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32 瘋狂與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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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死!該死!什麼啊!搞什麼鬼啊!」

  時間是深夜。地點是驛站小鎮【霍魯阿德】外的某個公園。這一片種植著無數的樹木,有個男人,正猛捶著其中一棵樹,壓殺聲音怒罵著。是檜山大介。檜山的眼眸,因激烈的憎恨、動搖和焦躁而搖曳著。

  「不出所料,相當粗暴吶……嘛,但是也沒辦法。誰叫可愛又可憐的香織公主在自己的眼前看上了其他男人並被搶走了呢?」

  從那樣的檜山的背後,一個含有九成嘲笑、一成同情的聲音向他搭話了。檜山猛的回頭,仿彿聽到他的脖子發出吧!的一聲。然後,明白了在那裡的人物是與自己約在這裡密會的對象,瞬間浮現出安心的表情,接著,他就握緊拳頭,用宛如野獸發出的低吼聲那樣的聲音回話了。

  「閉嘴!可惡!這樣……應該不是這樣的!為什麼,那個混蛋會活下來啊!為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

  「別一個人錯亂了,是你想要談話的吧?如果密會中被人看到了,要找藉口就太費勁了吶」

  「……已經,沒有服從你的理由了哦……我的香織已經……」

  月光在樹木的縫隙間投下陰影,在那影中,有一個宛如剪影般潛藏的人物。檜山一邊捶打著旁邊的樹,一邊不快的向著那個剪影說道。

  檜山之所以會協助這個人物的計劃,是因為他聽說可以讓香織成為自己的東西。在香織已經走了的情況下,已經,沒有協助的理由了。事到如今,在【在被害人本人面前暴露自己是兇手】的危險已經消失了的前提下,就算以【暴露他殺害阿一未遂】作為威脅的理由也沒用了。

  但是,對於這樣的檜山,在黑暗中如娥眉月般咧開嘴角笑著的那個人物,再次做出了惡魔一樣的誘惑。

  「被奪走的話,奪回來就好。不對嗎?幸運的是,這裡還有最好的誘餌吶」

  「……誘餌?」

  完全不明白說的什麼意思,檜山被弄得一頭霧水。但那個人物只是抿起嘴角,肯定的點了點頭。

  「是的,誘餌呦。就算,她優先自己的心情從同伴們身邊離開了……她真的能對自己的朋友們、青梅竹馬們……棄之不顧嘛?當她知道他們身處絶境之際……」

  「你……」

  「把她叫出來是很簡單的呦。沒什麼可悲觀的。特別是,這回的事是,嘛,就連在下都以為完蛋了……但是以結果來說還是順利的。嗯,也可以說是僥倖呢。回到王都的話,就能完成了吧?那樣的話,君之願望一定能實現呦?」

  「……」

  檜山雖然知道是白費功夫,但依然瞪著隱藏在影子中的共犯。承受著那視線,眼前的人物一如既往的咧開嘴角笑了。

  檜山並不知道那個計劃的全貌,可是,從剛才的話語來看,他察覺到了,這個計劃中確實包含著對同班同學們不利的東西。為了自己的目的,這個人可以輕易的背叛與自己同甘共苦的同伴,並且,對這種行為什麼感觸都沒有。知道了這一點,檜山再一次感到背脊一陣惡寒。

  (仍舊是讓人感覺不好的傢伙……不過,我也已經不能回頭了……為了取回我的香織,只有幹了……沒錯,沒有必要迷惑。這是為了香織,我沒有錯)

  檜山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思考已經變得一塌糊塗、前後矛盾了。共犯這種人,經常會無意識的從自己按指示去做的那些事上移開視線,並尋找依據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檜山的依據,全都是為了追求香織。

  看著緘默的檜山,影之人物清楚的明白了他的心情。因此,嘴角浮現出笑容,等待著【明白了】這個回答。

  「……明白了。如同至今為止做的那樣,合作。只是……」

  「啊啊,明白的呦。在下得到在下想要的東西,你得到你想要的東西。Give & Take,那句名言是這麼說的吧?現在正是關鍵時期。那麼,在王都就請多多關照嘍?」

  那個人物絲毫不在意檜山扭曲的表情,就那樣轉身,融入了樹林的間隙消失了。之後,公園裡只剩下一位,瞳孔如污泥般渾濁黑暗、眼神閃爍著瘋狂的墮落少年。

  ~~~~~~

  當郊外的公園裡正舉行著可疑會談的時候,另一方面,在別的地方,也有兩位少年少女在明月的照耀下佇立著。

  和密談地點不同,那個地方,是描繪出小小半圓的拱橋之上。設計成要將小巷和商店之間的間隙縫合在一起的樣子,橫跨於水路之上。這條水路,是因為這個小鎮的料理店和宿泊設施很多,迫於多方需求而被開掘的東西。緩緩流淌的水面上寫入了下弦月,反射的月光,正映照著從橋上窺伺水面的少年那端正的臉龐。

  不過,正確來講那並不是在窺伺,用【垂頭喪氣】來表現更為恰當。此外,那端正的臉龐也陷入了陰沉,和平時閃光的樣子相去甚遠。那個身姿,宛如公司倒閉之後背負了巨額錢款的小型企業原社長,在黃昏中,一邊對今後的人生感到絶望,一邊站在橋上看著遠方。和這個形象一模一樣的少年,正是我們的勇者天之河光輝。

  「……什麼話都不說嗎?」

  光輝雙眼盯著水面的月亮,說話了。說話的對象,是交往了十年的青梅竹馬之中的一位女孩子,八重堅雫。

  雫和光輝不同,她正背靠著拱橋的欄桿,稍微後仰脖子,仰天眺望著空中的浮月。在欄桿的另一側,標誌性的馬尾辮好像正被清風玩弄般,輕飄飄的搖曳著。聽了沒有與她視線交匯的青梅竹馬的話語,雫也保持著仰天的姿態,看著月亮,靜靜的回話了。

  「想讓我說什麼?」

  「……」

  光輝什麼也沒有回答,不,是無法回答吧。眺望著水面映照出的月亮,腦海中浮現的是香織告白時的情景。內心懷揣著不安與喜悅,祈禱似的告白的思念,那表情和姿態絶對不是謊言,就連遲鈍到患病等級的光輝都確信了這一點。

  光輝,和香織也有十年的交情了,如此惹人憐愛的強力的,這邊看著都覺得難受,那樣的香織的表情從來沒有看過。

  這正所謂是晴天霹靂。

  每次想起她那表情,光輝的胸中就會湧起一股說不出來的感情。那是一種黑暗、沉重、相當粘稠的感情。無條件的,並且是毫無根據的,然而卻理所當然般的如以前那樣相信著──香織,這位自己的青梅竹馬,總會陪在自己的身邊,而且從今往後也不會改變。更確切的說,這樣的想法就是香織是自己的東西。也就是說,嫉妒了。

  這種嫉妒,是來自於戀情嗎?或者是來自於獨佔欲?就連光輝自己也不明白了。總之,【被奪走了】這種想法正在他的胸中形成激烈的漩渦。

  但是,【奪走】的罪魁禍首是阿一(本人會斷然否定的吧),並且決定和他一起走的是香織自己,另外,對於阿一這個存在,自己想要否定這自認為不可能的現實,魯莽的向他挑起決鬥,結果是自己的慘敗。向著阿一的憤怒,對香織感情的懷疑,諸如此類,給種各樣的思緒混雜在一起,光輝的頭腦,現在就如同塞得滿滿的垃圾箱一樣混亂不堪。

  所以,他才試著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佇立在身旁、卻什麼也不說的青梅竹馬的一位女孩子提問了,不過……她的回答實在是相當冷淡。光輝找不到能接上的話語,沉默了。

  雫側目瞥了一眼那樣的光輝,眉毛彎成了八字,醞釀出「沒辦法」這樣的氛圍,開口道。

  「……現在,光輝你感覺到的,是不合理的東西呦」

  「……不合理」

  聽了雫的話,光輝不由得鸚鵡學舌的反問了。雫從月亮上移開視線,一邊看著光輝一邊說道。

  「沒錯。香織啊,從最開始就不是你的東西呦?」

  「……那是……那麼,你是說她是南雲的東西嗎?」

  直截了當,一句話就戳中了光輝的心事。光輝的瞳孔動搖了,迫不得已,幾乎可以說是罵人的提出了反駁。對於這樣的光輝,雫賞了他一記強力的中指彈額頭。「疼!?」斜視著不由得仰頭的光輝,雫用冷冷的聲音斥責道。

  「笨蛋。香織肯定是香織自身的東西吧。做出怎樣的選擇,要去往何處,決定這些的都是香織自己。當然,她想要成為誰的東西……也要由她自己來決定」

  「……從何時開始的?雫,你是知道的吧?」

  雫並沒有問指的是【什麼事】,就點頭道。

  「中學的時候呢……香織和南雲君的相遇……嘛,他那邊是忘記了……倒不如說他連相遇這件事都不知道呢」

  「……為什麼,那,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曾經從香織那聽來的。我擅自去說那些事不太好」

  「那麼,真的,在教室里香織多次去向南雲搭話……那個……是因為喜歡……嗎?」

  「嗯嗯,是呦」

  「…

  …」

  不想聽到的事實,被雫簡單至極的告知了。光輝向她投去了抱怨的視線,不過,雫倒是無動於衷的樣子。對雫那樣的態度感到生氣了嗎,光輝像是撒嬌的熊孩子一樣吐露出了心中的想法。

  「……為什麼,是南雲啊。在日本的時候,那傢伙就只是個宅男,沒幹勁兒,運動或學習都沒什麼特別的,一無是處不是麼……總是哈哈呵呵的笑著,遇到什麼情況都敷衍過去……香織向他搭話時也是一副敷衍的態度……御宅族……如果香織是和我說話,我絶對不會敷衍著應付過去。明明我一直都很重視她,為了香織儘自己可以做任何事……而且,南雲還是將侍奉著她的那樣的女孩子,當做物品對待的最差勁的傢伙哦?不僅如此,那傢伙是殺人犯!毫不猶豫的殺死了不抵抗的女性。這不正常啊?沒錯,香織喜歡那樣的傢伙什麼的,果然很奇怪。肯定是有什麼『啪滋!』咕哈!?」

  光輝說著說著火了起來,一邊開始說阿一的壊話,一邊開始擅自捏造事實。對於這樣的他,再度,雫的中指彈額頭(無拍子版)炸裂了。幹什麼呢?乾脆的無視了這樣瞪過來的光輝,雫現出了驚訝的表情。

  「你的壊習慣又出現了呦?不要再做出對自己方便的解釋了,到現在你也該注意到了吧」

  「做出對自己方便的解釋……那樣的事」

  「對吧?光輝,你不知道南雲君的事吧?不論是在日本的事,還是在這裡的事,你什麼都不知道……那些女孩子們都露出了很快樂,不,倒不如說是很幸福的表情呦?無視那個事實擅自做出發言……現在的光輝,只是因為覺得香織和南雲君不合適,就打算把他和壊人聯繫在一起吧?如果這都說不上是做出對自己方便的解釋,那說些什麼才算啊?」

  「可、可是……殺人是事實吧!」

  「……那個時候,我也打算殺了那個女人。只是力所不及而已。從今以後……如果遇到同樣的事,我一定會以殺意揮刀。為了倖存。為了我自己以及重要的人們……真的能做到嗎,不到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呢……姑且,我也算是殺人未遂……會將我也作為殺人犯蔑視嗎?」

  光輝聽了雫的告白,絶句了。青梅竹馬,很會照顧人,責任感和正義感比常人強烈一倍的雫,聽聞她正懷抱著認真的殺意,光輝突然覺得她變成了遙遠的存在。但是,光輝注意到在雫的苦笑之中,依然有著對害人感到憂慮和恐怖的影子後,就搖了搖頭。

  一邊看著那樣的光輝,雫一邊繼續著獨白的話語。

  「確實,他的變化很令人吃驚呢……考慮到他在日本時候的性格,就算說是他變成了別人也不為過呢……嘛,儘管如此,香織也感覺到了他就是【南雲阿一】,一定是因為他並沒有完全改變吧……而且,不可以忘記的是,他,幫我們與她戰鬥了,並代替我們殺了她」

  「……殺了是正確的嗎」

  「正確是……不可能的吧。殺人就是殺人……是不能正當化的,也不可能做得到吧」

  「那樣的話……」

  「儘管如此,我們也沒有責備南雲君的資格。因為我們弱,所以才拜託他去做的。不論結果如何,如果沒有他就沒有我們了……」

  總之,有意見的話,自己靠自己的力量去做就好了。沒能引導至自己期望的結果,單純是因為沒有實力而已。把自己做不到的事交給別人去做,卻對結果發牢騷什麼的,這只是亂發脾氣而已。

  光輝注意到了雫的言外之意,又想起了在阿一開無雙的時候,只能躺在那、什麼也做不了的自己,無法反駁的板著臉沉默了。那表情,清晰的浮現出「但是殺人是錯誤的,這是事實!」這種不滿。

  看著如此頑固的光輝,雫用告誡般的口吻,把直至剛才也暗中忠告的事,以及來到這個世界自己感覺到的事參雜著說了出來。

  「光輝的,耿直的地方和強烈的正義感,我並不討厭呢」

  「……雫」

  「但是呢。已經差不多,試著懷疑一下自己的正確,也可以吧」

  「懷疑正確?」

  「嗯,確實,強烈的信念,對終成大業來說是必要的東西。但是,從不懷疑的盲信著持續跑下去,不知在什麼地方就會誕生扭曲哦。所以說,在理解了那個特定的時間、狀況下的所有的事情後,再想想,將自己的想法貫徹到底是正確的嗎?或者是錯誤的?搞明白了這些之後,【儘管如此】也應該去那樣做嗎……這些,是必須去不斷思考的事情不是嗎?……想要真正的,正確的活下去,可謂是難比登天吶。來到這個世界,雖說切裂的是魔物,但那也是在抹殺生命啊……我是這麼想的」

  得知雫每次殺死魔物時都在考慮著這種事情,光輝不禁驚訝的睜圓了眼睛。

  「光輝。常常,你認為正確的事並不是正確的,就算是正確的,給我記住,那正確也會化為兇器害人害己。嘛,這回你會做出對自己方便的解釋,原因並不是從你那深信不疑中產生出的【正確】,僅僅是嫉妒而已」

  「不、不對,我嫉妒之類的……」

  「到了這種地步還要敷衍找藉口什麼的,很不像樣哦?」

  「……」

  光輝再次低下頭,開始眺望著水面的月亮。不過,剛才那陰暗的氣氛是變淡了,正在深深的思考著什麼似的。總之,失控的突入消極螺旋的這種事態是不可避免了。深知青梅竹馬的暴走癖的雫輕輕的嘆了口氣。

  然後,現在,給他一個人的時間是有必要的吧,雫從依靠著的欄桿上起身,打算悄悄的離開了那裡。向著轉身的雫的背影,光輝的聲音點點滴滴的零落了。

  「雫……哪裡都不會去吧?」

  「……突然在說什麼啊?」

  「……不要去,雫」

  「……」

  光輝的話語帶著些許懇求的感覺。雖然那是喜歡光輝的日本學生們和王國的小姐們聽到後會「呀呀」亂叫的台詞,但是不巧,給雫看到的表情只是【呆滯】。香織不在了的喪失感可能讓他變軟弱了……雫隔著肩膀看了一眼搖曳的月亮,那是從剛才起,光輝就一直盯著的水中之月。

  「至少,雖然我不是那【月亮】……但也會拒絶緊纏不放的男人呦」

  留下這句話,雫就離開了那個地方。剩下的光輝,凝視了一會兒雫消失的小巷後,再次將視線移回了水面的月亮。然後,他察覺到了剛才那番話的意味。

  「……水中月影……嗎」

  鏡花水月。這句話影射的是,像鏡中花或水中月一樣,看得見摸得著卻得不到的東西。無意識的眺望著水面的月亮,若將其比作香織,那確實是得不到的東西,只要看過那一刻,香織對阿一告白時的表情的話。

  雫,說了自己並不是【水中月影】。也就是說,有拿到手的可能性。不過,那之後的話語相當激烈啊。不由得,光輝苦笑了。自己究竟對青梅竹馬的女孩子說了些什麼啊。

  光輝不再眺望那虛幻的月亮,而是抬頭仰天伸手,如果無條件且毫不懷疑的相信著能夠抵達【它】的話……感覺格外的遠啊。光輝深深的吐出了嘆息,同時,開始仔細思考、嚴格且溫柔的青梅竹馬所說的話。

  會改變呢,還是不會改變呢……這要看光輝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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