系魔物是最低等的嗎?我們裝備齊全,也做好了準備,根本沒必要怕啊。不是嗎?」

  「呃,可是──是的,你說得沒錯。」

  藤堂本來還想反駁,卻又立刻掛上一張乖巧的表情。原因是她看見莉蜜絲的眼神又快要轉為嚴厲了。

  看著莉蜜絲這副模樣,阿麗雅嘆了口氣。

  「莉蜜絲,每個人都會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有些傭兵會害怕蟲系魔物,也有些會害怕植物系魔物……這已經不是能不能打倒他們的問題。即便是你也有些不擅長的事物吧?」

  「沒有。管他是蟲、植物、魔導人偶還是亞人!」

  兩人的身高差距很大,在旁人眼裡看來,也像是個孩子正在出言頂撞大人。

  就在此時,莉蜜絲以指尖抵著嘴唇,一臉若有所思地說道:

  「不過,對了……硬要說的話,我大概就是不喜歡青椒那類的食物吧。」

  「……」

  這令人錯愕的答案讓阿麗雅啞口無言。莉蜜絲不再理她,這次視線轉而看向藤堂。然後在一直狠狠盯著她的狀態下,她伸出手臂攬住驚恐不已的絲琵卡肩膀。

  「可是啊!我想說的不是這個,阿麗雅的重點也不是擅不擅長對吧?我們現在是為了葛瑞格里歐交付的課題,要來打倒一千隻……多達一千隻的不死系魔物耶!現在應該不是說什麼害不害怕的時候吧?我有說錯嗎?」

  「……你說得對。」

  「說起來,我們不是做好心理準備才來的嗎?不是嗎?」

  「……是,你說得對。」

  藤堂除了點頭同意之外別無他法。莉蜜絲露出滿意的笑容,然後說了一句不知道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話。

  「那~我們繼續前進吧。要是你們害怕靠近不死系魔物,要不要試試用擲劍的方式攻擊?又或者用魔法攻擊之類的。」

  「……也是喔。」

  藤堂愣愣地看著自己腰間的劍,發出幾聲乾笑。

  說到底,儘管威力還很弱,藤堂有魔法可以用,而且還拿著盾。就算不用擲劍攻擊,她也還有很多其他的選擇。只有阿麗雅沒有任何選擇。

  藤堂看向阿麗雅,她的表情依然陰鬱,但在莉蜜絲的喝斥下,稍稍有了起色。

  現在不是說害不害怕的時候。藤堂想起剛剛莉蜜絲說的這句話,用力地點了點頭,接著便再次面向前方。

  正當她要再次邁出步伐的時候,絲琵卡略顯緊張地提高聲音說:

  「那、那個……藤堂,要過來了。」

  「……什麼要來了?」

  藤堂一臉狐疑地回頭望著她。就在絲琵卡即將開口的那一刻,藤堂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個聲音」。

  阿麗雅拔劍出鞘、莉蜜絲緊握法杖、古蕾莎打著哈欠,而絲琵卡則是咬著下唇,一雙眼睛瞪得極大,一副要看清黑暗深處的模樣。

  接著藤堂便認出了那東西。

  黑暗的彼端傳來了喀噠喀噠的聲音。黑暗眷屬的氣息相當獨特。即便是藤堂,原本都可以在遠處就察覺到它們的氣息,但是濃厚的瘴氣,以及數不清的不死系魔物們的存在,顯然擾亂了她的感覺。

  所以在魔物接近到足以聽到聲音的距離前,她完全沒有察覺到對方的存在。

  「是『行走骸骨』。」

  彷佛要證明絲琵卡說對了,那東西從陰影處冒了出來。

  行走骸骨的身高與阿麗雅差不多。那是一具穿著破爛盔甲,手裡握著殘劍的象牙色骷髏。

  從頭顱上的空洞眼窩,可以窺見紫黑色光芒,身上既無皮膚也無肌肉。喀噠喀噠的聲音是骨頭與盔甲的摩擦聲,還有那雙未穿著足部盔甲的腳在步行時,與地板碰撞的聲響。

  它的動作很慢,移動速度正如其名,就是「行走(Walking)」般的速度。

  藤堂倒抽了一口氣,將聖劍從腰間的劍鞘拔了出來,表情僵硬地說了一句:

  「……就由我來……打倒它!」

  藤堂的腦袋極為冷靜,並開始觀察起它的舉動。

  它的動作緩慢。一眼就看得出來它的武器破舊不堪,而且也感覺不到任何力量。身上的盔甲感覺隨時會崩解,只要拿起聖劍艾克斯肯定能將它劈成兩半。看起來就算不卸去它身上的盔甲,只要大腳一踢就能讓它散落一地。

  它既不具野性也沒有任何技能,只知道朝著她的方向走來,是一種很容易對付的敵人。只要不帶殺意,對方是否確實有認知到她的存在這點也是未知數。不過,很神奇的是從它的眼窩可以感覺到一股陰沉的憎惡。

  據說大部分的不死系魔物都不是屍體,而是充斥在世界中的魂魄,在吸取了死者留下的負面意念及魔力後才成形誕生。因為它的存在根基中帶有死者的悔恨,所以憎惡所有活著的事物。

  藤堂反芻著從莉蜜絲和阿麗雅那裡學到的知識。

  她往拿著盾的手把的左手施加了幾分力道,接著咬了咬嘴唇和舌頭,想以激烈的疼痛感來分散恐懼。她帶著不輸給憎惡的殺意,狠狠地瞪向眼前的存在。

  莉蜜絲看見她這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樣,擔心地叫了她一聲:

  「小直。」

  「唔!」

  緊接著,藤堂用盡全身力氣往地板一蹬。

  她的腳差點打結,不過在短兵相接的那一刻,她順勢高舉起了左手的大盾。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一聲尖叫響徹了四周,聽起來與其說是幹勁十足,倒更像是慘叫。聲音中帶著強烈的戰意,且由於她下意識地加諸了魔力,承受了這聲尖叫攻擊的「行走骸骨」,整副骨頭從腳部開始崩解了起來。

  藤堂心一橫,舉盾狠狠砸向行走骸骨。

  骸骨身上的盔甲被砸爛,骨頭散落在周遭各處。它手上的那把破劍撞上了牆,發出乾枯的聲響。

  藤堂在一陣目瞪口呆之後,眼睛骨碌碌地四處張望著。

  「呼、呼、呼……我……幹掉它了嗎……?」

  「是啊……沒錯……嗯。辛苦你了。」

  散亂一地的碎骨頭彷佛融入大氣般消失了。莉蜜絲

  有點退縮地對她說了這句話。

  藤堂也已是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而剛剛在一旁觀察的阿麗雅開口說:

  「……你這完全是做得太過火了……在發出『咆哮(Howl)』的時候應該就已經打倒對方了。」

  「唔……『咆哮』……?」

  「咆哮就是將魔力加諸在聲音之中,給予對手傷害的技巧。也是劍士等職業使用魔力時,最基本的一種招式。」

  阿麗雅往剛剛還存在著不死系魔物的空間看了一看。

  「咆哮」是一種基本招式,但其實阿麗雅之前還沒教過藤堂這招。

  阿麗雅也曾聽說過,有些人在提起幹勁時,下意識地就學會如何發招。而藤堂此時此地可以成功使出這招魔術,應該是因為她擁有足以使用魔法的豐沛魔力吧?

  「……唔……簡單來說,這招不用靠近敵人,光靠聲音就能打倒它們?」

  「『咆哮』的傷害極為微弱,在對付一般魔物的時候,只有瞬間停下敵方行動的效果,而且聽說這種使用魔力的方式非常沒有效率,最好不要用這招……」

  這原本就不是用來打倒敵人的招式。能夠打倒「行走骸骨」,到頭來也只不過是因為敵我間的力量差距太大而已。

  阿麗雅的回答讓藤堂感到有些喪氣。明明只經過了一戰,身體卻感覺特別沉重。

  或許是因為她的臉色不太好看,莉蜜絲擔心地問道:

  「……你在聲音里加諸太多魔力了啦!身體還好吧?」

  「嗯、嗯嗯,我還好,沒事啦!」

  在急劇消耗魔力的情況下,甚至可能使人昏厥。說起來,藤堂操作魔力的技術並不高明。

  藤堂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一開一合地確認著自己的狀況。此時,阿麗雅對她提出了忠告:

  「你這樣魔力消耗太過激烈,直到你能用最少的魔力擊倒敵人之前,最好不要用這招。」

  「你說得對……」

  「!」

  藤堂終於展現出冷靜下來的樣子。

  絲琵卡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然後一臉歉意地對藤堂說:

  「藤堂……好像來了一大群耶。」

  新的魔物集團又出現了,幾乎沒給她們喘息的時間。那是一個由數不清的骸骨集合而成的集團。這數量太過龐大,就連並不特別害怕不死系魔物的莉蜜絲臉色都為之一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餵……小直!」

  藤堂流著眼淚,闖入了集團的正中央。

  這聲加諸了過多魔力的「咆哮」震得空氣哧哧作響,走在最前方的骸骨垮了下去,接著它身後的骸骨也同樣跟著垮了。然而在那之後的骸骨卻只有動作停了一下而已。

  魔力本來就有很多不同的形態。加諸魔力的咆哮,只要在距離較遠,或是有障礙物的情況下,它的威力就會大幅減弱。

  魔力衰減率有明確的公式,跟在世界中所發現的神秘「魔術」根本無法相比。

  藤堂不顧一切地揮動劍和盾,擊碎了骸骨。在她身後的阿麗雅也消極地揮劍發動攻擊。

  阿麗雅的劍也是帶著魔性的類型。魔劍雷嘯,據說是藉助了火精靈及土精靈之力鍛造而成。這把是由路克斯王國授予劍王的歷史悠久的劍,具備著強烈的神性。

  具有神聖之力的劍刃將「行走骸骨」連同它手上揮動的劍一同劈為兩半,接著便化為塵土。

  然而,魔物如狂潮般蜂擁而至,數量似乎完全沒有減少的跡象。如海浪般一波波出現的骷髏,該不會就這麼無限地一直冒出來吧?眼下的情況讓她們的腦海里閃過了這種可怕的念頭。

  「小直、阿麗雅!你們太礙事了!混戰成這樣,我要怎麼用魔法啦!你們稍微退開點啦!」

  在一片嘈雜之中,藤堂聽見了莉蜜絲煩躁的聲音。但是在面對著塞滿了整個視線範圍的骷髏人,她根本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她奮力頂出的盾擊碎了骨頭,接著舉劍往骷髏人的肋骨斜劈過去,將它劈成了兩半。

  藤堂覺得一旦停手就再也沒有動力攻擊,所以她為了不輸給恐懼,放聲咆哮: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

  突然出現的骷髏人數量讓絲琵卡嚇得無法動彈。

  絲琵卡並不害怕不死系魔物。然而,絲琵卡從未完整經歷過正式的戰鬥,這股氣勢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過鮮明強烈。

  慘叫、咆哮,還有刀劍交鋒的聲響。

  在只知道呆站在原地的絲琵卡面前,莉蜜絲對著藤堂二人發出怒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直,吵死了!」

  四處橫衝直撞的藤堂和阿麗雅,彷佛想要逼退這波向她們發動攻擊的骷髏人。

  她們發出的每一次攻擊都很暴力,每當劍一揮出,就會有骸骨隨之倒地。只是連絲琵卡都看得出,她們的動作還是欠缺了活力。

  「這鬼東西到底有多少只啦!」

  莉蜜絲的語調中透著幾分焦急。此時,絲琵卡的腦海里傳來了愛蜜莉亞的聲音。

  『看來這種程度你們好像應付得來,我再多送一批過去喔。』

  「?什麼?再來一批?不行、不行啦!」

  「?絲琵卡?你在說什麼啊?」

  莉蜜絲看著突然大喊出聲的絲琵卡,對她投以狐疑的目光。絲琵卡連忙用力地搖了搖頭。

  「沒、沒事!」

  「還說沒事……不過,這情況到底要怎麼處理才好呢?」

  莉蜜絲似乎因為把注意力轉至絲琵卡身上,這個動作讓腦袋一下清醒了過來,她恢復了冷靜。

  在藤堂和阿麗雅的英勇作戰之下,骷髏人的魔手還未伸至後方來。

  莉蜜絲先是做了一次深呼吸,接著重新觀察起戰場的局勢。一旁的絲琵卡唯有愣愣地看著她。

  「你知道後面還有多少只嗎?不對,說起來……我們打倒幾隻了?」

  「……我不知道。」

  意想不到的景象讓絲琵卡慌了手腳,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數數量。莉蜜絲在一旁眉頭深鎖。絲琵卡的視線看向落在地面的魔結晶,急忙又接了一句:

  「不過……我想只要事後數一下結晶,應該就可以知道打倒幾隻了。」

  「也是啦。我們就從頭來過吧。小直和阿麗雅的情緒好像也有點太過高漲了……」

  「咦……可是,你打算怎麼做──」

  此時,眼看著骷髏人的團體數量完全沒有要減少的趨勢,莉蜜絲舉起法杖朝向它們──也就是藤堂和阿麗雅這兩道人牆的前方。法杖前端的寶石在絲琵卡面前發出了耀眼的光芒。莉蜜絲簡短地詠唱了一句:

  「石榴石,『火焰之風(Flame Gust)』!」

  空氣起了一陣騷動。火焰魔力在透過寶石增幅之後,傳送到了緊抓著藤堂頭頂的石榴石身上。下一秒,石榴石的身體開始漲大了起來。

  「唔!」

  散發出來的強烈熱氣使得藤堂反射性地退了幾步,阿麗雅也是一樣。

  石榴石閃耀著鮮紅色光芒,從藤堂頭上往前方飛躍而下。

  前方捲起一片烈焰,這是一場具方向性的火焰風暴。紅蓮般的火焰輕易地吞噬了最前面三隻「行走骸骨」,湍急的火流一路向前奔涌,未留絲毫空隙地灌滿了整座通道。

  「好燙!」

  火焰並未飛散到藤堂身上,但這股全身上下所感受到的強烈熱氣,使得藤堂急忙回到莉蜜絲的所在之處。

  火焰風暴狂卷了幾秒之後,便忽然消失了。

  眼前沒有殘留任何物品。別說是行走骸骨,就連本來應該掉落在地的魔結晶,皆已全數消失。

  只有被熏得焦黑的地板和牆壁,還有那乾燥無比的空氣與上升的溫度,述說了這道魔法的威力。

  莉蜜絲不斷揮動左手,把風搧進自己的胸口。

  「熱死我了……這招果然不能在狹窄的地方用……大致上,熱度應該幾乎不會殘留才對……」

  「太強了……」

  聽見絲琵卡這句喃喃自語,莉蜜絲露出了一個微笑。

  剛發動完力量的石榴石,爬上了莉蜜絲的法杖,來到了法杖頂端。通道另一頭再次陷入黑暗,看來沒有新的骸骨即將出現的跡象。

  「啊,我好像升級了。」

  「什麼好像升級了。很危險耶!」

  莉蜜絲注視著自己的手掌,咕噥了一句。阿麗雅奄奄一息地向她提出抗議。阿麗雅身上並無任何燒傷,但或許是在極近距離

  接觸到了熱氣,整張臉紅通通的。

  這突如其來的魔法和它的威力,同樣地也讓藤堂面無血色。

  「是你們不好,誰教你們不退下!你們最好覺得沒有被波及就不錯了!」

  「不不不,我們確實被波及了好嗎?說起來,怎麼可以在室內使用火焰魔法──」

  「不然你要叫我怎麼辦?你們要試試就這樣一直戰鬥下去嗎?」

  「呃……這個嘛……」

  這句話讓阿麗雅欲言又止。莉蜜絲見狀,立刻舉起食指指向她們,並露出了一個微笑。

  「我要是叫你們退下,你們就要快點退下。下次就連你們一起燒掉囉?」

  「好啦……知道了。」

  對著臉色鐵青地點著頭的阿麗雅,莉蜜絲感到很滿意的樣子,接著看向藤堂。

  「我們先來重新訂立作戰計畫吧!起碼我們已經知道你們兩個有辦法打倒『行走骸骨』了。」

  「……你說得對。我們先找個房間休息一下,重新擬定作戰計畫吧。」

  藤堂和阿麗雅正在喝水,臉上的表情憔悴不堪。

  眾人查閱地圖,來到了一間平凡無奇的房間,不過以休息地點來說已經是綽綽有餘。

  看著她們倆的表情,絲琵卡身為唯一知道詳情的人,心裡很是過意不去。

  雖說原本就是計畫性地要讓她們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但此時兩人心懷恐懼卻依然前來挑戰墳墓,毫無疑問是為了葛瑞格里歐交付給絲琵卡的課題。而最讓她感到痛苦的就是,她什麼事也做不到。

  莉蜜絲似乎看穿了她內心的想法,開口對她說道:

  「絲琵卡,你不該露出這種表情喔。我們一開始就是在知道你不會使用神聖術的前提下,讓你加入隊伍。我覺得光是你察覺到了敵人接近,就已經算不錯了。」

  「可……可是……」

  絲琵卡已經知道莉蜜絲很會照顧別人,包括她總是刻意找還不適應的絲琵卡聊天這件事。

  然而絲琵卡的心情卻完全好不起來。說起來,察覺到敵人接近這件事,絕不是絲琵卡自己的功勞,她只是單純轉述了愛蜜莉亞所給的情報而已。

  她早就知道自己還沒辦法做些什麼,可是莉蜜絲看起來與自己年齡相仿,卻能在眾人面前釋放出如此強大的火焰風暴,這景象深深烙印在她眼底,揮之不去。

  「硬要說的話,討伐之旅才剛剛開始……才在這階段,你就一臉這種表情是要怎麼辦?」

  「一臉……哪種表情?」

  「你一臉就是要死不活的表情,跟小直根本就不相上下。」

  這句話使得藤堂往絲琵卡看去。

  才光這麼一戰,藤堂臉上就寫滿了疲憊。她硬擠出一個笑容對絲琵卡說道:

  「絲琵卡,沒關係啦。我只是……有點嚇到了。反正還有時間,我們就慢慢適應吧。」

  「……你這句話,應該不是在講給自己聽的吧?」

  絲琵卡看著眼前這大致已經習慣了的互動,然後從法衣內袋取出一張紙。

  這張紙是亞雷斯交給她的,上面寫著低等退魔術的詠唱詞句。

  絲琵卡也絕對沒有在玩樂。她正在依照亞雷斯交給她的教典和訓練方法,進行著神聖術的練習。只是到目前為止,一次都還沒有成功過。

  「我聽說要學會神聖術,需要花上一點時間。你也不要拚過頭了。」

  阿麗雅對無精打采又一直低頭盯著紙張的絲琵卡說道。

  這些絲琵卡都很清楚,亞雷斯事前都已經跟她說明過了。只是再怎麼清楚,她還是不想承認自己什麼也辦不到。

  「哎呀,我們就相信葛瑞格里歐說的話吧。搞不好升級之後就會啦!我們會陪著你,直到你學會為止。」

  而這些溫柔的話,讓絲琵卡既是開心又是痛苦。

  在這個不死系魔物的住處中,藤堂和阿麗雅本來應該還很害怕才對,然而她們卻沒有任何責備她的意思。

  「是啊。我……我也很害怕,不過我會加油的,絲琵卡也一起加油吧!」

  「既然這樣,要不我們來比賽吧?看是絲琵卡先學會神聖術,還是我們先適應這個地方……」

  「……這主意不錯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笑著說了一些無法判斷是玩笑還是真心的話。

  莉蜜絲看著這兩人,傻眼地說了一句:

  「我是無所謂啦!你們兩個要是不快點適應,我也覺得很困擾喔?像剛剛那種狀況,也會害得絲琵卡覺得不安吧!下次戰鬥的時候,請你們要冷靜一點。」

  「……嗯嗯,知道了啦。經過剛剛那場戰鬥,我也有點習慣了……肯定沒問題的。」

  絲琵卡目不轉睛地看著手握成拳,臉色還略微發青的藤堂。

  要論誰比較可靠,肯定是上次一起同行的亞雷斯。不過,藤堂和阿麗雅即使心懷恐懼依然努力向前的樣子,看起來非常耀眼。

  「再休息一下……我們就繼續探索吧。我們還有一點時間,不過儘可能想多爭取一些數量。」

  或許這是因為,她們這股勇氣是絲琵卡所沒有的。

  藤堂咬緊了牙關,揮動著手中的劍。她的動作還有些不自然,不過骷髏人其實也抵擋不住聖劍揮出的斬擊。不死系魔物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已經化為塵土。確認情況的藤堂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

  「什麼嘛!你還是能打倒它們的嘛!」

  「那、那當然……」

  不知道是短暫的休息起了作用,還是幸虧敵人數量少,再次出發探索的第一戰,在沒有任何慘叫聲的情況下,乾脆地結束了。

  臉色依舊鐵青的藤堂硬是扯出一個微笑。阿麗雅在她身後欣賞完這戰鬥景象,也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哎、哎呀……本來憑小直閣下的力量,只要冷靜面對就沒什麼問題啦。前提是要冷靜面對。」

  「……阿麗雅,接下來你也得上場喔?」

  「……我知道。」

  阿麗雅不悅地回答道。藤堂的活躍似乎也帶給了她一點勇氣,她的臉色多少恢復了一些。

  藤堂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接著用手臂擦了擦嘴角。

  「等級……都沒有提升耶……」

  「是說,我們還有九百九十九隻要打喔?」

  關於剛剛打倒的那群骷髏人,可作為討伐證明的魔結晶全被燒光了,一點也不剩。

  藤堂撿起掉在地上的微小結晶之後,嘆了一口氣。

  「如果到深處去跟強大一點的不死系魔物戰鬥,我想等級應該也可以提升才對……」

  「……跟貝爾森林比起來,存在力大概是那裡的多少?」

  「……以方才打倒的那隻『行走骸骨』來說,它的存在力大概是『邪惡樹精(Bad Treant)』三分之一左右。」

  聽了這句話,藤堂面有難色地悶哼了一聲。忽然就在這個時候,絲琵卡的腦海里傳來了通訊。

  『深處太危險了,請你阻止他們前往。關於數量,我這邊會幫你們引怪過去。』

  不知道愛蜜莉亞到底躲在哪裡觀察,但似乎完全掌握這裡的狀況。

  絲琵卡儘管已經稍微習慣這種聯絡模式,還是搖了搖頭甩去那奇妙的感覺。她抬頭看著藤堂。

  「那個……我覺得不要跑到太深處去可能比較好。」

  她有點緊張,怕藤堂可能會詢問原因,沒想到藤堂立刻點頭同意了她的話。

  「……也對,現在比起升等,完成絲琵卡的課題比較重要。」

  「要是……我會使用神聖術的話……」

  「你說這些也沒用啊。我跟精靈締結契約的時候──還不是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晚上會幫你進行特訓,等一下再跟你聯絡。』

  絲琵卡的肩膀瞬間顫了一顫,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

  愛蜜莉亞到底是躲在哪裡看著她們呢?

  「總之,我們最先該做的事,就是讓阿麗雅和小直能夠從容不迫地應付不死系魔物。在魔術方面,也很常發生在練習時學不會魔法,一進入實戰就突然學會了的狀況。火系精靈魔術只能用來攻擊……我會在緊要關頭時發動火系魔法,但這是最後的手段。」

  「……畢竟會把魔結晶一起燒掉呢。」

  「因為火系精靈魔術最擅長的就是範圍殲滅嘛……」

  看著藤堂一臉怨恨地瞪著莉蜜絲,阿麗雅嘆了口氣。

  「絲琵卡,不要緊的。你對黑暗眷屬的感知能力很強,你應該具備這方面的才能。」

  「啊……呃……嗯。我、我只是隱隱約約感覺得到而已……也許下次就感覺不到了。」

  絲琵卡

  也不能告訴阿麗雅,有人會透過通訊聯絡她。困擾的絲琵卡都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裡。

  對藤堂等人而言,跟一開始比起來,後續的戰鬥要來得輕鬆非常多。

  阿麗雅動作有些笨拙,但還是在無驚無險的狀況下打敗了一路上遇到的骷髏人。她用袖子擦了擦汗,回頭說了一句:

  「我們已經相當習慣了呢。」

  「出現了這麼多隻……再怎麼怕也多少會習慣吧。」

  藤堂和阿麗雅面對接二連三出現的骷髏人,並沒有出現什麼大問題。即便動作還稱不上完美,不過比起幾天前第一次進入大墳墓時,已經有了天壤之別。

  「還會怕嗎?」

  「……會怕是會怕……」

  聽見莉蜜絲這個問題,阿麗雅將視線投向黑暗彼端。她把劍收回劍鞘,看向黑暗的眼神轉為凌厲。

  「或許一方面是習慣了,另一方面跟對手是『行走骸骨』也有很大的關係。」

  「啊~的確是這樣……」

  藤堂也同意阿麗雅的話。一開始她們就遇上了整群的骷髏人,後來再往內部探索了一陣子,卻還沒出現其他的不死系魔物。

  「仔細想想,『行走骸骨』跟在貝爾森林遇到的『邪惡樹精』好像也沒什麼差別吧?那種魔物……也有它可怕的地方。」

  「跟『活死人』和『惡靈』比起來,根本就好太多了。」

  絲琵卡總覺得自己也能明白藤堂和阿麗雅的話。

  外表自是不必多說,而跟其他兩種魔物比起來,「行走骸骨」比較讓人感受不到它的情緒。它不會發出聲音,氣味也不明顯,跟其他一臉怨懟地發動攻擊的不死系魔物一比,果然情況還是有所不同。

  此時,阿麗雅突然一臉詫異地說:

  「可是,這樣很不自然耶……根據我們從教會得到的地圖,主要出現在這一帶的應該是『活死人』和『惡靈』啊……」

  阿麗雅這段話讓唯一知情的絲琵卡慌了手腳。此時,她腦海里傳來了冷酷的聲音。

  『請編個好理由矇混過去。』

  什麼?咦咦咦?咦咦?

  這個突然其來的模糊指令讓絲琵卡開始拚命地思考了起來。阿麗雅看她這樣子,以強而有力的聲音對她說道:

  「哎唷,沒關係啦。有時候也會發生這種事吧?我沒有要讓你覺得不安的意思。」

  「不、不不……我沒事。」

  看來阿麗雅說出那句話並沒有別的意思,接下來便沒再聊起異常的不死系魔物分布狀況。藤堂嘆了口氣。

  「希望可以就維持這步調打倒一千隻魔物……」

  「……不管怎麼樣,絕不可以輕忽大意。」

  看著藤堂她們表情嚴竣地互相提醒的模樣,絲琵卡也轉換了一下想法。

  她不能老是依靠別人,自己也已經是隊伍中的一員了。

  就在這個時候,愛蜜莉亞發來了通訊。在腦海中迴蕩的話讓她愣了一秒,接著便連忙轉向藤堂。

  「藤堂……有很多魔物要過來了。」

  「……什麼?」

  藤堂回頭看向絲琵卡,正當她要開口詢問發生了什麼事的那一刻,強烈的臭味撲鼻而來。

  藤堂表情痙攣了一下,接著便把視線從絲琵卡身上移開,轉而看向黑暗之中。她在轉角處看見了骷髏人。在那更遙遠的深沉黑暗之中,目前什麼都還看不見,但是除了視覺以外的所有感官都指向了它的存在。

  § § §

  「我們做了這種事,你不會有種我們到底在幹嘛的感覺嗎?」

  「別說那種會讓我失去幹勁的話。」

  地下墳墓是個密閉空間所以會產生回音。姑且有通風孔這種東西,但我從遠方還是能聽見藤堂他們的慘叫聲。

  他們大致已經習慣了骷髏人,卻好像還是無法面對屍體。可是我已經送了那麼多隻過去了耶。

  作戰進行得很順利。既然他們已經習慣骷髏人,習慣其他的不死系魔物應該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看來愛蜜莉亞那些話也不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愛蜜莉亞臉上依然掛著那副看不出情緒的表情,手裡扯著連在她手上的光線。

  「聖者之鎖」。

  這是退魔術中的低等術式,是一種用來束縛黑暗眷屬的光之鎖煉。

  光線前方,編織成線的光芒將數不清的不死系魔物綁得跟一串念珠似的。而這串不死系魔物任憑她拉扯,感覺像是跟愛蜜莉亞的手部動作有所連動。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比剛剛還激烈的慘叫聲迴蕩著,而這聲慘叫中還加諸了魔力。

  這個被稱為「咆哮」的技能相當單純,但是要把它用得好並不容易。

  威力低又得消耗大量魔力。這招確實可以用來當成一張攻擊牌,然而想當武器使用,則需要經過長時間的鍛鍊。

  用來對付有著以骨架構成的不穩定肉體的「骷髏人」,或是在這個世界並未擁有物理肉體的「惡靈」時,或許還能將它們打得落花流水。但這招用在擁有偽肉體的「活死人」身上,應該沒什麼效果。我不會說這招用起來很無謂,不過這招對很多對手都起不了作用。他這種濫用法會讓人很頭痛。

  愛蜜莉亞聽著那聲慘叫,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嘆了口氣之後看向我。

  「還要追加嗎?」

  「看情況。」

  「這已經是第幾隻了?」

  「第六十二隻。」

  「……這條路還有得走呢。」

  他們的目標是一千隻。對手都是些小怪,卻得跟不擅長的對手戰鬥。

  精神上的疲乏應該大過於肉體的疲勞。更何況,藤堂還沒有過連續作戰的經驗。考慮到這些,應該可以說葛瑞格里歐的課題難度果然還是太高了。如果我們沒有幫忙的話,他們究竟能不能度過這個試煉呢……?

  在此同時,我們也知道葛瑞格里歐不是個笨蛋這個事實,所以我的預期也可能會出錯。

  搞不好即便沒有我們,藤堂等人也能完成課題也說不定。或許基於這樣的經驗,也能讓他們得到更大的成長。我的行動也可能是揠苗助長。

  我觀察著被神之光束縛住的不死系魔物,它們正在不停地痙攣抽搐著。

  不過……假設什麼的都毫無意義啊。我所了解到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比起最初我們送了一群骷髏人過去那時,此刻聽見的這些慘叫聲中摻雜了更強烈的恐懼。

  愛蜜莉亞看著我的表情,對我直言不諱地說:

  「你的表情很凝重。」

  「我天生就長這樣。」

  我在這煩惱也於事無補,就做好我能力所及的事吧。

  我是理論派。我曾經切身感覺到命運的存在,卻從未依靠過命運的力量。

  我依照現在的情況,開始修正計畫。在考量到藤堂和阿麗雅面對不死系魔物時的恐懼感克服狀況、等級、戰果,還有絲琵卡的狀態下,將最可能發生的未來,導向最應該發展而成的未來。

  葛瑞格里歐的想法這種事……管他去死啦!

  § § §

  自從交付給絲琵卡修女課題的那一天算起,已經過了一天半。

  太陽已然西沉。第三教會裡,葛瑞格里歐待在自己的房間翻閱著教典。然後他突然抬起了頭。

  天空中遍布著厚重的雲層,強烈的雨勢落在屋頂的聲音響遍了整個房間。

  很少人會在夜晚時分及下雨時來到教會。此時說是深夜卻也為時尚早。室內就不用說了,整座教會靜得如夜深人靜時分一般,傳入耳里的只有雨聲。

  一片寂靜之中,葛瑞格里歐出聲了。他冷靜沉著的聲音迴蕩在沒有任何聽眾的房間裡。

  他的話中帶著幾分情緒,彷佛看見了什麼不自然的東西。

  「……引導……完全沒有消失呢。」

  他手裡還拿著教典就站了起來,接著便在室內踱步。

  他的視線望向了擺在房間角落的黑色行李箱。

  「既然有亞雷斯在處理,理應不需要我才對……嗯……」

  他感到不可思議地說了這麼句話,一雙黑色眼眸直勾勾地盯著空中。

  有種奇妙的感覺一直在腦袋裡的某個角落盤旋不去。

  大部分的時候,葛瑞格里歐都很清楚自己應該做什麼。神的引導凌駕在所有的預知之上,一切都是如此天經地義。即便多少會有些誤差,但是引導幾乎沒有出錯過。

  遇見亞雷斯之後,已經過了兩天。如果現在這個村莊不是他應該待的地方,那麼他自己應該也會知道才對。

  然而,打從一開始進入大墳墓時所接

  收到的「引導」,完全沒有要消失的跡象。

  簡單來說,這就代表自己還有些該做的事沒有做完。

  葛瑞格里歐努努鼻子,彷佛正在嗅聞什麼氣味,然後疑惑地歪著腦袋。

  這裡沒有黑暗眷屬的氣息,起碼村莊裡頭沒有。說起來,亞雷斯都已經在處理了,就不需要自己插手了。

  異端殲滅官也有各自擅長的領域。而亞雷斯•克勞恩則是在輔助、回復到戰鬥各方面,都有著良好平衡發展的全方位萬能選手。即便他身上沒任何庇護,倒也還是能撂倒大部分的對手。說到底,如果是他打不贏的對手,以他的個性肯定會來求助。

  葛瑞格里歐抬頭看向天花板,喃喃自語地彷佛在向上天詢問著什麼。

  他的聲音十分冷靜,毫無任何興奮的成分。

  「神啊!您的意思是我還有事要去辦對嗎?」

  沒有任何人給他回答,但葛瑞格里歐確實感覺到了,神已針對這個問題給了他神諭。

  既然如此,他也唯有追隨了。時機來臨時,就會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了。

  神之使徒葛瑞格里歐•勒金茲,在他心中不存在不安及猶豫。

  § § §

  打從在尤提斯大墳墓中四處遊走至今,究竟已經過了多少時間了呢?

  藤堂是第一次經歷這種狀況。

  她只覺得身體好沉重,然後意識模糊地想著,所謂的滿身瘡痍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嗎?不,要是她不繼續思考,感覺意識都快要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斷斷續續的疼痛感襲向她的腦袋,她感覺呼吸困難、手腳沉重。她與不死系魔物接連不斷的戰鬥。精神疲乏、肉體疲憊,數不清的「活死人」身上的腐臭味麻痹了她的嗅覺,空氣導致她汗水淋漓的身體感到一陣濕冷,奪去了她的體力。阿麗雅站在她身旁掃視著四周,目光中也帶著疲憊。

  她以握著劍的那隻手撐著牆壁,然後讓呼吸緩下來。她剛剛才宰了三隻向她們發動攻擊的「活死人」。

  四周已經沒有魔物的蹤跡,她也不知道附近還有沒有魔物的氣息。眼前所及的範圍里沒有不死系魔物的身影,但是她不知道當下一次魔物出現時,她還能不能好好戰鬥。

  「呼、呼……絲琵卡……附近……還有魔物嗎?」

  「……好像沒有了。」

  絲琵卡回答道,她的臉色比藤堂和阿麗雅來得好看一些。這個回答讓藤堂打從心底放下心來。

  她手上那以輕量金屬打造的盾,以及施過魔法的劍感覺起來都沉重無比。頭痛就是魔力即將消耗殆盡的證據。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打倒了多少只不死系魔物。

  一直到中途藤堂都還有在數,但是一千隻這個目標數量讓她覺得看不到終點,加上數不清的不死系魔物幾乎毫不間斷地接連來襲,讓她打到一半就放棄繼續數下去了。因為她已沒那閒工夫分心去數了。

  她們絕對不是遇到了什麼強大的不死系魔物。只是第一次長時間的連續戰鬥,已經足以將藤堂的體力削弱到了極限。

  「……阿麗雅和小直感覺都滿累了,今天就到這裡結束吧?」

  說出這句話的莉蜜絲看起來臉色也不太好。

  體力消耗最激烈的無疑是藤堂和阿麗雅,但莉蜜絲也用了好幾次魔法,每次都燃盡一大群不死系魔物。方才出現的不死系魔物數量就是多到讓她必須出手。

  莉蜜絲的舉止依然活力十足,不過從臉色就能清楚得知她正在逞強。

  絲琵卡怯生生地提出她的意見:

  「附近……好像有房間可以休息。」

  「……總之就先去那裡看看吧……」

  自己的心跳聲聽起來格外大聲。藤堂感覺自己隨時會失去意識,但身體還是能動,或許這就是人家說的生存本能吧?

  她們並未改變陣形,僅在絲琵卡的透導下一路前行。她們已經踏入了相當深入的區域。要是不做休息,可能連想回去都很難如願。

  絲琵卡指引她們來到的房間,大小跟她們向教會租借的房間相去不遠。

  在抵達房間的同時,藤堂整個人垮了下來,癱坐在地板上。從厚重的外套傳來的冰冷感觸,終於讓她找回了活著的真實感。

  「藤堂……不好意思……我們必須張開結界……」

  「……喔喔……對喔……」

  在絲琵卡的提醒之下,藤堂從異空間取出聖水及魔法馬車。

  她把啟動馬車的工作交給莉蜜絲,以匍匐前進的姿勢灑下聖水。

  房間一角有個奇妙的符號,倒也沒讓藤堂感覺有何不自然之處,然後使盡最後的力氣施放了結界術(Prism)。

  「絲琵卡,真虧你還記得呢……」

  「沒有啦……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看見莉蜜絲那麼驚訝,絲琵卡坐立難安地伏下了雙眼。

  阿麗雅也出言稱讚謙虛的絲琵卡。

  「……不,你做得很好。我們的心思都在戰鬥上……早已把結界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攤開略帶髒污的地圖,藤堂的目光落在其上。

  在進了房間稍作休息之後,她才發覺由於剛剛全神投入在戰鬥中,已經搞不清目前的所在位置了。

  在這座無盡寬廣的地下墳墓中,分不清目前所在位置可是與死亡有著直接的關聯。她們可以利用磁石分辨方向,卻很難靠運氣從數不清的相似通道中找到回去的路。

  而令人驚訝的是,對於驚恐失色的藤堂等人來說,絲琵卡的存在竟成了她們的最佳援手。

  藤堂、阿麗雅和莉蜜絲都疏忽掉的這件事,絲琵卡倒是把細節都記了個清清楚楚。

  絲琵卡語中略帶自嘲地小聲說道:

  「因為……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了……」

  「不不不,已經很夠了。」

  「畢竟,據說魔物獵人的死因當中,遇難就占了兩成……」

  藤堂擁有的魔導具可將道具收納至異空間,其中裝了大量的食物和水,卻也不是無限供應。比什麼都重要的是,她們根本不想去想像,在這座不死系魔物蔓延的地下墳墓中迷路這件事。

  「那麼……我們來確認今天的戰果吧?」

  莉蜜絲翻開掛在腰間的袋子。

  本日的戰鬥執行成果──魔結晶噹啷噹啷地散落在地板上。

  剎那之間,這數量看起來多到數不清。一個一個仔細數完之後,藤堂鬱悶地說:

  「一百三十個啊……」

  「以一天的戰果來說,我覺得已經很好了……」

  體感上已經是和相當多的不死系魔物戰鬥的感覺,實際上數起來倒也沒有那麼多。

  阿麗雅出言安慰,藤堂還是深深地嘆了口氣,肩膀也垮了下來。

  一千隻。如果從這個目標角度來思考,就代表明天必須比今天更加努力。對於心裡想要儘早結束這一切的藤堂來說,這情況稱不上好的結果。

  「哎、哎呀,還有一些應該是被我燒掉了吧?」

  「……這樣不就無法證明我們打倒它們了嗎?」

  話說如此,藤堂也不能責備莉蜜絲。要是沒有莉蜜絲的魔法幫忙,藤堂等人早已不知被一波波的不死系魔物吞噬了多少次。就算不死也可能會身受重傷。

  現在石榴石躺在地板上,在無法生火的室內代替火堆成為熱源,為眾人恢復消耗的體力貢獻一己之力。

  阿麗雅也沒有針對這點多說什麼,只用手拍了拍膝蓋,強而有力地宣布道:

  「好了,明天應該能比今天打倒更多魔物才對。畢竟我也……多少比較習慣了……」

  「……嗯嗯,是啊……」

  事實上,她們確實已經習慣。只要做好事前的心理準備,應該就不會再出現極度倉皇失措的狀況。

  藤堂有點擔心一路上只有遇見「行走骸骨」和「活死人」,不過沒遇到其他魔物也是沒辦法的事。

  藤堂為了重新振奮精神,用雙手拍拍自己的臉頰,然後抬起了頭。

  接下來將進入久違的升級儀式。透過不斷打倒不死系魔物群,莉蜜絲和阿麗雅已感受到等級上升。

  藤堂先幫等級較低的莉蜜絲舉行升級儀式。

  她用手掌觸碰了莉蜜絲的頭部、肩膀還有手臂,以還不熟練的動作劃了個十字。

  輝煌的金色光芒包圍了莉蜜絲全身,接著她咬嘴唇嬌哼了一聲。

  藤堂可以清楚感覺到神力抽離了身體,一股倦怠感襲向全身,不過她還是依照過去所學,以俐落的語調繼續說道:

  「這下莉蜜絲的等級就提升到18級了,距離下次升級需要的存在力……抱歉,我不知道。」

  「……哎唷,反正繼續打倒魔物就行了吧?」

  「……也對啦。」

  她學會了升級的方法,但是距離下次升級所需的存在力,並不會化為數字出現在她的腦海里。這得靠重複數次的經驗才能進行預估。

  接下來,藤堂面向阿麗雅,一臉歉疚地說:

  「阿麗雅,不好意思。阿麗雅的儀式……暫時我還沒辦法幫你執行。可能是因為剛剛才張開結界,神力快要不夠了……」

  「……了解。嗯,那就等明早你恢復之後再說好了……」

  神聖術非常重要。既然絲琵卡無法使用神聖術,讓藤堂消耗過多的神力可不太妙。

  阿麗雅點了點頭,縱使全身都感覺得到一股可以升級時獨有的異樣感覺,但她並未表現出來。

  藤堂不甘心地咬著嘴唇說:

  「如果他在……一定辦得到吧。」

  「……專業領域不同果然還是有差吧。」

  在貝爾森林時的亞雷斯身影重新出現在她腦海里。這位僅僅3級的僧侶,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完成所有僧侶所需要做的工作。

  她搖了搖頭,甩去亞雷斯的影子。自己到底有什麼不足?為什麼他能辦到的事,自己卻辦不到?她心中有股強烈的自卑感,然而事到如今,她也沒有說喪氣話的權利。

  「我也會加油的……」

  彷佛看穿了藤堂這個想法似的,絲琵卡握緊了小小的拳頭,喃喃自語著。

  而時間來到夜晚,藤堂突然醒了過來。

  她全身上下都感覺到強烈的疲勞。在一片黑暗之中,她揉了揉還很沉重的眼瞼,隨意地環顧著馬車內部。

  「草原之風(Grassland Wind)」的車篷密閉性高,馬車裡會比外頭暖和。

  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她定睛仔細看著內部。有個嬌小身影把法杖擺在枕邊,正緊抱著毛毯睡覺。另一道高挑身影睡姿端正,還發出淺淺的鼻息。

  她並未聽見奇怪的聲響,也沒感覺到殺意或敵意。然而,就在此時,藤堂注意到一件事。

  「……奇怪……絲琵卡人呢……?」

  絲琵卡本來應該已在自己身邊睡著了,現在卻不見人影。她伸手摸索周遭,剛剛絲琵卡睡的地方,只剩下一條被折得整整齊齊的毛毯。

  或許因為疲勞還未消除,一股強烈的睡意想把她的意識拉入黑暗之中。她拚命地抵抗睡意,讓意識依然朦朧的腦袋轉動起來,搜索著自己的記憶。

  絲琵卡應該確實是在她身邊睡下了。絲琵卡向她道晚安時的靦腆眼神,依然清晰地留在她的腦海里。

  她還是半睡半醒的狀態,不過已經逐漸恢復了冷靜。她甩了甩頭,把睡意趕出思考中的腦袋。

  絲琵卡目前等級10。即便她不害怕不死系魔物,但在連神聖術都無法使用的狀況下,應該也無法應付行走骸骨吧?

  她離開了馬車嗎?

  只要不離開已張開結界的房間,應該不用擔心她會遭到不死系魔物的攻擊。

  藤堂猶豫要不要叫醒莉蜜絲或阿麗雅,最後還是放棄了。只是她還是拿起了放在枕邊,以備隨時可以拔出鞘的劍,緩緩地撐起了身子。

  姑且還是去看一下外頭的狀況好了。正當藤堂要站起來的那瞬間──她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唔!」

  藤堂的心臟撲通撲通地猛烈跳動著。她反射性地想大喊出聲,卻發不出聲音。

  過了一會,她才發覺整個視線範圍看到的都是馬車的底板。

  ──奇怪?我不是站起來了嗎?怎麼會……?

  她的意識被吸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這股力道跟方才她所感覺到的睡意相比,有著更強烈的強制力。

  「晚安了,藤堂。」

  這個微弱的聲音聽起來似曾相識。

  她連思考聲音主人是誰的空檔都沒有,意識就已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

  § § §

  「光靠聖水是不夠的,我打三十分。」

  即使是客套話,也無法說藤堂張開的結界夠穩固。在滿是瘴氣的地方,結界強度減弱得更是厲害。

  在我踏進那個房間時,藤堂的結界已經搖搖欲墜。

  這結界恐怕撐不到早上。在結界強度不夠的狀況下,必須預計好它的持續時間,並定期重新張開結界。

  我所張開的結界還在,所以藤堂的結界壞了也不會有問題。我決定之後再讓絲琵卡轉達給他們知道,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藤堂本就沒有受過關於神聖術的細節教育,他不了解這部分也是無可厚非。而在這個地區有過一次經驗,並且在他記憶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後,他就再也不會忘記。

  多虧了絲琵卡的加入,關於這類情報的共享也變得輕鬆許多,真是幫了大忙。

  在愛蜜莉亞的呼喚下,絲琵卡從馬車車篷中爬了出來。

  她應該還很困吧?揉著眼睛的絲琵卡爬了出來,一副軟弱無力的樣子,走起路來也東倒西歪的。

  我無言地向絲琵卡施放了「狀態異常回復神法(Recovery)」。這麼做對她很抱歉,但我們可是分秒必爭。

  睡意突然從絲琵卡眼裡消失了,她巴眨巴眨地眨著眼睛。接下來換愛蜜莉亞舉起手掌朝向馬車。她低聲念了句什麼,一陣薄霧便籠罩了整輛馬車。

  我沒見過這個魔法,估計應該是以前曾讓莉蜜絲她們陷入沉睡的「睡眠魔法」吧?

  「你可千萬別讓他們醒來。特別是……藤堂應該具備這類型魔法的耐受性。」

  「嗯。」

  絲琵卡跑到我身邊來。

  她沒有直接參與戰鬥,但以一個等級10的小女孩來說,這樣的奔波應該相當辛苦吧?她的臉上還留有明顯的疲態。

  即使如此,絲琵卡的表情卻沒有半分不情願。看這情況,再讓她干點活應該沒關係吧?

  「愛蜜莉亞,麻煩你在這裡監視,別讓藤堂他們醒來。」

  「了解。」

  「……還有,你先幫阿麗雅把升級儀式完成吧!我想讓藤堂省點神力。」

  「知道了,我會處理。」

  確認了愛蜜莉亞點頭答應之後,我走向房間出口。絲琵卡也急急忙忙地跟了上來。

  「會累嗎?還好嗎?」

  「嗯、嗯嗯,還好……」

  這話講得很堅定,但應該有一半是騙我的吧?不少孤兒都會有這種過度體貼的情況。

  「我會儘快結束。你應該很累了,但這麼做也是為了明天以後著想。你就稍微花點時間跟我學學吧。」

  「……不,別這麼說……我才要……謝謝你。」

  至少一項。去掉今天,還有兩天。起碼要讓她學會一項神聖術才行。

  第一天我讓她去掌握藤堂隊伍的狀況。

  直至今日,她還無法使用神聖術,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內。魔術和神聖術都一樣,奇蹟這種東西,總是在學會第一項時最花時間。從零到一和從一到二可是完全的兩回事。

  我把她帶到一間早已準備好的房間。踏入房間的那一刻,絲琵卡表情一僵,倒抽了一口氣。

  她的視線落在房間中央的石桌,上面矗立著一具巨大的骸骨。

  它的身高比起絲琵卡他們今日曾數次對戰的骷髏人幾乎高上一倍。若只論體型,和鬼面騎士像差不多,不過它的骨架有別於「行走骸骨」,尺寸明顯不是人類的大小。

  這是名為「巨軀骷髏(Huge Skeleton)」的魔物。它的強度大過「行走骸骨」數倍,然而此時它的身軀正被從腳邊延伸而上,有如荊棘般的光芒束縛著。

  合理討伐等級是30級左右。這種魔物沒有多強,不過絲琵卡應該是第一次見到它吧?她抬頭,定睛看向魔物。

  我一句話也沒說,在石桌上坐了下來,整個人靠在被束縛住的巨軀骷髏身上。

  冰冷的空氣中,怪物用它略呈綠色的灰色眼眸盯著我。巨大骸骨開始扭動身體。

  那副以骨頭組成的身體與光芒產生碰撞,響起一陣類似紫色電光爆發的聲響。「光之荊棘(Holy Thorn)」是比「聖者之鎖」再高一階的退魔術,不必擔心它會被這種程度的不死系魔物破解。

  這道聲響嚇得絲琵卡身子微微一震。我儘量以平靜的語氣宣布說:

  「絲琵卡,我要讓你學會神聖術。今晚之內應該……能讓你學會一項吧。」

  「唔……好!」

  和剛剛不同,她的聲音里充滿幹勁。

  看來白天什麼都不能做,只能跟在藤堂他們後頭這件事讓她相當難熬啊……她在情報傳遞這部分幫了不少忙,不過她還不覺得那是自己

  的功勞吧?

  想學會神聖術需要情感催化。而且基本上愈強烈的情感愈好。

  舉例來說……像是憤怒、慈愛、悲傷、勇氣,或是像義務感、堅定的信心、信仰之心一類的情感也行。

  絲琵卡還學不會神聖術,其中一個原因是神力的量太少,另一個原因就是情感強度不足。

  僧侶是透過漫長且嚴苛的修行,以及奉獻得到這樣的情感。其中也有些人是擁有悲劇般的遭遇,靠著源自心靈創傷的強烈情感掌握強力的神聖術。

  但是這兩者都無法套用在絲琵卡身上。

  我們相識的時間不長,我卻已能了解她的個性有部分較為內向。這種氣質的人很容易抱有強烈的自卑感。更何況,在她身邊還有與她年齡相仿的莉蜜絲和阿麗雅,家世也會有所影響。

  通常靠消極的情感無法觸發神聖術。

  如果絲琵卡是個性較為堅毅的人,也可能在莉蜜絲等人的刺激下發憤圖強,在被她們拉了一把的狀態下學會神聖術。但以她這種個性,演變成這情況的可能性也不高。

  所以我打算利用「錯覺」,作為讓絲琵卡修習神聖術的入門台階。

  原本人在剛呱呱墜地的狀態下,身上就已擁有足以使用最低等神聖術的神力,而絲琵卡也不例外。

  「絲琵卡,你讀過我給你的教典了嗎?」

  「嗯,大致上讀了一遍……」

  絲琵卡的表情非常認真。她應該沒有多少空閒時間,依然以自己的方式付出了努力。

  「如你所知,亞斯•葛利特是掌管秩序的神祇。我等僧侶的宿命即是遵從祂的教誨,維持這個世界的秩序,進而讓秩序成為和平的基石。治療疾病及傷口、輔助能力不足的人,還有剿滅災難化身的黑暗眷屬等工作,都是源自於維持秩序的責任。」

  絲琵卡的表情在荊棘之光的照耀下,顯得十分可靠。

  說起選上絲琵卡的理由,我一開始也很不安,不過愛蜜莉亞的簽運好像還不錯。雖然她說她是看臉選的啦~

  我在她面前把手伸進了光之荊棘範圍內。絲琵卡驚訝得目瞠口呆。

  這個不死系魔物擁有遠強於成年男性的臂力。而完全封住它動作的光之荊棘,對於同為神之使徒的我並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因此,每個僧侶都會被授予奇蹟,沒有任何──例外。絲琵卡,葛瑞格里歐那傢伙給你看了什麼?」

  「呃……我想想。」

  絲琵卡開始努力地說明了起來。

  從地面冒出來的數不清的光柱、貫穿天際的光之子彈。她說的話所指向的是,殲滅鬼擁有的極罕見驅魔力量。

  這些內容不禁讓我心生佩服。那傢伙在藤堂等人眼前所展現的是一種巔峰力量。原本的「驅除黑暗的光之箭矢」就只是一種釋放光箭的神聖術罷了。

  要讓它以光柱形式呈現已是一件難事,而要讓這些光柱集合為一支箭更是難上加難。要完成這個動作,需要的並不是強力的輸出,而是極為細緻的操作。

  整個狀況看起來或許只像出鬧劇,但在多年經驗的支持下,即使是在異端殲滅官之中,那傢伙的退魔術精準度也算是一等一的。

  他還真是給他們看了很麻煩的東西。這種技術很適合用來展現神聖術的威光,但是以示範來說實在做得太過火了。

  我頭痛了一下,先做了一次深呼吸。即使我等級高,也很難做出那麼細緻的操作。

  我從石桌上下來,讓絲琵卡稍微遠離巨軀骷髏。在她退至約兩公尺距離外時,我也來到她身邊站定位,在啪地一聲彈了彈右手手指後,開口詠唱道:

  「『驅除黑暗的光之箭矢』。」

  「啊……!」

  絲琵卡雙眼圓睜,在她面前浮現一顆小小的光球。

  光芒在轉眼間愈漲愈大,在它約莫成長到一公尺大小時,扭轉成了另一個形態。

  光球化為了箭矢的形狀。不對,這與其說是箭矢,更像是一把光之長矛。

  我在其中灌注了比基本需求更多的神力,賦予了這道光芒質量,其耀眼奪目的光芒清楚地照出了絲琵卡瞠目結舌的表情。

  只論印象的話,應該與葛瑞格里歐的術式不相上下吧?

  在技術上遠遠落後就是了……不過,這樣就夠了。我得先消除葛瑞格里歐帶給他們的幻想才行。

  接下來,隨著我默默發出的信號,光之矛飛射出去。

  長矛在剎那間便擊中了「巨軀骷髏」,在貫穿它的身軀之後,強烈的光芒彷佛爆炸般散落在四周。

  絲琵卡反射性地舉起手臂遮住眼睛,而光芒在轉瞬間便消失了,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光芒消逝,黑暗再次降臨。

  我淡淡地對著還捂著眼睛的絲琵卡說明:

  「僧侶會得到與其信仰之心相應的奇蹟。葛瑞格里歐曾立誓,要賭上他自身存在的所有一切來剿滅黑暗眷屬。那傢伙所使用的罕見退魔術,就是他這份覺悟的體現。一般僧侶是無法做到那種程度的。」

  那傢伙的誓言雖從他身上剝奪了退魔術以外的神聖術,卻給予了他強力的戰鬥手段。絲琵卡就不用說了,他這套包括我和大部分僧侶都學不來,即使學了也沒有任何意義。

  石桌上的怪物,以及將它五花大綁的光之荊棘都已消失無蹤。

  絲琵卡終於放下手臂,露出了眼睛。

  隔了幾秒,乾枯的聲音在黑暗中迴蕩著。那是巨軀骷髏的魔結晶碰撞到地面的聲音。

  絲琵卡愕然得瞪大眼睛,不發一語地將視線看向空蕩蕩的石桌。接著不停地在石桌坐下又站起來。

  「雖然無法強大到這種地步,不過,絲琵卡,你已經具備了能夠使用神聖術的基礎。」

  「咦……真、真的嗎?」

  「真的。但是你實際操作過後,卻發現自己無法使用神聖術,對嗎?」

  絲琵卡一副沮喪的模樣,嬌小的身體又縮得更小了。

  這是一種暗示。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這麼想。

  「你具備對秩序神的信仰,也讀過了教典,早晚的祈禱也沒少過。而且除了有面對藤堂的敵人──黑暗眷屬的覺悟之外,你也有想為隊伍貢獻一己之力的想法。」

  「是……是的……這些我都有做到。」

  我重新把這些話說出口,讓這一切在絲琵卡心裡留下深刻的印象,並把她的情感和信仰都導向另一個方向。

  至今絲琵卡只是單純以一個孤兒的身分生活著。我必須將這樣的日常生活形態導向──和黑暗眷屬戰鬥、以僧侶的身分加入隊伍,這種討伐魔王的非日常狀態。

  我在話中增添了說服力,並以視線鼓舞她。

  這是在升級之後她可以做到的其中一件事。

  接著,我用舌頭舔嘴唇潤了潤唇,面對正仔細傾聽、一臉忘我的絲琵卡丟出了一個問題:

  「絲琵卡,既然如此──你知道你缺少的是什麼嗎?」

  § § §

  「……咦?怎麼會?」

  藤堂不禁脫口說出了這句話,接著目不轉睛地盯著絲琵卡的臉。

  掛著黑眼圈的雙眼、灰色頭髮及眼眸、嬌小的身體加上法衣。她的外表沒有任何改變,表情卻比昨天更加明朗。

  莉蜜絲和阿麗雅的心情應該也跟藤堂一樣吧?兩人注視著絲琵卡,臉上都掛著一副作夢般的表情。

  絲琵卡的外表沒有什麼改變,不過在她身前浮現了一個小小光點。

  沒錯,一個光點,那是一個直徑數公分大小的光球。清淨的光芒確實淨化了周遭的黑暗。

  「嗯?你昨天不是還不會用嗎?」

  阿麗雅凝視著浮在空中的光球,一臉困惑的神情。

  光球小小一顆,光芒也很微弱,但這確實是人稱神聖術的術式。光芒開始閃爍起來,接著便無聲地消失了。

  絲琵卡一副在找藉口的模樣,低聲說:

  「我在昨天夜裡……練習了一下。」

  「你……你好厲害喔!絲琵卡!」

  莉蜜絲眉開眼笑地握著她的手。這句話終於也在藤堂和阿麗雅心中帶出真實感。

  絲琵卡感覺有點被莉蜜絲的氣勢牽著走,不過她還是開心地露出了微笑。

  「昨天明明還不會啊……怎麼突然會了?」

  「這是每個人都能學會的……最簡單的退魔術……」

  「就算是這樣,還是很厲害啊!」

  藤堂雙眼發亮,盡情地稱讚她。

  絲琵卡釋放出來的光芒,還沒強到足以打倒不死系魔物,卻毫無疑問地是一道希望之光。即便那只是一個最低等的術式。

  藤堂覺得身體好重。這可不是玩遊戲,體力無法

  光靠一晚的睡眠就完全恢復,阿麗雅她們的動作也有些遲緩。

  不過聲音倒是明快無比。藤堂彷佛想要把瀰漫在周遭的黑暗全都吹跑似的,強而有力地宣布道:

  「好!今天也要一起加油!」

  「好的!一起努力吧!」

  絲琵卡用食指玩弄著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也難得高聲地做出了回應。

  § § §

  從遠方傳來的激戰聲響在通道內迴響著,其中並未摻雜任何慘叫聲。

  愛蜜莉亞一副好像在牽狗散步的模樣,手裡拉著以光之鎖綁住的不死系魔物,準備等一下送過去。

  「情況好像還不錯嘛。」

  「是啊。」

  愛蜜莉亞這句簡潔明瞭的話,正確地傳達了現況。

  我花了一個晚上,讓絲琵卡學會了「引導之燈」這種非常初級的神聖術。

  這種術式能操縱具有驅除周圍不死系魔物作用的光芒,多少有點攻擊力,但是用它來攻擊不死系魔物是殺不死對方的。說起來,以絲琵卡目前的神力,也無法維持這光芒太久。

  然而,就算是這樣,用來當藤堂的精神支柱看來是綽綽有餘。

  「你是怎麼讓她學會神聖術的?」

  「就只是簡單的暗示罷了。我讓她歸還了之前借給她的劍。畢竟刀刃對僧侶來說是個禁忌。」

  她有學會神聖術的資質。既然如此,只要編個她學不會的理由,再幫她把這個理由去除就可以了。利用錯覺也是賦予信仰的技巧之一。

  假設藤堂她們已經說過了,那麼絲琵卡或許還會心存疑惑。然而在我這個專業人士當著她的面施展了使用神聖術的技巧後,她便對此深信不疑。

  「呃……這種騙小孩的把戲……」

  「就是騙小孩的把戲。不過如你所見……她現在已經能使用神聖術了。」

  有些方式則是把懦弱或單純轉為優點來利用。等到她累積了身為僧侶的經驗之後,或許會發覺自己被騙了,卻也不會因此失去已經學會的技能。

  愛蜜莉亞聽了我的回答,露出一臉無法苟同的神情,仍是一語不發地閉上了嘴。

  今天是藤堂進入尤提斯大墳墓的第二天。

  討伐不死系魔物的速度已不可和昨天同日而語。

  只要藤堂這個隊長重新振作,不但能減輕阿麗雅的負擔,莉蜜絲使用魔術的機會也會變少。古蕾莎就……嗯,沒人知道那傢伙的等級有沒有提升,而且相對來說這也不是太重要。只要她能冷靜地以最小的動作打倒魔物,那麼體力的消耗也會降低。

  我先前認為,絲琵卡的成長多少能讓他們重新打起精神。但坦白說,這結果超出我的預期。

  「第幾隻了?」

  「嗯……實際的討伐數量是三百二十三隻,而留有證明的則是兩百五十一隻。」

  「他們也差不多習慣了吧?送幾隻『惡靈』過去吧。」

  一開始先送一些比較不容易覺得可怕的「行走骸骨」過去,等到他們習慣到某種程度之後,再接著送出具有惡臭且外形醜陋的「活死人」。等到他們某種程度能打倒活死人的時候,再派擅長發動精神攻擊的「惡靈」出場。

  作戰進行得很順利。他們現在應該也耐得住「悲嘆叫喚」了才對。

  「……他們好像還是咬緊牙關在戰鬥呢?」

  「天曉得。我又不是為了讓藤堂輕鬆度日,才跑到這裡來的。」

  「……了解。」

  最終我們將不再送不死系魔物過去,而是打算徹底做個旁觀者。

  縱使是為了效率,但要是我們永遠這樣插手下去,會為日後帶來不好的影響。畢竟我們的立場……了不起就只是輔助而已。

  愛蜜莉亞解放了不死系魔物中的一隻惡靈──它臉上露出悲傷與怨恨摻半的表情,正發出無聲的尖叫,接著以搖擺不定的身形向我們撲了過來。愛蜜莉亞利用不死系魔物避忌的「引導之燈」,巧妙地把它往藤堂等人的方向打發了過去。

  惡靈發出一聲恐懼的慘叫聲,接著便立刻逃也似的消失在藤堂他們的所在方向。

  『這樣啊……事態正往解決的方向進展當中是嗎……』

  克雷歐聽完報告,語調中也聽得出些許放心的感覺。

  進入大墳墓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天。

  目前沒什麼特別需要討論的問題。我們後來追加送出的「惡靈」,他們也已經成功戰勝。關於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感一事,目前正在穩定進行中。

  時已入夜。今天由愛蜜莉亞代我接下了教導絲琵卡神聖術的工作。

  眾人的等級也都提升了一些,目前藤堂28級、阿麗雅27級、莉蜜絲19級,而絲琵卡由於還無法打倒不死系魔物,等級仍停留在10級。看來他們總算是能夠在期限內完成被交付的課題了。

  這麼一來,他們和葛瑞格里歐之間的緣分也能就此斷絕。關於絲琵卡的神聖術,隨時都可以由我來進行指導。

  就只有升級這件事……她要是什麼都沒做就升級,未免也太不自然了。所以這部分只能靠藤堂他們了。

  「目前也沒感覺到有魔族追兵的動靜。嗯,即使他們發動攻擊也不會出問題吧?我可以應付他們,還有葛瑞格里歐在。」

  不知道魔族是用什麼方法來追尋勇者的蹤跡,不過說起來我們也沒打算長時間停留在皮里夫,所以這次我倒是不怎麼擔心。

  『勇者那邊還需要花點工夫是嗎?』

  「我沒打算一直貼身跟著他,不過直到他的等級提升到某種程度為止,我打算維持目前這種模式。」

  就算要暗中相助,我能做的事也有限度。純粹靠培養成長的勇者?別開玩笑了。

  現在只是因為他死亡風險太高,我才會跟著他四處跑。等到絲琵卡培養起來,我就不再跟著他們,而會轉去安排處理其他事項。不管怎麼說,我還有一大堆事情得思考呢。

  大致上把我這邊的情報傳達一遍之後,我提出了一個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我想知道葛瑞格里歐目前的狀況,比如他有什麼目標之類的。」

  『喔喔,我有接到他的報告……他說在這個地方還有事情要去辦。』

  「……」

  我實在不太想聽到這個情報。他到底還有什麼事要辦?那傢伙的行動變化莫測,我還是希望他別待太久,早日滾出這個地方比較好。

  我很想知道一些詳細的情報,不過恐怕問克雷歐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一切都是葛瑞格里歐不好,而我也沒那閒工夫永遠跟他糾纏下去。

  我短暫地沉浸在感傷之中,接著猛地想起一件非問不可的事。

  「對了,之前說好要再多派史蒂芬過來的事,現在怎麼樣了?」

  自我提出要求至今其實也還沒過多久,不過他之前在幾小時內就把愛蜜莉亞送了過來,比起來這次算慢的了。

  從我發出派遣委託之後,總機就換了一個人,原本還以為她很快就會到了。

  針對我這個問題,克雷歐難得語調疲憊地說道:

  『她迷路了。』

  「……不好意思,麻煩你再說一次。」

  『因為她迷路了,所以會比較晚到。』?????????????????

  我轉了轉脖子,把視線投向周遭。沒有半個人理會我的反應。

  ……迷……迷路?我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我皺著眉頭,動腦思考著。克雷歐一副在找藉口的樣子,接著說了下去:

  『她要過去你那邊的時候,似乎不小心搭到了反方向的馬車。我應該派個人跟著她才對。啊啊,都是我的錯。亞雷斯,抱歉。抱歉歸抱歉……我後來重新派人把她送過去了……應該過沒多久就會抵達你那裡了。』

  你是不是搞錯了該道歉的重點?我不是生氣,也沒覺得難過,單純覺得疑惑。

  「史蒂芬幾歲?」

  即便我跟她僅交談過寥寥數次,聲音聽起來年紀應該也沒多小才對。應該跟愛蜜莉亞差不多吧?

  『十六歲。亞雷斯,她年紀還很輕……不過,她是個神童喔。』

  「十六歲還迷路?」

  十六歲。在這個國家,十六歲就已經算是成年了。我有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我拚命說服自己,對自己下達暗示。沒關係啦!只是迷個路,誰都可能會迷路啊。而搞錯該搭乘的馬車這件事……我覺得好像確認工夫做得太過不足了……

  神童……這個神指的是哪方面很神呢……

  「……她是……路痴嗎?」

  『這個嘛……狹義來說並非如此,廣義來說或許可以這麼說。恐怕她眼中所看到的景色跟我們是不同

  的。亞雷斯……她是人生的路痴,哈哈!』

  我可沒叫你搞笑啊……還哈哈呢……這笑聲跟你的形象不符吧?

  就我短暫跟她交談過的經驗,我實在很難想像她的人格會這麼有問題……

  「她該不會是個問題兒童吧?」

  『亞雷斯,我應該有跟你說過她有問題吧?是你自己說就算有問題也想試用看看的。』

  「教會還真是沒半個令人滿意的人材啊。」

  愛蜜莉亞那人也是……個人色彩相當強烈。雖然我是不討厭啦。

  我不小心說了句真心話。克雷歐也不回應那句話,只是敷衍地對我說了句:

  『亞雷斯,克勞恩,願神的庇護與你同在。』

  「……你少給我用這句當免罪符。」

  別每次都搬這句話出來用,這樣會造成我的心靈創傷耶!

  § § §

  藤堂揮舞著鋒利無比的聖劍艾克斯,斬斷骨頭、劈開肉體的感覺,幾乎半點都沒有殘留在手中。被她持劍斜劈而下的骷髏人,連慘叫聲都還沒發出就已崩解。她舉起左手的盾,擋下了左前方那隻正伸手往她抓來的活死人。

  那股類似腐臭味的強烈惡臭相當刺鼻,不過她也已經習慣了。包括那奇形怪狀的外貌也是。

  指尖已不再顫抖,恐懼感也已不會顯露在外。

  即便心裡還有些疙瘩,不過其帶來的影響幾乎等於零。身體湧出了一股力量,強度和在貝爾森林作戰時幾乎不相上下。她現在已能清楚了解到,在第一天探索墳墓時,自己的精神狀態有多麼不穩定。

  「小直!」

  莉蜜絲尖聲喊道。幾乎同一時間,她的思考猛地陷入一陣混亂。

  衝擊讓她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心臟則是撲通撲通地瘋狂跳動著。

  她聽見一道彷佛世界末日般的慘烈尖叫聲。就在意識即將模糊之際,她情急之下咬破舌頭忍了下來。

  藤堂的思考差點就要陷入朦朧,然而這股疼痛輕易地換來她的清醒。

  她的呼吸十分紊亂,冰冷的空氣灌滿肺部,讓她的思考更加清晰。

  尖叫聲源自於阿麗雅正在對付的「惡靈」。它半透明的身體已被劈為兩半,藤堂在旁也看得到惡靈臉上滿是怨恨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在短促的呼吸之後,藤堂先是敏捷地甩開巴在盾上的活死人,接著再舉劍將它斬殺。最後她深深地吁出一口氣。

  「小直閣下,你還好吧?」

  「啊……嗯……」

  阿麗雅飛奔了過來。由於在比藤堂更近的距離下承受了這聲「悲嘆叫喚」,她的臉色相當難看。不過臉色雖不及平常,意識倒是相當清醒。跟第一天昏倒的情況相比,簡直有著天壤之別。

  藤堂轉頭看向在戰鬥中負責舉著法杖等命,俯瞰整體戰況的莉蜜絲。

  在「叫喚」發生的瞬間,要不是莉蜜絲出聲示警,或許情況會變得有些危險。

  「莉蜜絲……感謝你的幫忙。」

  「它每次在快死之前都要來那麼一聲慘叫,還真是麻煩耶。」

  莉蜜絲不耐煩地嘆了口氣。她即使聽見慘叫聲,依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要是能用退魔術,或是火力強大的魔術一口氣幹掉它,應該就能在不讓它發出慘叫的狀況下打倒它。」

  「我哪可能每次都用火力強大的魔術去對付『惡靈』啦!那樣超累的好嗎?」

  「哎唷,我們現在也都承受得了啦!搞不好再習慣一點,就能像莉蜜絲你們一樣,完全不受影響也說不定。」

  聽見藤堂這句話,莉蜜絲輕輕聳了聳肩,接著她的視線飄向了周圍。

  「……是啊。嗯,不過我們會不會在這裡待到你們習慣為止,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一片黑暗及石造的牆壁。起初十分消磨精神的壓迫感和冰冷空氣,早已成了家常便飯。

  離接下課題的達成期限愈來愈近了。阿麗雅收劍回鞘,瞪視著黑暗的彼端,輕聲說了一句:

  「畢竟這裡的……升級效率很差。」

  「只是你自己不想跟不死系魔物戰鬥而已吧?」

  「效率不好也是事實。」

  莉蜜絲和阿麗雅正在爭執,但兩人之間的氣氛絕非險惡。莉蜜絲和阿麗雅在旅程開始前就已熟識,這樣的互動跟打打鬧鬧沒什麼兩樣。

  藤堂苦笑著介入兩人之間。

  「好了,就算沒有在這裡適應成功,到了別的地方應該也還有機會跟這些魔物作戰吧。」

  「……也是啦。」

  絲琵卡撿起剛剛打倒的不死系魔物的魔結晶,把它們交給莉蜜絲。

  「這下就有……八百九十二個了。」

  「還剩下一百零八個啊……」

  起初還一直認為這是個不合理的目標,不過一旦試著做起來,意外地還是辦得到。

  身體應該累積了不少疲勞,或許是因為看見了終點,心裡卻輕鬆得不得了。

  在藤堂還沉浸在感慨之中時,莉蜜絲提出了一個提議。

  「差不多是時候讓絲琵卡也參與戰鬥了吧?我想她應該也已經很習慣了。」

  「啊……說得也是。」

  藤堂、莉蜜絲和阿麗雅的視線全集中在絲琵卡身上,她頓時表情一僵。

  在戰鬥中,不只有藤堂和阿麗雅有所成長,絲琵卡也習得了新的神聖術。

  絲琵卡以微弱的聲音獻上了祈禱。

  小小的光芒浮現在空中,緩緩地化為細長的形狀。那是一支由光芒形成的箭矢。箭僅有一支,光芒也絕對說不上強烈。

  然而,這毫無疑問是一種退魔術的初級技巧,也是僧侶擁有的最基本的攻擊技能。

  「驅除黑暗的光之箭矢」。

  剛成形的箭立即射飛了出去。藤堂下意識地動了起來,她挪了一下盾的位置便擋下了這支箭。

  「對、對不起……我還沒辦法讓箭矢停留在空中……」

  「不會啦!沒關係。不過,前往下一個地點之後,絲琵卡的等級就會比較難以提升了……」

  由於葛瑞格里歐交付的課題實在太過艱難,大家都疏忽了。說起來,一開始也是為了提升絲琵卡的等級,才會去找他請教退魔術。

  「即使先不談升級這件事,我們應該也來確認一下絲琵卡的退魔術威力比較好。」

  阿麗雅的話讓莉蜜絲想起了兩天前那副笨拙的模樣,她語帶挖苦地說:

  「要確認威力的話,就得拖住敵人喔?你有辦法成功幫她爭取到時間嗎?」

  「那當然。絲琵卡,拖住敵人腳步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心攻擊吧!」

  阿麗雅拍了拍胸脯,信心滿滿地如此宣告著,從她身上已找不到第一天的醜態。

  藤堂看著絲琵卡和阿麗雅慌張的神情,心下覺得有趣便輕笑出聲。

  § § §

  愛蜜莉亞睜開眼睛,冷不防地咕噥了一句:

  「好閒喔。」

  「我覺得你這說法好像不大妥當呢。」

  藤堂的課題順利地進入了最後的階段。

  此刻藤堂等人正靠著自己的力量探索墳墓。我們姑且還是掌握了他們的所在位置,但是現在必須注意的也只剩一件事,那就是別讓他們走到太深處去。

  情況進展得愈是順利,我們就愈空閒。藤堂和阿麗雅某種程度已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絲琵卡技巧依然生澀,但已經學會了好幾種神聖術,討伐目標也很快就能達成。我樂於享受這樣的空閒時光。

  愛蜜莉亞看著我,眼神里彷佛在告訴我,她不明白我正在想些什麼。

  「要不要來玩個接龍?」

  「……免談~」

  就算我再怎麼有空,為什麼我們兩個非得在這座不死系魔物徘徊的墳墓里,玩這種毫無意義的接龍遊戲啊?我真希望她能搞清楚時間、地點和場合。她腦袋裡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啊?

  「真可惜。」

  我的回答讓愛蜜莉亞露出了略顯悲傷的神情。

  我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以前跟克雷歐通訊時發生的事。

  先摒除迷路這件事,再怎麼閒都好,居然會想玩接龍……這遊戲並不會帶來任何物理傷害,但感覺好像會一點一滴地侵蝕我的精神。

  恰巧就在這個時候,藤堂他們遇上了比其他不死系魔物略為巨大的氣息。

  「大型魔物出現了。」

  「是『巨軀骷髏』。」

  說是大型魔物,不過以藤堂等人的隊伍來看,要打倒它可說是遊刃有餘。單就等級來考量,他們的等級略高出合理討伐等級,身上裝備也不錯,而且「巨軀骷髏」也沒有什麼強大的特殊能力。

  我思考了一會兒,最後決定不出手。

  這原本是出現在地下二樓那一帶的魔物,但階梯間並沒有設下結界,有時魔物也會爬上來一樓。事實上在誘導魔物時,我就曾碰過好幾次這種魔物。

  幾分鐘後,一直感應著藤堂等人動靜的愛蜜莉亞感慨地嘆了口氣。

  「……他們打倒巨軀骷髏了。雖然似乎有點困惑,動作還是挺俐落。」

  「畢竟是聖勇者嘛。」

  除了骨架崩塌的聲音外,還有微弱的歡呼聲。這個對手原本就不足以讓他們陷入苦戰。

  而且,能順利打倒巨軀骷髏,就代表已經能在這一樓橫行無阻。

  距離達到目標數量也不遠了。即使沒有我們的後援,應該也只要一兩個小時就能完成了吧?這狀況已經夠好了,最後就只剩收尾了。

  「我先回村莊去了。我再去跟葛瑞格里歐談談,叮嚀他幾句。」

  「我留在這裡,看看藤堂他們有沒有什麼需要。」

  「……拜託你了。」

  她搶先說出了我想拜託她的事。

  看著我習慣性地抱著頭,愛蜜莉亞微微勾起了唇角。

  關於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這件事,當初還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但如今也接近最後階段,看見了解決的曙光。

  絲琵卡也學會了神聖術,對藤堂等人的引導也容易了許多。

  雖說還只是個見習僧侶,藤堂等人總算成功找到僧侶入隊。

  萬事進行得一帆風順,應該算是一帆風順啦。

  但我們千萬不能忘記兩件事。其一,所謂未來都是不確定的,我不是當事者藤堂本人,所以無法完全控制他的行動。

  其二便是──聖勇者這頭銜之重,絕非靠藤堂本人便能承擔得起這個行動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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