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唯有祈願一途的虛幻宿命啊 Frag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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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躺上床,位於房門上方四方形窺孔的蓋子便掀了開來。蒙面人的臉,正確地說是黑布往內窺視。

  那些傢伙以黑布遮住整個頭部,只在眼睛處挖了洞,讓人不曉得其真面目,而且總是穿著同一套灰色服裝。這群人不但不曾自報名號,甚至連話也沒說過幾句,因為不確定總共有多少人,總之也只能統稱為蒙面人。

  「起來,就寢時間還沒到。」

  我裝作沒聽見,蒙面人便開始踹起門來。這天花板極高的狹窄房間裡,除了床鋪與便器之外什麼也沒有,就連長寬也都只有五步距離,鏗!鏗!的聲音迴蕩在內聽來格外刺耳。

  頭很快就痛了起來。

  即使捂住耳朵,身體也能感覺到輕微的振動,真不舒服。

  感覺得到。

  感覺到。

  感覺。

  既然如此,只要封住內心就行了。

  封鎖住的內心,什麼也感覺不到。

  天花板正中央那個圓形物體分秒不停的藍色光芒,也愈發令人不快。

  對刺激的反應逐漸遲鈍,眼瞼逐漸變重,啊,突然好想睡。

  「叫你別睡,你聽不見嗎?」

  房門開啟的聲響傳來,有人抓住我的手臂,硬是把我拽了起來。

  我睜開眼,無神地望著蒙面人。

  「聽好,不准睡,就算你想睡,老子還是會一直把你叫醒!」

  就算問他為什麼也沒用。蒙面人只會說自己要說的話,不管怎麼問,他們都不會回答。我甩開蒙面人的手,往床邊一坐,將後腦勺及肩膀向後貼上牆壁。

  蒙面人走了出去。

  只要一閉上眼,很快地連內心也會封閉起來。

  2

  鈍重的聲響傳來。恐怕是蒙面人在外頭踹著另一扇門吧。過了一會兒,聲音便停止了。

  這裡不只一個房間,總共有四間。每間房關的是什麼人、或是何種東西呢?關著,沒錯,被關在這裡。

  我是從何時起待在這裡的?

  究竟在這裡多久了?

  為什麼會在這裡?即使思考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這裡的一切令人費解,只有謎團、不足、惶恐、惴惴不安、痛苦。

  我緊握拳頭敲打牆壁。

  如果敲擊得太過用力,會被蒙面人察覺並斥責,因此我靜靜地捶打了無數次。

  若是牆壁另一頭有什麼人、什麼東西在,我希望對方能發現這裡有誰、有某種東西。既然連自己是誰、或者是什麼都不曉得,至少希望有人、有些什麼能知道自己在這裡。

  3

  蒙面人走進房裡,以皮手銬將我的雙手箝制在背後,命令我穿上拖鞋。

  「站起來,要檢查了。」

  我被趕出房間,走在四扇門並排的灰色昏暗走道上。走到底後右轉,並於前方轉角再次右轉後,左手邊出現一扇門。蒙面人敲了敲門後開啟,用手勢催促我進去。依照指示踏進那扇門後,我發現自己佇立在一間擺滿各種物品的白色房間中,此處比時時刻刻閃爍著藍光的房間還要寬敞許多,讓人困惑不已。這是第幾次了?雖然每次被帶來這裡時都有相同的感覺,但還是難以習慣。身後的門關上了。如果沒有人出聲召喚,蒙面人是不會進房的,因此在檢查結束之前,這間房裡只會有「兩人」跟「一隻」。

  醫生坐在房間最裡面那張書桌前的椅子上振筆疾書。他習慣將所有事都寫在紙張或紙條上,並用膠帶或圖釘貼在房裡。仔細一看,醫生的書桌、椅子、牆壁、書櫃、各種設備、四張床上、甚至是隔簾上,全貼滿了寫著黑字的四方形紙張或隨手撕下的紙條。

  這裡是醫生的房間,蒙面人稱之為醫務室。

  醫生終於停止書寫,將上半身轉向我。「啊,坐吧。」說完,他又轉回桌前。一想到什麼,就非得立刻寫下來不可,這是醫生的邏輯。

  「歲月不待人,而我們不過是被拋下的一方。即使想追尋逝去的時光,也無能為力。被捨棄者終將褪色銷毀,重要的記憶亦同。因此,為了不忘記任何一件事,我才會書寫記錄。」

  忘了是何時,醫生似乎曾這麼說過。

  我坐在轉椅上,靜靜等候醫生寫完。

  醫生穿著長版白色服裝。不僅是衣服,醫生全身上下都是白的。頭髮、眉毛、睫毛、皮膚、就連嘴唇也是;除了那對黑色眼眸之外,一切都是白的。這問醫務室亦同,除了醫生所寫的黑色字體及一隻黑色生物外,幾乎完全被白色或透明無色覆蓋。

  「這樣就行了。」

  醫生將兩張紙條貼在書桌抽屜上後轉向我。我原本想看看紙上寫了什麼,但那隻全長黑毛還有條尾巴的小生物卻突然從桌下跳出來,轉移了我的注意力。

  生物從地上跳到醫生的膝上,再跳到他的肩上,接著抖了抖圓滾滾的身體。或許是被長毛掩蓋住了,我看不見牠的五官,同樣覆蓋著長毛的手腳前端有著像爪子的東西,無毛的尾巴宛如繩子般隨意擺動著。醫生叫這生物「納吉」。

  「讓你久等了。」

  我點頭,醫生微微一笑。

  「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比如說……對了,身體狀況不佳之類的。」

  我搖頭。

  「是否會睡不好,或是有什麼煩惱?」

  再次搖頭。

  「真的?」

  點頭。

  即使有,也當作沒有。無所謂,有或沒有都一樣。

  「那就好。啊,我幫你解開手銬吧。」

  醫生拉開抽屜取出鑰匙,從椅子上站起身,替我解開皮手銬。「脫掉衣服。」

  我依言脫下衣服,照醫生的指示躺上床鋪。

  「閉上眼睛。」

  4

  我在藍色房裡。

  一直在這間房裡。

  我會在這裡待多久?

  何時起待在這裡的?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因為不知道,所以思考也沒有意義。

  我抱膝坐在床上。

  放鬆全身的力量,倒下。

  蒙面人大喊什麼,開始踹門。

  雖然知道得起床,但我怎樣也爬不起來。

  蒙面人走進房裡,硬是將我拉起來。

  不知何時,藍色光線轉弱,這時才能躺下。

  就算不這樣也想睡得不得了,但我依然輾轉反側。是因為藍光嗎?還是因為蒙面人?

  是因為待在這裡嗎?因為被關著?

  我偶爾會被帶去醫務室,跟醫生還有納吉見面。接著又被帶回房間坐在床上。

  內心逐漸封閉。

  心房緊掩。

  無處可去。

  我只能待在這裡。

  只有這裡是為我準備的地方吧。

  我,

  我是,

  我是……

  一個人。

  獨自一人。

  孤單一人。

  在轉弱的藍光中,我緊握拳頭敲向牆壁。

  靜靜地,好幾次,捶了無數次。

  本來幾乎打算放棄了。

  原本想說還是算了。

  卻傳來回應的聲響。

  5

  我是一個人嗎?

  是孤單一人嗎?

  我獨自待在這裡。

  我知道的只有這一點。

  我連自己究竟知道些什麼都不曉得。

  誰能告訴我?

  即使只有一點細微的小事也可以,能不能給我一些線索?應該是在牆壁另一頭的某人,並非每次都會響應我。頂多是敲兩次回一次,不,三次回一次吧;而且對方並不會主動找我,有時也會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響應。但當我下定決心敲最後一次時,那個某人卻又回應了。簡直像是我的心情穿透這面厚度不明的牆壁,傳達給對方似的。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在想像對方的長相及聲音。

  你在想些什麼?在做些什麼?會不會覺得我這麼做造成你的困擾?應該不會吧,否則你早就放棄響應了。

  我想見見牆壁另一邊的你。

  如果有機會,希望哪天能相見。

  被帶往醫務室時,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門看。

  或許你正屏住氣息、豎起耳朵聽著外頭的腳步聲也說不定。

  這麼一想,就令人難以忍受,真想大喊出聲。

  我在這裡!

  我想見在門後的你!

  你應該知道的。跟把我當成物品對待的蒙面人、表面上親切卻不透露一絲想法又什麼也不肯告訴我的醫生、以及只是待在那裡的納吉不同;如果是你,應該能夠證

  明我、證明我的存在、證明我確實存在於此。

  這對我而言太沉重了。

  我沒有信心能夠繼續維持自我。

  畢竟我連自己究竟是什麼都不清楚。

  當我大聲說出我是我時,沒有人願意傾聽。

  只有你。

  用稱不上聲音的聲響響應我的,除了你之外別無他人。

  我想見你。

  6

  「除了我以外,還有嗎?跟我一樣被關在房裡的——」

  檢查時,我鼓起勇氣詢問醫生。

  醫生伸出白皙的手,輕撫我的頭。

  「非常抱歉,我沒辦法回答你。即使知道,我也不能告訴你。」

  「是這樣嗎?」

  「相對地——沒錯,就當作是補償好了,今天我給你看點有趣的東西吧。」

  醫生轉過身,開始撕起幾乎埋住醫務室整個牆面的大量紙條。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後,「能不能幫個忙?」醫生出言請求。我點點頭站到醫生旁邊,以右手承接他一一遞來的小圖釘,左手則接住紙條。其中一個圖釘掉到地上。可能是想撿起來時無意識握緊了右手吧?我感覺到疼痛而張開手,因為攤開的手掌略為傾斜,所以剩下的圖釘一股腦兒掉在地上。掌上浮現好幾個紅色小點。「糟糕。」醫生握住我的手腕,睜圓了黑色眼眸看著掌中的紅點。

  「流血了,得趕快處理才行。」

  「對不起。」

  「不,這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我沒有事先提醒你應該注意什麼。」

  醫生讓我坐在轉椅上接受治療。我記得當醫生問會不會痛時,我猶豫著該不該點頭。治療很快就結束了,這次我很小心地幫醫生的忙,留心不要再次失敗。不一會兒,一片雪白的牆壁出現在眼前,醫生的桌面則被大量紙條占據。定睛細看,會發現牆壁被圖釘弄得到處都是洞,但醫生毫不在意地從桌子底下拉出某種物品。看起來是個方形皮包,裡面的東西是盒狀物。醫生原本打算把那個盒狀物體放到桌上,卻因為堆積如山的紙條而無法如意。用椅子怎麼樣?我提議。「喔喔,也對。」醫生揚起嘴角。最後是將醫生的椅子調到最高,迭了五本厚書後,再將盒狀物體放在上面。

  「來,你坐在椅子上。」醫生下令。我照做後,他便關掉醫務室的燈。

  沒有半點光線透入,完全的黑暗降臨。

  醫生的聲音傳來。

  「很有趣吧?」

  7

  雖然彷佛看見了什麼黑暗以外的東西,卻一點也不記得了。

  因為那是非常、非常、非常久遠以前發生的事嗎?

  就連是不是以前發生過的事都無法確定。

  我能掌握的事物,一直以來都只有「現在」。

  而這個「現在」也會立刻從指縫中溜走,它以驚人的速度遠離,連個背影也看不見。

  能不能也給我紙?我拜託醫生。

  我想把所有的事全記下來,才不會忘記。

  「我辦不到。」醫生搖頭,不能根據我的判斷隨便給你任何東西。

  但是,我可以聽你說,並將內容記錄下來。

  醫生讓我看紙條及上頭的文字。各種形狀的符號與文字連在一起或分散排列,無法辨讀。

  「因為這是古代文字呀。」醫生說。

  的確,掩埋了醫務室大半的紙條或紙張,雖然無一例外地寫滿許多文字,但頂多只穿插了極少數似曾相識的文字,完全看不懂。

  「因為我的記憶只屬於我呀。」醫生微微一笑。「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可以解讀。」

  那麼,我的記憶又在哪裡?

  我看著自己的手掌、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腳、自己的腳趾。但不知道長相,因

  為我無法看見自己的臉。

  我問醫生。

  我長得怎麼樣?

  醫生伸出白皙的手,輕撫我的頭。

  「你長得很漂亮,就像是作工精細的『人偶』。」他這麼回答。「人偶」。這個詞在我空蕩

  盪的內心中迴響。「人偶」,我是「人偶」。被帶回房後,我一直念著這個單字。即使蒙面人踹門,我還是不停地念著;就算藍光轉弱,我仍然持續念著;我連覺也沒睡,不斷念著;坐在床上抱膝

  念著;即使疲累、疲憊、疲倦不堪,我依然將後腦勺靠在牆上,仰望天花板念著。我握緊拳頭,

  原本想敲打牆壁,卻好幾次都在半途停下。最後我終於按捺不住,重重捶了一下。

  你在那裡嗎?

  8

  「所長您居然親自移駕至此,這樣好嗎?」

  「無妨,這裡的工作意外地清閒呀。坦白說,幾乎沒有需要我親自動手的事。」

  被醫生稱作「所長」的男人穿著白底黑斑點的合身長褲,他上半身雖然披著紅色上衣,裡面卻什麼也沒穿,袒露著從頸部到腹部那光滑的肌膚。男人富有光澤的黑髮及肩,薄唇宛如裂開般向左右咧著,閃耀著詭異光芒的雙眸透露出危險的氣息。

  「那麼,你感覺如何?428。」

  感覺、428、所長。我不懂。我原本以為是檢查。蒙面人一如既往地將我帶到醫務室,但奇怪的是,我沒被銬上皮手銬。醫生的檢查沒什麼兩樣。檢查結束後,醫生遞給我的不是之前的純白素色衣服,而是白色內衣、襪子、鞋子、以及附有口袋的藍色上衣及長褲。他命令我穿上,而我照做了。就在那之後,房門打開,一群並非蒙面人的男人走進醫務室,所長也是其中一人。我仍坐在轉椅上一動也不動,接著所長便走到我面前這麼說了——那麼,你感覺如何?428。

  「喔喔,你還不知道嗎?」

  所長瞇起陰氣逼人的雙眼,薄唇微揚。

  「428指的就是你。你之前一直沒有名字吧?因為關在禁閉室是不需要名字的。但若是移轉到普通房,沒有名字還挺不方便的,也不能總是這樣。因此今後你就叫428,四號房的第二十八號,所以是428,簡單明了吧?」

  「所長,請您依序說明。」

  「所長,請上座。」

  幾乎在同一時間。跟在所長身邊的二名男人分別說出不同的話,接著四目相交。

  其中一人戴著眼鏡,身著與蒙面人類似的灰色服裝,腋下挾著某種東西。

  另一名則是穿著直條紋服裝的男人,有個鷹勾鼻、頭髮及眼珠都是灰色。他將醫生的椅子拉到所長身後。

  眼鏡男微微側首,鷹勾鼻男子扶著椅背的手加重力道,他別過頭去,深深蹙眉並咂嘴。

  所長看看兩人,嘆了口氣聳聳肩。

  「看樣子我的秘書似乎不喜歡新上任的副所長呀。」

  「沒有那回事。」

  似乎是秘書的鷹勾鼻男子低著頭打算抗議,卻被所長制止。

  「不准頂嘴,少囂張了。你不過是個秘書而已。」

  「非常抱歉。」

  「如果以為道歉就沒事了,那可是大錯特錯。所謂的現實,可不像糖果那麼甜喔。不僅如此,還有些苦澀。有時苦得光是皺起眉頭都不夠,可能連身體、甚至是腦袋都變得不對勁,一切都會一團混亂喔。雖然也許打從一開始就笨得無可救藥的白痴覺得無所謂——」

  所長用下巴指示秘書退下,往椅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

  「話雖如此,我可是明事理的聰明人,又是成熟的大人,當然不會在這裡讓可愛的秘書及新任副所長沒面子。我很了不起吧?簡單地說,這就是所長的工作,微不足道的工作。喂,把那個拿來,副所長。」

  「是。」

  看來是新任「副所長」的眼鏡男,將某種東西放到所長伸出的右手上。那是副所長剛才拿著的一迭紙,紙張以二片厚紙板夾住、並以繩子固定。醫務室里也有許多類似的物品,醫生稱之為檔案夾。所長從副所長手中接過檔案夾,快速翻過一遍後,皺著眉闔上。

  「感覺真麻煩,這樣不就得說明一大堆事了?為什麼非得由我來做不可?」

  「這是您自己說過的。」

  「吵死人了你。不過是個秘書,也敢對我有意見?別說一百年了,你還早一萬年哩。不,跟早晚無關,永遠都不行,不行,不行,Nogood!」

  「非常抱歉。」

  「那麼——」

  正當秘書被所長斥責而深深低下頭時,副所長開口了。

  「就由我來代勞吧。」

  「喔,跟我那位只有表面忠誠卻無為無策無能無趣的秘書完全不同,你很聰明嘛,副所長。我並不討厭像你這種愛把雜事攬在身上的個性,畢竟用來當跑腿的最適合了。」

  「能得到您的誇獎,是我的光榮。」

  「但若是過於阿諛奉承,名為猜忌心的尖銳細針可是會刺傷我纖細的心靈,搞不好反而是自掘墳墓喔。」

  「感謝您的忠告,所長。我會銘記在心。」

  「很好,接下來就交給你了,副所長。不過,對了,我還是先自我介紹一下好了。」

  所長動了動脖子,頸骨喀喀作響,他走上前。空氣明明是無色透明的,但我卻感覺到一股混濁濃稠的氣息逼近,令人難以呼吸。

  「我是這間『收容所』的所長,傑克斯‧齊法。428,除了接下來副所長說明的事項,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這間收容所是我的王國。這間收容所,以及收容所里的人、事、物,全都是我的所有物,也是我的一部分,若是他們受傷或受損,對我而言都是極大的悲傷和痛苦。我不擅長忍耐,所以可別逼我忍耐喔?因此,你就想想該怎麼做、該如何是好吧。善用想像力,你腦中所想便是一切,這樣就夠了。搞錯也無妨,只要矯正就行了,在你得到正確答案之前,我會不斷矯正你。聽見沒?聽懂了吧?回答呢?」

  「是。」

  「你真坦率,可愛的臉也對我的胃口。428,你應該感到慶幸,看樣子我應該會滿疼愛你的。」

  右手下意識動著,輕覆上自己的胸口一帶,就像是在尋找所謂的愛,卻遍尋不著。

  那是當然的。即使那就在這裡,我也不曉得那是什麼,怎麼可能找得到?

  「怎麼,428,你是連愛都不懂的可憐孩子嗎?」

  所長無聲無息地從椅子上站起。

  那名高個頭、肩膀相當寬闊,腰部卻異常纖細的男人彎下身子,在我耳畔輕嘆。

  「所謂的愛……」

  氣息十分灼熱。

  卻又冰冷得令人幾乎凍結。

  「就是給予喔。雖然很容易誤會,但絕對不能搞錯——愛並不是追求便能獲得的事物。不過啊,你聽好了,XXX。」

  汗毛直豎。

  我還以為是那灼熱卻又冰冷的氣息導致。

  不對,不是那樣。

  剛才這個男人是怎麼叫我的……?

  「你要好好記住,428。」

  對。

  428。

  這才是我的名字。

  是這個男人,「收容所」的所長傑克斯‧齊法給我的名字。

  「給予的本質,也就是真正的愛,愛的本質,愛的本性,是毫不吝惜的掠奪喔。」

  所長抓著428的肩膀,緩緩地轉著頸部舔著嘴唇。

  「但是這樣看起來,你簡直像個做得十分精緻的人偶呀。雖然沒什麼反應,但似乎挺有欺侮的價值,就請大家在不會傷到你可愛臉蛋的程度上,好好疼愛你一番好了。」

  人偶。

  我是人偶。

  這似乎不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

  是誰在什麼時候這麼說過?

  所長將檔案夾交給戴眼鏡的副所長後,便哼著歌轉身離去。

  鷹勾鼻秘書就像無法分割的影子般,隨著所長走出醫務室,只留下副所長一人。

  「——就是這樣,接下來就由我……啊,非常抱歉,能否請醫生離開一會兒?」

  「我在這裡有什麼不妥嗎?」

  醫生微微睜圓雙眼看著副所長,聲音聽起來有些僵硬。看樣子醫生似乎不太願意離開醫務室,但副所長輕描淡寫地點點頭。「是的。」

  「我跟您的職責不同。您的工作是負責檢查他,發現問題就加以處理。他被移轉到普通房後,應該就沒有您的事了。」

  「是這樣沒錯。」‧

  「對吧?而且我並不喜歡在他人監視下工作。雖然只是喜好問題,但若是能遵從我的請求,我會非常感謝您的。」

  「我並不打算監視您。」

  「是嗎?既然如此,稍微離席一會兒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吧?」

  「我知道了。」

  醫生舉起雙手,嘴角微微勾起,同時擺擺頭。

  「但若是有急診病患,我就會使用這裡。這也是我的職責,沒有問題吧?」

  「那當然,感謝您的協助。」

  「別這麼說。」

  醫生輕撫我的頭。

  我目送著醫生讓納吉坐在自己肩上走出醫務室的身影,腦中思考著。剛才除了428之外,所長似乎還叫了我別的名字,果然是我聽錯了吧?

  因為我想不起來。他是怎麼叫428的呢?雖然似乎有印象,但除此之外就不曉得了。

  人偶。好像有人叫我人偶。只是好像而已。即便是現在,我也能感覺到有某種東西哽在喉嚨深處,但若是真的有,那感覺也已經開始消散了。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副所長坐在醫生的椅子上翻開檔案夾,卻半途停下動作。

  「啊,在這之前……對了,借用所長的話,你需要知道,不,希望你記得兩件事。」

  「是。」

  「真討厭,請別只回答是啊。」

  「那應該怎麼回答呢?」

  「請試著自己思考。」

  「自己?」

  「對,自己。」

  副所長把檔案夾放在膝上,目不轉睛地看著428。

  他叫我思考,所以我試著思考,卻連自己該想些什麼都不清楚。

  自己,思考。

  若有疑問就問醫生。醫生很少會直接告訴我答案,其餘的就放置不管,直到忘記。

  即使思考,還是不會有答案。

  縱然得到答案,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所以428才會忘記許多事。

  乾脆將我身為自己的事也忘記,或許會更輕鬆。

  如此一來,就不會敲擊牆壁,期待你的響應,也就無須感到失望了。

  「算了,沒關係。」

  副所長碰地闔上檔案夾,用右手食指調整眼鏡的位置。

  「只要慢慢習慣就行了,太過急躁也不好。對了,剛才提到希望你記得兩件事吧。其中一件事,是你的名字。」

  「……名字?」

  「對,428不是你的名字,只是代號。今後,『管理員』都會叫你這個代號,如果你沒有報上姓名,其他夥伴也只會叫你這個代號,但這樣未免太無趣了。」

  副所長突然摘下眼鏡。

  沉靜的黑色眼眸。跟醫生的眼睛顏色相同,卻又大相逕庭。因為眼前有比較的對象,我才終於了解。在醫生那純白的存在中,令人摸不清底細的黑色瞳孔,反而會令觀者感到不安。因為無論在多近之處直視醫生的眼睛,也看不見428的身影。那是無盡的漆黑,映不出任何事物。

  副所長的眼睛不一樣。

  湖水般平靜的黑色雙眸中,可以看見某個人。

  是我。

  「請回想起來吧。」

  「回想。」

  「對,你應該知道。」

  「知道。」

  「是的,你只是忘記了而已。」

  「忘記。」

  「所以,請你回想起來。」

  「回想起來。」

  「對,你的名字。」

  「亞濟安」。

  「是。」

  副所長點頭。

  「你是亞濟安。」

  彷佛在耳邊細語的聲音。

  話雖如此,卻又沁入肺腑,逐漸深入、擴散開來。

  「我是……亞濟安。」

  「沒有錯。」

  「我、嗎?」

  「請別忘了,亞濟安。別忘記你的名字,別忘記你的存在。」「我……我的存在。」

  「是的。」

  「我是、亞濟安。」

  「對。」

  副所長戴上眼鏡,嘴角微微揚起,眼角變得柔和,他微微一笑。

  至今為止,一直有什麼遮蔽了我的視野,但如今似乎消失了。

  我突然有一種感覺。

  「我……」

  「怎麼?」

  「我見過你嗎?幾時、在何處跟你見過面?」

  「這個嘛。」

  副所長雙手合握放在檔案夾上,側著頭。

  「如果你能聽一次就記住我的名字,要我回答你也行喔。」

  9

  因為走在前方的蒙面人已經沒有用黑布蒙住臉,所以我只能稱之為「前.蒙面人」。前‧蒙面人沒有蒙面,改為戴著黑帽,這間收容所中,似乎有著許多跟前‧蒙面人相同打扮的人。

  總之走出醫務室以後,在通

  過十字走廊抵達普通房的途中,連同前.蒙面人,我已經見到八人了。他們分別被安排在走廊與位於走廊交會處的格子狀鐵門前,遵從前‧蒙面人的請求,從系在腰上的鑰匙串中挑出一把鑰匙開鎖,打開鐵門。「多謝。」前.蒙面人帶領我通過開啟的門,他們在響應「嗯」或是「辛苦了」之類的簡短話語後,便立即關門上鎖。這些人在這間收容所里被稱為「管理員」,這似乎就是他們的工作,而前‧蒙面人也是管理員之一。在禁閉室工作時,管理員會用黑布蒙住臉,也不允許與關在禁閉室里的人有不必要的對話。此外,管理員還有許多必須遵守的規則。在管理員監視、管理下的人們也一樣。「在你習慣之前,應該會很辛苦吧。」前‧蒙面人對我這麼說。「在禁閉室里是獨自一人,雖然無聊,但其實還蠻輕鬆的。你覺得無聊好呢,還是辛苦又麻煩比較好哩?」

  毫無意義的選項,而且從一開始我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前面就是普通房了。」

  前‧蒙面人用下顎指指前方的門。門前站了一名個子高大、脖子粗短的管理員。當前‧蒙面人與亞濟安來到面前時,他別過臉哼了一聲。

  「這傢伙就是那個428嗎?才離開禁閉室,竟然又被分配到四號房,這傢伙還真令人同情呀。」

  「如果有時間說這些蠢話,就快點給我開門。」

  「什麼蠢話呀,我可是很親切地在給新人忠告喔?畢竟四號房的室長可是那個401呀,凡是他看不順眼的傢伙,最後都會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場,如果到時才說就太遲了吧?」

  「有暴力行為的傢伙不是應該受到懲罰嗎?你們竟然默許?」

  「因為挨打的人死都不肯說是誰幹的,沒辦法呀。而且跟你們這些在禁閉室逍遙的傢伙不同,待在這裡可是很辛苦的。這裡有很多人要管,因應方法自然也不一樣。」

  「老子可不是自己想做的。不過也沒辦法,咱們只能依上級的命令行動呀。」

  「我沒異議。總之,428是直屬於那個401的。」

  粗脖子的管理員悶笑了幾聲後開門,張開雙手微微彎腰。

  「歡迎來到普通房。前方究竟會成為安居之處或是惡夢之地,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把皮繃緊一點吧。畢竟我們的工作只是讓你們遵守規則,而不是保全你們的性命。你們的死活基本上與我無關。」

  「說得還真露骨。」

  前.蒙面人苦笑著嘆了口氣走進門。既然沒有否認,或許代表前.蒙面人認為粗脖子並沒有說錯。

  我跟著前‧蒙面人走進普通房,正面是牆壁,左右則各有走廊延伸。前‧蒙面人往左前進。天花板很高,被灰色牆壁夾在中央的走廊上看不見人影,但不時可聽見好幾個說話聲。後方傳來房門逐漸關上的聲音。轉過頭去,粗脖子管理員停下手邊的動作,面容扭曲。他想向亞濟安傳達些什麼呢?不知道。

  在走廊上右轉,盡頭左方有間用格子狀鐵門隔開的小房間。

  小房間裡放著桌椅,一名管理員縮著背坐著。前‧蒙面人用手指敲門後,那名管理員沉默地站起身,打開門來到走廊上。他即使站著,還是駝背得很嚴重。

  「你聽說了吧?這傢伙是428,四號房的新人。」

  「嗯。」

  駝背的管理員聽完前‧蒙面人的話後微微點頭,轉而面向亞濟安。他的眼睛很細,薄薄的嘴唇想說些什麼似的動了動,卻還是沒說出半句話便朝著走廊前方走去,沒發出半點腳步聲。

  右邊有四扇格子狀鐵門,可以聽見聲音從內側傳來。

  駝背男沒理會第一道門,更直接通過第二道門前方。鐵門內側的通道比走廊還寬一些,左右兩側並排了幾間小房間。每扇鐵門裡都有一群跟亞濟安穿著同樣服裝的男人,他們的視線全集中在這裡。也有人開口。「喂,看一下這裡嘛!喂,新來的。唔喔,真不賴!長得很漂亮嘛!」「他是男人耶?」「沒差吧。那種型的我完全能接受。」「也是。」「轉過來讓我們仔細瞧瞧嘛!餵。」有人發出怪聲,也有人吹口哨,或者用雙手敲著格子鐵門,抑或是踏著地板。走在最後頭,跟駝背管理員把亞濟安夾在中央的前.蒙面人說了句「吵死人了」。或許是聽見他說的話吧,經過第三道門時,有人大喊:「喂,他說我們太吵啦!安靜一點!安靜!這可是管理員大人說的,安靜一點!」接著哄堂大笑。此時,駝背男從腰帶上抽出類似棍棒的物品,往鐵門重重一敲。有幾個幾乎將身子貼在鐵門上的男人彈了開來。走廊上頓時鴉雀無聲,短暫回復平靜。駝背男將棍棒插回腰際繼續向前走,過了第三道門後,男人們又吵了起來。

  「不行,我受不了這種地方。」前.蒙面人嘆了口氣。

  駝背男仍然緊閉嘴唇不發一語,在第四道鐵門前停下。

  這道門跟前三道的情況截然不同,很安靜,鐵門旁沒有半個人。裡頭沒人嗎?不,有人在。走到能看見內側的位置,就會發現男人們在小房間裡的雙層床上或坐或臥。有些人看著這裡,也有不少人別過頭去。只有三個人在房間外。

  其中一人坐在通道底邊的椅子上,手肘壓著膝蓋,低著頭,雙手合握抵著額頭。另外兩人則分別站在他左右。

  駝背男從腰際的鑰匙串上挑出一把鑰匙開鎖,打開門後,站在身旁的兩人緩緩瞧向這裡。

  右邊的男人禿頭、沒有眉毛、下顎蓄著一撮山羊鬍、戴著黑框眼鏡。儘管這人身材高大,肩膀寬廣厚實,但因為頭顱不大及結實的體格,使得他看起來格外地瘦。

  左邊的男人雖然不及右邊的男人,但身材也相當魁梧。膚色黝黑,眼睛及短髮都是黑色,正好跟膚色蒼白且沒有頭髮的右邊男人形成對比。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仍然沒有抬頭,只知道他的頭髮是白色的。並不是像醫生那種純白的發色,而是略帶枯黃的白髮。即便駝背男帶著亞濟安及前‧蒙面人走到他面前,男人依然動也不動。

  「401,這是新來的428。」

  駝背男輕聲說道,男人終於微微聳肩,但也僅此而已。

  「好好照顧他。」

  「知道了。」

  回答駝背男的並非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而是黑皮膚男人。「你是401嗎?」前‧蒙面人間。

  「不是。」黑皮膚的男人搖頭。前‧蒙面人沒有再多說什麼,駝背男交代完後也轉身離開。前‧蒙面人跟在駝背男身後,直到兩人走出去關上門為止,亞濟安一直看著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頭部。他也不曉得該怎麼做。如果沒有人說半句話,或許他會一直這麼做也說不定。

  「我是李。」

  黑皮膚男人向前半步,微微點頭。

  「李‧布拉克,代號是402,擔任室長輔佐。那邊的高個子是雷吉,代號是409,一樣是室長輔佐。管理員都叫我們的代號,所以你也要努力記住別人的代號。428,你的名字是?」

  「亞濟安。」

  「那麼我們就叫你亞濟安。裡頭也有不報上名字的人在。」

  「不報名字……為什麼?」

  「誰知道,跟我無關。這種事不重要。亞濟安,你現在還有其他必須銘記在心的事。」

  李朝亞濟安身後看去,或許是在給什麼人打暗號。後方傳來人走動的聲音,亞濟安回過頭,發覺似乎是從小房間裡走出來的幾個人在門前形成一堵牆。前方出現一股壓迫感,讓亞濟安又轉回前方,此時雷吉正好繞到亞濟安身後。這是要做什麼?不知道,可是看起來,他們的確打算做些什麼。

  坐在椅子上的白髮男人鬆開合握的雙手,吐了口氣。

  他挺直原本前屈的上身,轉動頸部發出喀喀的聲音,瞄了亞濟安一眼。他的右眼是藍色,左眼則是黑色。

  不僅是顏色,一看便可發覺他整張臉左右不對稱。

  相當扭曲。

  「428,你說你叫亞濟安,是吧?」

  就連聲音也相當尖銳。

  正打算回答時,頭頂突然受到強烈的衝擊而倒下。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總之,爬不起身。亞濟安跪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用雙手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一回答呢?」聲音從後方傳來,是雷吉嗎?

  「428。」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再次重複。

  「亞濟安。」

  對。

  他想回答。

  卻辦不到。

  正打算點頭時,視野突然劇烈搖晃,似乎是自己的身體滾落在地。無法呼吸,好像有什麼東西湧上,幾乎要吐出來一般。看樣子這回是被身後的雷吉踹了右側腹部。「回答

  呢?」雷吉又說。但妨礙亞濟安回答的不是別人,正是雷吉。應該指出這一點嗎?發不出聲音。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叫我428。亞濟安。對了,我是亞濟安,這是副所長告訴我的。最後,我沒能記住只聽過一次的副所長全名。不過,我是亞濟安。我就是我,只要說出來就行了。可是現在卻連這一點也辦不到。每次打算回答時,雷吉就會揍我、踹我的背部、腿脛、手臂,企圖阻撓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發出低沉的笑聲。過了一會兒,從每個小房間裡也陸續傳來笑聲。亞濟安終於明白了,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並不打算得到他的響應。恐怕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所以才會在門邊築起一道牆。讓新來的吃盡苦頭,這才是他的、他們的計劃。

  為了什麼?為什麼?想也沒用。總是如此。什麼也不知道,也不應該知道,他只知道一切都毫無意義。他以為離開那閃著藍光的房間,或許就會有些改變。的確改變了。與只能見到蒙面人、醫生和納吉,或是隔著牆壁與不曉得長相或聲音的對象宣告彼此的存在相比,來自外界的刺激遠遠地、壓倒性地大量且種類繁多。但也僅此而已。亞濟安只能逆來順受,默不吭聲地忍耐著。

  「你打算當個不抵抗主義者嗎?」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站起,將鞋尖插進亞濟安的臉頰及地板之間。他沒動手,而是用腳讓亞濟安抬起頭來。

  「你這混帳一點也不可愛,虧你還長了一副人偶般漂亮的臉蛋。」

  人偶。

  漂亮的臉蛋。

  人偶。

  「舔。」

  這裡,男人動動鞋尖示意意。

  亞濟安默默地仰望著男人的臉。

  人偶。

  「喀哈!」

  男人是在笑嗎?他齜牙裂嘴、右眼瞇起左眼圓睜,讓那原本就已扭曲的面容更加詭異。男人蹲了下來,抓住亞濟安的頭髮將人拉起。

  「我的名字是塔里艾洛,代號是401。給我記好了,亞濟安。我是這間四號房的室長大人,如果想舔我的腳,隨時都可以說。」

  自稱塔里艾洛的男人放開亞濟安的頭髮,又再次「喀哈!」地笑了。他用下顎對雷吉示意。

  雷吉一語不發地點點頭,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亞濟安扛到肩上,似乎打算就這樣把人當成行李抬到某處。我應該去舔塔里艾洛的鞋底嗎?想也沒用。總是這樣。副所長說過,要試著自己思考。思考。思考。思考?為什麼?理由是?我不想思考。對,我——不想思考。什麼也不願多想,我不想思考。

  「回想起來吧。」副所長對我說。

  我想不起來。不對,我不願想起來。

  為什麼?理由是?我不曉得理由為何,不曉得也無妨。

  有時候還是別知道太多比較好。

  有人這麼說過。

  是誰……?

  「這是你的『小窩』。」

  他被丟在床鋪上。四號房的通道兩側各有七間小房間,這裡是最靠近走廊的小房間中,占領了約半間房的雙層床下鋪。

  雷吉幾乎要蓋住亞濟安似的彎下腰,並伸出右手。那大而冰冷的手掌抓住對方頸部,彷佛能輕鬆捏碎人的脖子。黑框眼鏡後方的眼眸一動也不動,甚至無法確定他是不是在看亞濟安。

  「不遵從強者的弱者很愚蠢,軟弱的愚者就算被消滅也是理所當然。」

  雷吉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咳個不停。此時亞濟安終於察覺自己差點被掐死,但全身上下卻疼得連想捂住胸口或頸部都辦不到。在門前築起一道牆的男人們一面看向這裡,一面緩緩地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裡去。他們都是遵從強者的聰明弱者嗎?我是愚蠢的弱者嗎?

  亞濟安閉上眼。

  只要像這樣閉上眼,封閉內心,就不會感覺到任何事,也不用思考任何事了。

  就連疼痛也會很快地轉淡,不久就感覺不到了吧。

  因為不想思考任何事,所以不去思考。

  「看來你被打得挺慘的呀。」

  我沒預料到雙層床的上鋪會有人在,不過如果只是單人房,就沒有放雙層床的必要了。

  上鋪發出軋軋聲,應該是上頭的人正在挪動身體。睜開雙眼,正好看見將攀著的梯子踩得軋軋作響從上鋪爬下來的男人身影。男人右手扶著上鋪床沿,左手一會兒敲著肩膀及腰部,一會兒搔搔頸部,打著哈欠看了亞濟安好一會兒。那是個眼角略微下垂的黑髮男子,或許是因為他袒露著胸膛,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慵懶氣息,所以即使被他日不轉睛地盯著看,也不會感到威脅或不安。這男人毫無一絲不協調感,簡直就像空氣般的存在。

  「只要稍微裝出順從的模樣不就好了,你是名個性跟長相不相襯的倔強男?還是個單純的笨蛋?老兄,你接下來這陣子可能會吃些苦頭囉。」

  男人吸了吸鼻子,單邊嘴角揚起。

  「總之,先做好心理準備吧。雖然感到痛苦就立刻投降或許比較好,不過塔里艾洛可是很執著的傢伙。很難說他不會刻意把別人想放水流的過去打撈回來,並且逼著對方面對哩。」

  「……你是?」

  「喔喔?我呀?」

  男子聳聳肩,在亞濟安腳邊坐下。

  「從今以後,要跟你一起在這『小窩』同住的男人。至少,在我們四號房的室長改變主意,向管理員提出更換小房間的申請並獲得核准之前,就算我會打呼或磨牙,還是得請你忍耐。不過我想應該不要緊。別看我這樣,我的睡相可是很好的。」

  「……你怎麼能知道自己睡著時的情況?」

  「沒錯,其實我不知道。」

  男子笑了幾聲,臉轉向這裡。

  「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也沒有人跟我抱怨過。428,聽說你之前是待在禁閉室呀?」

  我點點頭。「是嗎?」男子喃喃自語後站起身,於彎腰伸展時間道:「名字是?」

  「亞濟安。」

  「真是好名字。」

  「是嗎?」

  「很好記的名字,還不錯。」

  男子伸出右手,有點笨拙地眨眨一邊的眼睛。

  「我的代號是403,名字是庫拉尼。雖然不曉得會同房多久,總之今後就多多指教啦,亞濟安。」

  10

  普通房一整天的時間被切割得很細。對於早已忘記一天如何開始與結束的亞濟安而言,事情一件件迎面襲來,令他頭暈目眩,光是要接招擋架就已經竭盡全力了。比方說睡在雙層床的下鋪;許多男女集合到被稱作「集會堂」的寬敞房間,在那裡一起用餐;還得在被稱為「工作」的時間,被押到工作區,聽命伐木或削金屬、翻土、削皮、將完成的皮革依紙型剪裁、依照形狀縫製等,看來這些事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適應。

  新來的亞濟安還沒分配好負責的工作,因此上頭以觀察他適合何種工作為由,派他每天輪流去第一到第八工作區。同房的庫拉尼負責陶藝,「還滿開心的,我並不討厭。」因為他這麼說,所以亞濟安也默默地捏著陶土,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如果可以在這裡就好了,亞濟安心想,但最後卻被分配到第二工作區負責木工。

  據說這是四號房室長,同時也是第二工作區班長塔里艾洛的舉薦。

  「你們聽好了,可別想偷懶,給我認真干。要是誰敢給管理員大哥們造成困擾,本大爺可不會原諒他喔。那麼,今天首先要打起精神檢查工具。大哥們,麻煩了!」

  塔里艾洛一發號施令,所有人都必須一齊低下頭跟著說「麻煩了!」才行。而鞠躬的角度也有規定,班長塔里艾洛是三十度,被稱為一等的優秀工作員是四十五度,二等是六十度,三等是七十五度。原本並沒有這種規則,制定者是塔里艾洛。

  由於獨特的規定及指導方式,使得四號房及第二工作區的成員能做好自我管理並維持秩序,讓塔里艾洛在管理員之間獲得相當高的評價。因此,即使塔里艾洛偶爾違規,他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違抗塔里艾洛的人會受到他那幫人的制裁,即便向管理員告發他們的暴力行為,也不一定會被接受;就算被受理,也一定會遭到其他人的報復。除此之外的選項,就只有憑實力讓塔里艾洛屈服,但這相當困難。塔里艾洛是天生的打架好手,不僅難纏,一旦興奮起來還凶暴異常。

  庫拉尼也說過,沒有笨蛋敢直接向塔里艾洛挑釁。即便有,在人數上也贏不了。也就是說,敢反抗他的都是白痴。

  亞濟安什麼也不知道,就向塔里艾洛挑戰。

  他並沒有這個意思,但塔里艾洛卻如此認為。

  即便如此,他還是過著平穩的每一天01

  用餐或洗澡時,雖然常有食物被搶走、被人絆倒、肥皂怎麼傳就是不傳給他這類的惡作劇,但根據庫拉尼所言,這點程度是每個新人都會遇到的

  小麻煩,因此亞濟安本人一點也不在意。反倒是四號房的成員中,以距離塔里艾洛最近的李‧布拉克與雷吉為首的塔里艾洛派那伙人幾乎沒有跟他接觸,這一點還比較可疑。話雖如此,但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感覺到他們在監視。比如說對面房間代號419的梅切爾帝跟417的蘗,這兩個男人應該也是塔里艾洛派的。他們倆的其中一人一定會在半夜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亞濟安的房間。用餐時,亞濟安坐在分配給四號房的長桌角落,旁邊雖然是庫拉尼,但對面坐的是代號422的亞魯巴特,這個男人也是塔里艾洛派。洗澡時,在他四周的男人總是塔里艾洛派的。亞濟安雖然整天都受到監視,看樣子目前也僅止於此。但那是到目前為止。

  工作時,必須從工具箱中取出各自需要的工具讓管理員檢查,確定每個人都按照規定拿好自己的工具後登記在紙上,工作就從這樣的「工具檢查」開始。亞濟安從今天起正式分配到擔任木工的第二工作區,由於這陣子要負責「拋光」的職務,因此事先有人交代他只要有布手套、銼刀與砂紙即可。

  但砂紙有好幾箱,而且定睛一看,每一種的顆粒粗細都不同,背面也印了不同的號碼。由於工作時禁止私下交談,他也不曉得該問誰才好。雖然也有其他負責拋光的工作員,但每個人拿出的砂紙數量都不盡相同。經過思考,他每一種都各拿了一張,回到長桌前整隊。除了戴在手上的手套外,他將其他道具都放在桌上。隨後,塔里艾洛發出「麻煩了」的號令,新加入的亞濟安是三等,所以他慎重地彎腰七十五度,再緩緩起身。

  第二工作區的工作員,包含亞濟安在內共有二十四人,雖然全是男性,但從一號房到四號房的成員都有。班長塔里艾洛稱之為大哥的管理員共有五人,除了負責監視全員的那人以外,其餘四人各自依序檢查其中六人的工具。亞濟安是最後一個。管理員睨了亞濟安一眼,確認他戴在手上的手套後,看向放在長桌上的銼刀,接著拿起砂紙。

  「這是怎麼回事?你一個人拿了幾張?」

  「八張。」

  若是管理員詢問,就必須立刻清楚回答。如果沒有回答,就會被視為「反抗」而成為懲罰對象,倘若被認定是不明確、或是錯誤的回答,就會被視為「蓄意反抗」,還是可能遭到懲罰。因此亞濟安立刻正視著管理員回答,不過對方似乎不太滿意他的答案。

  「看也知道。我是在問你為什麼一個人拿八張砂紙,428。」

  「原因是……」

  亞濟安瞄了瞄身旁那個頭髮稀疏的微胖男人側臉。代號414的羅肯,在昨晚的自由時間建議他準備好布手套、銼刀跟砂紙的就是這個男人。他也跟庫拉尼聊得很開心,應該不是塔里艾洛派的,所以亞濟安並沒有懷疑他。

  「因為我不知道該拿幾張。」

  「什麼?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40l?指導新進工作員不是班長的工作嗎?」

  「您說得沒錯。」

  塔里艾洛將雙手背在身後,抬頭挺胸。

  「關於應該如何指導並沒有詳細規定,因此我認為這部分可交由班長自行決定,沒錯吧,大哥。」

  「沒有錯。」

  「幸好不是我誤會了。因此,我便將這件事交由414負責。414是老練的拋光工作員,應當比我更諳此道,因此我才委託他指導。」

  「原來如此,那麼414,你是怎麼指導428的?」

  「啊,是。」

  羅肯用戴了手套的右手手背擦擦額頭,舔了好幾次嘴唇。

  「呃,我請他拿手套、銼刀以及砂紙,因為428還是新人,所以只要拿三號、五號跟七號就好了。」

  不對。

  他胡說。

  羅肯在說謊。

  離開禁閉室後,亞濟安的記憶不再像從前一樣立刻變得模糊不清、崩毀消散。因此他清楚記得羅肯的一字一句。

  羅肯當時是這麼說的:「工具的部分,那個,手套要戴,不管哪種職務都一樣。還有銼刀跟砂紙,這些就是全部了。很簡單,不需要想太多。」

  當時聽見這番話的庫拉尼還哼了一聲,羅肯一邊哈哈笑著,一邊輕撫自己毛髮漸疏的頭頂。

  那時他沒有察覺,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庫拉尼是對羅肯的建議有些意見也說不定。

  「三號、五號跟七號這三張嗎?」

  管理員一度脫下黑帽,又重新戴至蓋住眼睛處。

  這人的右臉頰及左眉尾處都有舊傷疤。

  深深的皺紋刻在他眉間,動也不動的眉毛很粗,眼神十分銳利。

  這名管理員負責第二工作區,除此之外,當眾人在集會堂用餐、在運動場運動時,甚至是洗澡時,他也會在一旁監視,為人循規蹈距且頗嚴格,總之似乎是會確實懲罰的男人。

  由於管理員不會報上名號,所以大家不清楚他的名字,但他曾相當無情地一次送了七個人進入不定期的保護室,因此有不少人以「死神」這個外號稱呼他。

  「你指導428的內容確定無誤嗎?414。」

  「啊,是,其他物品必須依需求獲得許可後才能使用,我認為428應該還不需要。」

  「說得沒錯,你的指導非常正確。儘管如此,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死神從腰帶上取出被稱作「教育鞭」的金屬制短棒,用前端在桌上敲了好幾下。管理員平常總是配有武器,依照規定,只要有「強烈妨礙」行為者便可立刻攻擊並「壓制」。除此之外,管理員也擁有必要時使用武器「威嚇」的權限,而死神便以經常威嚇聞名,據說也是壓制的高手。

  「有幾種可能性。大致上可分為兩種。第一,414的指導有不足之處,也就是414作了偽證。第二,428沒能夠完全理解414的指導內容。我就不再問414,你的指導內容已經成為證言了。428,你呢?是否要反駁414的話?」

  「我只聽到砂紙。」

  「你敢保證自己的記憶沒錯嗎?」

  「是。」

  「——他是這麼說的。」

  被死神盯著瞧的羅肯低下頭,嘴巴一開一闔,不斷搓著鼻頭、面紅耳赤。死神緩緩從亞濟安面前走到羅肯面前,同時用教育鞭敲著自己的肩頸處,似乎是在威脅他,如果不立刻回答就視為反抗。或許是感覺到生命危險,羅肯終於出聲。

  「……不、我、可是……我確實、說了。那個……要拿三張砂紙。所以、呃……嗯、真奇怪呀……」

  「這件事還真奇妙,我該相信誰才好呢?話說回來,對我而言你們是值得相信的對象嗎?」

  死神不僅僅看著羅肯及亞濟安,他環顧所有人,嘆了一口氣。

  「我想不見得。」

  「可以打擾一下嗎?」

  塔里艾洛舉手,死神用彷佛能殺人的眼神瞪著他。

  「什麼事,401?」

  「我是班長,委託414指導的人是我,因此對428的監督不力我也有責任。」

  「沒錯。」

  「請懲罰我吧。」

  許多人倒抽一口氣。

  就連亞濟安也十分意外。

  羅肯的確在說謊沒錯。但那應該不是羅肯的意思。如果命令羅肯去指導亞濟安的人是塔里艾洛,那麼指使羅肯說謊的人也是塔里艾洛,會這麼認為也是自然。但為什麼……?

  「請您對414與428兩人從輕發落。」

  塔里艾洛扭曲的臉更加歪斜,他側著頭攤開雙手。

  「對了,讓他們『移動』個幾天怎麼樣?仔細想想,428是新來的,想必還沒辦法理解這裡的工作有何意義,或是有多重要,所以讓他用身體去牢記這一點是最好的了。順便在這段期間,讓414好好教教他,也不會妨礙工作。如何?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這個方案呢?」

  「你是說懲罰你嗎?」

  「是呀,畢竟我是班長,如果不負起責任,就無法成為表率啦。而且,信賴關係是很重要的,雖然不能說是完全,但如果不能獲得大哥們一定程度的信任,對我們而言,在工作時也會有困難。不只是工作,日常生活也是。雖然我們想追求那種事,或許太過奢侈了。」

  「好吧。」

  死神輕輕點頭,將教育鞭前端指向塔里艾洛。

  「401,你這五天的自由時間禁止外出。」

  「遵命。」

  塔里艾洛鞠了一個躬。死神的教育鞭又依序指向羅肯及亞濟安。

  「414及428兩人,這五天負責移動。414要負責指導428工作的內容,這次一定要讓他理解清楚。」

  「啊,是。」

  「428,你的回答呢?」

  「是。」

  「好,工具檢查結束,各自開始工作。」

  死神一宣布,工作員們便同時開始行動。

  工作一開始,就絕不允許擅自休息。即使只是停下幾秒鐘,管理員也會大聲喝斥,視情況還可能會被教育鞭「激勵」。亞濟安也不能默默地站在原地不動。總之,先將拋光工具放回工具箱去,但什麼是移動?他不曉得該做什麼才好。

  他環顧散布在工作區各處的工作員們,正好與死神四目交會。

  死神似乎打算朝這裡走來,開始邁出腳步。

  此時,有人扯了扯亞濟安的袖子。

  是羅肯。

  「那、那個,在這裡,過來。我告訴你要做什麼。」

  亞濟安默不作聲地跟著羅肯。

  負責木工的第二工作區及負責金工的第一工作區比其他工作區來得寬敞。應該是製品體積龐大,原料也相當占空間的緣故。羅肯帶他來到的地方,是從第二工作區出入口看去最深處的一隅。

  那裡整齊堆棧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木材,一旁總是站著一名管理員。第二工作區的工作員會依需求來此索取木材,經過管理員同意,再搬到自己工作的區域。所謂的移動,難道是要協助他們搬運嗎?

  「呃呃……」

  羅肯向管理員不住點頭,同時指向木材山。

  「我們的工作就是這個。」

  由於不懂他的意思,亞濟安不發一語。羅肯露出帶有一絲苦澀的笑容。

  「簡單來說,就是要移動這些木材。」

  「到哪裡?」

  「移到那裡。」

  羅肯指著空無一物的另一側角落。

  「要把這些木材全部搬到那邊去,就我跟你兩人。嗯,還有,搬完之後,要再搬回這裡。」

  有幾秒鐘的時間,他無法理解羅肯的意思。

  將木材從這裡搬到別處再搬回來。簡單明了,應該不至於搞錯,但羅肯的意思真的是這樣嗎?

  「那麼,就開始吧,得儘快動手才行,不然就糟了。」

  看樣子,確實是如此。

  羅肯很快地用戴好布手套的手抬起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木板,扛到肩上。

  亞濟安看向管理員,對方正以教育鞭拍著手掌,這是威嚇。雖然讓人摸不著頭緒,但還是只能照做。

  於是亞濟安學著羅肯,抓住木材山最上面一塊木板,打算拖出來。但光是將木板拉到腳邊就已經相當吃重,一想到還得將那玩意兒扛在肩上行走,內心便相當不安。雖然這八天來也做過其他需要出力的工作,但他從未獨自搬運過這麼重、這麼難搬的物品。

  「428,你拖拖拉拉地做什麼!不准停下來,快點動!」

  在管理員的喝斥催促之下,亞濟安抬起木板。他光是想跨出腳步,便感到力不從心。好不容易穩住身軀,卻又因為木板前端敲到地板而重心不穩。要扛起跟亞濟安身高差不多的木板,肩膀必須抵住木板中段才行。是後面太長了嗎?他正在調整位置時,管理員又開始怒吼。先不管這個,將木材往前方拖去吧。如此一來總算能夠筆直前進,但木材的重量很快地就落在肩頭上。

  咬緊牙關看向前方,羅肯已經將木板放在另一側角落,小跑步折返了。

  亞濟安低下頭,好不容易才集中精神跨出腳步。

  擦身而過時。

  「……對不起。」

  他原本想看向羅肯的臉,但作罷了。

  肩膀好痛。

  11

  「——啊?什麼?移動……?」

  今天幾乎咽不下任何食物,運動時間光是站在運動場角落,就已經讓他耗盡全力了。他引頸期盼著十九點開始的自由時間到來,兩小時的自由時間他都躺在自己的床上度過。很快到了準備就寢的二十一點,房內的各個小房間會關閉上鎖,接著只要等待二十二點熄燈、就寢時間來臨。亞濟安的身體終於稍微舒服了些,此時他便向上鋪還沒睡著的庫拉尼詢問有關「移動」的事。

  「移動呀,是那個吧?把木材搬過來搬過去,放回原處又繼續搬來搬去的。你應該還不知道吧,每個工作區都有類似的工作,與其說是近似懲罰,說穿了其實就是懲罰的一種。」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即使做了還是不曉得嗎?」

  「不曉得。」

  「是『那個』呀。」

  庫拉尼打了個大哈欠,邊打哈欠邊繼續說著。

  「該說是沒有意義嗎?就是讓你做些沒有意義的事。無論在做些什麼,或是被命令做些什麼時,人類都還是想追求所謂的結果。雖說是結果,其實也有各式各樣的——比如說,歷盡千辛萬苦拚命忍耐,最後獲得眾人稱讚的成果,就是評價啦。說得更簡單點,只要能做出很多好作品,就能得到好吃的食物,也就是報酬。就算不是這樣,只要能完成一些有形的事物,在心情上也會有告一段落的感覺。當然也有些奇特的傢伙,也不管擅不擅長或適不適合,總之只是一個勁兒地熱衷於磨練技術,並為此62'lln到滿足。不過,如果是明擺著不管做多久都不會有任何結果的事呢?」

  「這……」

  「『怎麼做都不對』嗎?還是『誰幹得下去呀』,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從右搬到左,才想說好不容易搬完了,這回又得由左搬回右邊。如果偷懶還會被管理員『激勵』。總之在這段時間內也只能不斷搬下去。連想要安慰自己『看,我做得不錯嘛』或是『我很得心應手嘛』都做不到,只是單純的勞動,有的只有難受而已。所以我才會說,這其實就是懲罰的一種。」

  「塔里艾洛在自由時間被禁止外出。」

  「那是最輕微的懲罰。原本你跟羅肯應該都只會受到這種程度的懲罰而已。」

  庫拉尼低聲笑著,床鋪微微震動。

  「也就是說,你們完全被塔里艾洛那渾蛋給耍了。不過這在那傢伙的手段當中還算輕微的。假如光是這種程度就吃不消,勸你還是早點向他低頭比較好。」

  「我無所謂。」

  「不過你不是挺難受的嗎?」

  「只是身體還沒習慣而已。」

  「很快就會習慣了。我不知道你覺得怎樣,但在這裡的生活其實也沒有那麼糟。三餐都有得吃、也給人充足的睡眠時間、工作時還是會有休息時間。至少在肉體上習慣後,就算不了什麼了。」

  「肉體上……?」

  「所謂的人類,是只要一有空間就會胡思亂想的生物。話雖如此,但並非多想就會有什麼幫助。舉例來說,我們在工作時雖然要製作許多物品,但能在這間收容所使用的物品有限。那你覺得剩下的到哪兒去了?」

  「應該是送到『外面』——」

  自己說出口後,才感覺到某種不協調感。外面,所謂的外面是什麼?外面?我不懂。但是,說出這個詞彙的無疑是亞濟安本身。

  「外面呀,哼……」

  庫拉尼哼了一聲,接著應該翻了個身吧,床鋪搖晃著。

  「才不是那樣,是『破壞』掉。把那些東西『燒毀』。不曉得你有沒有注意到,運動場後方有一扇不會開啟的門吧。對我們而言不會開啟的門,但對管理員們來說不過是扇巨大的鐵門罷了,只要用鑰匙就能打開。在那扇門後的設備,是用來將我們在工作區流血流汗製成的物品破壞並燒毀的。」

  「為什麼要把……好不容易做好的東西……」

  「因為不需要吧?也就是說,我們只是為了製作而製作,不,是被迫製作。剛才提到的移動也是。簡單地說,不只是移動,其實連工作本身都毫無意義。或許他們也判斷,揭露這種事未免太不明智了吧。很久以前,我們也曾被派去搬運多出來的產品,不過已經不再那麼做了。現在八成是管理員們一邊抱怨一邊搬吧。」

  「他們讓我們做的,是沒有必要的事嗎?」

  「胡思亂想也沒有什麼幫助就是了。」

  「是因為你說了這件事。」

  「不論我說或是不說,你遲早也會開始思考這些無濟於事的玩意兒吧。當你開始思考後,才是重點。」

  庫拉尼大大吐了一口氣。看樣子並不打算繼續說下去。

  亞濟安閉上眼,以手背覆住閉上的眼瞼。

  你遲早也會開始思考這些無濟於事的玩意兒吧。

  當你開始思考後,才是重點。

  的確,這裡不像在禁閉室,一旦思考就會立刻遺忘。待在那裡時,就算是偶爾會見到的醫生與納吉,我平時也不會意識到他們的存在。而隔壁房間的某人,我只能這麼稱呼,關於某人,雖然稱不上時常,但我想著對方的頻率還蠻高的,因此大概也沒有機會忘記。現在回想起來,雖然我只能想起那會敲牆響應我的、某

  個不曉得是男是女、甚至無法確定是不是人類,因此還是只能稱之為某人的存在,但其實應該還有許多事在腦子裡盤旋才對。畢竟我有的是時間。在多得不能再多的時間裡思考著某件事,又思考另一件事,思考,但那全都是毫無意義的吧?我就這樣被壓倒性的無意義擊潰。

  移到普通房後,我有種內心的大石被取走的感覺。

  不一樣嗎?結果還是相同嗎?

  但是,我說了「外面」。

  我知道嗎?外面。

  那裡有什麼?

  「庫拉尼。」

  「什麼事?」

  「你……」

  話題起了頭,卻又無法說出口,我間了另一件事。

  「——你察覺了嗎?羅肯騙了我的事。」

  「誰知道。」

  「我有這種感覺。」

  「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那種義務。」

  床鋪大大搖晃,庫拉尼起身爬下床的聲音傳來。他轉開水龍頭,是在喝水嗎?過了一會兒,庫拉尼爬回上鋪,再次躺下。

  「我只是正好跟你住同一間房而已。或許我的確發現了羅肯被塔里艾洛威脅,對你設下陷阱的事,也或許有對你提出忠告。就算真是這樣好了,我為什麼要特地做這種事?做這種事,對我有什麼好處?反而可能會惹禍上身吧。首先就一定會被塔里艾洛盯上。」

  「你是塔里艾洛派的嗎?」

  「我並不打算成為任何一派的人,雖然我不曉得別人是怎麼想的。你去問問雷切如何?」

  「雷切……?」

  「代號是405,現在在保護室里,過一陣子就會出來了吧。他也常因為跟塔里艾洛起衝突而受到不少懲罰。如果要以你口中的什麼派來形容,那傢伙毫無疑問是反塔里艾洛派的領袖。如果你不打算遵從塔里艾洛,接近那傢伙或許也是個辦法。」

  「我無法理解你的意思。」

  「是嗎?」

  庫拉尼低聲輕笑著。

  我突然覺得似乎在哪裡聽過這樣的笑聲。

  在哪裡?是在哪兒……?

  我是從何時起待在這裡的?

  在這兒待了多久?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些是再怎麼思考也毫無意義的疑問嗎?

  現在的亞濟安無法理解。

  12

  全身疼痛無力,肩膀更是劇痛得連無力的感覺都沒有。

  因此今天的移動比昨天更加難受。手腳好幾度不聽使喚地停下,被管理員喝斥的次數多得數不清,甚至還挨了教育鞭一頓猛烈的「激勵」,結果昨天在工作時間裡來回了四趟,今天卻只能來回三趟而已。即便如此,我還是硬撐著繼續工作,到了死神宣布工作結束的瞬間,我便因為膝蓋及腰部無力支撐而蹲了下去,此時不僅是塔里艾洛派的人,就連其他管理員也笑了出來。雖然管理員們喝斥所有人,全體立刻止住笑聲,但在離開工作區之前,我被死神語帶威嚇地強烈警告。羅肯的工作量雖然遠比我來得多,但除了汗流浹背外,看起來仍舊神色自若。他的身材稱不上結實,看起來行動遲緩且似乎沒什麼力氣,可是羅肯在那樣持續的勞動下,為什麼不會感到疲倦呢?真是不可思議。疲勞讓用餐及洗澡也成了一種負擔。而每天都必須在日誌上按照規定回答三十六條項目,記錄是否有問題並撰寫感想,這件事更是痛苦。到自由時間之前的等待漫長無比。

  好不容易結束室長及室長輔佐的檢查‧點名、管理員的檢查‧點名,十九點的休息時間終於到來,但卻被認識的管理員打擾了。

  「起來。」

  管理鑰匙及看守各個房間的駝背管理員,帶領前.蒙面人走進四號房。

  「醫生找你,到醫務室去,要做檢查了。」

  當然,亞濟安不可能拒絕。他在前‧蒙面人的帶領下穿過十字走廊,前往醫務室。半路上,或許是腳步不穩。「怎麼,你受傷了嗎?主刖‧蒙面人間,但他拚命搖頭。「大概是被操得很慘吧?你的身體那麼遲鈍,多操一下正好。」前.蒙面人自顧自地說。雖然想要響應些什麼,但連發出聲音都十分費力,也不曉得該回什麼才好。亞濟安不發一語,注意自己的腳步避免不穩,並盡力跟上前‧蒙面人的步伐。醫務室很遠,彷佛在遙遠的盡頭,好不容易才終於抵達。

  門外站著一名管理員,身材高大、戴著圓框墨鏡、沒有戴帽子。

  因為身型高瘦這項特徵,亞濟安猜想,這個管理員該不會也是蒙面人之一吧?不出所料,墨鏡男手上拿著黑布。這個男人總是戴著墨鏡再蒙上黑布嗎?還是脫下黑布後才戴上眼鏡呢?雖然不清楚,但墨鏡男完全無視於前‧蒙面人的注目。前‧蒙面人啐了一聲,同時開門。

  許久不見的純白醫務室。

  他沒看見醫生的身影。

  也沒看到納吉。

  房間深處床鋪的布簾拉起。

  在那裡面嗎?

  「醫生,人帶來了。老子在外面等。」

  「啊,謝謝你。」

  醫生果然在布簾裡面。「那就請您結束時再召喚。」前‧蒙面人說完便走出醫務室。等了一會兒,肩上坐著納吉的醫生才從布簾縫隙中出現。布簾後還有誰在嗎?比起十天不見的醫生與納吉,這件事更令人在意。戴墨鏡的蒙面人待在醫務室外面。蒙面人總是將亞濟安帶進醫務室後,便在外面等待檢查結束。也就是說,除了亞濟安外,還有某人在醫務室里,而負責監視禁閉室的管理員必須蒙上黑布,因此,那個某人是不是被關在禁閉室里的某個人呢?

  「『你看起來還不錯。』雖然想這麼說,但看來並非如此呀。」

  醫生朝亞濟安走近,彷佛是要擋住他日不轉睛緊盯著布簾的視線一般。

  「習慣普通房了嗎?」

  「是。」

  亞濟安嘴上簡短回答,視線焦點仍舊沒從布簾上移開。

  「怎麼了?」

  當他回過神,醫生已經來到面前。

  醫生用手指輕觸亞濟安的臉頰,非常冰冷。

  「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沒有。」

  「坐下。」

  「是。」

  醫生用眼神示意亞濟安坐在一張沒有椅背的轉椅上。

  醫務室的牆壁及用品,還是老樣子幾乎被寫滿黑色文字的白色紙條掩蓋。

  醫生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翹起腳,用冰冷的手指輕撫自己肩上的納吉。

  「你是我的病患,如果有任何問題我必須立刻處理,因此我看了你的日誌。從昨天起,你開始負責移動的工作是吧。」

  「是。」

  「那可不是輕鬆的工作呢。對你而言應該還滿辛苦的吧。我去拜託所長替你更換工作如何?」

  「沒關係。」

  「你不累嗎?」

  「這是工作。」

  「或許這份工作並不適合你呀。」

  「這是規定。」

  「所謂的規定,只要有心隨時都可以改變喔。」

  「改變……?」

  「規定並非為了遵守而訂,是為了限制、為了束縛而存在。」

  醫生原本打算繼續說些什麼,卻突然睜大雙眼舉起右手。

  「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我想起一件事,得把它寫下來。」

  「是。」

  「不好意思。」

  醫生從桌子的抽屜里取出四方形紙張,拿起黑筆寫了起來。

  側耳仔細傾聽,除了醫生振筆疾書的聲響之外,似乎還能聽見布簾後傳來某人的呼吸聲。

  或許只是錯覺,但我總覺得那邊有什麼人在。

  「這樣就行了。」

  醫生將紙撕成五張,用圖釘把它們全釘在牆上。

  塔納吐斯、賈休基修、阿爾卡地亞、烏魯克函德、雅努,這些文字組合映入眼帘。

  但下個瞬間,我又不曉得是什麼字跟什麼字連在一起,才會組成剛才看懂的那些文字了。

  「讓你久等了。來,開始檢查吧。脫掉衣服。」

  「是。」

  亞濟安從椅子上站起,將鞋子及衣服全部脫下。將衣服折好放在椅子上後,醫生指了指裡面較靠近外頭的床,就在拉上布簾的床鋪隔壁。那裡有著某個人,而自己正要接近那個人.這麼一想,亞濟安的心跳似乎便稍微加快了一些。鋪在床上的白色床單有些冰涼,跟仰躺在床上的自己相同,布簾的另一邊也有某個人躺在那裡嗎?醫生拉起布簾,到今天為止他從來沒這麼

  做過,隔壁果然有別人在。或許彼此只隔著兩片厚布簾、某人就在自己伸手可及之處,這件事一直在我腦海里盤旋不去。你應該聽見我的聲音了吧?也應該知道我在這裡吧?我知道你在那兒,如果伸出手拉扯布簾,你是否會響應呢?

  你在那裡嗎?

  「閉上眼睛。」

  醫生檢查時究竟在做什麼,亞濟安並不清楚,因為他看不見,只能感覺而已。醫生在亞濟安閉起的眼瞼上黏了某種物體,即使想睜開雙眼也辦不到;接著鼻子及嘴巴上也貼了某種東西,雖然有點難受,但還可以呼吸;頸部、手腕、腳踝及腰部都被扣住,無法動彈;手臂、手肘內側被什麼抵住,大概是尖銳的物體。這物體輕輕鬆鬆便穿透皮膚,同樣的情況發生在全身各處。醫生也會用冰冷的手指觸摸亞濟安,或許是在調查些什麼。有時可以聽見振筆疾書的聲音——醫生為了避免遺忘而記錄了些什麼。他能感覺到比尖銳物體穿透皮膚更劇烈的痛楚——醫生用比手指還冰冷的物體插進腹部等處,再一口氣拔出。他不禁發出聲音。「沒事吧?」醫生問。「是。」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此時,亞濟安的身體或許已經被切開,他能感覺到皮膚內側的物體露出,接觸到外界的空氣。但是他無法看見,也無法確認。堅硬物體彼此摩擦的聲音傳來,能聽見柔軟的物體歪斜扭曲的聲音,還能聽見某種液體的聲響。「要忍耐喔。」醫生說。「是。」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亞濟安現在大概正被人剖開、切下、剁碎、四分五裂、再重新縫合。也可能是他誤會了。不曉得。亞濟安看不見,只能感覺。

  最後,醫生終於將貼在亞濟安鼻子及嘴上的物體拿下、解開扣住他全身上下的物體、撕下黏在他眼瞼上的物體。睜開眼睛,醫生俯視著亞濟安,輕撫他的頭。

  「好孩子,真虧你能忍耐。」

  「是。」

  「就這樣等著。」

  跟平常不同。醫生拿著一盒物品穿過布簾的縫隙,留下亞濟安一人。醫生上哪兒去了?他立刻就知道了,是隔壁,醫生在布簾另一邊。亞濟安聽見聲音從兩片布簾後方傳來。

  「——好啦,穿上衣服。」

  「是。」

  但那並不是醫生的聲音。

  亞濟安彷佛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雖然並不像自己的聲音,但不知為何,他卻覺得非常神似。

  是誰呢?

  你究竟是什麼人?

  此刻,你正在穿衣服。

  我聽得見聲音,聽見了布料與布料、或是布料與皮膚摩擦的聲音。

  我想確認。

  想親眼確認你是誰。

  亞濟安將折在腳邊的純白棉被拉過來,裹住自己的身體。

  他匍匐在床上,想要伸手掀開醫生走過的布簾縫隙,卻猶豫了起來。

  醫生說就這樣等著,而自己正打算違背醫生的命令。不,已經違背了。

  隔壁傳來床鋪輕微的軋軋聲,對方正要爬下床嗎?能聽見腳步聲,那是拖鞋的聲音。隔壁的布簾拉開了。是醫生,他走了出去,正往門邊移動。醫生應該是去開門叫蒙面人進來。沒有拖鞋聲,他站著不動,搞不好就站在床邊。如果我現在拉開這片布簾,也許就能看見你站在身旁。雙層布簾的厚度真是礙事,如果布簾再薄一些,應該就能立刻從影子判斷出你的位置。醫生打開門,大概是在告訴蒙面人檢查已經結束了。接著蒙面人便會走進醫務室把你帶走。我彷佛聽見了你的呼吸聲,你果然就在身旁。我將手放上布簾,雖然想不顧一切地拉開,但手指卻顫抖不休,無法使力。即便如此,我還是稍微掀開了一些,但也只能從縫隙中看見醫務室一隅。我挪動身子將臉湊近縫隙,看向右邊。

  那是頭鮮艷的紅髮。

  眼眸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亮麗橘色。

  身材纖瘦,彷佛一碰就倒的站姿。

  那不可能是某人嘔心瀝血創造出來的,只能認定是偶然中奇蹟般誕生的產物。

  多麼美呀。

  令人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只要親眼見過一次,就無法再懷疑了。

  身穿不知是白或灰色衣服的你,感受到我的視線,將手放在胸口處。

  帶有一抹色彩的嘴唇微微張開。

  或許是受到了驚嚇吧。

  但我的驚嚇程度卻更勝數倍、數十倍、數百倍。

  為什麼呢?

  因為,

  我,

  認識,

  你。

  沒錯。

  我認識你。

  我好想見你。

  一直好想見你。

  想見得不得了。

  我想見你的心情,就連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想看著你,一直凝視著你。想要幾小時、幾天,甚至永遠地看著你。我想聽聽你的聲音,即使是輕聲細語也好、喃喃自語也行。你的吶喊定能輕易地撕裂我的內心;你的哭聲將使我感到絕望;你的笑聲會讓我快樂地飛上天;你的香味必定使我恍惚、心安、或是興奮。我想觸碰你,哪怕只是一下也夠。即使無法觸碰也無所謂。但若是能緊抱住你,為此使我的全部崩毀也無妨、犧牲我的一切也無妨。這個願望若是無法實現也沒關係,無法心滿意足也無所謂。不過,只要能夠實現,無論要拿什麼來交換,我都願意讓步。被逼得走投無路也罷,失去立足之地也無所謂。即便如此,我還是會選擇你。我所選、所求、所願,這一切全心繫於你,我絕不可能將其斬斷。

  我認識你。

  你就是我的全部。至少,我知道你將會成為我的全部。

  我想知道你的一切,想了解你的一切。

  我想要你,想要得不得了,想要得連自己都感到害怕。沒有邊際,沒有極限,有的只是超越了一切的你,你就是我的唯一,也是我的全部。

  但是,「我不認識你」。

  你是誰?

  為什麼我不認識你?

  明明這麼想見你。

  「不要見面比較好」。

  為什麼我會這麼想?

  瘦高的蒙面人走進醫務室,替你銬上皮手銬,將你帶了出去。

  你一次也沒有回頭。

  而我只能目送你離去。

  早知道就該追上去。

  當我這麼想時,你已經被蒙面人帶走,醫務室的門也關上了。

  醫生在門前轉過頭來,嘴角兩端揚起。

  「我不是說過就這樣等著嗎?你真是個壞孩子呢,亞濟安。」

  13

  我在某處。

  不是這裡的某個地方。

  那是哪裡呢?

  我不清楚。

  白皙的手指伸出,輕撫著我的下顎。

  指甲是黑色。我訝異地看著對方的臉。是醫生,他閉著眼。我感到非常不安,於是出聲呼喚,「醫生。」他緩緩睜開雙眼。那不是醫生的雙眼,原本應該是眼白的部分一片漆黑,而黑眼珠、醫生那原本應該是黑色的瞳孔,卻是鮮紅色的。他不是醫生,不對。

  「你是我的。」

  但是,這聲音……你是我的。你,你是,我的。我的,你是。你你我你的我的你是。的我是你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認識這個聲音。眼白漆黑,鮮紅的虹膜及黑色瞳孔的分界線閃著金色光芒。我認得這雙眼、這白皙手指、黑色指甲。我認得這個男人。似曾相識,我在某處見過他,見過這個男人。沒錯,我知道。我知道這個男人。我……

  那是哪裡?黑暗,一片漆黑。地底。無盡的深處。深淵。男人正在說些什麼,他用低沉干啞的聲音對某人說著話,偶爾轉頭看向這裡。那個男人的眼,是黑色、紅色與金色的眼眸。黑色嘴唇、黑色指甲。整頭白髮往後梳。就連眉毛及睫毛都是白色。皮膚也是白色。他全身上下都浮現出宛如某種生物在翻攪蠢動般的黑色花紋。我坐著。被迫坐在那裡,坐在傾斜的椅子上,無法動彈。

  我是人偶。我並不是作為我而存在於此的。那麼,我又是為何而存在的?「是為了我呀。」男人說。「你是為了我而存在的,不是嗎?」我沒有點頭。我不這麼認為。男人伸出手,伸出黑色指甲。我坐在椅子上,被迫坐在這裡,動彈不得。「你是人偶,是為了我而存在的人偶喲。」

  啊啊,好暗,無與倫比的黑暗。無盡的深處,這裡是地底。深淵有一道門。「你是我的人偶。」我想否定這句話,於是別過臉去不看那個男人,看向自己的身體,卻因為見到人偶的證明而愕然。該怎麼做?我該怎麼辦?「你已經無能為力了。有許多人在等著你,你只要響應他們就好了。你存在的理由、存在的價值,你已經得到了吧?你能夠做你自己。」我想搖頭,拚命抵抗。男人嗤笑。揚起嘴角笑了。啊啊,這裡好深,未免也太深

  了,如果不離開這裡,不從這裡出去,就什麼也找不到。但我明明連想找什麼都不曉得。

  「來組——如何?」

  我一直在思考。

  思考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總在關鍵時刻便含糊帶過的話語、無法確認真偽的感情,是無法讓人相信彼此的。

  其實我很想相信。

  卻無法去相信。

  我想,應該需要某種事物。

  某種有形的事物。

  比如說——如何?

  只要有了那個,就能用那個當作理由、當成藉口,偶爾靠近彼此了吧?

  我比任何人都需要那個,不是嗎?

  我想要那個。

  祈禱、許願,希望能夠獲得。而我得到了。

  安居之地。

  小小的樂園。

  原本應該是如此。

  跟往常一樣的會議。那些傢伙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因此總是在開會。又開始說壞話了吧?又在發牢騷了吧?又在打壞主意了吧?吵死了,安靜,給我閉嘴。

  別開玩笑了為何我等必須安靜閉嘴才行這個可憐悲慘卑劣說著謊言胡言亂語只有美麗可取的背叛者王子呀你什麼也不知道無知厚顏無恥愚蠢比垃圾還不如四分五裂才適合你不過這麼一來就太可惜了你才應該安靜給我閉嘴受傷了嗎我們脆弱可憐可愛令人憎恨的王子呀就由我等來安慰你吧所以來吧來吧交給我們只要現在立刻交給我們王子呀你也會輕鬆得多喔什麼都無需思考我等可不是在用花言巧語說服你喔是為了你為了你為了可憐的你一切都是為了你這一點你可要牢牢記住銘記在心呀除了腐爛的美麗之外別無才能的禁忌之子呀悲傷孤獨歧視最適合你作為祭品的王子呀披著王子的皮的人偶呀。

  啊。

  我應該早就已經知道了。

  只是想要遺忘、想裝作遺忘而已。但還是沒辦法。

  愈是接近,就愈能理解。

  我沒辦法前往那裡。

  那個樂園並不適合我。

  彼此的落差太大了。

  但是,我還是想待在那裡。想永遠緊抓著它不放。

  同時,我也想捨棄它。

  為什麼我愈想做好,卻愈是淪為單純的演員,使自己成為只會隨之起舞的人偶呢?那不是我、不是我。我希望人們看著我,但欺騙他人的明明就是我自己。

  若是在失去、毀壞之前自己先行捨棄,受到的傷痛或許也會隨之減輕。

  獨自前進吧。在灰色的荒野里不斷前進吧。

  沒有目的地也無所謂。

  在金黃色太陽閃耀地照射下,體內的水分將毫不留情地被奪走。

  很快地就會幹涸,失去前進的力量,一切就此結束。出去旅行吧。

  我曾多次下定決心,卻又厭倦。

  此時,我找到了。

  找到了你。

  我一直在尋找的人就是你。

  與你的相遇,是屬於我的。

  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沒錯。王子呀。

  那傢伙是屬於你的。

  請一早用吧。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嗎你是說閉嘴嗎王子呀栽入糞坑中如同歌聲被奪走的小鳥般的王子呀被關在滿是荊棘的牢中翅膀退化再也無法飛翔的懦弱王子呀你口中屬於你的這一切全是你的錯覺那是大大的誤會那是錯誤你的屬於你的東西全是屬於我等的是我等的餌食來讓我們吃了吧他不是在求救嗎不是要拯救他嗎就享用吧我們流浪的寂寞虛幻王子呀讓我等吃了吧讓我等緊咬不放連帶骨髓也咬碎品嘗吧。

  「我只說一次,聽清楚了。」

  太遲了,已經來不及了。

  我壓抑不住了。

  「放開那個人。否則,我就把你們全殺了。」

  你敢說你真的、完全、一點兒也沒有預料到嗎?

  沒想過會變成那樣嗎?

  內心的某處恐懼著。無論何時都在害怕著。

  害怕失去。

  如此一來,就不得不察覺到——

  我已經不是孤單一人了。

  儘管是這樣,卻又如此孤獨。

  就是這麼一回事你還不懂嗎愚蠢遲鈍有所欠缺這樣下去就一無是處只能用來欣賞的裝飾品工子呀你是你是孤立無援的無用的再怎麼掙扎都沒有任何意義什麼也辦不到你是喜劇中的王子是笑柄獨自一人反正也無藥可救可憐的可憐的只是我等我等我等的獵物有點自覺吧。

  但是,只有你,只有你不同。

  因為我是如此渴求著你。

  但是,為什麼,我卻……

  我想見你。

  我好想見你。

  我想見你,想見得不得了。

  但你卻不在了。

  我尋找著你。

  我等待著你。

  「好久不見啦,亞濟安。」

  14

  工作結束後的十六點四十分至十七點二十分為止,是洗澡及運動的時間。

  雖說是運動,也不過是把所有人丟進「運動場」——邊緣置有長椅的灰色大房間——裡頭,讓他們隨意度過這四十分鐘罷了。若是向負責監視的管理員請求,就可以借用大小無法單手握住的黃色球,然而數量有限。除了擁有影響力的各間房支配者以外,大部分的人都害怕惹禍上身,連靠近管理員也不敢。反過來說,能夠拿到球的就是屬於有力派系的人。

  偶而會演變成這些派系之間拿著球互相攻擊的情況,若是太過火,管理員就會介入制止。

  除此之外,運動場上還有二組階梯形的長椅,俗稱樓梯椅,似乎也是派系之間爭相占據的目標。現在其中一組的主人是四號房的塔里艾洛派,另一組則由八號房的女人們劃地為王,不讓其他人接近。

  無論如何,這對現在的亞濟安而言都無所謂。

  不,正確地說,現在並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他的身心狀況惡劣到了極點。

  由於站著十分痛苦,所以他靠著牆坐在地上,但還是相當難受;收縮的肋骨似乎壓迫到肺,每當挺直背部,正確地說是勉強挺胸呼吸時都會疼痛;雙腳彷佛不屬於自己,就像垂掛著無法隨意活動的短棒一樣,只會礙事;手的情況也差不多,手掌燙得令人難以置信,就像將煮熟的厚肉片裝在手套里似的;頸部與其說是支撐著頭部,倒不如說是勉強吊在那兒;感覺得到強烈疼痛的肩膀,反而沒有那麼痛苦。疼痛只要咬緊牙關便能忍耐,但他卻不曉得該如何忍受這種苦楚。說實話,他也感到不可思議。沒想到在受到無數次喝斥及激勵的情況下,自己還能夠支撐到工作時間結束。

  早知道就該請醫生幫我更換工作。我受夠了,移動好痛苦,太難受了。還有兩天,不,兩天後真的會結束嗎?儘管我拚命搬運,卻受到管理員一次又一次地喝斥及激勵,就算死神決定延長期限,我也不會感到驚訝。明天也是移動,後天也是移動。如果隔一天,以及再過一天都必須負責移動,我究竟能不能忍耐下去?我沒有自信,我一定辦不到。

  下次檢查是什麼時候?如果現在能見到醫生,我一定會毫不遲疑地拜託他。我不想移動了,因此,我想去醫務室。而且,還有你,對,我想再次見到你。

  我似乎作了關於你的夢。

  雖然不記得內容,但恐怕並不是什麼美夢。

  或許是因為這樣。

  就連想著你都痛苦。

  不行。

  繼續這樣毫無動作下去,內心會被痛苦占據、擊潰的。

  運動場雖然是四角形,但並非四邊等長,通往集會堂的門所在那面牆、以及對面有著那扇不會開啟的門那面牆,比另外兩面來得短。這裡在集合了一號房到八號房的所有男女後還有許多空間,算是相當寬敞。

  兩組樓梯椅分別置於兩面長邊牆壁的正中央,亞濟安與塔里艾洛派占領的長椅保持距離,坐在靠近據說另一邊有處理設備的鐵門附近。往集會堂的門附近,聚集了一小部分應該是不屬於任何派系,或者無法加入任何派系的人,感覺不太適合單獨坐在那裡。相較之下,現在亞濟安所在一帶,每個人都沒有跟周遭的人交談,大部分都是低著頭做自己的事,或是坐著閉目養神,因此不會太過吵鬧。

  話雖如此,還是有些特立獨行的人在。當中也有面向牆壁喃喃自語的人,或是赤裸著上半身,不停活動著身體的人。上半身赤裸的男人雖然戴著白色面具隱藏真面目,但那樣不會有問題嗎?話說回來,他的肌力真強,才想說怎麼突然開始倒立,便發現男人竟然只用右手食指支撐著體重。真令人難以置信。

  那個男人也是四號

  房的。個子比塔里艾洛派的雷吉還要高,也更加壯碩,不僅是運動時間,印象中,只要有空間,他就會在房裡像那樣鍛鍊身體。據說他是四號房中排行第一的怪人,只要瞧上一眼,相信任誰對此都不會有異議吧。

  由於對面具男的行為驚訝得瞠目結舌,因此亞濟安稍微轉移了注意力。

  他仰望天花板,緩緩吐出一口氣。

  紅髮及橘色眼眸倏地在腦海里閃現,他搖搖頭。

  他注意到有人帶著球靠近自己。

  有三個人。

  其中一人是皮膚比李‧布拉克更加黝黑的男子,那細長的髮辮及一雙銅鈴大眼十分醒目。雖然不曉得他的代號及姓名,但亞濟安經常看見他跟布拉克在一起。應該是身為塔里艾洛心腹的布拉克身旁隨扈吧。

  另外兩人,就是從對面房間監視著亞濟安的傢伙,所以他早已看膩對方的臉了。總是露出鄙視淺笑的是梅切爾帝,這人臉上有著從額頭經過眼睛到雙頰的大大X字傷痕;經常低著蒼白的臉並用手按著太陽穴的是蘗。

  瞄了那三人一眼的瞬間,球飛了過來。

  球掠過亞濟安的右臉頰,擊中牆壁。

  被牆壁反彈回去的球,彈地一下後回到膚色黝黑的男人手中。

  「亞.濟‧安,情況如何呀~?」

  膚色黝黑的男人拍著球,像是唱歌般一字一句地說著。

  一次。

  兩次。

  第三次時,膚色黝黑的男人突然雙手持球提至胸前,右腳順勢踏出。亞濟安不認為對方會將球拋出,球不會離開男人的手。雖然不曉得理由,但他如此判斷。事實也的確如此。男人露出牙齦,雙眼瞇起。

  「沒有嚇到啊,亞‧濟‧安~你真~無趣呀~總覺得我好像笨蛋一~樣,耶!」

  梅切爾帝「咯、咯、咯」地,讓喉頭、或者應該說是肺部震動般發出笑聲。蘗則用手指揉壓著太陽穴,小聲地喃喃自語。

  膚色黝黑的男人將球交給梅切爾帝,配合自己口中莫名其妙的「喲、喲、喲,」聲,輕快地跳到亞濟安身旁蹲了下來。

  「我的名字叫做夏瑪尼,代號是四、一、零,所、以、說,耶!也、就、是、說~是410喔,OK?記住了嗎?很簡單吧?咦?你記住了吧?耶!就、是、這、樣,請多指教喔。」

  「請多指教。」

  亞濟安瞥了夏瑪尼一眼並簡短回答,但沒握住對方伸出的右手。夏瑪尼似乎有些不滿地發出「嗯~嗯~」的聲音,伸出的手仍舊懸在半空中,最後他終於放棄而收回,突然「哼哈哈」的笑了起來,一改方才的態度。

  「你這混帳少得意忘形囉~啊?喂,你以為自己是誰呀?說呀,你以為你是誰呀~?人家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坊來啦,要是你以為本大爺是溫柔的男人,那就大錯特錯囉?你聽懂沒呀,?」

  「我沒有得意忘形的意思。」

  「你這就叫做得意忘形~跩什麼跩呀?你明明就因為移動累~得半死不是嗎?怎麼,你這是什麼態度?這樣好嗎?搞不好會延長喔?怎麼,你想要一直辛苦下去嗎?你這人該不會是個被虐狂吧~?」

  「這是由管理員決定的吧。」

  「喔了是,這樣嗎~你真,的這麼認為嗎?真的?認真的嗎?」

  夏瑪尼那原本就很圓的眼睛瞪得更大;梅切爾帝舔著下嘴唇,「嘿、嘿、嘿」地笑;蘗雖然沒發出聲音,但嘴唇也勾成笑容的形狀。

  他下意識朝樓梯椅的方向看去,塔里艾洛跟李‧布拉克正在看著這裡。不用想也知道,夏瑪尼一定是奉塔里艾洛的命令來這兒的。恐怕是為了傳話給亞濟安吧。

  「你太天真了~亞.濟‧安~你的命運可是全~掌握在我們的室長大人手裡喔,為了什麼不懂哩?你是笨蛋嗎?」

  「即使是,我也無能為力。」

  「我想,不是那樣喔。」

  夏瑪尼在地上坐了下來,將頸部左右彎曲。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呀?一~定是這樣吧?我跟你說,其實塔里艾洛並不是那麼愛亂來的人喔~?反而是個深謀遠慮的人喔。」

  「是嗎?」

  「哎,呀,怎麼,你那漠不關心,彷佛一切都與你無關~的反應是怎麼回事?真難過~真痛心~讓人悲傷得無以復加呀~。我可是很認真地跟你說話耶~怎麼可以用那種態度對我哩?」

  「我很認真在聽。」

  「你有在聽最~好,最好!餵~一點也不好~我殺了你喔?我要說下去囉,我可是很認真地在說喔?」

  「有話想說就直說吧。」

  「我說囉,我要說囉,話說回來~我已經忘了~要說什麼啦,那個什麼,呃~……」

  「醫務室。」

  蘗用陰暗的聲音悄悄提示。

  「啊啊啊啊!對~就是這個!」

  夏瑪尼擊掌,「耶!」地叫了一聲,並向蘗豎起大拇指。

  「醫務室,就是醫務室。沒~錯。對了,你那個……昨天被帶去醫務室了吧?檢查什麼的。」

  「嗯。」

  「那是什麼?怎~麼回事?檢查是什麼?你是那個嗎?有病嗎?有病的孩子?」

  「誰知道。」

  「什麼叫誰知道呀~這可是你自己的身體耶,怎麼能不清楚哩~?一般來說,至少該知道自己有沒有病吧?」

  「我不知道。但是,從我待在禁閉室時起,就一直在接受檢查了。」

  「一直嗎?」

  「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是這樣。」

  「今後還會繼續接受檢查嗎?」

  「或許。」

  「你跟醫生很熟嗎?也就是說~那個,親不親密?等等,這不是一樣嗎~?我到底在說什麼呀?總之,亞‧濟‧安,我是要問你,你跟醫務室的醫生關係怎樣,?」

  「我不認為我們很熟。」

  「喔,」

  夏瑪尼用手指搓了搓鼻尖下方,嘖嘖嘖地咂嘴。

  「雖然我不太懂,總之,你今後還會繼續接受檢查對~吧?也就是說,簡單~地說就是那個吧,事實上,你經常進去醫務室對吧?」

  「……夏瑪尼,別再說了。」

  蘗一邊按著太陽穴一邊插話。

  「喔喔。」夏瑪尼摀住嘴,露出牙齦笑著起身。

  「如果不小心說溜了嘴,我可就慘啦~嘿嘿嘿。今天我們就聊到這裡吧。你可要感謝我喔,亞.濟‧安,」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感謝你。」

  「那是因為你太,笨了。」

  「是嗎?」

  「是什麼是呀~?令人火大的傢伙。你實在是個討厭鬼呀。」

  雖然語氣輕挑,但夏瑪尼的雙眼卻閃著危險的光芒。

  他彷佛要掩飾似的,扭扭身子做出比剛才更奇怪的動作,並向梅切爾帝把球要回去。梅切爾帝沒有直接遞給他,而是輕輕拋了過去。

  夏瑪尼轉動腰部,將右腳往後抬高,「咻」地吐出尖銳的氣息。

  亞濟安沒有動。

  他無法動彈。

  夏瑪尼的右腳踢中球。

  當亞濟安看見黃色球扭曲變形的瞬間。

  球飛了過來。

  速度十分驚人。

  下個瞬間,他便無法呼吸了。

  球直接擊中他的胸口及喉頭之間。

  儘管身體下意識做出反應想要接球,但還是差了一點。

  球落地後彈起。

  梅切爾帝露出淺笑撿起球,蘗的手指仍然按在太陽穴上,噗嗤地笑了出來。

  「對了,給你一個忠告吧~亞‧濟.安~」

  夏瑪尼左手插腰,右手食指左右擺動。

  「你還是快點跟塔里艾洛道歉吧。然後拜託他『請~讓我加入你們,為此我什麼都願意做,求求你』像這樣死命拜託。如果不這麼做~你可是會很慘的喔?當然,我是無所謂~啦。因為你是個討厭鬼呀~隨你痛苦得滿地打滾也沒差,不過你又,是怎麼想的哩?對你來說,這樣真,的好嗎?自己想想吧。對你來說什麼有益,什麼有害。答案應該很快就出來了吧?」

  直到三人轉身離去為止,亞濟安拚命忍著。雖然不曉得為什麼非得忍耐不可,總之必須這麼做,他有這種感覺。直到三人的背影遠離到了樓梯椅旁,亞濟安才終於允許自己咳出聲來。他雖然縮起身子以袖掩嘴,但或許是咳得太過激烈了,因此管理員還是走了過來。「怎麼了,428?‧沒事吧?」管理員問。因為沒有辦法出聲回答,亞濟安只能拚命點頭。

  管理員立刻回到原處。

  亞濟安狂咳不止。

  15

  在集會堂時,坐在對面的亞魯巴特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亞濟安,同時靈巧地用叉子將食物吃個精光。這個男人身材高大、頭髮總是仔細地梳理、五官端正,但不知為何,亞濟安總覺得那毫無瑕疵的外表,其實只是種偽裝。

  亞濟安停下手中的叉子,回望亞魯巴特的眼睛。

  亞魯巴特的手也難得地停了下來。

  對自己來說什麼有益,什麼有害嗎?

  只要想想,應該很快就能得到答案,夏瑪尼是這麼說的。

  看樣子,他的話並不正確。

  即使到了用餐結束的十七點五十分,管理員們宣布「收拾餐具」後,亞濟安的眼睛還是沒有從亞魯巴特身上移開。食物還剩下一半左右。亞魯巴特也一樣。就算隔壁的庫拉尼為了收拾餐具而從椅子上站起,亞濟安仍動也不動。其他人也陸陸續續離開座位。

  亞魯巴特揚起嘴角。

  有人跑了過來。

  「收拾餐具了!你們在幹什麼?」

  是管理員。即便如此,亞濟安仍然繼續盯著亞魯巴特看。亞魯巴特終於先移開視線,對管理員低頭致歉。直到亞魯巴特離席,亞濟安才將叉子放到餐盤上緩緩站起。雖然被管理員叫住怒罵,他也只有簡短地道歉而已。廚房旁有兩台附有大型架子的推車——名為「餐具台」,餐具要放回這裡。走在前方的亞魯巴特刻意放慢腳步。很快地追上並超越他後,他就開始加快速度。亞濟安停下腳步,亞魯巴特也跟著停下。結果變成兩人並行的情況。即使排到在餐具台旁的隊伍尾端,亞魯巴特還是沒有離開亞濟安身旁。到今天為止,他從沒在收拾餐具時這樣緊跟著自己,這也是塔里艾洛的指示嗎?如果是,是為了什麼?反正亞濟安既不能躲也不能逃。

  不,但是,真的沒辦法嗎?

  什麼辦法也沒有嗎?

  有的。

  只要拜託醫生,或許就可以回到禁閉室。

  如此一來,就不用工作了。也能從二十四小時遭人監視的煩人狀況中解放。只要關在那閃著藍光的房間靜靜地待著就好,什麼都不用去想。或者應該說,那兒會讓人無法思考。因為思考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看著某個人,想像著某個人是不是也這麼想?或是正在思考這類事情?

  但是,我有什麼根據能做這種想像?

  想將自己換作是某個人?

  自己?

  明明就連自己的事都不太清楚?

  戴白面具的壯漢背影近在眼前。隔壁是亞魯巴特,臉上有X形傷疤的梅切爾帝也在附近。沒有看見蘗。雷吉正要將餐盤放到餐具台最上層。塔里艾洛在哪裡?李‧布拉克跟夏瑪尼與另一個皮膚跟他們同樣黝黑的男人在一起。庫拉尼正要離開集會堂,羅肯跟在後頭。跟庫拉尼很親近,或者應該說是仰慕庫拉尼的兩名年輕男子尾隨在羅肯身後。將長發編起纏在頸部的那個男人,記得也是四號房的。那個沒了左手五根手指的老人經常待在塔里艾洛身邊,自然也是四號房的。那個雖然體格與面具男不相上下,但總是低著頭、眼神渙散的男人也是四號房的。那個雖然怎麼看都是男性,卻留著跟女人一樣的長髮還搔首弄姿的男人也是。身材矮胖、左右眼距離很寬且高度不同、鼻子歪斜,加上嘴唇痙攣且浮腫的男人也認得。那個男人、還有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也是。四號房的人自己幾乎都認得。

  察覺到這一點後,我驚訝地看著他們。

  只是覺得非常稀奇。

  我之前一直待在禁閉室。雖然有好幾個蒙面人,但也只是蒙面人,只能偶爾與醫生跟納吉見面,就連跟牆壁另一頭的你說句話都辦不到。與此相比,現在我身邊有許多人,有很多人在。這一切、每個人都令我耳目一新。工作的確很辛苦。有時會連思考的空閒也沒有。但是,也不至於整天都奄奄一息、幾近昏厥、真的倒下,或者嚴重到連睜開眼睛都很痛苦。

  我看著。

  而且,我思考著。

  他們是什麼人,而我又是什麼人。

  思考著無聊的事。

  鈕/=:f聊。

  的確很無聊。

  光是思考也沒有用沒有用沒有用的為什麼你還是不懂呢虛假欺瞞被矇騙被迷惑無意某方面來說是有意的希望被愛希望被原諒嬴弱懦弱貧弱脆弱柔弱虛弱孤弱纖弱軟弱薄弱孱弱重要的主要的貴重的毫無價值的兜圈子的拐彎的絕對無法抵達無法到達終點卻如此希望愚蠢的愚昧的駑鈍的痴傻的痴呆懵懂的傻子明明是奉獻者卻蠢到不能再蠢的愚者呀。

  「——哇!」

  我知道有什麼東西撞到自己的身體。但卻花了好一些時間才確認撞到我的是什麼,以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視線往下,有個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雖然沒有殘餘的餐點,但她手上餐盤及餐具都掉落在地,身上還穿著跟亞濟安等人相同的衣服。五號房到八號房收容的是女人,所以應該是其中之一,但不太自然。餐具台有兩台推車,分別由一至四號房及五至八號房的人使用,也就是說,男女是分開的。餐盤等所有餐具上,全都刻著各自的代號,不能隨意放置於任何一台上。若沒有將餐具按照規定收回餐具台,應該是違反規定的。為什麼這女人會在這裡?

  「好~痛喔……啊~好痛喔……糟糕,我搞不好站不起來了。那個,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個忙?」

  雖然內心充滿疑問,亞濟安還是將餐盤移到左手,伸出右手。這個留著一頭黑色短髮的女人,與其說用雙手握住亞濟安的手,不如說抱住了他整隻手臂。沉重得讓人懷疑這人是不是不打算站起來。亞濟安差點重心不穩,餐盤搖晃。由於方才跟亞魯巴特毫無意義地互瞪,他還剩下一半左右的食物,可不能打翻。亞濟安使勁拉著女人。雖然女人總算站起來了,卻又貼上他的胸膛。

  簡直像是腳步一個踉蹌、不由得、不小心、別無他法才這麼做似的,但事實上很明顯不是。雖然不曉得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女人的確故意把身體貼了上來。她是個身材嬌小卻頗為豐滿的女人,比亞濟安矮了一個頭。女人歪著脖子,抬頭看向亞濟安。

  「謝謝。我是夏子,要記住喔?」

  話聲剛落,管理員便怒吼著沖了過來。管理員抓住自稱夏子的女人肩膀,將她與亞濟安分開。「好痛,喂,很痛耶!」夏子抗議著,她雖然沒有反抗之意,但也沒有道歉求饒的意思。相對地,一名身材高大的女人穿過男人們身邊跑來,不斷地向管理員磕頭。「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對不起。夏子你也快點道歉,真是的,你為什麼老做這種事呢?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厭其煩地將上半身彎下超過九十度,鞠躬後起身,鞠躬再起身,由於這名女性有著在男人中也相當罕見的高個子,因此這種道歉方式有種不由分說的魄力。管理員似乎也被她的氣勢鎮住,放開了夏子,指著餐盤及餐具掉落一地的地板,撂下一句「收拾乾淨!」就離開了。高個子的女人重重吐了口氣,接著立刻撿起餐盤,夏子也開始幫她的忙……不過照理來說,立場不是應該顛倒才對嗎?

  「那……那個,夏子她、做、做出失禮的事……很、很抱歉……」

  高個子女人將餐盤交給夏子後,便走到亞濟安面前深深低下頭。

  「她、她沒有惡意……所、所以,請原諒她……」

  「我不在意。」

  「就是呀!我可沒做什麼失禮的事喔。」

  「夏、夏子!緊、緊抓著男、男人,那、那可是很丟、丟、丟、丟臉的事喔,當然很失禮,而且,你又沒經過人家同意……」

  「姊姊你太誇張了,又不是沒經過人家同意就插入。」

  「這、這、這、這種事……」

  「不過就算插入也不會少一塊肉,啊,不過會少掉出來的部分,反正很快又會累積起來了,應該沒什麼影響才對。」

  「夏、夏、夏、夏、夏子,你、你、你說什麼?」

  「還問我什麼?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時只會做一種事吧?」

  「才、才不是、這樣,還、還有戀愛、跟、很多事呀。」

  「嗯,雖然那也很重要。不過只要有這個意思就能讓人興奮呀。或者該說是很萌吧——重點是這樣感覺很好——」

  「夏、夏、夏、夏子!真是的,走了啦!不然又要挨罵了……!」

  「等、姊姊,不要拉我,你的力氣很大耶,痛,好痛痛痛!」

  「對、對不起!打、打擾了……!」

  看來高個女是夏子的姊姊,她拉著,或者應該說是挽著妹妹離開。好一陣子後,周圍有人訕笑起來、有人相互竊竊私語,但管理員們開始手持教育鞭威嚇後,就立刻安靜下來

  了。

  亞濟安不經意地將視線落在餐盤上。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抬起頭,他才發現亞魯巴特不曉得何時不見了,再次低頭看向餐盤,他終於知道了,是叉子。

  叉子不見了。

  奇怪。

  叉子應該放在餐盤上的。

  他記得很清楚。

  話雖如此,不管看了幾次,原本應該在那兒的叉子就是不見蹤影。

  排在前方的人幾乎都已經將餐盤放回餐具台上離開了。

  亞濟安也不能呆站在原地不動,但弄丟餐具是個很大的問題。不光是受到懲罰而已。如果是亞濟安自己將叉子藏起來,只要歸還就行了,但並非如此。在找到弄丟的餐具前,不但會檢查身體、房間,如果不夠,或許還會徹底清查整間四號房。

  亞魯巴特。該不會是那個男人做的好事吧?但即使亞濟安這麼說,管理員會相信嗎?就算相信,如果那個男人用某種方式將叉子處理掉…….

  無論如何,都不會這麼簡單了事。

  話雖如此,卻想不到任何能夠解決問題的辦法。

  別無他法,亞濟安只得邁出腳步。

  站在眼前的壯漢正要將餐盤放到餐具台最上層。

  但他卻突然停下動作。

  壯漢轉身,白色面具朝向亞濟安。

  那堪稱巨大的左手上抓著某種物品。

  雖然看起來特別小,但那毫無疑問是叉子。

  奇怪。

  壯漢用右手食指及姆指端著的餐盤上也有叉子。

  也就是說,壯漢手上有兩隻叉子。

  不可能。

  沒錯,不可能有這種事。

  壯漢將叉子遞到亞濟安面前。

  「這是你的吧?」

  一定是因為戴著面具的緣故,他的聲音低沉且含糊。亞濟安看著叉子的握柄處。

  上面刻著428。

  他只能點頭。

  「對。」

  「了解。」

  壯漢將叉子輕輕放到亞濟安的餐盤上,又轉回前方。他沒機會問對方了解了什麼。壯漢將餐盤放回餐具台後便離開了。亞濟安目送壯漢那高大的背影,發覺亞魯巴特站在出口處看著自己。

  亞魯巴特露出微笑的唇型,轉身走出集會堂。

  叉子的事一定是亞魯巴特乾的,他非常肯定,但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亞濟安微微側頭走向餐具台,當他把餐盤放好準備離去時,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個鼻子、下顎、耳朵都很尖,眼角上吊的男人,雖然同樣是四號房的,但兩人交談過。不過,因為這個人總是死盯著自己,所以亞濟安有印象。「哎呀,你就好好加油吧,振作點囉。」男人玩弄般輕撫亞濟安的肩膀後離開了。代號423的修特列豪仙。這男人應該也是塔里艾洛派的。

  16

  從十八點開始,我花了四十分鐘——比吃飯時間還要長——寫完日誌後,室長及室長輔佐回收日誌並點名,再由管理員檢查並點名。十九點到二十一點為止是自由時間,可以在房內自由活動,雖然不能睡覺,但如果只是在自己的床鋪上躺著還不成問題。

  庫拉尼離開了小房間。

  雖然不清楚其他房的情況如何,但至少在四號房流行著一種遊戲——用兩個每面分別寫上數字1到6的木製小立方體,根據擲出的數目來決定勝負。這種由木工的工作員避著管理員耳目偷偷製作、帶出工作區的立方體被稱作骰子。當然,這可不是能夠輕易大量製作的物品,因此持有骰子的人並不多。此外,骰子本身也會成為大家爭相搶奪的賭注之一,因此也不是可以長時間持有的物品。儘管如此,還是有少數幾個人在經過長期征戰後仍然持續擁有著骰子,庫拉尼就是其中一人。

  「你要不要也來玩玩?」庫拉尼曾經邀請過他。

  亞濟安拒絕了。「因為我不知道遊戲規則。」他這麼說。「那個很快就能記住啦。」庫拉尼笑著響應,但也沒有一再慫恿他。

  持有骰子的人身邊會自然地聚集人群。

  庫拉尼今天應該也在某間小房間裡擲著骰子吧。

  這段期間,亞濟安讓被疲倦浸透的身軀歇息。

  若被發現自己閉著眼睛,疑似塔里艾洛手下的傢伙就會進來叫自己的名字,要是還不睜開眼睛,對方就會開始倒數。從一數到五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就會告知管理員給予懲罰。因為很麻煩,所以他儘量不閉上眼。相較於睡意,更麻煩的是隨時隨地湧上的疲倦感,若能幹脆點昏過去就好了,雖然他也經常這麼想,但世事總不會盡如人意。看樣子自己的身體出乎意料地強悍。雖然似乎快要崩潰,卻沒有壞掉。看似脆弱,卻非常耐操。即使認為已經不行了而跪下,卻又再次站起身。

  負責移動工作的期間,他也認真思考過是否再也無法迎接明天到來。好幾次,好幾次。到最後總算撐過一天,痛苦地睡去,醒來後雖然有半放棄的感覺,但還是告訴自己今天也要繼續忍耐下去。

  沒錯如果不這麼做可是會很困擾的或者該說這是必然的你呀你呀你呀沒錯你呀你並不只屬於你自己你自己所以如果讓你隨心所欲會很困擾的別開玩笑了愚蠢的傢伙你最好慎重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對待玻璃工藝品對待羽毛一般地謹慎所以你絕對絕對不是屬於你的你的你的你的千萬不能忘記呀。

  這不能稱之為聲音。

  因為這「並不是聽見的」。

  至少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這些話直接在腦中響起,就連聲音也稱不上。但總覺得還是有些不一樣。只是有印象。可以說是司空見慣了,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情況。比如說,我現在躺在床上,我心想。使用語言思考。有點類似這樣。雖然非常相似,卻又有所不同。大相逕庭。那並不是自己的想法一毫無疑問地。自己也不會去想這種事。但是,既然如此,那是誰?什麼東西?話說回來,這是第一次嗎?有發生過相同的狀況嗎?

  有,就是剛才。在集會堂時。收拾餐具時被名為夏子的女人撞到。就在那之前。

  你明明就明明就知道。

  裝傻裝傻裝傻也沒有用。

  你不可能會忘記忘記忘記忘記。

  即使你真的忘記了那也是沒有意義沒有意義沒有意義沒有意義沒有意義的。

  「……我是……」

  愚蠢的幼稚的沒有價值的有欺負意義的膽小的美麗的裝飾用的高貴的下賤的貴重的與渣滓沒兩樣的比金箔值錢的可笑的耍猴戲般的訂製的手工人偶呀。

  「閉嘴。」

  閉嘴你說閉嘴你沒有命令我等閉嘴的正當理由也不可能擁有真是愚蠢真是白痴所以你呀你呀無能為力悲慘的磔刑才適合你。

  「……住口……別再說了……我……」

  亞濟安躺下,雙手抱著頭。我知道?裝傻也沒有用?不可能會忘記。我知道。是呀,我知道。我知道。知道。知道嗎?我知道,知道什麼,知道,那是什麼,為什麼我會知道。不對。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記得。我什麼也不記得了。你說謊你沒辦法說謊虛偽欺騙的那是不可能的你不知道嗎如果是這樣那你就是真正的笨蛋白痴你身上裝的是沒有握柄的發條別說謊了。不對o:lrnjII不是謊言。我沒有說謊垂肌話天大的謊話全是謊話你看吧這是被謊言玷污弄髒的謊言。謊言。謊言?謊言。什麼是謊言?一切你的你的一切都是謊言在謊言之上抹上一層謊言再用謊言來修飾的謊言。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說?你知道的你不知道嗎你的你的你的一切早就被看穿了一切都很簡單輕而易舉全都知道沒有不知道的事。連我都不懂自己。因為你很你很愚蠢只是像玩具一樣的物品被把玩被玩弄被捨棄沒用的東西愚蠢的傢伙。住口。別說了。不要讓我痛苦。不要貶低我。不要污衊我。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哩要我安慰你嗎不就是為了這個嗎?為了什麼?在這裡的這裡的你。不對。沒有錯。不對。不對。沒有錯。不、不、不、沒有錯。不對。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了。「哪個」、「哪裡」、「到哪裡」、「是自己」,「到哪裡」、「不是自己」,「自己」、「究竟」、「在哪裡」?「在這裡嗎」?「那是自己嗎?」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可能想逃跑吧。

  明明無處可逃。

  他起身想要下床。不,實際上,他的確下床了。

  卻無法行動。

  每間小房間面對通道那一面是鐵欄,其中一部分設計成可以開關的鐵門,因為現在是休息時間,鐵門自然是開啟的。

  簡直是像代替鐵門擋住出入口似的。

  戴著白色面具的男人站在那兒。

  有著像高聳牆壁般壓倒性的體格。

  為

  什麼面具壯漢會在這裡?亞濟安完全摸不著頭緒。

  但他的身體下意識地擺好架勢。

  面具壯漢恐怕不會是因為有事想問他、或是想聊天等理由而來。

  既然如此,是為了什麼?

  雖然還不知道,但當時在餐具台前,面具壯漢說了一句「了解」。

  跟那句話有任何關係嗎?

  「428。」

  面具上,眼睛位置開著的洞後方,似乎正閃著光芒。

  「我沒有理由要跟你打。說實話,你看起來也沒有強到值得與之一戰。但是,有人挑戰就要接受是我的原則。」

  「……挑戰?」

  這個男的在說什麼?挑戰?戰鬥?我一個字也聽不懂。而且這傢伙究竟在想什麼?正想著對方為什麼突然抓住自己的上衣時,他竟然就連裡面的白色T恤一起脫了下來。雖然紅銅色皮膚露了出來,但應該不能算是半裸。男人身披著肌肉鎧甲。脫下衣服後,質量、或該說是「體積」應該會減少一些才對,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不僅如此,這傢伙看起來反而更加高大了,令人難以想像是同一個人。要跟這個男人戰鬥?誰?我嗎?為什麼?

  看樣子,似乎是有什麼誤會。

  是搞錯了?還是會錯意了?雖然不清楚,但我沒有跟他戰鬥的理由。說實話,這個男人看起來很強,在考慮有沒有戰鬥價值之前,必須先考慮有沒有辦法戰鬥吧?雖然男子說有人挑戰就要接受,但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曾經向他挑戰,他不用接受也無妨。

  亞濟安正打算向他說明而走近,但失敗了。看樣子男人將亞濟安的行動當成回答,他轉身,用模糊卻渾厚有力的聲音宣布。

  「決鬥。」

  亞濟安並不知道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或是會引發什麼情況。但看樣子不了解的只有當事人之一的亞濟安,其他人全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擲骰子的人們停下動作,接二連三地從小房間裡跑出來。也有些男人開始在隔著四號房與走廊的格子門前圍起了人牆。梅切爾帝、蘗、亞魯巴特與夏瑪尼衝進小房間,四個人合力將亞濟安}架住。亞濟安連反抗的機會也沒有就被帶到小房間外頭。四面八方傳出噓、噓、噓的聲音。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仔細一看,似乎是男人們咬住牙齒吐氣發出的聲音。也有人興奮地摩拳擦掌。是想搧風點火嗎?但雖然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卻沒有半個人大呼大叫。這是理所當然的,若是大吵大鬧,管理員就會過來。自由時間中,管理員每二十分鐘便會在普通房裡巡邏一次,除此之外的時間也會在稱作監視室的小房間裡待命,一察覺異狀就會立刻趕來。

  也就是說,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亞濟安在通道正中央面對著面具壯漢。

  放在通道盡頭的椅子上沒有半個人,但李‧布拉克與雷吉分別站在椅子兩側。

  「四號房好久沒有舉行決鬥了。」

  布拉克雙手抱胸,手輕撫下顎。

  「很遺憾,室長因為某人的緣故無法離開房間,就由我來當見證人吧。前一次巡邏——」

  「過了三分鐘。」

  雷吉就像預先準備好似的回答,布拉克也像排練好一般刻意點頭。

  「也就是說再長也得在十分鐘內解決。若是沒有分出勝負就先保留。如果有人介入干擾也一樣。屆時就改日再戰。你們應該知道,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能有怨言。膽敢有意見的傢伙,無論死活都會被當成沒用的窩囊廢,所以別想動歪腦筋。還有什麼意見嗎?利契耶魯,你有話要說嗎?」

  「有。」

  被布拉克稱為利契耶魯的壯漢,緩緩地伸出右手食指比向亞濟安。

  「我想先知道你的名字。」

  「亞濟安。」

  雖然報上了名字,但亞濟安還是沒能掌握自己究竟處於何種狀況下。腦袋裡是勉強了解了,或許應該說不想承認比較正確吧。

  「是嗎?」

  白色面具上下擺動。

  「亞濟安,我會記住這個名字的。我是404,利契耶魯。準備好了嗎?」

  「不好。」

  亞濟安搖頭。也因此,他看見在遠方小房間看著這裡的庫拉尼。庫拉尼原本就已經有些下垂的眉梢垂得更低,嘴唇彎成ㄟ字型,雖然他似乎不覺得有趣,但並沒有跟亞濟安四目相對。

  「你說沒有理由要跟我戰鬥,我也一樣。為什麼我非得跟你決鬥不可——」

  突然,從四面八方傳來低吼聲。恐怕不只是塔里艾洛派的人,也有其他的人。看樣子是在表示抗議,但為什麼我非得受他們責難不可?恐怕是這樣吧,雖然每天都有自由時間,但對於頂多只能以擲骰子為樂的男人們而言,決鬥即使從一開始就能知道結果,還是能帶來些許刺激並打發時間吧。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對亞濟安而言,再怎麼想都不是受到「些許刺激」便能結束。被「打發」掉的不是時間,而是亞濟安本人。利契耶魯不會覺得奇怪嗎?他自己不也說了嗎?看起來並沒有強到值得與之一戰的人,卻突然毫無預警地向他挑戰。不是太不自然了嗎?這是某個人的詭計。應該這麼想。

  主謀一定是塔里艾洛。

  還有實際動手陷害自己的人。

  「什麼為什麼——」

  亞魯巴特用手指梳理整齊的頭髮,誇張地聳聳肩。

  「亞濟安,你在吃完飯後,把叉子放到利契耶魯的餐盤上了吧?這就是想要挑戰他的暗號、也是這裡的傳統,每個人都知道。你可以問問,不會有人跟你說他不知道的。當然,你一定也知道吧?雖說是新來的,但你也已經在這裡待了十天以上了。」

  「……是你。」

  「亞濟安。」

  布拉克嘖嘖地咂嘴。

  「如果你想抱怨,身為見證人我自然不會不聽。但既然已經站上舞台,這時再說你不想表演就太遲了。看吧,觀眾們已經興致高昂了。沒有人會接受的。更重要的是.111通是對神聖戰鬥的褻瀆。對吧,利契耶魯?」

  「是呀。」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像是什麼東西折斷、或是粉碎的聲音。

  不對。

  是利契耶魯用單手握住另一隻手,將手指關節折得喀喀作響。

  「我們被賜予的生命是神聖的。活著便是永無止盡的戰鬥,因此戰鬥是神聖的。在戰鬥中最大的敵人,並不是站在眼前的人,而是自己。我藉由看得見的敵人與看不見的自己戰鬥。如果能戰勝自己,那才是戰鬥中真正的勝利。亞濟安,你也只要跟自己戰鬥就好,我是你的鏡子,而你也會成為我的鏡子。」

  不,不用了。

  你不用當我的鏡子,我也不打算當你的鏡子。‧

  雖然想這麼說,但卻說不出口。不行。如果隨便發出聲音,利契耶魯便會乘隙在瞬間縮短距離,並一擊解決亞濟安吧。雖然兩人之間還有四、五步的距離,但對方彷佛一拳就能擊中自己的鼻子。亞濟安有種頸部被勒緊般的窒息感。他想退出,卻無法如願。不僅如此,他甚至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簡直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呀。」

  說這句話的是誰?

  聽起來像是庫拉尼的聲音。

  倏地。

  身體浮起。

  被打飛了。

  雖然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做,但看樣子亞濟安似乎是伸出了雙手擋在面前防禦。

  是利契耶魯的右腳。

  大腳一踢。

  結果,就是亞濟安目前正在半空中移動。

  會飛到哪裡去呢?

  時間彷佛過得特別緩慢。

  不知不覺,就連聲音都消失了。

  緩慢平穩世界的一切突然開始加速,接著又開始吵鬧了起來。

  背後、接下來是臀部感受到衝擊。「嗚喔。」是亞魯巴特的聲音。看樣子亞濟安似乎是飛到鐵門前的人牆上,被亞魯巴特擋住,或者該說是撞上對方後,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歡呼四起,也

  聽得見怒罵聲。亞濟安將雙手在頭頂上方交叉。利契耶魯已經近在眼前了。是手刀,他正要揮下,正確地說,是已經揮下了。亞濟安還以為自己會被打得粉碎。不只是雙手,而是全身。視野激烈

  晃動,一瞬間轉黑、轉白、又再次轉黑。

  「已經結束了嗎?」

  是誰的聲音?是自己的?還是利契耶魯的?

  結束嗎?

  結束了嗎?

  已經結束了嗎?

  輕而易舉。

  真丟臉。

  「……吵死了……」

  啊。

  是自己的聲音。

  自己的雙眼緊閉。所以什麼也

  看不見。睜開眼。來,看吧。看得見‧。雖然模糊不清且扭曲,

  但是看得見。臉頰冰冷。半邊臉。這是地板。自己正躺在地板上。為什麼我會……站起來,得站

  起來才行。站得起來嗎?挪動身體。快動,快站起來。不行,使不上力。既然如此,就將手伸向附近的鐵欄,抓住欄杆支撐吧,就算是靠著也無妨,在自己重新站起之前,不知為何利契耶魯竟然等著。話雖如此,他人就在眼前。這裡還在利契耶魯的攻擊範圍里。得退開才行。不,退不開,因為後方是人牆。

  利契耶魯靜靜吐氣。

  「你果然很弱。雖然如此,但這場戰鬥也不會立即失去意義。決定權在你我手上。」

  意義。

  弱。

  我很弱。

  戰鬥的意義。

  「無論跟怎樣的敵人相對,我都會看見自己。你也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嗎?」

  我的身影。

  我自己。

  看不見。

  怎麼可能看得見那種東西。

  映在我眼裡的,只有一個男人。

  裸著紅銅色上半身、戴著白色面具的結實壯漢。

  壓倒性的力量。

  難以對抗的強大力量本身。

  沒錯。

  我不可能贏得過這種力量。早已分出勝負了。我只要跪地求饒就行了。我輸了、我投降、放

  過我。不要,我不行了。反正抵抗也沒有用。力量、力量、力量。死路一條。掙扎也沒用。既然

  已經溺水了,乾脆就窒息而死吧。給我個痛快吧。放棄吧、捨棄吧、接受吧。

  「接受吧。」

  接受什麼?

  現實。

  事實。

  真實。

  你是你是我等重要的難以獲得的無可替代的獵物。

  「……唔。」

  利契耶魯低吟。亞濟安向前邁出一步。第二步便一口氣將自己與利契耶魯之間的距離縮短為

  零。亞濟安屈膝沉身,瞄準利契耶魯的左腳踝來了一記掃堂腿。利契耶魯沒有躲開,打算用全身

  的力量彈回去,再從上方讓姿勢不穩的亞濟安吃上一拳,但沒有得逞。亞濟安用右腳尖勾住利契

  耶魯的左腳,以其為圓心像畫個半圓般迴轉身體,於瞬間繞到利契耶魯身後,再用後腳跟朝敵手

  右膝後方重重一擊,但對方的反應也相當迅速。利契耶魯趁著右腳無力的當兒,順勢向後倒下,大概打算用龐大身軀壓扁亞濟安吧。亞濟安滾到更後方躲開攻勢。接著立刻起身,以一旁小房間的鐵欄為踏台蹬上天花板,再朝仰倒在地的利契耶魯快速落下。利契耶魯沒有躲開,而是將雙腳抬起。亞濟安踢了他的腳底板,拉開距離。

  利契耶魯當場利用反作用力起身。亞濟安於這一瞬間再度逼近,沖入利契耶魯懷裡,朝著厚實的肌肉鎧甲較薄處一次又一次地飽以老拳。利契耶魯的呼吸紊亂,看樣子多少有些奏效。但亞濟安停手,並蹲下轉身背對利契耶魯。當利契耶魯伸出雙臂打算抓住挑戰者時,亞濟安漂亮地逃脫,更回身穿過利契耶魯胯下,再一個後空翻,右腳跟朝利契耶魯後腦勺擊下,利用反作用力跳離。利契耶魯沒倒下,但轉身時多花了一些時間,腳步也有些踉蹌。好機會他變弱了殺了他斃了他讓愚蠢的敵人讓低下的賤胚讓白痴知道自己有幾斤重將他徹底擊潰吧。我是這麼想的嗎?是。是嗎?不對。不是我。但或許是我。要怎麼分辨呢?哪邊是我,哪邊不是我?從哪裡到哪裡是我?我在想什麼?在思考什麼?感覺到了什麼?我的內心寒冷。冰冷至極。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有無垠的冰冷,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我。眼前只有敵人。有著戴著白色面具的壯漢。我逼近他。從兩側踢向他的右膝,再用他的膝蓋以及右肩當踏台,轉身讓他的頭部側面吃了一記迴旋踢。他倒下。倒在附近的鐵欄上停止動作。我著地,連喘息的時間也不留,我襲向他。這是他的陷阱。他倏地壓低態勢迎擊。一記由下往上的後踢。

  我結結實實地吃了一記。下顎到左臉頰一帶。笨蛋你你果然是個大白痴如果沒有我等你就是什麼也辦不到的孤兒悲慘可憐軟弱的小鬼呀。我往後倒下。原本打算立刻站起,但放棄了。我往旁邊滾去。因為他打算朝我的身體踩下。我纏住他的腳,意圖將關節扭向不白然的方向,卻被輕鬆甩開,重重撞上鐵欄。無法呼吸。在喘不過氣的情況下,我縮起身子滾倒在地。敵人相當執拗。儘管塊頭大,但確實相當敏銳、纖細且應對自如。對手不是靠蠻力,而是以縝密的計劃加以進攻。必須應對敵人、回報敵人、反擊敵人。要殺了他斃了他當成祭品。不對。仔細看。背對鐵欄等待敵人。敵人打了過來,於千鈞一髮之際閃開。躲開。閃避。右鉤拳。左鉤拳。右。右。左。右。右。右。右。左。左。右。中斷了。趁隙穿過敵人腋下,同時以手肘攻擊敵人的側腹。如此一來,敵人的動作會在一瞬間變得遲鈍。來到身後。要上嗎好呀上吧上吧上吧我來幫你吧幫你吧很想要吧沒什麼困難的很簡單的其實非常簡單。伸出右手。在肩胛骨與肩胛骨之間,稍微偏左的位置。這樣就行了。只要這樣就行了。確實很簡單。

  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那裡什麼也沒有。

  只有我。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哪裡?

  在這裡?在這裡嗎?真的嗎?我縱身一躍,跳到敵人——利契耶魯肩上,環抱住他的頭部,雙腳夾住粗厚的頸部,絞緊、絞緊、絞緊,使勁絞緊。利契耶魯想掙脫而出拳攻擊、讓我撞向鐵欄,誰要放開呀?誰要離開呀?為什麼?為了什麼?我不知道。怎麼可能會知道。這是我嗎?我在這裡嗎?正在這麼做嗎?利契耶魯無法動彈而倒下。我背部著地,幾乎窒息。利契耶魯也無法呼吸,面具下方發出奇特的聲音。我終於可以正常呼吸,卻屏住氣息。利契耶魯的右手在半空中緊握又鬆開。是在找尋什麼嗎?他似乎總算找到了。

  利契耶魯用右手拍拍我的肩膀。

  你在那裡。

  他似乎這麼說了。

  利契耶魯的手失去力量。

  我的意識也逐漸遠去,很快地中斷。

  17

  「你醒了嗎?」上鋪的庫拉尼用帶有笑意的聲音問。

  看來是有人將他抬回來的,醒來時,亞濟安睡在自己的床上。小房間的鐵門已經關上,所以說自由時間應該已經結束了。但房內的燈還亮著,還沒到二十二點的熄燈時間。是準備就寢的二十一點至二十二點之間嗎?他連確認掛在通道盡頭牆上那面時鐘的力氣也沒有。

  身體彷佛不是自己的,無法隨意活動,發著高熱,說是全身疼痛,倒不如說是苦悶。

  自己受傷了嗎?如果是,究竟傷得多嚴重?現在雖然有意識,但幾秒前呢?十分鐘前呢?完全沒有管理員來關上小房間鐵門的印象嗎?總覺得似乎有。但即使說沒有也不算說謊。自己是睡著了?還是昏厥了?或者只是發愣?是意識朦朧嗎?還是記憶混淆?他不禁覺得都有可能,也或許這些可能都是錯的。

  「在小房間關閉之前,利契耶魯有來過。那傢伙還真耐打。畢竟他很強壯嘛。」

  「……是嗎?」

  「他似乎有話想跟你說。不過很遺憾的是你一動也不動,他就放棄回去了。下次有機會再問他吧。」

  「想跟我……說的、話?是什麼……」

  「誰知道。我又不是那傢伙。當然不會知道。利契耶魯在決鬥中落敗,在我的印象中可也是第一次呀。」

  「……我……贏了嗎?」

  「你不記得了嗎?」

  「不……」

  我記得。

  亞濟安不只用雙腳,而是使出全身力量絞住利契耶魯頸部。利契耶魯「失去意識」的瞬間,他也記得一清二楚。就連利契耶魯在暈過去前拍拍自己肩膀的事也是。利契耶魯為什麼會那麼做?只是表示投降的意思嗎?或者是想要傳達其他意思呢?

  無論如何,他都沒有在決鬥中獲勝的真實感。

  並不是因為亞濟安打算獲勝,或是想要獲勝。

  他想殺了對方。

  他想殺了利契耶魯。

  最後在千鈞一髮之際收了手。

  我阻止了自己。

  自己?

  那是、我嗎……?

  「既然如此,就更開心一點吧?」

  庫拉尼的聲音聽不出是認真的或是在開玩笑。

  「這可是件令人稱快的事哩。畢竟就連雷吉、李跟雷切都沒贏過那個利契耶魯呀

  。」

  「……雷吉跟……李‧布拉克嗎?」

  「是呀,最近不曉得為什麼相當和平,但之前可是經常有人互相挑戰喔。畢竟把二十幾個臭男人關在這種地方,當然不可能和樂融融地相處嘛。只要我們不做得太誇張,管理員對於這類私鬥也會睜隻眼閉隻眼。利契耶魯原本百戰百勝。就連塔里艾洛也不會對那傢伙出手。相對地……雖然不能這麼說,總之他這次本來也想好好利用那傢伙,卻落得這種結果,想必氣憤難當吧。」

  庫拉尼低聲輕笑。

  他對這種笑法有印象。

  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是第二次了。

  「你……知道,那是塔里艾洛設計的嗎?」

  「至少,對於你為什麼非得找利契耶魯決鬥這一點,確實有點不可思議。總之,就像你知道的,利契耶魯是個有點奇特的傢伙。他似乎認為戰鬥的意義就在於戰鬥本身,找上門來的架一定會打。確實是可以利用。」

  「又子……嗎?」

  「你還真是粗心大意呀。」

  「我不知道有那種規矩。」

  「如果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新室友是個不從頭教起就連路都走不好的小鬼頭,我或許會稍微親切一點。但身為大人,至少要知道怎麼讓自己活下去吧?」

  「我是小鬼頭嗎?」

  「這種事問別人有什麼用?靠自己思考、自己判斷如何?亞濟安。別說別人的事了,或許你的確是個連自己都不了解的人,但至少可以試著去了解吧?不過——」

  床鋪微微地軋軋作響。

  是庫拉尼翻身的緣故嗎?

  「雖然我認為你應該不會被殺,卻沒想到你竟然贏了。」

  「我也是。」

  「不認為自己能贏嗎?」

  「嗯。」

  「對了,你打到一半時變得很冷靜呢。」

  「冷靜?我嗎……?」

  「我指的是我看起來的感覺。只不過,雖然我自認眼力不算太差,但可以肯定一點——你的

  動作敏捷得連我都有一瞬間幾乎跟丟哩。」

  庫拉尼究竟在說誰?不,不是別人,就是亞濟安。他雖然知道,卻無法接受。那時的自己應

  該離冷靜還差得遠了。所以,他只有斷斷續續的記憶。

  能清楚回憶的部分,只有他認為自己必輸無疑時、打算殺掉利契耶魯時、以及停止思考、掐

  住對方頸部時而已。

  亞濟安並不認為自己敏捷,體能上他遠不如矮胖的羅肯。但自己打倒了利契耶魯也是事實。

  所以接受吧只要接受就會輕鬆多了為什麼你要你要拒絕如果是愚蠢低下無趣沒有意義無所作為怎樣都好的自尊作祟那麼就由我等輕鬆將它打碎粉碎成灰燼全部擊碎直到再也無法修復如何?

  照個聲音。

  是誰?

  不對。

  這不是聲音。

  既然如此,是什麼……?

  亞濟安讓隱隱作痛的頭側躺著,看向對面的小房間。

  如果是平常,梅切爾帝或蘗其中之一一定會監視著亞濟安,但今天的情況不太一樣。

  上鋪的梅切爾帝只將右腳伸出床外晃呀晃的,下鋪的蘗也沒看過來。

  令人討厭的監視已經結束了嗎?是塔里艾洛的指示?還是他們依照自己的意志決定放棄被賦予的工作了?

  床鋪大大搖晃。

  庫拉尼從上鋪爬下來,轉開洗手台的水龍頭,漱了漱口,喝了一口水。

  「喂,你呀。」

  水龍頭轉緊的聲音傳來。

  亞濟安將視線移向右上方。

  庫拉尼沒移開視線。

  原本就已下垂的眉梢垂得更低了。

  眉間刻劃出一條條皺紋。

  庫拉尼搖搖頭嘆了口氣。

  「——不,沒什麼。」

  他原本應該是打算說些什麼的。

  他想說什麼?

  在自己開口詢問之前,庫拉尼又踩著梯子爬回上鋪了。好一陣子,兩人都不發一語。

  亞濟安等待著,而庫拉尼似乎也在等待。

  兩人究竟在等待些什麼?

  「畢竟他是很會記恨的傢伙。」

  或許是等膩了,庫拉尼打哈欠似的嘆了口氣。

  「或許過一陣子又會耍什麼把戲了,你就小心為上吧。」亞濟安沒有回應。

  那紅髮及橘色眼眸突然浮現於腦海中,胸口隨之揪緊。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突然非常想念你的聲音。

  18

  移動的最後一日是五天當中最輕鬆的一天。或許是最後的最後,身體終於已經習慣了。雖然沒辦法跟羅肯以同樣的速度搬運木材,但也能用他三分之二甚至更高的效率工作了。儘管沒有成就感或滿足感,但還是放心了一點。我總算覺得自己或許也能勝任此後的工作。

  「那個,呃,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工作時間結束後,羅肯叫住我。

  「我在想,為什麼你沒有責備我。」

  「你希望被責備嗎?」

  「……怎麼可能呀。我只是覺得,就算被責備也是無可厚非的。」

  「是嗎?」

  「你不恨我嗎?」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所以,就算說我不恨你,或許也不算有錯。」‧

  羅肯低下頭,輕摸頭髮稀疏的頭頂。「不,嗯,是嗎?這樣就好。」他小聲地喃喃自語後,抬起了頭。

  「對不起。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雖然現在道歉也沒有用了。因為我沒辦法拒絕,畢竟對象是他。那個,說實話,我覺得與其拒絕,倒不如照他的話去做還比較輕鬆。對我而言,移動之類的工作並不怎麼辛苦。坦白說,我當初完全沒有考慮到你。」

  「托你的福,我稍微了解自己一點了。」

  「咦?」

  「讓身體做這麼多勞動要不要緊、這麼做會很痛苦、那件事我辦不到等等,這些我原本都不曉得。」

  「是、是嗎?」

  「指使你的人果然是塔里艾洛嗎?」

  羅肯搖搖頭。「不,是李‧布拉克喔。」他糾正,還特別告訴我:「塔里艾洛是不會親自做這種事的。」

  「不會給你添麻煩嗎?」

  「這個嘛……」

  羅肯瞥了走出工作區的塔里艾洛一眼。

  「看樣子狀況有些改變。或許,你的立場也跟之前不同了。」

  說到狀況改變……運動時間時,利契耶魯開始會待在亞濟安身旁用手指做伏地挺身或倒立,原因不明。雖然庫拉尼說他似乎有話想講,但決鬥結束至今,自己跟利契耶魯還是沒聊上半句。

  畢竟對方沒有主動攀談,自己也沒有什麼話想說,還會因為猶豫而沒能開口。但意識到時,他總是在附近。每當亞濟安移動位置,利契耶魯也會不著聲色地跟著移動,應該不是多心吧?昨天的自由時間也是,他來到亞濟安的小房間前,慢條斯理地利用鐵欄開始做訓練。或許跟他戴著面具也有關吧,完全無法理解他究竟在想什麼,總而言之,利契耶魯此刻也在亞濟安身旁用手指做著伏地挺身。雖然不至於造成困擾,但眼角餘光總會不時瞄到他壯碩的體魄,不免讓亞濟安感到有些煩躁,心裡在意得不得了。

  為了不要看到位於左前方的利契耶魯,亞濟安將臉轉向右方。在運動場一隅面對牆壁喃喃自語的男人是四號房的。他是在跟誰說話呢?如果是在跟自己說話,那還真是厲害。或者他只是單純在自言自語呢?亞濟安試著豎起耳朵傾聽。或許是察覺到這點,男人一度抖了一下噤口不語,但很快地又開始說起什麼來。六千……七十……六千五百……只、六千……十九……聲音實在太小,若有似無。亞濟安起身走近男人,再度坐下。在這裡就能聽見了。六千五百八十隻、六千五百八十一隻、六千五百八十二隻。

  男人專心一意地在數著什麼。

  六千五百九十一隻、六千五百九十二隻、六千五百九十、三、只。

  回過神來,利契耶魯正在身旁倒立。

  是什麼時候……

  六千五百九十四、只,六千五百九十、五、只。

  六千五百、五百、五。

  九十。

  九。

  九十。

  「接下來應該是六千五百九十六吧?」

  「……六、只。六、只。六……嗚嗚嗚!」

  男人突然轉向這邊齜牙裂嘴。因為見他沒有往下數的意思,所以我想也不想地開了口,惹火他了嗎?男人

  睜大高度及寬度都不同的左右眼,渾圓鼻子兩側的鼻翼鼓起,坑坑疤疤的臉孔轉為黑紅色,呼、呼、呼用力地喘著氣。最後,他抽搐不止的紫色厚唇開始顫抖,就連鐵絲般稀疏生長的頭髮也豎了起來。男人似乎非常生氣。亞濟安多少還知道這點。

  「我打擾到你了嗎?」

  「……問、問題、不在、那裡!」

  「但是,你不是生氣了嗎?」

  「才不是!你、你太奇怪了吧?很明顯是、有問題!」

  「什麼奇怪?」

  「一般來說!都會、有些意見吧?」

  男人激動地指指自己的臉。

  「對、對這張臉!你沒有任何意見嗎?看這張臉!雖然不應該由我自己來說,但是我的臉可是長成這副模樣喔!」

  亞濟安凝視著男人的臉。

  形成兩人互看的情況。

  過了一會兒,男人先移開視線。

  「……不、不要看啦!別、別用那種眼神……」

  「你是因為不想讓人看見,才會總是面對牆壁嗎?」

  「對、對啦!有什麼不對嗎?應、應該說,根本不會有人想看到我吧?就算是我,還是有這種程度的自知之明啦。」

  「為什麼?」

  「沒什麼為什麼的。」

  「你又沒像那個男人一樣……」

  亞濟安瞥了利契耶魯一眼。

  正用右手食指撐著地板做伏地挺身的利契耶魯也停下動作看向這裡。

  「戴著面具。」

  「……面、面具那種東西,要是可以,我也想戴呀!可是我又沒有那種面具!」

  「去問他能不能讓給你如何?」

  「誰、誰敢問呀!太恐怖了!怎麼可能辦得到?話說回來,既然這麼說,那你去問呀!你不是在決鬥中獲勝了嗎?換成是你,他搞不好會答應哩!」

  「利契耶魯,你能不能把那副面具讓給這個男的?」

  「——啊?你還真的去問呀?想也知道一定會被拒絕啦!」

  「很抱歉。」

  利契耶魯改以小指支撐地面,再度開始伏地挺身。

  「我只有這一副,沒辦法讓給你。」

  「是嗎?就是這樣,沒辦法。」

  「不,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期待過啦!話說回來,我根本不想戴什麼面具!問題不在那裡。想也知道吧?」

  「你不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臉嗎?」

  「這、這也沒錯啦。不對,不是這樣。不是這個意思,是我認為大家應該不想看到我的臉,簡單地說,就是自卑心作祟啦。那當然囉。畢竟我生來就長得這副德性,想法多少也會有些扭曲啦。話說回來,你為什麼一臉聽不懂的表情?」

  「因為我聽不懂。」

  「怎麼可能會聽不懂!反正一定是因為你長了一張俊俏的臉蛋吧?像你這種傢伙,怎麼可能了解我的心情啦,沒錯吧?什麼嘛!搞了半天是這樣呀?」

  「的確,我無法了解你的心情。」

  「我想也是!我早知道了!」

  「但是,不只是你。我不了解任何人的心情。」

  「什麼意思呀?那是理所當然的嘛!所以說,既然不知道,至少該試著去了解吧!」

  「辦得到嗎?」

  「誰、誰知道呀!為什麼要問我?那是你的事吧。應該要自己思考才對吧?」

  「是嗎?」

  亞濟安用右臂環抱右膝,仰望天花板。如果不知道,只要試著去了解就好。能不能做到,要靠自己思考。庫拉尼也叫我自己思考。還有,副所長也是。

  「難道說……」

  「……什麼啦?」

  「你認為自己長得很醜嗎?」

  「至、至少該、斟酌一下用詞吧?應該說得更、那叫什麼、更委婉一點吧?再怎麼說,你這樣也太傷人啦!我當然是這麼認為啦!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因為我就長成這樣嘛!」

  「我不這麼認為。」‧

  亞濟安的視線落到自己朝上的左掌心。

  「你並不醜。」

  「……從你嘴裡說出口,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啦。」

  「是嗎?」

  「一點也沒有。」

  「是嗎?」

  「完全沒有啦!」

  「至少,這是我自己思考過後得到的結論。僅此而已。」

  「那、那是你自以為是啦!別人每次見到我這張臉,不是怕得要命、拔腿就跑、哇哇大哭,不然就是把我當白痴、踢我、說看到我就想吐!想也知道這才是客觀事實吧!」

  「所以,我只是說我不認為你丑。並沒有多說什麼。」

  「那種話一點意義也沒有!雖然我其實有點開心!」

  「開心,」

  「別問我這個啦!這有什麼好吐槽的!」

  「是嗎?」

  「沒有錯!是真的!我總覺得腦袋一團混亂!你真是個怪人!」

  「是這樣嗎?」

  亞濟安緊握左手,再次張開。

  看來這並不是客觀事實,但我還是不覺得男人很醜。

  因為我知道。

  真正醜陋的事物。

  何謂真正醜陋的事物。

  那就是……

  彷佛正要想起些什麼。

  「我在腦中……」

  我停止繼續回想。

  因為男人的聲音。

  「設計蟲子。我自己原創的,顏色漂亮的蟲子。一隻、兩隻,我在腦中描繪,埋藏在心裡。這麼一來,總有一天會塞滿整個腦袋,就什麼也不用思考了。多餘的事呀,像是寂寞、無聊、無能為力等等,就全都無所謂了。不是蟲子也沒關係,我想了很多喔。只是個習慣啦。」

  「也就是說,你很寂寞、很無聊嗎?」

  「不行嗎?」

  「我不知道,但是——」

  思考吧。

  靠自己。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那當然囉。不管我多寂寞無聊,別人也沒有理由非得聽我抱怨,真的聽了也只會困擾。而且,就算我說寂寞也不會有人在意,反而還會被嘲笑被當白痴被說噁心被踹開而已。」

  「是這樣呀。」

  「你呀,真是令人討厭的傢伙。說什麼『是這樣呀』,你這種說法,就算是我也會不爽的。滾一邊去啦。」

  「我知道了。」

  「還真的滾呀?」

  「不要滾比較好嗎?」

  「隨、隨你高興啦!別問我啦!通常誰會問這種事呀?」

  男人再次轉向牆壁垂下頭。用眼角餘光瞥著亞濟安的動向。男人剛才說自己感到寂寞無聊。什麼是寂寞呢?是有什麼不滿嗎?是不希望孤獨嗎?如果是這樣,他似乎也能理解。

  亞濟安靠牆坐著,環視整個運動場。右前方的樓梯椅上聚集著塔里艾洛派那伙人,左前方的樓梯椅上則是女人們。夏子及應該是她姊姊的高個子女人也在其中。夏子似乎察覺到亞濟安的視線,她揮了揮手。這時該怎麼做比較適當呢?總而言之,他試著舉起左手,結果夏子發出尖叫聲揮舞起雙手來,周遭的女人們也接二連三地看向這裡。高個子女人對夏子說了些什麼。那一帶騷動的原因似乎是因為亞濟安。自己不該試著舉手嗎?搞不好這種響應方式有誤。

  「……真、真好呀,你一定很受女人歡迎。」

  「歡迎是指?」

  「就是有很多女人喜歡你啦,這種事你應該要懂吧?」

  「女人……喜歡我?」

  「你應該也喜歡女人吧?畢竟你是男人呀。也會有很多想法吧?各式各樣的。例如說想碰對方啦、想親一下對方啦、想抱緊對方啦。幹嘛要讓我說出來呀!不過只是說說還無妨。只是這樣嘛。反正我大概、不、應該說一定一輩子都不會有女人緣的啦。我敢保證。」

  「親?抱緊……?」

  「不會連這個也要我說明吧?難不成要我實際表演嗎?誰辦得到呀?這種事不用說也應該懂吧!你也有那種從內心湧現出來的、想要追求的事物吧?該說是所謂的欲望嗎?還是本能哩?總而言之——」

  我對你一見鍾情。

  我是被你的存在本身所吸引,才墜入愛河的。

  無論你是狗、是貓,是異界生物、或者是大脂羽蟲,我都會喜歡上你。

  是為了愛你,才會找出你。

  別擔心,相信我。

  我不要。

  你是我的全部。

  沒有你的世界,就沒有任何意義或價值。

  因為愛。

  我愛你。

  我深愛著你。

  我只愛著你。

  你。

  只有你。

  「……瑪利亞。」

  出口的瞬間,那句話便溶解消失了。

  雖然記得自己說了話,但也僅此而已。

  胸口似乎快被壓垮了,心臟彷佛被人揪緊一般。亞濟安摀住胸口。聲音溢出。頭部兩側抽痛得厲害。甚至彷佛能聽見一陣一陣的刺痛聲。某種感覺湧上心頭,即將化作某種形體,卻又在那之前崩潰。

  「喂喂喂,你、你、你怎麼了呀?怎麼突然……!」

  抬起頭來,眼前的男人蹲下身來猛眨著眼。利契耶魯也站在他身後。雖然想說「不要緊」,但發不出聲音。男人似乎想伸出手,卻又縮了回去。他好像在猶豫。好幾次伸出手又縮了回去,最後,男人用右手食指戳了戳亞濟安的肩膀。

  「你、你、那個、該怎麼說、那個、沒、沒事吧?」

  雖然胸口跟頭部還在痛,但稍稍和緩了一些。即使如此,亞濟安還是沒辦法發出聲音,只能點點頭。

  「是、是嗎?那就好。雖然你看起來不像沒事。總、總之,你說沒事就沒事啦。」

  男人又再次回到角落的老位置,利契耶魯也繼續用手指做伏地挺身。

  亞濟安彷佛要將後腦勺壓進牆壁般仰望天花板。

  幾次深呼吸後,總算是恢復正常了。

  「你叫亞濟安對吧?」男人喃喃自語般小聲說道,接著清了清喉嚨。

  「我、我叫波達達格。雖然名字微不足道啦。代號是420。不過我的代號更無所謂啦。」

  「不會微不足道。」

  亞濟安將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意外地冰涼。

  「如果知道了,我就能叫你的名字。如果不知道,就沒辦法這麼做。」

  「這、這、這種事……」

  「是、是、是理所當然的囉。」波達達格嘴裡這麼說著,還吸了好幾次鼻子。

  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這麼想。

  19

  這一天的自由時間,情況很明顯地跟往常不同。

  即使管理員打開每間小房間的鐵門,也沒有半個人走到通道上。平常會邊把玩手中的骰子邊爬下床的庫拉尼,仍在上鋪躺著不動。每到自由時間,便會到亞濟安的小房間前用鐵欄做訓練的利契耶魯也沒過來。在運動場認識之後,波達達格總是會占據亞濟安房間一角,開心地跟他分享}自己設計的蟲子或野獸的事,但今天也沒有出現。

  看起來,今天似乎會發生什麼事。

  而且,每個人都知道是什麼事。

  原本打算詢問庫拉尼,但已經沒這個必要了。

  才剛打開小房間鐵門出去的駝背管理員再次折返。他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名下顎很長的管理員跟著,被兩名管理員一左一右押著來到四號房門前的男人,穿著跟亞濟安等人相同的服裝。

  男人銬著皮手銬。

  他的黑髮及粗眉打理得有稜有角,左頰上的「雷」字刺青令人印象分外深刻,還有一雙雖然銳利卻相當澄澈的眼眸。

  管理員們將男人推進四號房並解開皮手銬,隨即離開。

  整間房一片寂靜。連從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也顯得格外嘈雜。

  在這片寂靜中,男人彷佛在確認自皮手銬解放的雙手狀況一般,先用右手環握左手腕,再用左手握著右腕。

  話說回來,以前曾聽庫拉尼提過。

  『過一陣子就會出來了吧。』

  「辛苦你啦。」

  這是庫拉尼的聲音。

  男人轉向這裡。

  正確地說,是轉而看向庫拉尼。

  「每次都驚擾各位了。」

  「與其說是驚擾,倒不如說是讓大家安靜得很詭異呀。」

  「似乎是如此。」

  「如果你能放聰明點就好了。」

  「人都有辦得到及辦不到的事。」

  「不會像我一樣耍小聰明,是嗎?」

  「絕無此事。」

  「對你自己來說是無所謂,但這可會讓跟著你的手下顏面無光呀。」

  「我原本就不是適合立於他人之上之人。」

  「是嗎?」

  「只要你振作一點,那該死的邪魔歪道應該就無法繼續猖狂了。」

  「饒了我吧,我不是那塊料。」

  「我不這麼認為。」

  「你對我評價過高我可會很頭痛的。在這種狹窄的地方,那些看不順眼或煩人的事。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好,為什麼非一一找碴不可,我實在是搞不懂。做那種事只會累死自己罷了。」

  「因為每個人的個性都不盡相同呀。」

  「也是。所以,想干架的傢伙就讓他們自己去打,我只會照自己的意思做。」

  「我認為你這個男人應該不僅於此。」

  「要怎麼想隨你高興。但我可受不了被人逼迫呀。」

  「真不巧,我很頑固的。」

  男人微微揚起嘴角,視線往下挪。

  與亞濟安四目相對。

  「初次見面。」

  該怎麼回答才好呢?正當亞濟安困惑時,男人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同時低下頭。

  「在下名叫雷切,請多多指教。」

  雖然不太懂,但對方似乎非常有禮貌。該怎麼回應才好呢?

  由於想不出來,亞濟安決定先下床。他走近雷切,有樣學樣將雙手放在膝蓋上低下頭,但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最後他抬起頭,單純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亞濟安。代號是……」

  「不需要說代號。我不喜歡。」

  「這樣啊。」

  「其實是我記不住。」

  雷切的眼神及嘴角都柔和了起來。

  「光記臉及名字就傷透腦筋了。」

  「我也還記不得幾個。」

  受到對方的影響,亞濟安感覺自己的臉部肌肉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因為我移到普通房的時間還不長。」

  「在我被關進保護室之前,你還沒進來。」

  「似乎是這樣。」

  「不過,還是別跟我扯上關係比較好。會被該死的邪魔歪道盯上的。」

  「已經被盯上了。」

  「那還真是……」

  雷切揚起單邊嘴角,瞇起眼睛。

  「辛苦你了。」

  「不只是這樣。」

  庫拉尼那有些愛睏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那傢伙呀。別看他這樣,他可不只是普通的帥哥而已,可厲害了。畢竟——可別嚇到喔,他跟那個利契耶魯決鬥,還打倒了對方哩。」

  「你說什麼?利契耶魯?」

  他突然大笑出聲,聲音響遍整間房,讓亞濟安嚇了一跳。

  雷切捧腹大笑不止。

  「真厲害!竟然打倒了那個利契耶魯!先前沒有半個人打得過他哪!」

  「不,這是……」

  「就算是運氣好,也已經很厲害了。哎呀,真強。有你的。能不能把當時的經過詳細地說給我聽呢?」

  「但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這是在謙虛嗎?不過總比自以為是好多了。我還滿喜歡的。我中意你。請務必告訴我整件事的經過。這下子,我可得快點將事情辦完才行。」

  「事情?」

  「既然回來了,就得去跟該死的室長大人打聲招呼才行。」

  「跟塔里艾洛?」

  「這是慣例。」

  雷切用眼神向亞濟安及庫拉尼打了招呼,便往通道盡頭走去。

  通道盡頭,自由時間禁止外出的懲罰已在三天前解除的塔里艾洛將椅子擺在那兒坐著。左右兩旁分別站著李‧布拉克跟雷吉。原本眾人以為他會在那裡等著雷切,但並非如此。當雷切走到通道中間時。在小房間裡觀察情況的男人們「喔喔」地發出聲音。因為塔里艾洛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某些人,不只一人,好幾人咽著口水。

  從小房間裡探出頭來對雷切打招呼的瞇瞇眼男人,應該不是塔里艾洛派的人。同樣地,從別的小房間衝出來阻止雷切的綠髮削瘦男人,也總是跟塔里艾洛派的人保持著距離。從綠髮男人身後將他抓回小房間的金髮中分男也一樣。庫拉尼口中的雷切手下,或許就是指這些人。

  但雷切並不打算停下腳步。

  塔里艾洛也緩緩地邁開腳步。

  整個空間再度恢復寂靜。

  照這樣下去,兩人應該會在通道三分

  之二的位置相遇。

  那瞬間會如何呢?雖然不曉得,但恐怕會發生些什麼吧。

  亞濟安握住鐵欄的手指加重力道。

  雖然才剛見面,但他很在意雷切這個男人。對手是塔里艾洛。雖然不曉得慣例是什麼,但他並不認為只是雷切開口打聲招呼,對方回句「喔,這樣啊」就能了事的。塔里艾洛一定設下了什麼陷阱。雖然他對雷切幾乎一無所知,但總覺得那個男人不會只是漂亮地閃避,而會接受挑戰。既然連亞濟安都能猜到,那麼,塔里艾洛應該也已經料到了。這對被猜出應對方式的雷切而言相當不利。

  還剩下五步左右的距離吧。只要他們再各走兩步,彼此就只剩踏出一步便化為零的距離。

  不知何時,庫拉尼已經站到亞濟安身旁。

  庫拉尼伸手搔了搔頸部,微微蹙冒。

  許多人一同吐氣。

  回過神來看向通道,兩人已擦身而過。

  什麼也沒有發生嗎?

  看來似乎是如此。塔里艾洛沒有停下腳步。而是舔舔薄唇繼續朝這裡走來。

  雷切則否。或許是沒料到吧?他站在原地不動好一陣子,接著猛然回身大步追向塔里艾洛的背影。或許這時雷切已經落入塔里艾洛的陷阱了也說不定。他出乎意料,並且可說是別無選擇地,變成得追在塔里艾洛的身後。雷切挑起那道粗眉,咬牙切齒。他已經失去了原先的冷靜,至少看來是逐漸失去。不,很快便完全喪失了。

  塔里艾洛打了個飽嗝,不僅如此,還放了個屁。

  雷切臉色大變。

  「那麼。」

  塔里艾洛走到房門前,也就是亞濟安及庫拉尼的小房間正前方,這才總算停步回過身子。

  「歡迎回來,雷切。保護室的生活怎樣?你看起來臉色紅潤,似乎過得還不錯啊。」

  「的確相當舒適。」

  雷切側著頭蹙眉,連鼻樑都皺了起來。

  「因為待在那邊就不用看到你這張骯髒的臉。」

  「這是打招呼嗎?才過沒多久,你已經忘了我是誰了嗎?」

  「我可沒忘。」

  「那你應該注意一下自己說話的態度吧?」

  「什麼……?」

  「什麼『什麼』呀。才說自己沒忘,結果就這樣回我呀?你得了痴呆症嗎?」

  「誰得痴呆症啊?」

  「除了你以外還有誰呀。雷切,你可是受過懲罰才回來的。既然這樣,應該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呀?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喔。你可是個學不乖而再三被關進保護室的壞胚子耶,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換言之你連這種事都忘了,那不正表示你得了痴呆症嗎?」

  雷切嘴唇顫抖著,但一句話也沒回。

  塔里艾洛哼了一聲低下頭。

  「我知道了,真沒辦法。本大爺就憐憫憐憫你這痴呆症患者,好心親切地告訴你吧,要感謝我喔。聽好了,雷切,要這麼說:『室長大人,小的現在回來了。小的不在的期間,您一切都安好吧?今後也請您繼續做出睿智地安排。』當然,要低下頭。來,快說。」

  「別開玩笑了,邪魔歪道。」

  一拳,正確地說是一記鉤拳飛來。

  當雷切的右拳準確無誤地擊中塔里艾洛下顎的瞬間,身旁的庫拉尼摀住臉「啊啊——」地發出略帶嘆息的無力聲音。

  不過正如所料,塔里艾洛被漂亮地揍飛,後腦勺及背部撞上鐵欄。

  「管理員!」

  對面小房間的梅切爾帝大喊出聲。打算繼續沖向塔里艾洛的雷切則是被眾多男人架住。駝背管理員立刻沖了過來。短脖子管理員及長臉管理員稍後也抵達了。雷切就這樣被管理員制服,銬上皮手銬後帶離房間。

  「……雷切會怎麼樣?」

  「這個嘛。」

  庫拉尼的嘴歪成ㄟ字型,聳了聳肩。

  「大概又會進保護室吧,雖然不確定會被關幾天。」

  「他不是才剛回來?」

  「稀鬆平常啦。」

  「這樣啊。」

  「不過呢,到目前為止他至少也會勉強忍耐個一天呢,這下可刷新紀錄啦。搞不好是聽見你的英勇事跡,受到刺激才會這樣。」

  「是我害的嗎?」

  「別當真啦。這次塔里艾洛出手得也快。只是這樣而已。」

  「餵。」

  捂著下顎,卻仍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目送雷切離去後,塔里艾洛敲了敲鐵欄。

  「少說別人壞話,庫拉尼。我可是受害者喔。」

  「受害者呀。」

  「你有什麼意見嗎?」

  「我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想說些什麼嗎?」

  「不,只不過看起來很蒼老。」

  「對吧?我可是很老實的,心裡所想都會表現在臉上。既然沒有,就表示什麼也沒想囉。」

  「你這老狐狸。」

  塔里艾洛踹了鐵欄一腳,瞟了亞濟安一眼便離開了。那毫無疑問地是想擊倒、壓制、收拾敵人的眼神。雖然這陣子他並沒有直接或間接對亞濟安出手,但這人恐怕還沒有放棄。

  亞濟安嘆了口氣。

  或許是看見或聽見了吧,庫拉尼低聲輕笑。他想說什麼嗎?亞濟安正想這麼問,卻發現自己打算說出跟塔里艾洛相同的話。

  「老狐狸……嗎?」

  「他是在指我吧。怎麼,連你也這麼認為嗎?」

  「不,我只是在想……」

  「嗯?」

  「老狐狸是什麼。」

  「啊:‧.」

  庫拉尼睜大雙眼看著亞濟安。

  過了一會兒,他拍著亞濟安的肩膀大笑出聲,不過並沒持續很久。

  庫拉尼突然安靜下來,捂住嘴皺起眉頭。

  怎麼了?亞濟安原本想問。

  在他開口前,庫拉尼搖搖頭,轉過身去。

  亞濟安什麼也沒說出口。

  庫拉尼也不打算開口。

  20

  管理員將小房間的門關閉上鎖,並宣布準備就寢。沒過多久,曾在集會堂及運動場見過好幾次,但沒有什麼顯著特徵,總之只能姑且稱作中等身材的管理員進入四號房。大伙兒正好奇他要做什麼,但他瞧也不瞧那些鼓譟著的男人,用教育鞭敲了敲亞濟安與庫拉尼的小房間欄杆。

  「428,副所長找你。」

  喧鬧聲更甚,瞬間眾聲譁然。在亞濟安還不長的普通房生活當中,除了在準備就寢時間到起床為止的例行巡邏外,從未見過管理員進入房中,從房內其他人的反應看來,這恐怕前所未有吧。而且,被召喚的不是別人,正是亞濟安。

  走出小房間時,他望向上鋪的庫拉尼。

  庫拉尼將雙手枕在頭後方躺著,眼睛是閉上的。

  打開小房間鐵門等著的管理員再度敲敲鐵欄。

  「動作快,428。」

  亞濟安跟隨管理員走出四號房,接著穿過十字走廊來到集會堂,戴眼鏡的男人坐在椅子上。

  正好是亞魯巴特平常所坐的位子。

  「嗨,你來啦。」

  副所長一見到亞濟安,便起身招手。

  「突然把你找出來,真是抱歉。請到這裡來。」

  沒有拒絕的理由,也沒有那個權利。管理員亮出教育鞭在自己腿上敲著。不過是反應稍微遲了一些就這樣,雖然亞濟安至今對這個管理員並沒有特別印象,但那傢伙看來是個相當嚴格且有威脅性的男人。

  亞濟安走向副所長對面的座位,也就是自己平常使用的椅子坐下。

  管理員站在身後。

  副所長用右手食指調整眼鏡位置並坐下,將手肘靠在桌上,雙手合握。

  「——這次特別請你過來,不為別的。」

  「找我?」

  亞濟安看著副所長的眼眸,想從中找到自己的身影。

  但或許是戴著眼鏡的緣故,黑色眼眸中什麼也沒倒映出來。

  「有什麼事?」

  「這個嘛。」

  副所長抬起下顎。應該是要對亞濟安身後的管理員說話吧。

  「啊,能不能請您暫時離席一會兒呢?」

  「我可以將其解讀為命令嗎?」

  「如果不是命令你就不會遵從,那就當作是吧。」

  「我知道了。」

  「還有,如果能把這件事當作秘密,我會很感謝你的。」

  「恕難從命。」

  「是嗎?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期待過。」

  「請您結束後叫我過來。」

  管理員往通向十字走廊的門口移動。他似乎

  打算在那裡待命,直到副所長叫他過來為止。雖然同意離席,但看來他並不打算離開集會堂。副所長聳聳肩。

  「算了,無妨。我們繼續說下去吧。剛才說到哪兒了?對了對了,說到特別請你過來,不為別的對吧。」

  「是的。」

  「我不是說過,請你別再『是的』了嗎?」

  「你之前是說過。」

  「雖然無所謂啦。」

  副所長用中指按著太陽穴一帶,哼了一聲。

  「習慣這裡的生活了嗎?」

  「差不多習慣了。」

  「是這樣嗎?『這樣就好。』雖然我想這麼說,但似乎有點不對勁呀。」

  「有點不對勁?」

  「是呀。不,只是我自己的感覺,你不用介意。還是說,你很在意?」

  「有點。」

  「喔,回答得不錯。我學到了,會記在腦中的。不過,你真的不用在意。我的事並不重要。反正也沒什麼要緊的。不可能會有。聽起來像是在故弄玄虛嗎?」

  亞濟安點點頭,副所長側著頭,嘴唇彎成笑容的輪廓。

  「太好了,正如我所願。」

  「什麼?」

  「嗯?」

  「你想做什麼?」

  「我什麼也不會做。」

  副所長攤開雙手緩緩搖頭。

  「我並不會直接地做些什麼。要做些什麼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亞濟安。」

  「我嗎?」

  「是的。倘若不是你想做什麼、並去做些什麼,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為什麼?」

  「你認為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

  「請思考看看。」

  「……思考。」

  「是的。」

  「自己思考。」

  「對。你現在想做什麼?」

  「我現在——」

  亞濟安以手捂住胸口,低下頭。

  想要觸碰衣服、皮膚、底下的肌肉、肋骨、直到心臟。

  辦不到。

  因為沒辦法到達那麼深的地方。

  那眼眸、那發色、那嘴唇、那下顎、那臉頰、那睫毛,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鮮明地浮現在腦海里,但我卻無法呼喚你。

  我想知道。

  至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想見你。

  一眼也好,我想看看你的臉。

  我想在極近距離感受你的存在。

  滿腔的思念,就連此時此刻也幾乎要滿溢出來,卻被什麼給阻塞住了。我無法繼續前進。

  即便如此,我還是說了出口。

  「……我想見他。」

  我的願望。

  我唯一的願望。

  「看樣子,這就是『鑰匙』呢。」

  副所長輕輕嘆了一口氣。

  亞濟安抬起頭,副所長用右手的食指及拇指扶著下顎,視線落在桌上。「鑰匙……?」

  「但是,開門的必須是你才行。」

  「哪扇門呢?」

  「這裡有許多扇門。但這也必須靠你自己尋找才行。」

  副所長將手肘放在桌上,在臉部前方合握。

  「畢竟我是新上任的。所長雖然有些胡來,但他的戒心很強,所以不能做得太誇張。不過,因為許多工作都會交給普通房的人,搞不好行得通。畢竟這裡人手不足呀。關在這種地方又沒有什麼樂子,而且內容乏味,並不是什麼能激發士氣的工作。如果能稍微省事一些,相信管理員們也會相當樂意。我想將之訂為『節省人力暨效率提升之改革計劃』並撰寫企劃書,建議所長實行。雖然不曉得他會不會同意,但若是進行得順利,或許能對你們的現況有些幫助,也能減輕管理員的負擔。即使是小事,逐漸累積後也會相當難搞的。比如說,管理員最不喜歡的工作非清掃莫屬。現在房內的清掃工作是由你們自行負責,但除此之外的區域全是由管理員負責。收容所相當寬敞,畢竟有這麼多沒往外踏出半步的人在這裡生活呀。如果沒有一定程度的空間可就頭痛了。能夠『外出』的只有醫務室的醫生。你知道嗎?」

  「……外出。」

  「是的,我們都住在這裡,只有他可以自由進出。」

  「皮包。」

  「什麼?」

  「皮包……醫生的皮包,桌子下的。醫生從皮包中,拿出什麼——」

  「他拿出什麼給你看過嗎?」

  「那是……」

  「大概是鑰匙吧。」

  「鑰匙。」

  用暗色金屬製成的皮包,或者應該說盒子更為貼切。附有把手,醫生將它藏在桌下。

  是什麼時候呢?醫生將之取出,在自己眼前打開。

  『很有趣吧?』

  對了,是那個時候。醫生將房間的電燈關掉。讓我看了什麼。是什麼呢?光。移動的光。影像β那個皮包里裝著某種盒狀物品。這個物品會發出光線,在牆壁上映出令人眼花撩亂的影像。他覺得非常懷念。同時也感到十分新鮮。但是不僅如此。那個皮包里還放了其他物品。

  醫生打開燈。那個映入眼帘。

  那是什麼?亞濟安問。

  『喔喔,這個嗎?』

  那個物品黝黑、看似堅硬,似乎也很重。一根棒子垂在圓環下,棒子的左右還突出數根短棒。醫生將食指穿過圓環,左右轉著。

  『這是鑰匙喔。』

  『從這裡到外面,以及從外面進來時都需要喔。』

  『這把鑰匙。』

  「那或許是另一把『鑰匙』也說不定。」

  副所長瞬間瞇起眼睛,再次調整眼鏡的位置。

  「總而言之,我會做好我的工作。我會稍微做點變革。這裡有許多你們平常無法進入的地方,管理員們也為了管理及維護這些地方而感到厭煩。比如說保護室,還有禁閉室。」

  我曾待在那裡。

  而且,你也在那裡。

  「我在想,能不能請普通房的各位也負責清掃這些地方。」

  「……禁閉室也是嗎?」

  「裡面是不太可能。跟你以前一樣,現在還有別人關在那裡。但房外的通道或許就有可能。」

  「關在那裡的是誰?」

  「這個嘛……」

  副所長將食指湊近嘴唇。

  「我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雖然大概猜到了,但並不確定。而且,只要你強烈希望,總有一天一定會知道的。」

  「只要我希望?」

  「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副所長瞥了遠處的管理員一眼。由於副所長及亞濟安都壓低聲音說話,管理員應該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才對。

  「那麼,『閒聊』就到此結束。接下來就進入正題吧。」

  副所長提高音量。

  「我特地請你過來,不為別的。因為我是新上任的,還沒有什麼成績,現在正拚命想做些什麼讓所長認同我呢。其實,將你從禁閉室移到普通房,也是我的建議。為什麼呢?因為我想關閉禁閉室。為什麼非得讓一兩名管理員在那裡看守著呢?這不是太浪費了嗎?我想讓人員的運用更有效率。」

  「關閉……禁閉室?」

  「雖然不可能立刻關閉就是。讓關在那裡的人移到普通房,需要經過醫生的同意。」

  「醫生的……」

  「是的。這倒是無妨。我想處理的還有一件事,簡而言之,就是強化普通房的紀律。現況是由所謂的室長制度來輔佐管理員吧。」

  「這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要重新審視這個制度。雖然沒有浮上檯面,但這裡頭似乎有許多問題。所以,我想向你詢問這件事,就是這樣。」

  「為什麼要問我?」

  「我單刀直入地問了,你有沒有受到欺侮?」

  「沒有。」

  對於自己立刻否定這一點,就連亞濟安本人都大感意外。

  但是,副所長並沒有特別驚訝的模樣,聲音也一樣平淡。

  「你跟羅肯一起負責移動工作五天了吧。而同一時期,塔里艾洛也受到自由時間禁止外出的懲罰。此外,也有管理員目擊你在運動場被夏瑪尼用球攻擊。雖然沒有到需要提出警告的程度。還有,翌日管理員也報告,確認到你的臉頰有擦傷。但你的日誌上並沒有任何記錄。」

  「我已經習慣了。」

  「所以呢?」

  「在習慣前發生了不少事,僅此而已。」

  「在四號房的生活沒有任何問題

  嗎?」

  「沒有。」

  「是這樣嗎?」

  副所長的嘴唇彎成笑容的形狀。

  「不,沒關係。那麼就這樣。我並沒打算要勉強你回答並不存在的問題。那麼,我要問的事就到此為止。如果還有事,或許還會再找你出來也說不定。」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我曾經見過你嗎?」

  「這是第二次見面了吧。」

  「你之前並沒有回答我。」

  「那麼,就再給你一次——」

  「約格‧夫羅由‧梅道夫‧賽肯葛連麥瑟希。」

  「說對了。」

  副所長從座椅上起身,雙手撐在桌上,將上半身湊近。

  「是的,我認識你喔,亞濟安。」

  21

  代號418——黑褐色皮膚的托托雙手輕握成圓筒狀,朝著中間的空洞呼地吹了一口氣,結果出現了驚人的現象。圓筒末端的左手小指與手掌間冒出了某種白色煙霧狀的物體。不,這並不是煙。那一開始不過是氣體的玩意兒,立即增加密度化為固體,形成細棒狀的乳白色物體,落在地上。

  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

  ——七根。

  每根棒子彼此重迭,或是互相排斥,在運動場的地上構成了無以名之的複雜圖樣。

  所有人都咽了口口水。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代號424,綠髮的亨醉客忍不住指著棒子問道。

  金髮中分,代號415的昂哥森嗤笑。

  「冷靜一點。不過亨醉客,像你這種傢伙的字典里應該沒有冷靜這兩個字吧。總之安靜一點,靜靜等待吧。」

  「嗯。」

  代號407,眼睛細小且綁起一頭黑髮的寂星雙手抱胸點點頭。

  「你也一樣吵,昂哥森。」

  「啊?什麼?你剛才說了什麼?」

  「你沒聽見嗎?」

  「不,我有聽見。聽得一清二楚。所以我在問你這傢伙是不是想找本大爺吵架。你從內容總該判斷得出來吧?」

  「話說回來,你真的很吵。區區昂哥森給我安靜點啦!」

  「什麼?你這綠毛混帳。『區區』是什麼意思呀?不過是個亨醉客,得意什麼!」

  「什麼意思就是這種意思呀。」

  「你、你們兩個,真的吵死了啦。該安靜下來了吧。」

  亨醉客及昂哥森同時瞪向中途插嘴的波達達格。

  「啊?你這傢伙不只是臉,光是存在本身就已經吵死人啦!」

  「你明明就長得一點也不像人類,竟然還敢插嘴人類的對話。你沒有自知之明嗎?自我感覺良好也要有個限度!」

  「……唔、唔、唔。」

  「安靜。」

  亞濟安低語一聲,所有人都噤若寒蟬。看來托托使用什麼精神體占卜的結果就要出來了。托托盤腿而坐,看著棒子的形狀。他雙眼圓睜,用鼻子呼氣。

  一:‧呼:‧‧—」

  「喔喔!」

  「棒子——」

  「消失了!應該說被吹跑了!」

  「好、好、好、好厲害!」

  「出來了嗎?」

  「結果出來了嗎?」

  「快、快、快點!」

  「……出來了的。」

  托托閉上眼點頭。

  「今天,眼睛是黑色的人,幸運指數是二十五的。」

  「是我!」

  綠髮黑眼的亨醉客高舉雙手,同樣是黑色眼眸的寂星仍雙手抱胸,只低聲應了些什麼。綠色眼珠的昂哥森推開亨醉客,逼問托托。

  「喂!本大爺呢?」

  「眼睛是綠色的人,幸運指數是三十一點三的。」

  「好耶!我贏了!」

  「我、我呢……?」

  波達達格指著自己,他的眼眸是深灰色。

  托托側頭。

  「眼睛是灰色的人,幸運指數是三十二的。」

  「呼嘿嘿嘿嘿。」

  「別笑得那麼噁心!少囂張了,醜八怪!」

  「話說回來,你根本不是人類吧?」

  「……我、我是人類呀。」

  「眼睛是藍色的人……」

  托托瞥了亞濟安一眼。

  「幸運指數是四的。」

  不僅是昂哥森、亨醉客及波達達格,就連寂星也微微,不,應該說咧嘴笑了出來。「——四嗎?」

  或許是錯覺,但亞濟安總覺得全身都沉重起來。視線不自覺地往下落。頭也無意識地低了下去。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占、占卜就只是占卜的。」

  「你別那麼沮喪啦……」

  「就、就是呀,這只是占卜而已,不可以這麼在意啦!」

  「會這麼在意的人只有超級大白痴而已。笨蛋。你稍微想想嘛。這終究也只是占卜而已。」

  「終究兩個字是多餘的。」

  「是呀。」

  寂星哼了一聲。‧

  「這只不過是占卜,是種厲害一點的表演罷了。」

  「占卜的!占卜占卜占卜占卜占卜的!這是占卜的!」

  占卜既是托托的興趣,也是他的特殊技能,更像是他的一切。這名占卜師身高矮小且削瘦,乍看之下會以為他是個孩子。

  四號房裡有個男人叫彭德。這人將撰寫日誌時發放的文具及在工作區使用的粉筆一點一點地保存下來,全數用來畫圖,他在自己小房間牆上用白色粉筆畫的托托可謂傑作。

  那是由圓形及直線組合而成的圖形,臉是圓形,眼睛是圓形中間再一個小圓,沒有鼻子,嘴唇是同心圓,身體用橫線及縱線交錯,直線末端延伸出兩條朝向左右的斜線。明明只有這樣,卻毫無疑問地是托托。亞濟安深感敬佩,並找來庫拉尼、羅肯,以及總是跟他們一起玩骰子的鋼格與迪‧沛多羅一同觀賞,所有人一致同意確實是維妙維肖。

  身材削瘦,眼窩凹陷的彭德不跟任何人說話。即使別人叫他,他也只是轉過頭去而已,甚至幾乎不點頭或搖頭。然而,他並非只關心自己,目前他就坐在運動場正中央環顧周遭的情況。彭德經常像這樣異常認真地觀察四周,成果就是他那小房間裡滿滿的圖畫。話雖如此,在牆壁、地板、床鋪、便器及洗手台上畫圖,以及偷竊鉛筆或粉筆,當然是明顯違反規定的。事實上,彭德的確吃了好幾次懲罰,但就算是這樣,他依舊沒停手,就連在保護室里也用食物或穢物畫起圖來。從那之後,連管理員也語帶嘲諷地稱呼彭德為「巨匠」,似乎是默許了他的行為。

  一開始,將亞濟安帶到彭德房間的人是波達達格。彭德也會畫波達達格的肖像,而波達達格似乎相當滿意。對認為自己長相醜陋的波達達格而言,比起圖畫本身,受到彭德注意這一點或許更令他感到高興,亞濟安如此認為。

  「巨匠」彭德與「占卜師」托托住在同一間小房間,在亞濟安做過幾次精神體占卜後,他們於運動時間及自由時間也就自然地待在了一塊兒。昂哥森、亨醉客和寂星三人,雖然似乎不是雷切的手下,但也沒有跟隨塔里艾洛那伙人的打算,是四號房壓倒性的少數派。雷切前往保護室的翌日,他們在自由時間過來搭話,之後便會偶爾聚集於亞濟安所在之處。

  利契耶魯還是一樣,在亞濟安身旁努力用手指做著伏地挺身或倒立。

  亞濟安抱住自己膝蓋的雙手微微用力,將後腦勺靠在運動場的牆上仰望天花板。

  他逐漸習慣了。自己的眼前有著某個人,或者不只一人,有好幾人坐在那裡聊著天,互相附和,某個人笑著,或是某個人生氣地大罵,相互回嘴。起初他雖然有些排斥這種狀況,久而久之卻也習以為常。

  胸中空無一物。不只是胸口,就連頭、手臂、腳、指尖,全身都空洞無物,內側乾枯,粗糙無比。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自己這個形體。曾幾何時,醫生白皙的雙手從外側輕觸。你長得很漂亮。簡直像做工精細的人偶一般。「人偶」。我是「人偶」。沒錯。我是空虛的「人偶」。但是,現在不同了。我的內心有著些什麼。能感到些微的熱度。原本乾涸的內側變得濕潤。「我」並不只有這個形體而已。我毫無疑問地存在於這裡。

  「我說呀。」

  亨醉客站起身,搔著綠色頭髮俯視著我。

  「你在搞什麼呀?未免也太安靜了吧?你對幸運指數那麼那個,驚訝還是什麼的嗎?」

  「哎,畢竟是四呀。四。所

  謂的四。可比十位數還低呀。」

  昂哥森面容扭曲,用左手搔著金髮。寂星靜靜訕笑。

  「四跟死發音相近。真是不祥的數字。」

  「……你、你們這些傢伙真是差勁透頂。」

  「吵死了,你這個醜八怪。你的臉才是最差勁的啦。」

  「真、真抱歉啊!這種事,就算是我也明白啦。」

  「如果知道就去改一改啦!」

  「那是不可能的吧?」

  「就、就是呀,寂星說得沒錯,這是不可能的。既然不可能,再怎麼試也沒用啦。」

  「這值得驕傲嗎?白痴。」

  昂哥森往波達達格的後腦勺拍了下去。發出輕脆的聲音,波達達格雖然有些臉紅,但似乎很開心。

  托托將整個身子蜷縮起來,抬眼瞄亞濟安。

  「……占卜,就是占卜的。」

  「是呀。」

  亞濟安輕輕點頭。

  「我並沒有在意。」

  「但、但、但是,因為是占卜,所以也有可能靈驗的。應該說相當靈驗的。如果完全沒中,就沒有意義的。」

  「是嗎?」

  「四、四比一、二、或三還好的。」

  「嗯。」

  「不要沮喪的。要堅強地活著的。」

  「堅強、嗎?」

  亞濟安將手放在胸口,閉上了眼。

  「托托。」

  「什、什麼的?」

  「橘色眼睛的人又是怎麼樣呢?」

  沒有聽見響應,所以他睜開眼睛。托托歪著頭。昂哥森、亨醉客、寂星和波達達格也各自露出訝異的表情。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為運動場幾乎聚集了收容在普通房裡的所有男女,但即使環顧整個運動場,也見不到半個橘色眼眸的人。

  「——不。」

  亞濟安垂下眼瞼。

  「沒關係,沒什麼。」

  22

  閉起的眼瞼上黏了某種物體,即使想睜開雙眼也辦不到;鼻子及嘴上貼了某種東西,雖然有點難受,但還可以呼吸;頸部、手腕、腳踝及腰部都被扣住,無法動彈。

  全身上下的皮膚被穿透、撕裂。剖開、翻攪、探查、撥弄。疼痛是必然,但痛楚立刻就被趕到腦海一隅。因為我在思考其他的事。腦子裡全是那件事。

  隔壁床鋪上,只隔著兩片布簾之處,你就在那裡。

  「今天不太一樣呢。」

  醫生停下手。

  「情況不太一樣。為什麼呢?讓我猜猜吧。」

  醫生冰冷的手指觸碰頸部。

  「你很在意吧?」

  不能回答。

  我不想讓醫生發現他已經看穿了一切。

  也不能讓醫生這麼認為。

  因為不一樣。

  我不一樣。

  我不是醫生的人偶。

  沒錯。

  沒錯你你不是那傢伙他的人偶絕對斷然不是如此你是你是你是我等的獵物獻給我等的祭品是我等我等的可愛的令人疼愛令人憐惜不值一提一無是處幾乎崩壞的心愛的心愛的重要的重要的人偶。

  不對。

  不對。

  我是……

  「讓你見見他如何?」

  但是,到最後,我還是輕易地被操縱了。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別過頭不看那垂掛在眼前的釣餌。

  即使不發出聲音、不點頭,也是一樣。

  還是跟懇求沒有兩樣。

  「行喔。」

  醫生果然已經看穿了。

  我無法違逆他,不可能違抗他。

  「畢竟這不是別人的願望,而是你的。我就幫你實現吧。但是,只有一會兒喔。還有,千萬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別人。要保密喔,可以嗎?」

  ——是。

  「好孩子。」

  醫生輕撫我的頭。

  解開扣住全身上下的束具、除去貼在鼻子及嘴上的東西、撕下黏在眼瞼上的物體後,我已經連一秒都等不及了。正打算起身時,醫生冰冷的手壓住我的肩膀。他的嘴唇兩端揚起。

  「不必著急。而且,你得先穿衣服才行。」

  醫生這麼說完,隨即穿過布簾的縫隙走出去,將我折好放在轉椅上的衣服拿了過來。

  之前不曉得躲在哪裡的納吉爬上床鋪,發出不曉得是嘰還是嗶的叫聲。

  我立刻穿上衣服。

  想快點見到你。

  儘快。連一秒也嫌長。

  我想見你。

  「在這裡等著。」

  「是。」

  「如果像上次那樣不聽我的話,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喔。你絕不是個愚蠢的孩子。應該能了解我說的話吧?」

  「是。」

  我點了好幾次頭。要我五體投地向你宣示服從也可以。現在要我承認自己以前誤會了也行。我誤會醫生了。當我還待在禁閉室時就只有醫生。雖然不太記得,但他曾跟我說了許多話。身體狀況不好時,醫生也會讓我吃藥。醫生非常親切,設身處地為我著想。鮮紅虹膜及黑色瞳孔的分界線閃著金色光芒,那雙眼、那黑色指甲、那些話語——你是人偶、你存在的理由、你存在的價值、你能夠做你自己——全都是夢、是幻影。

  醫生再次從布簾縫隙間走出去。

  隔著布簾,從鄰床那兒傳來了嘎嘎聲。

  「穿上衣服。」

  是醫生的聲音。沒有回應。但床鋪再次發出聲音,接著是不同的聲音。細微的聲音。應該是在穿衣服吧?也就是說,他方才光著身子嗎?之前我什麼也沒有想、什麼感覺也沒有,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在不久之前,我們都還赤裸著身子,躺在只有布簾相隔的床鋪上。真是奇妙。

  你知道嗎?

  我好想見你。

  一直想見你。

  想見你想得不得了,不斷地不斷地敲著禁閉室的牆。

  你知道嗎?

  我能夠在那間禁閉室中度過難以忍受的每一天,想必全是托你的福。因為你偶爾會敲擊牆壁回應。

  你在那裡。

  我只依賴著這點活著。

  即使搬到普通房,我還是沒有一天不想你。

  假如你獨自一人感到寂寞,該怎麼辦?

  或許無所謂。若是無所謂就好了。

  但是,或許不是無所謂。

  假如你仍在等待怎麼辦?

  仍在焦急等待著我敲擊牆壁的聲音怎麼辦?

  如果你已經放棄了,該如何是好?

  我該怎麼讓你知道我就在這裡?

  醫生將兩片布簾拉開。

  不可置信。

  我雖然堅信你絕對在那兒,此刻卻又擔心你會消失無蹤。

  你背對著我坐在床上。

  有一頭我連作夢都會看見的紅髮。

  紅髮這個詞彙或許不太適當。你的頭髮只能用緋紅來形容。既不比紅色淡薄,也不比紅色深沈。並非我以「緋紅」一詞來形容你的發色,而是有了你的髮絲存在,「緋紅」這個詞才因而誕生。我不禁這麼想。

  你的身形極為纖細。

  那對肩膀纖弱似幻,背影彷佛能被視線穿透般單薄。即使是此時此刻,那嬌弱的身子也彷佛將折斷、將破碎、將崩潰,讓我想抱住你、緊貼著你,我必須保護你遠離一切必然或偶然的衝擊。若是不這麼做,你就會毀滅、消失。這會是多麼嚴重的損失呢?我難以估計。

  我想出聲喚你。

  卻怎麼也出不了聲。

  甚至動彈不得。

  但是,夠了。

  已經夠了。

  能夠像這樣看著你的背影,我就已經滿足了。

  我不敢奢求更多。‧

  好不容易像這樣見面了。的確,這個距離似近卻遠,遙遠無垠地令人不快、焦躁不安、痛苦得不得了,但若是因此使你更加遠離,我一定會發狂。而且,我不想因為靠近使你害怕。我不想被你討厭。只要能感受到你的存在就好了。這樣我就滿足了。話雖如此,但我的內心及身體深處卻想走下床,接近你坐著的床鋪。希望你至少能轉向這裡。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臉?我想看看你。想聽你的聲音。我的欲望貪得無厭、難以抑止、無法按捺地膨脹,隨時都會滿溢而出;我已難以自持、無法壓抑、無能為力。

  緋紅的髮絲搖曳。

  你將上半身轉向我。

  橘色眼眸貫穿了我。

  啊啊——

  是這樣啊。

  「這樣」

  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

  全身起雞皮疙瘩,寒毛直豎。

  「我終於找到了」。

  找到了你。

  你獨自一人。

  彷佛被整個世界拋棄般孤單。

  但是,請千萬別放棄。

  因為我在這裡。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在這裡。

  我也一樣,只要想到有你在就能夠忍耐、就能去相信。

  比如說,光芒。

  看向明天,或許它遙遠、非常遙遠,無法抵達也說不定,或許它太過柔弱、太過不可靠,似乎隨時會消失,但還是有著光芒。

  我希望永遠牽著你的手。

  若能碰觸到你的指尖,即使只有短短一會兒我也甘願。

  不能也無妨。

  希望你前進。

  我也會一起前進。

  我願牽著你的手、成為你的腳,只要能陪在你身旁就已足夠。

  不能也無妨。

  希望你別迷失。

  別忘了你存在於這兒。

  為此,我會歌唱。

  即使聲音沙啞,我還是會不停歌唱。

  即便身處遠方也會將歌聲傳達給你。

  跌倒時、遭遇挫折時,我都會放聲歌唱。

  請別忘記。

  就算忘記也無妨。

  只要你繼續前進。

  我也會繼續前進。

  你跟我十分相似。

  你宛如我的另一半、打從出生就已經認識的另一半,我只能相信自己是為了你而存在,也希望你是為了我而存在;就算不是也沒有關係,我仍會毫不猶豫地將一切奉獻給你,哪怕是我自己也無所謂。你幾乎就是我本身——就是我的全部。

  「我是亞濟安。」

  你知道嗎?假如不知道也沒關係。我的心意無法傳達給你又有何妨?

  「你是?」

  「……我是……」

  因為我知道。

  儘管不知道,我還是知道。

  因為我能接受你的一切,所以理當明了。

  「瑪利亞。」

  澄澈柔軟卻又堅定有力的聲音也好。

  無論用幾千幾萬種華麗辭藻也難以詳盡說明的面容和姿態也罷。

  別過日光將手放在胸口上的種種舉動也是。

  再加上發音無比動聽,沒有任何詞彙比這更適合你的名字。

  「瑪利亞羅斯。」

  我全都知道。

  23

  塔里艾洛突然向死神提出變更工作的申請。由於良好的工作態度與成果,並考慮到適合程度後,他希望將428的工作由拋光變更為組裝——以上是塔里艾洛的建議。

  更換工作這件事,必須由班長統整各工作員的意見並頻繁進言,亞濟安也曾兩度見過自己以外的工作員更換工作。只不過,他並沒聽說同樣負責拋光的羅肯等人,曾對塔里艾洛反應過有關亞濟安的意見,也不認為負責其他工作的人有任何理由讓亞濟安更換工作。此外,組裝是介於依照設計圖切割木材,以及完成階段的拋光、塗裝之間的重要工作,因此由班長塔里艾洛直接負責。簡而言之,分配到組裝工作意味著亞濟安將在塔里艾洛的管轄之下。塔里艾洛以觀察亞濟安的工作情況為由,將其拔擢到組裝工作,死神應該會接受,事實上,這份工作變更的申請當天就被受理了。但亞濟安當然不認為事情有這麼簡單,塔里艾洛一定有所企圖。雖然有一陣子沒有出手,但對方可是塔里艾洛,有所顧忌也是很正常的。

  亞濟安提高警覺工作,但彼此卻出乎意料地相安無事,就這樣度過風平浪靜的每一天。

  不過,工作必須兩人一組進行。剛開始的時候,亞濟安因為跟分配到的搭檔——代號421的庫魯蓋斯——溝通不良而相當困擾。雖然塔里艾洛說:「這傢伙是你的指導員,就請他按部就班地教你吧。」但無論問這個塊頭不輸利契耶魯但一有空間便吸吮手指的男人什麼,他都只會發出「啊——」或是「嗚——」的聲音,該怎麼請他指導自己才好呢?沒辦法,亞濟安試著向附近那位代號408的歐諾詢問工作步驟,對方便粗略地從頭到尾說明。歐諾有著一頭像棉花般柔軟的褐發,而且聲音宏亮、個性開朗、總是笑嘻嘻的,但因為對方是個不折不扣的塔里艾洛派,因此亞濟安原本不抱什麼期待。但結果卻出人意表。

  話雖如此,他幫了自己是事實,而且若是一直說話而不動手,死神便會用教育鞭加以威嚇。雖然歐諾也有可能是假裝好心卻教自己錯誤的內容,但死神逐漸走近,亞濟安只好立刻開始著手比對設計圖與切割完成的木材。組裝這項工作的步驟並不複雜,即使按照歐諾的指示進行,似乎也沒什麼問題。而庫魯蓋斯也是,只要拜託他做這個、做那個,他就會乖乖遵從。若是不將他當成指導員而當成搭檔,那他絕非無力或無能者,甚至可說那與塊頭相襯的驚人力量相當可靠。塔里艾洛將雖然是男人卻纖瘦的亞濟安及壯漢庫魯蓋斯分配在同一組,或許算是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巧妙安排。但也有可能是先讓亞濟安這麼認為,再準備好陷阱也說不定。雖然懷疑,但為了將那雙橘色眼眸從腦海中拋開,亞濟安依然專心理首於工作中。

  至少,將分散的木材排好,並按照設計圖組裝、黏合、或用釘子固定的工作並不無聊。雖然困難重重,比方說無法解讀設計圖、組裝順序出錯、接著劑的份量過多或過少、無法將釘子垂直釘下去等等,但只要找出問題點並克服即可。工作步驟相當清楚,因此情緒上的整理也頗為容易。

  五天內,亞濟安做了七把梯子、九張椅子、組好四組小架子;在工作中,他的迷惘減少了許多,庫魯蓋斯也會依照指示行動。

  負責拋光時,每天只是重複同樣的動作,幾乎無法感覺到自己的技術有所精進。但組裝不同,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亞濟安確實逐漸掌握到了要領,也有在進步。庫魯蓋斯似乎也有這種感覺,當組裝完成時,他睜大了那小小的——跟巨大魁梧的身材相比,或許顯得小了許多——眼睛,發出「喔——」的聲音。

  或許這工作比拋光更適合自己。

  難道說,塔里艾洛真的是因為考慮到個人特長,而將亞濟安從拋光換到組裝工作的嗎?

  亞濟安無法確定。

  或許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他開始這麼想。

  某一天。

  「如何?」

  工作時間結束,將工具歸還後,正打算往工作區出口走去的亞濟安被塔里艾洛叫住。

  「已經相當習慣了嘛。跟我預料得一樣,你似乎做得還不錯。」

  「算是吧。」

  「你跟庫魯蓋斯還滿合得來嘛。一般人可是應付不了他的。畢竟他是個超級遲鈍的傢伙呀。跟他搭檔的人總是一下子就氣得七竅生煙了。不過你不一樣。」

  「你了解我嗎?」

  「算是吧。」

  亞濟安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前進。塔里艾洛也緊跟在亞濟安正後方,就像影子一樣,沒有打算離開。

  「我對你很感興趣。」

  「我對你沒什麼興趣。」

  「無所謂。亞濟安,你對我有什麼想法,一點也不重要。對我來說如此,對你而言也是。我教你一件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事吧。那就是——成為我的夥伴,對你來說會有很多好處。」

  「好處?」

  「是呀,沒錯。」

  「比如說?」

  「你不是已經感受到了嗎?」

  「工作嗎?」

  「我認為與其浪費唇舌說明,不如直接讓你體會來得快。人都有所謂適合或不適合的事。有理首於同樣工作非但不會感到痛苦,心情反而好得不得了的人;也有不持續接觸新事物,就會感到厭倦的人在。只要是我中意的傢伙,或是能利用的傢伙,我就會將他安排到適合他的工作去。反之,我想不用說你也明白了。」

  「你想利用我嗎?」

  「我並不討厭敏銳的傢伙。不過我非常討厭直覺過於準確的傢伙,既危險又礙事。」

  「你想利用我做什麼?」

  「這個嘛……」

  塔里艾洛低聲笑了。

  「我不能說,除非你成為我的夥伴。」

  「如果我不願意呢?」

  「自行想像吧。」

  在工作區出口前方,管理員會進行身體檢查。若是在此時被發現工具或材料的碎片,就會立刻加以懲罰——送往保護室。一開始,由於有這樣的規定,而且破壞規定便會遭受懲罰,亞濟安還傻傻地以為大部分的人都會乖乖遵守,但事實絕非如此。木工也好,金工也罷,就連其他的工作區也一樣,不只一兩個人,許多人都

  會冒著危險帶出各種物品。這些玩意兒有的成為玩骰子時的賭注,有的藉由各種交易給予或交換,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但最後幾乎都會成為有權者的所有物。

  「你可以走了。」

  死神的身體檢查非常仔細且執拗。他搜遍亞濟安全身上下兩、三次後,才終於放他離開第二工作區。塔里艾洛還在接受另一名管理員的身體檢查。亞濟安當然沒有理由等對方檢查完。他混在同樣從工作區出來的男女之中,在並排著各工作區出入口的寬敞走廊上快步走,接著穿過敞開的鐵門進入集會堂。從集會堂經過十字走廊回普通房的這段路上,只有各個重點位置有管理員看守,因此不少人會輕聲交談。也有好幾個人向亞濟安打招呼,像是身後跟著高個兒姊姊的夏子,嘴上打著招呼,人就想挨過來。

  「為——什麼要躲嘛?又不會少一塊肉。話說回來,男人跟女人湊在一起,想碰碰對方戳一戳咕啾咕啾一下不是很正常的嗎?姊姊也這麼認為吧?」

  「什、什麼是咕啾咕啾呀……夏子,你、你怎麼能說那麼低級的……」

  「討厭,姊姊真是的,你想到哪兒去啦?」

  「哪、哪兒?」

  「反正一定是色色的事吧?因為姊姊悶騷嘛。」

  「才、才不是!我、我才不悶騷!」

  「是——嗎?可是呀,雖然由我自己來說有點奇怪,但你可是夏子我的姊姊耶,基本上應該也很色吧?」

  「才、才、才、才沒有那種事——」

  高個子姊姊突然安靜了下來。她的瀏海長得蓋住了眼睛,讓人看不見表情,但她的嘴角十分僵硬。妹妹夏子越過她的肩膀看向亞濟安身後,臉部表情也微微扭曲,還抓住了姊姊的手臂。用不著回頭確認。那股氣息相當冰冷,卻又黏糊糊地好像要纏住全身一般。亞濟安知道是誰。

  「啊,那、那麼,再見啦。」

  夏子拖著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姊姊落荒而逃。

  他嘆了一口氣。

  「你想像過了嗎?」

  「什麼事?」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加入我,我會怎麼做?」

  「我不是你,所以不清楚。」

  「無論用什麼手段都無所謂。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亞濟安跨出腳步,塔里艾洛跟隨在後。

  正後方。自己的身體中心與塔里艾洛的身體中心位在同一條在線。

  保持一定的距離,不靠近也不遠離。

  似乎連呼吸也變得一致。

  塔里艾洛或許是藉此告訴自己。

  看吧。

  感覺看看。

  你知道嗎?

  就像這樣,我已經完全掌握住你了。要煮要烤全隨我的意,逃也沒有用。你絕對逃不掉的。乖乖地在我面前跪下,跟隨我吧。如此一來,我就會成為你的飼主、會給你美味的飼料、會替你戴上閃亮的項圈。所以,只要我一下令你就得立刻奔走。為了我。否則——。

  「重點在於達成目的,為此不擇手段。明白展現自己的欲望並且享受比較好,如果還能捧腹大笑就更好了。我不是禁欲主義者。真要說起來,我應該算是欲望濃厚那一型的。我什麼都會做喔,亞濟安。無論是什麼。『想要什麼東西就要立刻弄到手。』你猜是誰說過的話?」

  「不知道。」

  「是我呀。其實這是我剛才想到的。」

  「是嗎?」

  「怎麼?真是無趣的回應。啊,也有這麼一句話。『欲速則不達。』這可不是我想出來的了,你聽過嗎?」

  「不曉得。」

  「與其性急地求取成果而抄近路,不如忍受磨難緩緩前進,不但結果會比較好,重點是比較愉快。這是我很喜歡的話,也就是所謂的座右銘囉。」

  「意思好像不太一樣。」

  「不,沒有不同。」

  塔里艾洛低聲笑著。

  「我不急,反正時間多到會腐爛。所以我也給你一些時間。但並不是沒有期限的。仔細想想吧,我也會給你一些能拿來思考的提示。」

  「提一一‧:‧」

  「我會一點一點給你。亞濟安,仔細想像一下吧。如果發生某件事,接下來會怎樣發展。這並不會太難。你也不是笨得無可救藥的白痴。我會祈禱你不是的。」

  塔里艾洛的氣息倏地消失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塔里艾洛已經在相當遙遠的後方了。李‧布拉克與雷吉跟在他身後,三人正在說些什麼。他看也不看亞濟安,簡直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亞濟安與其說是訝異,倒不如說是佩服,同時也感到傻眼。此時管理員前來威嚇。是那個沒有什麼特徵的中等身材管理員。

  「怎麼了,428?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沒什麼。」

  「那就別呆站在這裡,快點給我回房去。」

  管理員用教育鞭拍了拍自己的手掌。發出響徹骨髓的沉重聲音。儘管如此,管理員的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亞濟安背對管理員,正想邁出腳步,卻又停了一會兒。塔里艾洛等人拖拖拉拉地走過面前。塔里艾洛跟李.布拉克笑嘻嘻地在聊著些什麼,但雷吉則是無聲地瞪視亞濟安。即使經過亞濟安身邊,他還是轉過頭來,沒有別過日光的打算。

  亞濟安垂下眼,吐了一口氣。

  向前邁開腳步,雷吉仍舊看著這裡。不僅如此,那傢伙還伸出舌頭,以相當快的速度畫圓般挪動著。是在挑釁嗎?或者只是想侮辱亞濟安呢?雖然不太清楚,但當事人無意理解。他滿不在乎地走在塔里艾洛身後。雷吉仍不停地吐著舌頭。

  24

  我不要去思考。

  我不要想著你。

  結果,到最後我們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有報上名字,問到你的名字而已。除此之外,就想不出要說些什麼才好了。明明有許多事想問你,但實際上,即使像現在這樣試著思考,我仍然想不出任何話語。

  只要見到你就已足夠。你從頭到尾幾乎都低著頭。我希望你抬起頭來。不過,卻又害怕去要求。如果你拒絕怎麼辦?如果你並不想這麼做該怎麼辦?所以,只要能靠近你就好了。如果可以,真希望能一直待在你身邊。倘若這個心愿無法實現,那麼至少能多看你一會兒,一分、一秒也好。我想將你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腦海里。

  不好意思,時間已經到了。

  醫生這麼說著並拉上布簾。那一瞬間,我彷佛皮膚被撕裂、肋骨穿出、心臟被人刨挖一般,感受到鮮明且強烈的痛楚。疼痛並未減緩,而是逐漸擴散、傳遍全身,身體鈍重得連挪動一根手指都相當困難。我的眼前一黑,就連呼吸都耗盡力氣。

  蒙面人帶走你。

  你被人帶走了。

  你被關在那間禁閉室中,現在仍孤單一人。

  你似乎早已放棄。

  那是早已接受一切的眼神。

  為什麼呢?我不會這麼想。

  我了解。

  因為這樣比較輕鬆。

  孤單一人也好。不抱任何期待,沒有任何希望,只能這麼做。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忍耐下去,就無法生存下去,就連緊抓住這條性命都辦不到。

  我想活下去。

  即使孤單一人,我還是想活著。

  只有活著,才能證明我是我,才能吶喊我還活著。

  我在這裡……!

  或許沒有任何人知道我,或許沒有人會看著我。縱使如此,我還是在這裡。

  我在想,你或許跟我一樣。放棄、接受、活著,努力活下來,為了證明你是你自己。

  但是,你可曾思考過,在那盡頭究竟有些什麼?

  即使套上了沉重的腳鐐,我們還是拚命挪動腳步,想要一步步向前走,但我們究竟是朝著何方前進呢?

  拚命地、死命地揮舞著手腳,是想獲得些什麼呢?

  我們是只為了生存而活著的生物嗎?

  我想要目標。

  我想要意義。

  我想找到它。

  若不是這樣,我的生命未免也太空虛、太空洞了。

  沒錯吧?

  因為你是你是我等重要的獵物只是消遣用的沒用人偶人偶人偶罷了。

  「……不對。」

  沒有錯。

  你是人偶喔。

  是為了我而存在的人偶喔。

  有許多人在等你。

  你只要響應他們就好了。

  你已經得到了吧?

  你存在的理由。

  你存在的價值。

  你能夠做你自己。

  「不對

  。」

  不。

  沒有錯。

  你是絕對逃不掉的。

  絕對無法逃出我的手掌心。

  你的一切全是我給予的吧?

  你是我的東西吧?

  「不對。」

  其實你很清楚吧?

  你已經很清楚了吧?

  你是,

  你是我的,

  為了我而存在的,

  人偶。

  是人偶喔。

  「不對。」

  「什麼不對?」

  聲音從上鋪傳來。自己已經躺在床上了。雖然還沒熄燈,但小房間已經關好門並上了鎖。現在是準備就寢的時間。亞濟安閉上眼深呼吸。

  「沒什麼。」

  「不過你說了好幾次喔。什麼不對、不對的。我原本還以為你已經睡著了在說夢話哩。」

  「不,我還醒著。」

  「是嗎?」

  「什麼事也沒有。」

  「那就好。」

  庫拉尼低聲輕笑。

  床鋪微微發出聲響。

  可以聽見他人壓低的談話聲。

  熄燈後便禁止私語,如果被巡邏的管理員聽見,輕則警告,嚴重一點可能會遭受懲罰,但還沒過準備就寢時間便不會被追究。也有些人在下達就寢指令前,會隔著鐵欄跟其他小房間的人隨意閒聊,因此雖然稱不上嘈雜,卻跟寂靜一詞扯不上邊。

  一沉默下來,就會開始思考你的事。

  我不要想著你。

  「塔里艾洛似乎想利用我。」

  「那還真是光榮。」

  「是嗎?」

  「也就是說你有利用價值吧?這代表他對你評價不錯呀。」

  「我並不覺得高興。」

  「我想也是。」

  「我有利用價值嗎?」

  「我不是塔里艾洛,所以不清楚那傢伙的事。反正他又有什麼企圖了吧?簡單來說,他太閒了。就算不是這樣,他也不是安分守己的料。不過,現在這樣還是比之前好多了。」

  「之前是指?」

  「他現在還算努力地扮演將四號房管理得很好的室長大人。但那畢竟也只是暫時的。雖然比不上待保護室比待這兒還長的雷切,然而對塔里艾洛而言,懲罰根本連個屁都不算,他以前可是相當亂來的。」

  「他變沉穩了嗎?」

  「誰知道呢?就像我剛才說的,他或許在策劃什麼也說不定。」

  「所以才想拉我加入?」

  「如果是這樣,你會怎麼做?」

  「什麼也不會做。」

  「沒有必要逞強喔?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並沒有逞強。」

  「那是怎麼樣?」

  「沒有理由。」

  「理由呀。」

  「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即使他叫我加入他們,我也無法回答。」

  「你還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mbJ"lthlK//:rtHtltf-(fi+Ci(眶b[=,‧」

  「我是這麼覺得啦。因為所謂的理由——」

  庫拉尼打了個哈欠。

  床鋪又軋軋作響。

  「又不是去找就能蹦出來的。那玩意兒出乎意料地難找喔。有時愈想找會愈難找到。當然囉,因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東西呀。」

  「一開始就……沒有?」

  「若真的有,那可就輕鬆了。因為有人幫自己準備好了呀。沒有迷惘、沒有煩惱,也沒有痛苦。比如說,有人替你決定做這做那的,而你毫不懷疑地認為這樣就好,完全相信對方,那也算是幸福的人生吧?很可惜,我是辦不到的。遺憾的是,我只能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自己決定的事物。不,是只會相信。你所說的理由,其實道理應該也相同吧。」

  「自己……決定?」

  「至少我是這麼做的。所以再怎麼找也沒有用。與其去尋找,倒不如靠自己絞盡腦汁思考,還比較符合我的個性。而且——」

  床鋪搖晃起來。

  庫拉尼爬下床,在洗手台洗把臉,喝了口水。

  「在慢慢思考理由或什麼之前,我的身體就已經擅自行動了。事後怎麼解釋都行,但那也只是嘴上瞎扯的沒用歪理罷了,連藉口都算不上。既然如此,倒不如閉上嘴。那還比較帥氣點。」

  「你想耍帥嗎?」

  「別看我這樣,我還是有羞恥心的。基本上算有啦。」

  庫拉尼聳聳肩,嘆了口氣,在亞濟安的床邊坐下。

  自己在庫拉尼的影子中。

  亞濟安將手背放在閉起的眼瞼上。

  「人偶……嗎?」

  全身顫抖。

  他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說出來的。

  但並不是。

  那毫無疑問是庫拉尼的聲音。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你剛才不是說了嗎?誰是誰的人偶之類的。」

  「我嗎?」

  「是呀。」

  「是嗎?」

  「看不出來呀。」

  「……咦?」

  「我是指你。」

  他下意識移開手,睜開雙眼。

  庫拉尼背對著自己。

  他立刻察覺到亞濟安的視線,回過頭來。

  「你並不是什麼人偶。」

  他凝視著庫拉尼好一段時間。

  感覺眼眶一熱。

  鼻頭有些阻塞,但他忍住不吸鼻子。

  雖然知道自己連嘴唇也扭曲了起來,他卻無能為力。亞濟安再次閉上眼,將手背放在眼瞼上遮住臉。

  不對。

  不是那樣。

  不是。

  即使在心中不斷否定,仍會感到不安。

  不安,不安得不得了。

  愈認為自己不是,懷疑自己其實真是如此的念頭也愈會隨之膨脹。

  我很恐懼。

  害怕得不得了。

  我希望有人這麼說。

  希望有個人可以告訴我。

  我不是人偶。

  25

  波達達格沒有在自由時間出現,這可真罕見。利契耶魯還是一樣專心地利用鐵欄做訓練,但是聽不見波達達格以粗嘎的聲音滔滔不絕地描述他在小房間角落幻想出的那些神奇野獸或蟲子,感覺似乎有些美中不足。兩小時的自由時間過了一半左右,寂星、昂哥森及亨醉客也一如往常地鑽進來,小房間頓時熱鬧了起來,但波達達格究竟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昨天還很正常,不過今天不是運動而是洗澡,所以還沒機會說到話。亞濟安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

  利契耶魯會主動開口也很罕見。而且,儘管他只用勾住鐵欄的右手食指與中指支撐自己的龐大身軀緩緩上下活動,聲音里依然沒有一絲紊亂。自己真的跟這個男人決鬥過,還贏了他嗎?亞濟安至今仍感到難以置信。

  「我在想,波達達格沒過來呢。」

  「是呀。」

  「他平常總是在和你差不多的時間出現。」

  「因為他喜歡你吧。」

  「喜歡?」

  「許多人會用外表評斷他人,至少也會有所區別。比如說見到像我這樣戴著面具的人,一般都會感到詭異而不敢靠近吧。」

  「我也認為你的面具並不尋常。」

  「如果我拿掉面具現出真面目,一般人不但會認為我『並不尋常』,還會感到害怕。但你應該會不一樣。」

  「是嗎?」

  「我是這麼認為的。」

  利契耶魯將支撐身體的手指改為右手的拇指及小指。

  「你頂多是對我隱藏真面目這項事實感到有些不協調,但並不會依據這種不協調感評斷我。如果是你,就算見到我的真面目應該也不會驚訝吧。我認為對波達達格這樣的人而言,你這種個性的確會讓他對你抱持極高的好感。」

  「我不太明白。」

  「沒有必要了解。即便你自己不懂,其他人也會看著你,感覺你,藉此評斷你。」

  「你訓練時總是在思考這種事嗎?」

  「我有想過。要屏除雜念並不容易。」

  「為什麼你會待在我身邊?」

  「我輸給了你。」

  「或許只是一時運氣好。」

  「縱使如此,你還是獲勝了。至今為止我從未嘗過敗績。我之前跟你說過,活著便是永無止盡的神聖戰鬥,在戰鬥中最大的敵人就是自

  己。我戰勝自己,因此活了下來。但我輸給了你,也就是輸給了自己。我本該一死,就算你沒有斷絕我生命的意思,我也可以自行了斷。我也認為應該如此。如果沒有想起在你心中所看見的自己,或許我已經這麼做了。」

  「我的心中……?」

  「跟我戰鬥時,你沒看見自己的身影嗎?」

  亞濟安將視線落到攤開的右手上。

  我那時打算殺了利契耶魯。

  用這隻右手。我也可以殺了他。

  但我沒有那麼做。

  「因為我強烈地想活下去。」

  利契耶魯將支撐身體的手指改為雙手的無名指。

  「我認為會敗給你也是無可奈何。我並不後悔,但我還是想活下去。持續戰鬥下去,總有一天必須迎接敗北的到來,雖然我曾想像屆時自己應該會了無牽掛地赴死,但我錯了。我並不失望,因為這毫無疑問地是我自己。但是,我的性命原本應該在落敗的同時便已消逝。所以,我的這條命已不再屬於我,而要為他人奉獻。」

  「他人?」

  「沒錯。亞濟安,我決定這條命要為了勝過我的你而活。」

  「……我嗎?」

  「如果需要我這條命的時刻到來,你隨時都可以開口。」

  難道說,利契耶魯是為了等待「需要的時刻到來」而待在亞濟安身旁嗎?

  他完全無法想像要求利契耶魯為自己捨命的情況或景象,但即使拒絕應該也沒有用。利契耶魯已經下定決心了。或許過一陣子便會改變心意,但那也得取決於利契耶魯自己。

  亞濟安從床上起身。

  「我要去看一下波達達格的情況。」

  「我也去。」

  「是嗎?」

  亞濟安走出小房間,不只是四號房,普通房從一號房到八號房全是相同的結構,信道左右兩側各有七間放有雙層床的小房間並排。每間小房間從房裡最深處算起,右手邊是第一間,左手邊是第二間,依序編號;亞濟安和庫拉尼的小房間是第十三間,梅切爾帝和蘗的小房間是第十四間。記得波達達格睡在第八間。第八間對面的第七間是「占卜師」托托及「巨匠」彭德的小房間。

  第七間與第八間一帶聚集了不少人。

  亞濟安加快腳步,利契耶魯也緊跟在後。兩人推開男子們看向第八間,波達達格面對著牆,蜷縮在雙層床下鋪。亞濟安沒有出聲叫喚波達達格。重點是第七間。

  那名將長發編起纏在頸部的矮小男人,是跟波達達格同間房的毛。另外還有個傢伙在,那人不僅是髮型,連姿態都活像個女人,但那身健壯的體魄怎麼看都是個男人,再加上待在四號房,所以的確是個男的,記得是叫切力吧。

  毛跟切力正拿著抹布拚命擦拭第七號小房間的地板。看樣子是打算擦掉彭德用鉛筆及粉筆畫的圖畫。彭德的畫應該已經得到默許,隨他去畫了才對,是管理員改變方針,指示將這些圖畫全擦掉嗎?或許是如此,但小房間內側被夏瑪尼及流悠路加架住的彭德似乎完全無法接受。

  彭德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脹紅著臉猛烈掙扎著。膚色黝黑的夏瑪尼及流悠路加雖然個子不算特別高,但結實敏捷。彭德身材矮小,再怎麼反抗,也無法掙脫以李‧布拉克小弟自居的兩人吧。

  雖然旁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個事實,但彭德絲毫沒有放棄抵抗的意思。夏瑪尼及流悠路加的體力雖然還相當充裕,但似乎對奮力掙扎的彭德感到有些不耐煩。

  「為什麼突然這麼做?」

  亞濟安詢問在人群之中的歐諾。雖然歐諾是塔里艾洛派的,但在工作區時曾教過他組裝的步驟。所以不能說亞濟安沒有期待對方這次也會回答。但他太天真了。歐諾整張臉誇張地扭曲,只是咿嘻嘻嘻地笑著,一句話也沒說。

  但是,夏瑪尼、流悠路加、歐諾都是塔里艾洛派。此外,亞魯巴特、梅切爾帝、被稱為「雙刀」的修特列豪仙、少了左手手指的多爾蓋、雖然別號叫「相聲家」卻只會說些難聽笑話的裘利都在八號小房間周圍。他們也全是塔里艾洛派的。另一方面,正在打掃第七間的毛及切力在加入某些人之前總是獨白一人,彭德及雙層床上鋪縮成一團的托托,在跟亞濟安等人走得較近之前也跟他們一樣。雖然只是利契耶魯個人的想法……但似乎是喜歡亞濟安的波達達格,不知道為什么正把自己關在八號小房間裡。

  亞濟安看向坐在通道盡頭椅子上的塔里艾洛。

  在那之前,塔里艾洛就已經看著亞濟安了。

  他那原本扭曲的臉現在變得更加猙獰。

  他是在笑嗎?

  「仔細想想吧。」塔里艾洛這麼告訴亞濟安。「我也會給你一些用以思考的提示。我會一點一點給你。仔細想像一下吧。如果發生某件事,接下來會怎樣發展。」

  亞濟安轉頭仰望利契耶魯的白色面具。

  利契耶魯輕輕點頭。

  彷佛在說「你猜得沒錯」似的。

  亞濟安走進七號小房間,毛跟切力停下手邊的動作。

  夏瑪尼舔了舔厚唇。

  「什麼?什麼?做什麼~?你、該、不、會、是打算那樣吧,?你想阻撓我們嗎?」

  「這是塔里艾洛的命令嗎?」

  「正確地說,應該是管理員大人們的命令喔。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向管理員提出建議的是塔里艾洛吧?」

  「這種事別問我啦~你這個討厭鬼。誰會知道那~種事呀?人家叫我們做,我們也只能乖乖照辦囉~」

  「放開彭德。」

  亞濟安用右手指著彭德。

  彭德停止掙扎。

  毛及切力仍跪在地上仰望著亞濟安。

  「你竟然要我們『放開』——」

  夏瑪尼的太陽穴附近浮起青筋。

  「少一副了不起的模樣命令別人!敢命令我?別開玩笑了,你還真大膽,你以為你是哪根蔥啊?少自以為是了了!」

  「我並沒自以為是。」

  亞濟安側頭。利契耶魯就在身後。夏瑪尼應該沒有忘記。雖然並不是自己的意願,也不認為那是自己的實力,但亞濟安還是跟利契耶魯決鬥,並且獲勝了。

  「你沒聽見嗎?我叫你放開彭德。」

  先鬆手的是流悠路加。亞濟安從沒聽過這個男人說話,但他似乎比只會耍嘴皮子吵個沒完的夏瑪尼冷靜得多。

  「你——」

  夏瑪尼雙眼圓睜。

  「你……悠路加,餵~那我……該死,怎麼辦啦,要是被大哥罵……不只這樣,真的會完蛋喔,你……一

  雖然不停地抱怨,但他還是沒有獨自一人面對亞濟安及利契耶魯的膽量。即使如此,夏瑪尼還是顯得忿忿不平,他的動作與其說是放開,不如說是粗暴地將彭德踹開。彭德差點跌倒,但總算是穩住了,接著這名受害者畏畏縮縮地看向亞濟安。

  「過來。」

  亞濟安伸出右手。

  彭德緩緩靠近。

  慢慢伸出右手。

  亞濟安握住他的手。

  那是只寬大而瘦骨嶙峋的手。

  彭德鬆了一口氣。

  亞濟安望向雙層床的上鋪。

  托托爬到床邊探出身來。

  「你要一起來嗎?」

  「我、我要去的。」

  托托輕巧地直接從上鋪跳了下來,緊靠著彭德。

  亞濟安瞥了夏瑪尼及流悠路加一眼,便走出七號小房間。小房間並不寬敞,牽著彭德的手雖然有些難走,但對方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想放也放不開。反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在前方開路的利契耶魯走到通道上,好事的傢伙們便全都讓出路來。亞濟安雖然有感受到塔里艾洛的視線,卻決定無視對方。他讓利契耶魯留在通道上,帶著彭德及托托走進對面的八號小房間。這時,原本面對著牆壁喃喃自語的波達達格,突然渾身發抖並噤口不語。

  「塔里艾洛說了些什麼嗎?」

  「……沒沒、沒、沒有。」

  「那麼,是李‧布拉克嗎?」

  「嗯、嗯。」

  波達達格正要回頭,卻突然停下,雙手像是死巴著不放般緊貼著牆壁。那像鐵絲般的頭髮豎了起來,整個頭皮都顯得通紅。

  「是、是這樣沒錯。但、但是他們、太恐怖了。如、如果反抗,之後會很慘的。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以前明明都不會管我的。我還想說怎麼會突然找上我。果然都會很、很討厭吧?還是會希望儘量避開麻煩事呀。而且,就、就算不跟你、說話,也不會怎麼樣。又不會困擾。我不在乎。只、只不過,你或許會,該怎麼說,有點寂寞吧。我也不是沒這麼想過。但不可能、會這樣吧

  。嗯。不會吧。不可能有這種事。」

  「是這樣嗎?」

  「一般而言,都是這樣吧?」

  「因為你沒過來,我很擔心,才會來看看情況。」

  「騙、騙人!想也知道是說謊!」

  「不是謊言。」

  「我不相信!我、我才不相信哩!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不可能會有人擔心我!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過!」

  「我很擔心。」

  「為、為、為什麼?」

  「原因嗎?」

  「既然是問你為什麼,當然是這樣囉!」

  「我不知道。」

  「這什麼答案呀!」

  「但是,我很擔心。很奇怪嗎?」

  「很奇怪!」

  波達達格回過頭的瞬間,彭德鬆開手往後退,托托也倒退了兩、三步。

  「再怎麼想都一樣奇怪!非常奇怪!雖然我其實有點開心!」

  「是嗎?」

  亞濟安垂下眼輕輕點頭,立刻抬起頭再次看向波達達格。

  「那麼,你只要自己決定就好。」

  「……決定?決定什麼呀?」

  「如果你害怕塔里艾洛,想照他的話做也無妨。即使害怕還是想到我這邊來也可以。由你自己決定。」

  「我、我嗎……?」

  「我也會自己決定自己的事。」

  亞濟安轉頭看向彭德跟托托。

  「在這裡待著。我有事得跟塔里艾洛說。」

  兩人皺起眉頭揣度著,臉上滿是驚訝及困惑。

  「我馬上回來。」

  亞濟安將彭德及托托留在波達達格的小房間裡,走上通道。在小房間外待著的利契耶魯似乎打算留在這裡。這也是利契耶魯自己的決定,他沒有異議。

  歐諾及亞魯巴特等人只是站在通道一側看向這裡,並沒有要擋住去路的意思。

  亞濟安朝著通道深處邁出腳步。他與在六號小房間裡,正跟鋼格、迪.沛多羅和羅肯擲著骰子的庫拉尼一瞬間四目交會,但僅此而已。

  坐在通道盡頭椅子上的塔里艾洛,舉起手制止了剛從二號小房間走出來的李‧布拉克及雷吉。

  塔里艾洛低著頭,全身顫抖,似乎正在發笑。

  但不管走得再近,還是沒聽見笑聲。

  不知道究竟哪裡好笑,但塔里艾洛無聲地笑著。

  「塔里艾洛。」

  一叫出他的名字,原本如波浪般顫抖著的背部便倏地停止不動了。

  塔里艾洛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接著抬起頭。

  「什麼事?」

  「關於之前那件事的答案。」

  「已經出來了嗎?」

  塔里艾洛往後靠,哼了一聲。

  「出乎意料地快呀。」

  「是嗎?」

  「提示已經夠了嗎?雖然我覺得似乎還不太夠。還是我的建議奏效了?可不能小看所謂的想像力呀。」

  「是呀,我想像過了。」

  亞濟安瞇起雙眼。

  「再怎麼想,我跟你都合不來。」

  「喔?」

  塔里艾洛用細長的舌頭舔舔薄唇。

  「所以?」

  「我不會成為你的同伴。」

  「喀哈!」

  塔里艾洛咧開嘴,露出牙齒,藍色右眼瞇起,黑色左眼圓睜。

  他的雙手緊抓住膝蓋,劇烈顫抖著。

  「這樣好嗎?」

  「是呀。」

  「真的嗎?」

  「你很煩耶。」

  「我不認為這是聰明的答案呀。」

  「這是你的想法,跟我所想的不同。」

  「共同生活可是需要相互妥協的。」

  「若是要將自己扭由得跟你的臉差不多,我應該是辦不到。」

  「真是沒有協調性的傢伙。」

  「要依對象決定。」

  「你的意思是,對象如果是那噁心的醜八怪、騙人的占卜師、或是頭腦有問題的畫家混帳就可以,本大爺就不行嗎?」

  「正是如此。」

  「真難理解呀。」‧

  「我也不希望你了解我。」

  「我個人是希望可以多了解你一點啦。當然,也希望你能了解我囉。比如說,我打從一出生就是個非常執著的人。還有,我想無論如何,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屈服了。要說是預言也行。總有一天,你會哭著向我道歉,請求我讓你成為夥伴的。跟那無聊至極的垃圾占卜師不同。我的預言是不會出錯的。一定會靈驗。百發百中。你知道為什麼嗎?」

  「誰知道。」

  「我不是說過嗎?我可是很固執的。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在達到目的之前,絕對不會。所以我的預言會實現。會實現是應該的。」

  「這預言聽起來真虛假。」

  「亞濟安,我不會說『你可別後悔』的。」

  塔里艾洛將雙手在面前合握,歪著頸子。

  「你儘管後悔吧。好好後悔個夠。」

  26

  工作時,每個人的職務看似獨立,實則不然。以組裝為例,如果切割木材時長度出錯,這木材就會無法使用,必須請負責裁切木材的人重新來過;若是塗裝或拋光的成果被判定不夠完美,有時也得重新組裝或改造。這時就需要新的材料,若必須向管理員申請,過程就會更加繁瑣。因此,組裝由班長塔里艾洛負責管理,巧妙地分散風險,適當地調整,避免任何一個環節過度被批評。

  假使切割木材的人失誤過多,或是塗裝的人怎麼都做不好,最後會被問罪的還是班長。

  而這位班長大人,現在正對著亞濟安和庫魯蓋斯兩人按照設計圖組裝的書櫃雞蛋裡挑骨頭。不,成品確實是有問題,或許不能說是雞蛋裡挑骨頭。因為左右橫板長度上的細微差距,使得整個書櫃微微傾斜。

  當然,亞濟安一開始就發現橫板的長度出錯了。雖然他請求塔里艾洛讓負責切割木材的人重做一次,卻被回絕了。根據塔里艾洛的判斷,這點差距不會有什麼問題——但結果就是這樣,即使反駁這應該是塔里艾洛的錯,對方也只會裝傻而已。

  同樣的情況連續發生了二次,他甚至開始懷疑就連裁切出錯也是奉塔里艾洛之命設下的陷阱;此時,塔里艾洛舉手找死神過來。

  「——是呀。就是這樣。他們似乎有些懈怠了。當初學得很快,應該還滿合適的。我也是看中這一點才請您幫他更換工作的。簡而言之,我想應該是覺悟不夠吧。即使只是在一旁看著,也能感覺得出有沒有幹勁呀。能不能請您幫忙來個當頭棒喝呢?必須拜託大哥做這種事,該說是因為我的無能所致呢?還是該說遺憾呢?總之,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我知道了,你回去工作吧。」

  「非常抱歉,大哥,給您添麻煩了。」

  「這是工作,沒有辦法。」

  死神命令亞濟安及庫魯蓋斯負責不定期的「移動」工作。

  將堆積如山的木材從這一頭搬到那一頭,再搬回原處,只是一味地搬運。這份工作必須持續到他們發自內心反省完畢後。

  反省的程度,是由死神根據工作態度及記錄在日誌感想處的悔過書判斷。關於工作態度,雖然若非持續地默默工作就會遭到威嚇或喝斥,但那倒是沒什麼問題。然而悔過書要寫些什麼,他卻一點頭緒也沒有。

  亞濟安一邊思考悔過書的內容,一邊扛著木頭走。

  好久沒負責移動了,相當吃力,得花幾天讓身體習慣呢?就算木材再怎麼沉重,跟利契耶魯決鬥獲勝的自己,竟然光是搬運木材就立刻氣喘吁吁,真不可思議。話雖如此,事實上手跟肩膀都隱隱作痛,背部、手臂及雙腳彷佛不再屬於自己一樣。動作不快但力量不輸利契耶魯的庫魯蓋斯一臉傻愣愣的,卻能輕輕鬆鬆拿起大木頭行走,見到這幅景象多少令人有些泄氣。若死神能早點放過自己就好了。移動果然還是件苦差事。但是,接下來自己一定會被分配到其他工作去吧。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快抓到組裝的訣竅,亞濟安便自然地垂下了腦袋。如果這才是塔里艾洛的目的,那麼乾脆就一直負責移動算了,他暗自決定。悔過書就寫偶爾負責移動也不壞之類的話吧。死神會很憤怒嗎?或許會吧。也許真的會一直讓自己負責移動也說不定。這果然還是難以忍受,也只會讓塔里艾洛更樂吧?別逞強,認真做好移動工作,寫些像悔過書的內容就好了,他轉念一想。像悔過書的內容?不懂。要找庫拉尼求救嗎?簡直就像自己的心思被人摸透似的。

  「雖然我們還沒有相處多久……」

  吃完晚餐回房後,庫

  拉尼靠著雙層床的梯子,沒看向亞濟安,他聳聳肩。

  「總而言之,要說再見了。雖然非常突然,但似乎要更換小房間了。」

  據庫拉尼說,更換小房間要由室長提出申請,在透過管理員得到所長的同意前,需要花上幾天。也就是說,申請並非在亞濟安昨天當面拒絕成為塔里艾洛的夥伴後才提出,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經先做好準備了。

  到了自由時間,亞濟安得知波達達格、托托及彭德也落得必須更換小房間的下場。而且,亞濟安與修特列豪仙、波達達格與亞魯巴特、托托與歐諾、彭德與多爾蓋,所有人都分配到與塔里艾洛派的人同房。也就是說,昨天之所以清掃彭德與托托的八號小房間,是為了在更換小房間後讓別人使用第八間房的緣故,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提出更換小房間的申請時,一定用了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因此所長也認為沒有必要拒絕吧。

  坦白說,他不由得感到讚嘆。

  「反正就是這樣囉。」

  綠髮的亨醉客拍拍亞濟安的肩膀。

  「總之你也得小心點啦。」

  「小心?」

  「因為你這次可是要跟修特列豪仙同間房不是嗎?」

  「喔喔,我打過招呼了。自由時間一到我就立刻就過去了。他似乎跟庫拉尼沒什麼兩樣。」

  「笨蛋,你不知道嗎?那傢伙是晚上才會露出本性的類型喔。」

  「晚上?」

  「怎麼,你不知道呀?」

  金髮中分的昂哥森嗤笑了一聲。

  「這事可是很有名的。那傢伙是『雙刀』呀,你懂嗎?所謂的雙刀,就是二刀流喔,二刀流。換言之,就是兩邊都行的意思。」

  「我聽過。」

  「你被盯上囉?」

  「我嗎?」

  「那當然囉。說明白點,因為你長得很漂亮呀,就算某些不是雙刀的人也可以接受吧?比方說,如果要在長得像波達達格的女人跟亞濟安之間選一個,這可是很難抉擇的吧?」

  「我會選亞濟安。」

  亨醉客輕撫下顎點頭,將黑髮綁起的寂星也露出淺笑。

  「再怎麼說,比較對象也太慘了點。但我也會選亞濟安。」

  「喂喂喂,真的假的?就算長得再漂亮,他可是個男的,男人喔。就算都有洞也是不同的洞吧?你們可真是勇者呀。跟你們這些瘋子不同,我可是很有常識的——」

  昂哥森瞥了縮在小房間角落的波達達格一眼,皺起眉頭。

  「還是選亞濟安好了,那種的我沒辦法。」

  「……別、別說沒辦法啦!雖、雖然我也覺得不太可能!」

  「什麼呀,你很有自覺嘛!」

  亨醉客捧腹大笑,波達達格又轉向牆壁;在他身旁抱膝坐著的彭德,正專心地觀察小房間內部;托托占領即將成為修特列豪仙睡鋪的雙層床上鋪,似乎在占卜;利契耶魯還是老樣子,使用鐵欄做訓練。雖然是怎麼看都平靜無波的自由時間,但此刻塔里艾洛或許正在策劃下一個詭計也說不定。

  事實上,雖然彭德沒說所以不太清楚,但波達達格在寫日誌時,經常被亞魯巴特挑剔刁難,托托也總是被歐諾當成白痴。跟雷切同一陣線的亨醉客、昂哥森與寂星,在縮短跟亞濟安之間的距離時,一定也不會有好日子過吧。

  亞濟安也曾思考過,是不是跟他們保持距離比較好呢?

  但即使這麼做,也不能肯定塔里艾洛會因此收手。不僅如此,或許還會變本加厲。塔里艾洛一定會讓事態往亞濟安不希望的方向發展。倘若亞濟安為了不危及波達達格等人而主動保持距離,塔里艾洛一定會更深刻地威脅、傷害他們。

  我希望他們都能安穩地生活。為什麼呢?不需要理由。因為我是真心這麼希望。

  既然如此,那我有辦法保護他們嗎?

  有。確實且迅速的方法,就只有一個。

  無須絞盡腦汁。對方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可以說相當巧妙。那就是塔里艾洛的手段。施予各式各樣的痛苦,並在你的耳邊呢喃,該怎麼做才能解除痛苦呢?沒必要忍耐喔。很簡單吧?很迅速喔?一點也不難。會輕鬆許多喔。沒錯,服從、下跪求饒。這不算什麼吧?只要承認就好。我不能違逆你,我抬不起頭,我會照你說的話做,只要這樣就行囉?這麼一來就會輕鬆許多。放心,不會害你的。跟隨本大爺保證有益無害。你想想吧。如何?嗯?答案只有一個吧?

  「不好意思。」

  語調有點奇特的粗厚嗓音傳來。

  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正在做訓練的利契耶魯身旁,站著一名身材結實卻故作嬌媚的男人。他身旁則是一名將長發編起盤在頸部的矮小男人。是昨天清掃托托與彭德小房間的人,切力跟毛。

  「可以進去一會兒嗎?有事想跟你說。」

  「嗄?」

  亨醉客誇張地皺眉,歪起嘴唇。

  「幹什麼啊,又沒人找你,你這死人妖。鬍渣都冒出來啦。真是有夠詭異的。」

  「吵死了。人家又不是自己想生為需要刮鬍子的性別。雖然身體這樣,可是人家的內心是少女,沒有辦法嘛。」

  「什麼叫做沒有辦法,白痴。每次在洗澡時都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人看,也替我想想呀!」

  「那叫做自我意識過剩。人家也有自己的喜好,誰想看你那種乾癟的裸體呀?你這型的,想倒貼人家還不要哩。」

  「什麼叫做乾癟的裸體,你這傢伙真的有仔細看嗎?」

  「憑人家的道行,就算你不脫衣服也看得出來啦!」

  「什麼道行啊!你這個視奸變態!」

  「有什麼事?」

  如果放著不管,這兩人應該會一直爭論不休吧。亞濟安一開口,切力便別過頭,玩弄著頭髮。

  「那……那個,呃,雖然有話跟你說,但是……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別看人家這裡?」

  「看來他很喜歡你哩。」

  寂星雙手抱胸哼了一聲。雖然不太明白,總之他叫我別看,我就不看吧。亞濟安將視線從切力身上移開。

  「這樣可以嗎?」

  「還是不太好啦。像你這種等級所散發出的光芒,單單接近就會——嗯,算了,這樣就好。是人家自己的問題。可以進去嗎?」

  「請進。」

  小房間並沒有那麼寬敞。雖然在上鋪的托托及縮在角落的波達達格及彭德身材矮小,但靠著床鋪梯子的寂星個子很高,坐在地板上的亨醉客及昂哥森,也比坐在下鋪床沿的亞濟安還高大。七個人就已經相當擁擠了,但切力及毛還是橫著穿過寂星面前,讓亨醉客及昂哥森往房間角落靠過去些,勉強找到空位坐下。

  「那個……」

  切力低著頭說了這些,便用右手食指不停戳著地板,不發一語。毛似乎也只是認真地扯著自己的頭髮,或用手指纏繞、編著。

  昂哥森咂咂嘴,亨醉客搔著臀部。

  即便如此,兩人仍然默不吭聲。寂星或許是感到不耐煩了,一腳踹向牆壁。

  聲響並不大,但切力終於抬起頭,不過一跟亞濟安四目相對便連忙別過頭去。

  「——呃……那個,請不要看人家。」

  「抱歉,我忘了。」

  「請、請別忘呀,這可是很重要的、很嚴重的。那種光芒會讓人頭暈目眩的。雖然無所謂,是人家自己的問題。然後,要講講關於昨天的事。」

  「昨天怎麼了嗎?」

  「人家跟毛,不是去清掃八號小房間嗎?」

  「有什麼問題嗎?」

  「做那種事並不是人家願意的。真的喔!你也是吧,毛?」

  被切力敲了敲膝蓋後,玩弄著頭髮的毛無言地讓頭上下抖動。看樣子是想打算點頭。

  「這也是沒辦法的。」

  切力咬著拇指指甲。

  「聽起來或許像是藉口,但像人家這樣的游離分子並沒有可以倚靠的大樹。也不可能違抗室長的意思呀。」

  「呿。什麼游離分子呀,不就是惹人厭才被疏遠的傢伙嗎?」

  「你吵死了啦!亨醉客!要是你再不閉嘴,小心我捏爆你的●蛋喔!」

  「你的偽裝露出馬腳囉。」

  「給我閉嘴!寂星!你這混帳,不對,你也想被捏爆嗎?」

  「哈!要是做得到就試試看呀!你這噁心的肌肉男。」

  「昂——哥——森……!你這混帳,明明那么小,還好意思說!」

  「喂!你說誰小了啊?」

  「就是你這混帳呀!你這混帳總該對自己的大小有點自覺吧?如果沒有就奇怪啦,明明就那么小呀!」

  「混帳傢伙!雖然或許比正常尺寸

  來得小一點,但可沒像米粒那么小!這種大小很常見吧?對不對?」

  昂哥森彷佛是要徵求同意般依序看向亨醉客與寂星,但兩人都刻意避開那道視線。

  「——不、不對!我才不小!我不承認!誰要承認呀!」

  「哼,不管你承不承認,真相只有一個。」

  「切—〡力——!少得意忘形,你這差勁透頂的傢伙……!我宰了你——」

  「適可而止吧。」

  亞濟安嘆了一口氣,整間小房間頓時安靜了下來。他並沒大聲怒罵,或是用其他方式威脅;也許是跟利契耶魯決鬥獲勝的結果發揮功效了。

  「那麼,切力,雖然你說『聽起來或許像是藉口』……」

  「啊,是呀,嗯。」

  「即使不是藉口,你跟我說這些也不太對。你是不是搞錯對象了?」

  「這種事,人家當然知道。所以——」

  切力緩緩爬起身,推開亨醉客及昂哥森,往小房間角落走去。但縮在便器及洗手台之間抱膝坐著的彭德看也不看切力。切力毫不在意地深深低下頭。

  「對不起,彭德。真的很抱歉。人家其實不想做那種事,卻無法違抗塔里艾洛的命令。是人家不好。人家其實不討厭你的畫。因為你畫出來的人家,雖然跟真正的人家有點像又不太像,但看起來就像真的女孩子似的。」

  「抱歉……」

  房內突然出現一個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亞濟安看過去,發現毛端坐在原地,停下玩弄頭髮的動作、高舉雙手。或許是打算謝罪吧?跟維持著低頭姿勢動也不動的切力相同,毛也一直維持著那樣的動作,應該確實是如此。

  接下來就看對方願不願意原諒自己了,但當事人彭德仍舊緊盯著別處。彷佛就像往常那樣觀察著什麼一般。但應該不是。彭德的目光游移不定,想必是正在思考。一會兒後,他似乎有了結論。

  彭德微微點頭,「嗯」了一聲。

  「今天,眼睛是褐色的人,幸運指數是八十七的。」

  托托從雙層床上鋪探出頭來。切力及毛的眼睛都是褐色。

  「八十七嗎?真羨慕呀。」

  亞濟安這麼一說,切力便「嘿嘿」兩聲,吸了吸鼻子抬起頭,毛也放下了雙手。亨醉客跟昂哥森顯得很無趣地甩著肩膀或手臂、打著哈欠。寂星則是一臉與我無關的表情。

  「——還有,關於接下來的事。人家也想了很多。」

  切力回到原本的位置席地而坐。

  「當時,人家的確認為塔里艾洛的命令不能違抗。然而,真是如此嗎?因為,反正人家在這間房裡也沒被當人看,所以他才會叫人家去打掃吧。違抗塔里艾洛,當然會使自己的處境變糟。但現在也沒好到哪裡去。頂多只是從悽慘變得更悽慘罷了。」

  「你在說什麼呀?你們明明就沒體驗過悽慘的滋味。」

  昂哥森搔搔金髮,揚起眉毛。

  「像我就是。亨醉客跟寂星也一樣;當然,最慘的還是雷切。你以為我們到目前為止被那下賤的傢伙害得多慘?歐諾、蘗、亞魯巴特、梅切爾帝,這些倒戈的傢伙固然令人不爽。但那是因為那些沒有毅力的傢伙無法忍受吧。坦白說,違抗那下賤的傢伙一點好處也沒有。我只是不爽而已。而我們跟那下賤的傢伙對抗時,你們又做了什麼?雖然在蚊帳外會被蚊子叮,但還不是過得很快活?」

  「所以說,咱們也想進去蚊帳里呀。」

  「哈—」

  「別說蠢話了。明明就是毫無價值的無名小卒——」

  「喔,你這麼認為嗎?」

  切力的上半身看起來突然膨脹了大約一‧五倍。不,實際上,在肩膀、手臂及胸口加注力氣使得青筋浮起的切力,上半身的肌肉確實異樣地隆起。雖然從外表就看得出他的身體肌肉發達且結實,卻沒想到竟然這麼厲害。

  「可別小看人家喔。雖然人家並不喜歡爭鬥。但要做的時候還是會做的。雖然人家的內心是個天生的少女,但這副長得非人家所願的身體可是這樣喔。」

  「……你還真噁心呀——等等,這是什麼?」

  亨醉客誇張地大喊,他的頸部被某種黑色物體纏住。雖然完全不曉得是何時纏上來的,但毫無疑問。這是毛的頭髮。

  「要、上吊嗎……?」

  「別、別吊呀!吊起來會死人的!為什麼我非死不可呀?這種事用腦子想想就知道了吧!」

  「今天,眼睛是黑色的人,幸運指數是三的。」

  「好低……!」

  「畢竟只是占卜。」

  話雖如此,但跟亨醉客同樣有黑色眼眸的寂星臉色也有些不快。

  「算了,你們愛怎麼做就隨便你們吧,不過至少要做好前往保護室的覺悟喔。」

  「當然,早就有所覺悟了。對人家而言,那邊搞不好比這裡還舒服,真令人期待。」

  「我、不要……」

  「反正你們一定會立刻叫苦連天的。還有,本大爺絕對不小,千萬別搞錯了。」

  「那我如何呢?」

  亞濟安突然想到這一點。與其說是試探性地詢問,不如講是下意識脫口而出。

  「如何〡—是……」

  切力看向他,頓時滿臉通紅。不僅如此,就連亨醉客及昂哥森都凝視著他,臉頰微微發燙。寂星也一樣。從上鋪探出上半身的托托雙眼瞪得老大,連原本面向牆壁的波達達格也看向這裡,當然連彭德也是。大家究竟是怎麼了?

  「因為我還沒進過保護室。」

  「——搞半天是指那個呀!不是某部位的大小嗎?」

  「我竟然下意識地想像起來……真奇怪……我應該很正常才對……」

  「話說在前頭,我跟你們不同,可沒有胡亂想像喔。」

  「不過寂星,你似乎有點害羞哩。」

  「害羞的。」

  「呼嘿嘿嘿……其、其實,你一定、偷偷暗戀著亞濟安對吧?」

  「要、上吊嗎……?」

  「才不要!為什麼我要喜歡亞濟安!別說蠢話了,你們這群垃圾……!」

  寂星踹了牆壁一腳,走出小房間。亞濟安正猶豫著該不該叫住他時,「還是算了吧。」卻被昂哥森制止了。「你現在如果這麼做,他真的會喜歡上你喔。」亨醉客大笑,切力也摀住嘴忍住笑意,波達達格則笑到全身顫抖。托托似乎正在上鋪打滾著,彭德也露出微笑。亞濟安早已將據說晚上才會露出本性的刺客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27

  雖然曾想像過這兒是不是和禁閉室相似的地方,但差異相當大。長寬都只有三步左右,大小不到禁閉室的一半,光源也只有些許從門上窺孔透進來的走廊燈光。在就寢時間到來前禁止躺臥,必須坐著或站著這一點倒是相同,但或許是經歷過普通房的生活,精神上比待在禁閉室時還來得緊繃。被關在禁閉室時明明能夠忍耐,而現在卻是如此無聊、靜不下來、想要胡鬧。然而下一秒鐘便泄了氣。波達達格、彭德、托托、寂星、亨醉客、昂哥森、切力及毛都平安嗎?沒有被欺負得很慘吧?滿腦子儘是這種想也沒用的事。話雖如此,但他們住在普通房的時間比自己來得長,一定有自己的自保之道吧?在這麼告訴自己的同時,某種冰冷異常的感覺也從背後傳到肩膀,一點一點地侵蝕到胸口內部。

  一人。一個人。只有三天。很快就會結束。但是,在那之前都只有自己一人。一個人。以往明明一直是獨自一人。不,不是那樣。至少從中途開始,雖然不記得是從何時開始,就有你在。牆壁另一邊有你在。

  我相信你在那裡所以敲打牆壁。也曾因為沒有響應而感到不安,擔心你是否已經不在了。但是,你還在那兒。只要有你在,我就能忍耐下去。你就像那一線曙光。

  瑪利亞,啊,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羅斯。

  我想見你。你又是怎麼想的呢?獨自一人不會感到寂寞嗎?你對我而言曾是這樣的存在,如今也絲毫沒有改變。如果我對你而言曾是一線曙光,那麼現在的我等於是背叛了你。已經太遲了嗎?現在伸出手也已經碰不著了嗎?縱使你不這麼希望,我還是想照耀你。想靜靜地照耀你的前方。若你被什麼絆到時,我能支持著你就好了。為什麼呢?因為我認為自己就是為此而存在的。話雖如此,啊,我竟然連見你一面都辦不到。甚至連從遠處守護著你也辦不到。

  『你究竟到哪兒去了呢?』

  你不在這裡。只有這一點是肯定的。我追尋著你。

  『在整個城市裡到處追尋著。』

  那個城市是——

  「……艾爾甸?」

  剛才,我怎麼了?說了什麼?我不知道。想不起來。好奇怪。頭好痛。快想起來。

  想起來。要想起來。沒錯——

  亨醉客所言不虛。

  那個男人在夜裡露出了本性。

  熄燈時間過了一會兒。大半的人幾乎都已睡去,但亞濟安仍未入眠。一想到床鋪上方的人不是庫拉尼,而是個不知其真面目的男人,就沒辦法簡單睡著。即便如此,眼瞼還是逐漸重了起來。昏昏欲睡。那個男人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音。至少並沒有使用梯子的聲響,或許是利用別種方式下床吧。亞濟安感覺到了氣息。此時,那個男人已經打算向他出手了。那瞬間雖然想把對方推開,但肩膀及手臂已經隔著毛毯被固定住了。對方相當老練。嘴也被布塞住了。那個男人湊近輕聲說著:「別擔心。只有一開始而已。很快就會習慣的。然後一切就會好轉喔。不用怕,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在行喔。不會太痛的。」

  什麼不會痛,習慣什麼?雖然不明白對方的意思,但肯定是什麼不良企圖。那個男人像是要蓋住亞濟安的上半身般,用身體壓了上來。他用右膝往上頂了對方的臀部。那男人呻吟了一聲,但隨即迅速用左手扣住亞濟安的右腳。「真不錯,儘管反抗吧。你愈是抵抗,我就會愈興奮哩。」

  那個男人以右手撫摸著亞濟安的臀部。雖然亞濟安背脊發涼,但還是抓到了破綻。他縮起身子躍起,甩開那個男人並逃下床,但那個男人立刻撲了上來。就在此時。

  亞濟安聽見某種聲音。不,那不能說是聲音。不是聲響。亞濟安聽從了嗎?或是打算反抗?雖然不曉得,但毫無疑問地,他想擊退那個男人。只要對方沒有出乎意料的行動並不算困難。但那個男人相當執拗。即使側臉吃了一記迴旋踢、大腿被掃了一腳、喉頭更遭到狠狠一踹,仍舊沒有放棄的意思。就算被踹開好幾次、屁股著地跌倒、甚至躺臥在地,那個男人還是不斷爬起來。「真不錯。這樣也挺好的。很有趣不是嗎?多打幾下。你愈是攻擊,我就會愈興奮喔。」

  宰了他吧?亞濟安心想。

  只要讓他停止呼吸,總不可能再站起來了吧?

  那時,若不是對面小房間的梅切爾帝大聲喚來管理員,或許我已經殺了那個男人,殺了修特列豪仙了吧。

  當管理員抵達時,修特列豪仙突然倒在地上。「他、他突然……把我拖下床……然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當然,這都是謊言,但亞濟安毫髮無傷,而修特列豪仙包含臉部在內,從頭到腳渾身是血。雖然打算辯解,但亞濟安也不認為對方會相信,駝背的管理員毫不猶豫地下令將他關進保護室三天。亞濟安被銬上皮手銬,帶出普通房後扔進保護室‧。

  沒錯,這裡是保護室。不是城市。城市……?那是什麼?在哪裡?

  「……外面。」

  似乎要想起些什麼了。腦中的一隅,不,深處,彷佛有什麼冒了出來,只差一點就能構著。

  有什麼。有什麼。有什麼。僅此而已。

  現在是幾點呢?沒辦法像在普通房時看時鐘確認,所以不清楚。追根究底,自己被扔進這裡後過了多久?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聽見起床的號令,送了一次餐。已經過了早餐時間嗎?介於早午餐之間嗎?不,保護室一天只有兩餐吧?也就是說,是早晚餐之間嗎?但是,早上?中午?傍晚?那是什麼?太陽?天空?星星?月亮……?

  「——外面……」

  那裡有風吹拂。

  天和地都閃耀著光芒,到處都有黑暗席捲纏繞。

  我所立之處,是藉由人類之手建造的高樓。

  啊,世界比無垠的夢還要寬廣。

  我感覺能在這裡找到生存的真正意義。

  如果能找到它,或許就能變成為了活著而活著的渺小存在以外的東西。

  搞不好,甚至能為了某件事而活下去。

  於是,我找到了。獲得許多東西。得到的愈多,我就愈發貪心起來,明明想要得不得了,然而一得到手,那東西便失去了光輝,總覺得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有價值,似乎跟我預期的不同,甚至打算將之捨棄。我的欲望深厚得無藥可救、愚蠢至極。當我仍徒具形體、只知道飢餓與口渴時,他們巨細靡遺地教了我許多事、讓我記住許多事、一點一點地豐富了我,而我卻在失去之後,才知道那有多麼重要、如此無可替代。已經太遲了。遲得太過,連後悔都沒有辦法。

  我是個笨蛋。

  也因此,我不能一直愚蠢下去。

  沒錯吧?

  我知道的。

  我已經不是孤獨一人了。

  每個人的手的觸感,仍殘留在此。

  但是,你不在。

  也有人離去了。我很想追上去。我其實很想追上去。很想說出口。

  瑪利亞。

  我想告訴你。

  我很寂寞、悲傷、痛苦得不得了。

  啊,我是如此貪婪。

  突然,有個聲音。那是個低沉的男聲,正在歌唱。「夜晚的寒風裡,獨自前進的旅人,在陣雨中連傘也不撐,馬不停蹄地前進,奔向永無止盡的險途。」即使管理員怒吼著「住口、閉嘴」,歌聲也不曾停歇。跟印象中說話的聲音不太一樣,所以我一開始還沒發現,過了一會兒才察覺是雷切。我竟然忘了。跟這間房相同的保護室共有十三間。雷切也在其中一間。

  「給我適可而止,405!你還想多待一天嗎?」

  「那也不壞。總比回到普通房跟下賤的傢伙呼吸同樣的空氣好多了。」

  「那就如你所願,延長一天!」

  「隨便你。」

  雷切笑了一陣,又開始唱起歌。沒錯。我不是一個人。但是,我當時站在哪兒呢?那棟建築物是什麼?那座城市是?那寬廣的世界又在哪裡?我失去了什麼?瑪利亞,我想對你說些什麼、希望告訴你什麼?我一邊感覺自己坐著的地板有多冰冷,一邊仰望著透進光線的網狀窺孔。外面。那究竟在哪裡呢?

  28

  「歡迎回來,亞濟安。保護室的生活怎麼樣呀?」

  「不怎麼樣。」

  「真是無趣的感想呀。你今後可能還是會經常受到那裡關照也說不定喔。我可是好意提醒你,還是找些辦法打發時間比較好喔。」

  「多管閒事。」

  「雖然我並不討厭有精神的傢伙——」

  塔里艾洛稍微調整一下椅子,將頸部的骨頭扳得喀喀作響。

  「身為一個人,必須遵守禮節才行。辦不到的傢伙比垃圾還不如。」

  「『室長大人』——」

  亞濟安將腰彎了七十五度,低下頭。

  「小的現在回來了。今後我會注意,不給室長大人及房內的各位添麻煩的。今後也請您繼續做出睿智的安排。」

  「喔?」

  帶有鼻音的聲音傳來,接著是舌頭舔舐嘴唇的聲音。

  「只要有心還是辦得到嘛,既然如此,一開始就該這麼做。」

  「說的是。」

  亞濟安挺直身子淺淺一笑。

  「今後我會這麼做的,室長大人。」

  雖然在保護室做好覺悟,回房後也順利地打了招呼,但狀況絕不樂觀。尤其是與亞魯巴特同房的波達達格,情況相當嚴重。

  亞魯巴特在餐廳時坐在亞濟安正對面,再加上跟利契耶魯的決鬥那檔事,兩人可說相當有緣。總而言之,據說這人一刻也不停地針對波達達格性格與外表雙方的缺點批評、怒罵,不留半點情面。雖然昂哥森及亨醉客要他裝作沒聽見或者不要放在心上,但對波達達格而言,亞魯巴特所言句句一針見血,他不禁認為像自己這樣的人就算被如此炮轟也是沒有辦法的。

  於是,在沮喪至極之下,波達達格在運動時間找毛討論「如果想上吊該怎麼做才好」。毛似乎也相當困擾,突然拔腿就跑,但波達達格也拚命追上。兩人糾纏在地,或者應該說,其實是波達達格被毛那長得嚇人的頭髮五花大綁,模樣悽慘。管理員們也為了將兩人分開而費了番工夫。

  在那之後,毛就非常害怕波達達格,開始躲避他。事實上,自由時間時,由于波達達格待在亞濟安的小房間,因此亞濟安也看不見毛的身影。據切力說,毛在工作時被分配到棘手的任務,因為不習慣工作而失敗連連、屢遭斥責,處境也頗為艱難。或許是在新房間的生活相當痛苦,托托與彭德看起來也十分憔悴。

  雖然應該做些什麼,但亞濟安卻想不出任何辦法。果然還是應該向塔里艾洛低頭嗎?以低頭作為交換條件,請他答應不要對大家出手。即使這麼約定,塔里艾洛是否會遵守也不得而知,不過這樣下去,波達達格等人肯定會被逼得走投無路。這是否比袖手旁觀好得多呢?雖然亞濟安打算絞盡腦汁思考,但回到普通房的翌日,管理員在自由時間來迎接亞濟安。當聽見「做檢查了」這句話時,

  一切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瑪利亞。

  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

  瑪利亞羅斯。

  啊,我終於能見到你了……!

  「你怎麼了?」

  醫生一如往常地坐在椅子上,全身漆黑的納吉坐在他的肩上。一如往常地有些刻意。

  「你的臉色很差呢。就像跌進絕不可能爬上來的深坑裡一樣。如果有什麼事,可以說給我聽聽。畢竟你是我重要的患者,我很擔心你喔。」

  醫生將上半身湊近,伸出手來。

  他用冰冷的手指輕撫坐在轉椅上的亞濟安臉頰。

  「來,不用客氣,說出來吧。我想聽你說話。你在思考些什麼?在想些什麼?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你明明就知道。

  醫生是清楚的。他應該早就看穿我為什麼大受打擊。即便如此,他卻刻意詢問、愚弄我。

  總是這樣。

  一出現便消失。接著再次出現。給予之後便疏遠。要放棄時又再次給予。然後又在某天奪走。

  你是人偶喔。為了我而存在的人偶喔。

  你是想讓我了解這一點嗎?或只是一時興起呢?

  反抗我也沒關係喔。我無所謂。因為我很清楚。你自始至終都是我的人偶。

  「你不想說嗎?是嗎?真是遺憾,但也沒有辦法。脫掉衣服。」

  赤裸著身子躺上床鋪,閉起的眼瞼上黏了某種物體,鼻子及嘴上貼了某種東西,頸部、手腕、腳踝、以及腰部都被扣住,醫生比以往都要粗暴。我感受到好幾次激烈的痛楚,不禁叫喊出聲。如果你在隔壁的床鋪,我或許還能忍耐,但你不在那裡。我現在一定正被剖開、撕裂、切割、剁碎、四分五裂、再重新縫合,但為什麼我非得忍耐不可呢?

  不時會聽見醫生振筆疾書的聲響。為了不要遺忘,他正在記錄些什麼。

  我想要遺忘。既然這麼難受,乾脆忘了還比較好。我想要忘記一切。

  你不是什麼人偶。

  某個人曾經對我說過。

  我想相信,我打算相信。

  但是,「或許並非如此」。

  或許,我終究只是個輕易受人操縱的人偶。

  「啊,話說回來,瑪利亞羅斯——」

  聽上去就像現在才剛想起來、剛剛想到的口吻,但絕對不可能是這樣。

  「他的檢查時間更改囉。雖然我不能說,但發生了不少事哩。」

  醫生冰冷的手指輕撫著身體的某處。某處,但不曉得確切的位置。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嗎?再也無法看見你的臉、聽見你的聲音了嗎?這樣子可以嗎?我能忍受嗎?

  鼻子及嘴上貼著的某種東西,以及扣住全身上下的物品被卸下,眼瞼上黏貼著的物體被撕下。

  睜開眼睛,醫生俯視著我。

  「你知道嗎?某項計劃正在進行,似乎是打算將部分至今為止由管理員負責的工作,交給別

  人來做喔。」

  記得副所長也曾提過。記得叫做「節省人力暨效率提升之改革計劃」。

  「我的工作量似乎也增加了。總而言之,就是負責送飯到禁閉室的工作吧。雖然上級的想法

  似乎是要逐步廢除禁閉室,但禁閉室會存在自然有它的理由。沒有這麼容易的。」

  醫生揚起嘴角。

  「我正在想要請誰來幫忙呢。」

  他輕撫我的頭。

  醫生微微側頭。

  「說句『拜託您』來聽聽。」

  29

  起床後的管理員點名一結束,我便搶先所有人一步離開房間抵達集會堂,醫生早已經等在那

  里了。納吉沒有坐在醫生肩膀上,而是從白衣的口袋中探出頭來。我在廚房前接過早餐餐盤,跟

  著醫生走出集會堂。穿過十字走廊,經過醫務室門口,前方即是從我自禁閉室移至普通房後,就再也沒有踏進半步的區域。雖然一點也不懷念,但愈接近禁閉室,我的心跳就愈快,連穩穩踏著地面都辦不到。禁閉室的走廊上,只有一名以黑布蒙面的管理員在。從身材推測,可能是每次來接我去檢查的蒙面人。

  「辛苦了。」

  醫生打了聲招呼,蒙面人無言地低下頭,將鑰匙插入禁閉室門板下方貼近地面的小窗鑰匙孔轉圈。雖說是小窗,但並沒有玻璃,只不過是一片金屬板。小窗只會在放進或取出餐盤時開啟,而現在正是用餐時間。

  蒙面人打開小窗。

  亞濟安蹲下身子,將餐盤放進小窗里。

  有聲音。

  恐怕是你從床鋪上起身走過來的聲音。

  你在門前跪下。

  接著伸出手。

  接住了餐盤。

  從這個位置,雖然連你的指尖也看不見,但餐盤動了。

  我下意識動作了。

  絕對不是一開始就決定要這麼做。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握緊右手敲了門。

  雖然沒有很用力,但我敲了兩下。

  餐盤停住了。

  傳達到了嗎?

  我就在這裡。

  餐盤終於又動了起來,很快便消失了。

  蒙面人推開亞濟安,將小窗關起並上鎖。

  「你在做什麼?」

  「我想通知他——」

  亞濟安站起來,直視蒙面人的眼睛。

  「吃飯時間到了。」

  「你之前不是也待在這裡嗎?咱們從沒做過這種事,沒有必要。」

  「我不認為沒有必要。」

  「你說什麼?」

  「我曾經待在這裡。所以我知道,這並不是沒有必要的。」

  蒙面人從黑布沒遮蔽到的空隙凝視了亞濟安好一會兒,最後突然重重地嘆了口氣並搖搖頭。「下次注意點。」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若是蒙面人認為這件事會造成問題而上報,就算我有醫生的幫忙,恐怕也沒機會繼續做這份工作了。既然如此,我是否不該做那種事呢?我並不這麼認為。你一定了解。如果只是敲門,或許還無法察覺,但你應該聽見我跟蒙面人接下來的對話了。

  我就在這裡。

  我知道你在那裡。

  或許不一定得是我,任何人都無所謂。但是,你應該會希望某個人記住自己在這兒、自己確實存在於此的事。我就是這樣。你一定也是如此。所以,我想傳達給你。

  我就在這裡。

  我正在想著你。

  在回程的十字走廊上,醫生抱住我的肩膀。

  「沒關係,如果你希望,我會一直讓你來做這份工作。永遠喔。」

  「拜託您。」

  「好孩子。」

  裝做順從算不了什麼。就算下跪我也辦得到。如果要舔腳底,我也會照辦吧。只要是為了你,一切都無所謂。

  早餐及晚餐前後,一天四次,我縮短從普通房到集會堂、運動場、浴場,以及回程的移動時間,跟醫生一起替禁閉室的瑪利亞羅斯送飯並回收餐盤,這工作令我開心不已。但是,當高個子蒙面人在時,我不會敲門。那個男人很危險。回想自己待在禁閉室時的記憶,他給我的印象也是毫不留情、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另一個話比較多的蒙面人,見到這種情況頂多是刻意嘆口氣,什麼也沒說,因此每兩天內至少會有一次機會敲門。

  雖然只有一次,但我曾在敲門之後,發覺接過餐盤的動作停下,傳來非常細小、輕微的聲音。

  大概,不,毫無疑問,這是手指敲打餐盤的聲音。

  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羅斯,啊,你回應我了!

  雖然我必須拚命壓抑自己雀躍無比的心情,但再也沒有第二次了。坦白說期待有些落空,但你從以前就是這樣。有時會響應我,有時不會響應。我並未感到不滿,也不會失望。因為你在那裡,而我在這裡。我們彼此都知道這一點‵這樣就已足夠。但是,這樣就好嗎?真的好嗎?

  波達達格的模樣相當奇怪。運動時間時會來到亞濟安身旁,自由時間也會過來亞濟安的小房間,但他一句話也不肯說,就連面對牆壁喃喃自語也沒有。一將手放上他的肩膀,便會被他揮開。有時還會突然縮成一團哭了起來。觀察周遭,只為了繪畫而生的彭德似乎還過得去,但托托也不再占卜了。切力跟毛也是,在工作及熄燈到起床為止的時間,他們似乎受了不少欺凌。亞濟安的工作也是維持在移動及其他職務輪流交替的狀態;就寢命令下來後,因為擔心修特列豪仙不知何時會偷襲,亞濟安幾乎無法熟睡。昂哥森及亨醉客同房,所以還不打緊‧。但寂星自從上次換成跟壯漢庫魯蓋斯同房後,便被打呼聲吵得幾乎無法入睡

  。庫魯蓋斯沒有惡意,但因為是睡著後的事,就算提醒也沒有用,寂星似乎也相當沒轍。

  大家逐漸被逼上絕境。

  很快就有人會到達極限吧。

  也許是明天,或許是後天,搞不好就是今天。

  每隔兩到三天會利用運動時間洗澡。大伙兒會排成一列用淋浴的方式沖洗身體及頭髮,接著在大浴池裡的溫水泡三分鐘,最後再用冷水淋浴。當然,並不會平安無事地結束。比如說,淋浴時隔壁的人總是不將肥皂傳過來。雖然亞濟安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但一想到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下去、沒完沒了,便難以釋懷;他也曾經突然理智斷線。話雖如此,但如果因怒火中燒而敲打牆壁,管理員便會衝上前斥責,所以只能默默忍耐。原本應該是這樣,但今天肥皂卻很快地從隔壁傳了過來。如果隔壁是別的男人,他或許會鬆懈下來。

  「我在想,你也差不多該改變主意了吧?」

  亞濟安沒有回應,關上蓮蓬頭,將肥皂打濕抹上身體。

  「逞強可是連一丁點兒好處也沒有的。不過,這種事打從一開始就該知道了吧?正因為你說還不懂之類的蠢話,我才打算親切地仔細告訴你的。再怎麼說,你現在總該懂了吧?或者你覺得還不夠?真是的——」

  塔里艾洛已經洗完身子,正在淋浴。

  雖然很小聲,但卻聽得很清楚,這是為什麼呢?

  「你跟外表不一樣,還真是固執哩。不過我並不討厭像你這種外表跟內在完全不同、難以捉

  摸的傢伙。我最討厭的,是稍微威脅一下便立刻拍起馬屁,一邊搓著手一邊像金魚糞便般在別人一屁股後團團轉的傢伙。那種人是垃圾,幾乎都是些弱不禁風的存在,我很清楚。既然如此,幹嘛不乾脆滾得遠遠的?還拚命死巴著人家不放,一點美感都沒有,令人作嘔。但是你不一樣。該怎麼說哩?坦白說我完全搞不懂你究竟是怎樣的傢伙。也有興趣了解你。這可是我的真心話。不過,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塔里艾洛關起蓮蓬頭。

  「我應該說過要你想像看看,也給了你不少提示。還是說,你想繼續愉快地玩下去嗎?繼續

  這樣下去可不有趣,一味等待也沒什麼樂趣可言。快點決定,亞濟安。立刻。否則——」

  「401!禁止私下交談!」

  「是,對不起。」

  塔里艾洛向管理員低頭道歉後,將手放在亞濟安左肩上。

  「聽見沒?立刻喔。」

  亞濟安沒有回答,關上蓮蓬頭。在塔里艾洛離開後,他使勁地搓洗著左肩。緊貼在皮膚上的

  觸感怎樣也消除不了。

  30

  ——在下令起床前,我多半都會先醒過來。並沒有提早多少,頂多是幾分鐘,最多十分鐘左右。而且,起床前我都在發呆。今天也一樣。醒了一會兒,我才察覺到有聲音。

  答。答。答。

  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很細小的聲音。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洗手台的水龍頭沒有轉緊。亨醉客那傢伙經常忘記關。有時會因此吵起來。這種事根本就不算什麼。總之,我是那麼想的。算了,隨便,就別理他吧。但是,一注意到那個聲音,就沒辦法繼續裝作沒聽見了。我逐漸焦躁起來,啊,煩死了,連發呆都沒有辦法呀,就像這種感覺。

  起床前,我伸腳踹了上鋪的床板。反正一定是睡在上面的亨醉客忘記關緊水龍頭啦。起床時間還沒到,所以我並沒有踢得很用力。話雖如此,就算嚇醒他也不奇怪。其實我是打算叫醒他的。但有一點,只有一點,覺得不太對勁。真詭異。是哪裡不太對勁?雖然是事後才回想起來。但的確有那種感覺。

  起床那瞬間,奇怪了,我心想。好像看見了什麼從上往下掉落。不只一次。兩次、三次。我伸出手想接住。那東西擦過手指。是液體。並不冰冷。似乎不是水ofi通就是那聲音的真相嗎?然而,這是什麼?我將手縮回來,看著指尖。還沒到起床時間,所以一片黑暗,不太確定是什麼。但至少能肯定這並不是透明的液體。顏色有點深。我立刻就知道了。

  是血。

  我跳下床鋪往上看。

  我看見手。

  是右手。

  右手手背有一半從床鋪上露出來。

  滿是鮮血。

  這種時候應該要先叫對方的名字吧。但我卻沒有想到。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用梯子爬上去確認情況了。霎時間我還以為他已經死了,掀開毛毯才發覺還有呼吸。但是,流了許多血,連毛毯及床墊都濕了一大片。傷口在右手腕、頸部,應該還有左手腕吧。總之我當下能確認的只有這些。枕邊有一片薄金屬片放在那兒,上頭也沾滿了血。這恐怕就是兇器吧。我心想。

  喂,亨醉客,你還活著嗎?喂,快起來呀,亨醉客。

  我輕拍他的臉頰。沒有響應,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已經失去意識了,呼吸也相當微弱。不行。不妙了。這樣下去搞不好真的會死。此時,我終於想到要找管理員來。

  之後的事情你們也知道了。因為引起了一陣騷動嘛。管理員衝進來,將亨醉客送去醫務室後,我被詢問事情經過。話雖如此,我也沒什麼能說的。頂多就是剛才告訴你們那些。「你是在裝傻嗎?那麼,總之你先進去保護室幾天吧。」於是就像這樣,我整整被關了一天。說實話,管理員應該也覺得不可思議吧?那當然囉。雖然難以啟齒,但亨醉客就像我的夥伴一樣。我能夠撐到現在,也有一部分是托他的福。畢竟雷切待在保護室的時間比待在這裡長得多了。管理員應該也約略知道普通房中的勢力分布吧?所以說,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應該說,怎麼想都不可能。

  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究竟是誰對亨醉客下手的?

  那傢伙到現在還沒恢復意識。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還不曉得會怎麼樣。怎麼會這樣?竟然會有這種事。

  但是,是誰、是怎麼做出那種事的——

  31

  當然,一定是塔里艾洛派的某個人幹的好事吧。某個人無聲無息地潛進上鎖的小房間,用磨尖的鐵片割斷熟睡中的亨醉客雙手手腕及頸部靜脈,再悄悄地逃跑。

  『快點決定,立刻。否則——』

  塔里艾洛指的就是這件事嗎?如果是,亨醉客會被攻擊,就是因為亞濟安沒在當天立刻回復的緣故。倘若在塔里艾洛面前下跪,說「我知道了,我會加入你們」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我太天真了。不,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把塔里艾洛的威脅當真。原本以為他只是要讓自己動搖,就跟往常一樣,若是過於在意就沒完沒了了。雖然並不是真心這麼想,但簡而言之,也就只理解到這種程度而已。於是,就變成這樣。這就是結果。

  昂哥森躺在亞濟安的床上睨著上鋪床板。寂星靠著梯子站著,一動也不動。托托在上鋪滾動。波達達格、毛及彭德聚在小房間的角落,但沒有開口,也沒看向這裡。切力在小房間的門口一帶抱膝坐在地上。

  很安靜。沒半個人發出聲音。不僅如此,連呼吸都壓低了音量。坐在床沿的亞濟安也一樣。只有一個人例外——利契耶魯跟往常一樣,在小房間外用鐵欄默默地進行訓練。

  「逞強可是一丁點兒好處也沒有的」,是嗎?

  或許真是如此。雖然的確不喜歡塔里艾洛的作風,光是想到得向那個男人屈膝就感到不快,才會因此反抗,但這只不過是亞濟安在逞強。

  非得堅持下去,直到身邊的人全都受傷或死去不可嗎?

  亞濟安對塔里艾洛宣戰。那時他原已有了對抗到底的覺悟。但是,那真的可以稱為覺悟嗎?難道自己沒想過塔里艾洛會做到這種地步嗎?不對,不是這樣。他什麼也沒有思考。只是隨心所欲、為所欲為而已。這麼做必須背負多少風險?能夠忍受到何種程度?極限究竟在哪兒?即使犧牲一切也要貫徹始終嗎?這些問題他從未放在心上。

  或許我錯了。

  或許現在也正在犯錯。

  若果真如此,什麼是正確的呢?該怎麼做呢?

  亞濟安站了起來。雖然感覺到大家的視線,但他卻無法響應。他走過寂星面前,跨過切力的腳走出小房間。大家就拜託你了。他只對利契耶魯說了這句話。利契耶魯瞬間停下動作,什麼也沒問地點點頭。

  塔里艾洛坐在通道盡頭的椅子上。兩旁站著雷吉與李‧布拉克,夏瑪尼及流悠路加也在一旁。

  他看著亞濟安,嘴唇一歪。那個男人或許正在期待亞濟安哭著求饒。這麼做或許比較好,亞濟安也曾想過。但是,還不行。還不能做出決定。難以下決定。

  亞濟安將視線由塔里艾洛身上移開,走向第五間小房間。第五間是迪‧沛多羅及鋼格的小房間。但是,為什

  麼我會走來這裡?坦白說,我不知道。至少,並沒有非得這麼做不可的確切念頭。只是,我只能這麼做。身體擅自行動了,無法制止。正確地說,他壓根兒沒打算制止。

  第五間有四個男人開心地擲著骰子。

  坐在床沿的兩人,一個是從頭到尾都胡亂搔著自己黑色捲髮的削瘦男人,迪‧沛多羅;另一個將褐色頭髮修剪得極短,頭部側邊剃光,身材微胖……或者該說結實的男人是鋼格。

  頭頂一帶毛髮稀疏,跟鋼格不同真的是微胖的羅肯,面向外坐在地板上,正要擲骰。他的手停了下來。

  羅肯看見亞濟安,雙眼微微圓睜。

  背對外面,盤腿席地而坐的男人緩緩回過頭。

  男人揚起眉毛,搓搓鼻尖下方。

  「怎麼了,老大,有什麼事嗎?」

  「……老大是?」

  「畢竟你現在可是反塔里艾洛派的盟主、先鋒,或者要說啥都行,總而言之就是這樣的存在嘛。的確是老大沒錯吧?」

  迪‧沛多羅及鋼格笑了起來。羅肯是在思考該不該擲出雙手握住的骰子嗎?

  「那麼。」

  庫拉尼搔搔後腦勺,環顧另外三人,再次轉向亞濟安露出笑容。

  「看樣子老大似乎是有事找我,今天就先告一段落吧?」

  「喂,哪有這樣的,庫拉尼。贏了就想跑嗎?」

  「這比落荒而逃符合我的個性呢。別那麼生氣嘛,迪‧沛多羅。我下次再陪你繼續。該這麼說嗎?反正平常我都會陪你玩呀。」

  「你就是這種態度令人不爽!什麼叫做陪我玩?我可是很認真地要一決勝負哩!」

  「那樣就算認真呀?一點感覺也沒有。我還以為你是在跟我玩哩。」

  「咱們就算是玩也很認真!無論是練習或比賽都全力以赴!別因為老是贏,就覺得自己能永遠贏下去呀,你這混帳!」

  「……迪‧沛多羅,雖然這話我也同意,但你有點語無倫次耶。」

  「閉嘴,鋼格!吵死了,你這個胖子!」

  「我才不是胖子!我可是有肌肉的!」

  「既然這樣,那你身上為什麼會發出像是脂肪燃燒的味道啊!」

  「不要說味道!聽起來好像比氣味還要臭!話說回來根本是你的鼻子有問題吧?我絕對沒有那種氣味!再說你那頭亂蓬蓬的頭髮才像鳥窩勒!」

  「什麼鳥窩!這是我刻意弄的造型!」

  「好啦好啦。」

  在迪.沛多羅及鋼格幾乎要扭打起來之前,羅肯介入兩人之間。就在這一刻。或許是順勢吧,鋼格的左手想推開羅肯的臉,卻辦不到。

  EH肯的右手緊抓住鋼格的左手腕。

  完全沒看見。他什麼時候出手的?

  「好痛,好痛痛痛……!」

  「啊,抱歉。」

  羅肯慌張地鬆開手,羞赧地摸著自己的頭。「抱歉,鋼格。很痛嗎?我原本並沒打算這麼用力的。不過,你們每天都為了相似的事情爭吵不是嗎?雖然這代表你們的感情不錯,不過現在還是適可而止吧。亞濟安找庫拉尼有事不是嗎?嗯,迪‧沛多羅你也是。」

  「……我、我知道啦。」‧

  「鋼格也是,好嗎?」

  「好、好啦,雖然是好。話說回來,如果我們說不好,那你會對我們怎麼樣……」

  「真是的。」

  羅肯基本上是個永遠保持笑容的男人,但他的笑容有時會有細微差異。比如說帶著困惑的笑、或有些悲傷的笑。而亞濟安現在所見,卻是先前從未見過的笑臉。羅肯瞇起的雙眼,帶有不尋常的銳利光芒。亞濟安下意識地戒備著。那應該不是錯覺。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羅肯確實飄散出危險的氣息。

  「我什麼也不會做啦。怎麼可能這麼做呢?啊,亞濟安——」

  話雖如此,但他現在已經變回原本和藹親切的中年男子了。難道說,那副像是把笑容貼在上頭的臉皮底下,其實拚命隱藏著什麼也說不定,「彼此都是」。沒錯——彼此都是……?

  「你跟庫拉尼兩個人比較好說話吧?那麼我們就離開一下囉。不過,有點那個吧,好像是我擅自這麼認為,仔細想想,你根本什麼也還沒說。」

  「若是可以,我希望能兩人獨處一下。」

  「嗯,我知道了。那麼,迪‧沛多羅、鋼格,我們先出去吧?」

  迪‧沛多羅及鋼格嘴上抱怨著,但還是跟著羅肯走出了小房間。這第五間房是他們兩人的寢室,別說是抱怨了,他們大可以拒絕,但或許兩人是認為不能違逆現在的羅肯吧。不用特地說明,對亞濟安而言是幫了大忙。但是,他同時也要面對新的困難。

  怎麼辦?

  該怎麼做?我為什麼要來這裡?

  當然是為了跟庫拉尼見面並說話。沒有錯。但是要說什麼?該說什麼才好?

  我不知道。完全摸不著頭緒。一句話也想不出來。

  庫拉尼坐到床沿上,嘆了口氣左右搖頭。

  「想說什麼就快點說吧。如果可以長話短說就更好了。」

  「啊——」

  不行了。啊?接下來你打算說什麼?明天?明天怎麼了?還是想說謝謝?為什麼要道謝?我想見你?真是愚蠢。

  渾身無力。

  亞濟安當場蹲了下來,將額頭壓上自己的膝蓋。

  一閉上眼,身體便彷佛再也站不起來似的。

  「怎麼了?」

  有東西碰上了他的後腦勺。

  是手。

  頭髮被撥得亂七八糟。‧

  雖然想揮開,身體卻沒有動。

  「累了嗎?背負的擔子比想像中還要重嗎?不過,這打從一開始就是你自己希望才做出的選擇,不是嗎?」

  是這樣嗎?

  一開始並不是。

  我並不認為這是自己的責任。這應該是別人負責的。至少我是如此認為。

  「假使你不打算做,就不會變成這樣。事實上,也沒有人說出口。有些事,即使打從心裡渴求,也無法出手。愈是想要,就愈無法跨出那一步。簡而言之,每個人都沒辦法那麼直率。總是會變得世故起來。只要活著,無論如何都會被污染。那些灰塵可是超乎想像地沉重喔。會讓人逐漸變得無法隨自己的想法行動呢。一看到你——」

  他低聲輕笑。

  我已經聽過無數次這樣的笑聲。

  「就令我覺得相當懷念呢。就像是『啊,我也曾有過這種時期呀』之類的感覺。雖然是從前的事了。會因此覺得擔心、看不下去嗎?相反吧,我逐漸無法將目光從你身上移開。話說回來,你雖然像個小鬼,但果然不是小鬼呀。已經不需要別人的守護了吧?」

  是這樣嗎?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曉得。或許我一無所知,總是後知後覺。老是得用視線追逐逝去的事物、目送它的背影,才終於察覺那對自己的意義。總是如此。我不想再重蹈覆轍了。但是,已經太遲了,有些事也已經無法挽回了。

  「什麼重要?什麼應該守護?這看似簡單,其實出乎意料地困難。雖然會認為只要思考就能明白,卻未必如此。因為人會動搖。即使目前如此,下一秒腦中也可能出現完全相反的想法。最後,只能由自己決定。即使已經下定決心了,有時仍會感到迷惘也說不定。也有可能會三心二意。即便如此,還是只能前進。就算沒有康莊大道,也不能老是坐在原地發抖,畢竟肚子會餓、口會渴。或許會走錯方向,但還是只能前進。雖然也會有不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就再也走不動了的時候。如果迷路了,只要折回去再走另一條路就行。而且,或許根本沒有所謂正確的道路也說不定,只不過自己認為是正確的而已。我們或許只是粒隨波逐流的塵埃,總有一天會消失;也或許頂多只是垃圾而已。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覺得空虛。」

  我為什麼會去見你呢?為什麼會走向你告訴我的店家呢?我至今仍找不到答案。應該是忘記了。也曾覺得十分愚蠢。但我並不後悔。不僅如此,我還感到害怕。如果我跟你只有那一面之緣,現在又會是怎樣?會變成怎樣呢?我不想去思考。對我而言,那就像老天的安排。當時我雖然沒有任何預感,也沒有什麼期待,但就結果來說卻是無與倫比的幸運。

  可是,對你而言呢?

  我想問你。一次就好,我很想問你。

  但卻沒能如願。

  我作著你存在的夢。

  但那總於須臾之間便消失無蹤。

  「怎麼了?」

  有東西碰上了後腦勺。

  雖然我這麼想。

  不對。

  什麼也沒有。

  我應該聽見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正在思考些什麼才對,卻想不起來。

  但是,不知為何,我覺得自己似乎能抬起頭、站起身子、邁出腳步了。

  「沒什麼。」

  「是嗎?」

  「是呀。」

  「真是奇怪的傢伙。」

  「還比不上你。」

  「被你這樣的傢伙這麼說,還是會有點不爽呀。」

  「或許——」

  亞濟安仰望天花板,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只是想休息一會兒罷了。我想應該只是這樣。我能自己做決定。因為我不再是孩子了。」

  庫拉尼雖然低聲輕笑,但什麼也沒說。亞濟安也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他打算保持沉默。在這裡待到自己高興吧。庫拉尼應該也沒有把自己趕走的意思。不曉得為什麼,他如此肯定。卻無法確認這是不是事實。

  驚叫聲傳來。

  當然是從小房間外面。

  亞濟安飛也似的起身衝出小房間。

  第十三間。小房間前聚集了人群。

  庫拉尼也隨後跟了出來,但現在不是在意身後的時候。亞濟安在通道上奔跑,推開男人們,穿過他們身邊,來到十三號小房間門口。一開始,他還不曉得那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為什麼寂星會抓住昂哥森的領子,將他壓到牆上?利契耶魯也在房間外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為什麼不阻止他們?在質問前,身體已經早一步動了起來。亞濟安衝進十二號小房間,穿過臉色發青的切力身旁,打算將寂星與昂哥森分開。

  「不要阻止我……!」

  雖然被寂星的怒吼嚇到,但他並沒有膽怯。然而有什麼阻止了亞濟安。或許是寂星那用憤怒至極形容也不為過的表情,抑或是昂哥森那略為不滿又顯得日中無人的態度,或者二者皆有。總而言之,寂星並不是沒有任何理由,或者只為了些芝麻小事而這麼做。亞濟安不在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很嚴重嗎?首先應該要了解這一點,無論如何都必須知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答案出來了,只是這樣而已。」

  寂星咬牙切齒。

  「其實非常簡單,只要一想就知道了。亨醉客是在房間裡遇襲的。小房間的門不但關著還上了鎖。『儘管如此』,亨醉客還是遭殃了。媽的,既然如此還要想什麼鬼?答案打從開始就只有一個。」

  「等等——等一下,那是指?」

  「小房間裡只有兩個人。遇襲的是其中一人。沒辦法從外面進入小房間。既然如此,下手的就是另一個人。沒有半點矛盾。除了我們認為不會是這傢伙做的之外。但是,那只不過是我們自以為是的想法,並非事實。沒錯吧?昂哥森。」

  從剛才開始,寂星的視線一秒都沒有從昂哥森身上移開。

  亞濟安也看向昂哥森。雖然他並不想這麼做。

  他並不想見到昂哥森嗤笑的表情。

  「是又怎樣?」

  「你……!至少該做做樣子吧?你這背叛者……!」

  「好痛——痛死了!很難受耶!放開我,混帳。」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什麼時候,你……」

  「哈!從什麼時候開始?誰會記得呀?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啦!」

  「竟然敢把別人當白痴……!」

  「別說得那麼難聽!只不過是你們自己上當了而已!」

  「為什麼——」

  「理由?理由嗎?有啊。那還用說嗎……?」

  昂哥森倏地變了臉色,但卻壓低聲音愈說愈快。

  「一開始不過是覺得跟著那邊比較吃香罷了。但塔里艾洛不同,他可不像雷切只憑自己的好惡行事。若要本大爺說,你們跟什麼也不懂、肚子餓了只會哇哇大哭的嬰兒沒什麼兩樣啦。本大爺又不是你們的老媽,其實一點也不想跟你們在一起喔?你們又吵又令人火大。說得白一點——」

  「滿口廢話……!」

  粉碎般的聲音傳來。

  那是寂星以拳頭擊中昂哥森臉頰及下顎間所發出的聲響。

  「給我閉嘴!閉上你那像肛門一樣只會吐糞便的嘴!光說些噁心骯髒的話!讓人不爽!」

  倒在地上的昂哥森兩眼翻白。這下就算叫他繼續說,大概也辦不到了。

  托托從上鋪探出頭來,又縮了回去。

  波達達格跟毛彷佛黏在牆上一般,彭德也抱膝睜大雙眼,三人都不住地顫抖。

  切力咽口水的聲音傳來……

  似乎有人找來了管理員。

  寂星原本還想繼續踹倒地的昂哥森,但半途卻停了下來,轉而踢向牆壁。

  「該死……!」

  亞濟安原本想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卻作罷了。

  他並未感覺混亂,也沒感到興奮。非常冷靜。或許是因為已經決定好前進的道路了。雖然自己也無法說明究竟是什麼時候、哪個瞬間做出決定的,但他心意已決。接下來就只需要實踐了。

  32

  管理員下令收拾餐具那瞬間,或者是在那之前,我便已端起餐盤離席。雖然稱不上用跑的,但我快步疾行的目標並非餐具台。將餐盤放回餐具台前,我有件非做不可的事。塔里艾洛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是聽見腳步聲嗎?或是察覺到氣息呢?他轉向這裡。微微皺眉,露出訝異的表情。坐在他隔壁的雷吉正想起身,卻被塔里艾洛制止。

  去吧,我的身體,以無與倫比的速度行動吧。

  一切看起來都靜止了。

  事實上,與現在的我相比,一切都彷佛靜止一般。

  我將自己那隻刻有數字428的叉子放到塔里艾洛桌上的餐盤裡。

  塔里艾洛並沒看到這瞬間。

  因為他的視線來不及跟上。

  亞濟安在塔里艾洛耳畔細語。

  「這是傳統吧?」

  塔里艾洛打算瞪向亞濟安。

  但在那之前,亞濟安已經離開塔里艾洛,往餐具台前進了。

  過了一會兒。塔里艾洛的座位一帶喧鬧起來,「什麼事?」管理員怒罵。我沒有回頭。我將餐盤放上餐具台,立刻走出集會堂,跟隨著等在十字走廊兩條通道交叉口的醫生前往禁閉室。高個子蒙面人不在。說實話,這讓我鬆了口氣。伸手拿放在蒙面人打開的小窗另一頭的餐盤之前,我敲了兩下門。沒有回應。如果是往常,我會幹脆地放棄,但今天我又敲了一次。蒙面人嘆了一口氣,但無所謂。再一次就好,我下定決心,又敲了一下。

  不是堅硬的聲音。

  那絕對不是用拳頭或手指敲門的聲響。

  而是用手掌稍微施力貼住的聲音。

  亞濟安也將手掌貼上門。

  蒙面人刻意清了清喉嚨。

  我收回餐盤,直到看見蒙面人關上小窗後,才走出禁閉室。醫生什麼也沒說。餐盤上的叉子雖然跟自己的相同,但禁閉室居民使用的叉子上沒有代號。我無法判斷這是不是好事。但是,普通房比禁閉室好多了。

  瑪利亞。瑪利亞羅斯。如果有一天,你也能離開禁閉室就好了。

  副所長曾說過,總有一天要廢除禁閉室。如果能夠成真就好。

  我們並不是為了被關著、被剝奪自由而生的。

  或許沒有任何理由或意義,但如果這條命只是為了被剝奪而存在,那未免也太空虛了。

  我們並不是受人操縱玩弄的人偶。

  絕對不是。

  回到普通房後,亞濟安在自己的小房間內寫著日誌。總是會來搭話的修特列豪仙今天非常安靜。十八點四十分,室長或室長輔佐開始回收日誌,點名的同時,會大略掃視整間小房間進行簡單地檢查,但亞濟安並未跟塔里艾洛對上眼。除此之外看起來一如往常,也很冷靜。接下來是管理員的點名、檢查;直到結束,亞濟安仍感覺不到自己的心情有絲毫興奮。相對之下,四號房中的氣氛明顯地與往常不同:雖然一片寂靜,卻帶有奇特的熱氣。與利契耶魯決鬥時,擅自擔任見證人的李‧布拉克曾說「既然已經站上舞台,這時再說你不想表演就太遲了。」雖然現在還沒有人站上舞台,但觀眾們已經相當期待了吧。不僅是亞濟安,塔里艾洛也有自己的立場。他必須捍衛自己的名譽。事到如今,表演已經無法中止了。

  一到自由時間,修特列豪仙便連滾帶爬地衝出小房間;與之相反,波達達格、彭德、托托、切力以及利契耶魯都來了;毛還在躲著波達達格所以沒過來;因為毆打昂哥森而被關進保護室的寂星就算想來也來不了;而昂哥森到醫務室治療後立刻就恢復了意識,現在大概

  跟塔里艾洛那伙人在一起。

  雖然亞濟安能夠理解寂星的心情,但如果被問起自己對昂哥森是否感到憤恨,答案是否定的。既沒有嫌惡感,也沒有失望。話雖如此,也絕非怎樣都好。

  昂哥森與寂星、亨醉客以及亞濟安等人一同在小房間裡度過自由時間的光景,恐怕不會重現了吧。

  這麼一想,就感到有些可惜。

  但是,這失去並非絕對的。

  即使受了傷,也不是致命傷。

  巡邏的管理員經過四號房門口。自由時間開始後大約已過了二十分鐘。也就是說在下次巡邏前還有二十分鐘。到最後,沒有半個人開口,因此有些令人窒息的沉默盤旋在這小房間中,但亞濟安仍毫不在乎地坐在床沿環顧所有人。沒有任何人別開視線。

  「我走了。」

  步出小房間時,利契耶魯輕拍他的肩膀。

  塔里艾洛低著頭坐在通道盡頭的椅子上,他手肘撐在膝上,雙手在面前合握。李‧布拉克與雷吉分別站在塔里艾洛兩側睨著挑戰者。

  「餵。」某人叫著。「是亞濟安,開始囉。」也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在通道上的人們接二連三地躲進小房間內,讓出一條通道給緩緩前進的亞濟安。

  通過五號小房間時,他與裡面的庫拉尼四目相對。

  庫拉尼露出類似苦笑的表情,轉弄著手掌上的骰子。

  亞濟安也回了一個笑容。至少,他是打算微笑的。

  我不是小鬼。

  所以,這也是我自己的決定。

  庫拉尼聳聳肩,原本已經有些下垂的眼角更加低垂,彷佛在說「這種事我曉得啦」一般。

  亞濟安繼續前進,通過第三間及第四間前。

  塔里艾洛仍然沒有抬起頭。

  亞濟安停下腳步,整個空間鴉雀無聲。

  「決鬥吧。」

  吐氣聲與咽口水的聲音傳來。沒有半個人發出聲音。或許有許多人在預測塔里艾洛會如何出手。說實話,亞濟安也不清楚。既然正面向他挑戰,應該不會遭到拒絕吧?但對手是塔里艾洛。總覺得或許會與自己的預測相反,必要時,這男人也許會將自己的立場或名譽全拋諸腦後也說不定。話雖如此,仍不能疏於戒備。如果要出手,塔里艾洛可能會出其不意地襲擊亞濟安。正如所料。

  塔里艾洛沒有起身。他維持坐姿向前傾倒順勢滾了一圈。雙手貼地,接著就是一陣猛踢。亞濟安看得見。只要退後一步就行了。但是這樣還沒結束。塔里艾洛一定會迅速起身出拳。拳頭會從右邊過來嗎?還是左邊?左邊。亞濟安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步,通過塔里艾洛旁邊後回身。

  看見塔里艾洛的背部了。塔里艾洛也立刻轉過來,但他應該知道。

  雖然只是一剎那,但亞濟安搶到了塔里艾洛背後。

  不僅如此,擦身而過時還能加上一擊。

  只要有這個意思,我甚至能殺了他。

  沒錯殺吧殺了他為了享受快樂愉悅甜美的鮮血殺吧殺吧那就像習性般你啊你這傢伙啊殺殺殺隨心所欲地傷害屠殺用你的手讓他停止呼吸殺吧。

  閉嘴。

  閉嘴。

  閉嘴。

  我不會照你的、照你們的話做。我不會殺人。只要那不是我的意志,我……

  「或許我的確小看你了。」

  但塔里艾洛仍沒有動搖的模樣。是虛張聲勢嗎?或許是,也可能不是。就像是左右顏色不同的雙眼各自在說些什麼一樣。站姿看似自然卻又有些不自然,全身上下彷佛正加重力道,又像全身放鬆。甚至讓人無法判斷重心放在哪只腳。像這樣面對面才知道,他真是個難以預測的男人。

  「沒想到你竟然敢直接單挑本大爺呀。說實話,我沒想到你這傢伙的膽子竟然這麼大。或許,是被你的外表給騙了。你怎麼看都和勇猛沾不上邊呀。」

  「我只是遵從你的忠告,想像了許多情況而已。」

  「喔?」

  「結果,我認為這麼做是最好的。」

  「還真是跳躍性的答案呀。」

  「是嗎?」

  「至少,跟我準備好的標準答案完全不同。這方向相反得簡直要令人發笑,實在很難說是正確答案呀。」

  「不,這就是正確答案。」

  亞濟安用指尖撥開擋住眼睛的瀏海。

  「如果這場決鬥我輸了,塔里艾洛,就照你的期望吧,要我加入你們或是做什麼都行。相反地,假使我獲勝……」

  塔里艾洛微微皺眉。

  四號房的所有人,無一例外,全都在聽著亞濟安的話。

  「你就要成為我的手下,在我面前下跪發誓效忠。」

  「喀哈!」

  塔里艾洛齜牙咧嘴,瞇起藍色右眼,圓睜黑色左眼。他似乎在笑,但怎麼看都不像。

  「也就是說,贏家便是四號房的頭頭嗎?好呀,單純得一點也不有趣,但簡單明了。」

  「是嗎?不過,我可不認為你會幹脆地接受喔?」

  「啥……?」

  「因為這對我而言是相當有利的條件。」

  亞濟安只想著要衝進塔里艾洛的懷裡。

  光是這樣,身體便隨之行動;下個瞬間,亞濟安便來到塔里艾洛面前。

  塔里艾洛後退。

  亞濟安右手掌根往他的下顎擊去。

  有種貫穿般的應手感。

  「我是不可能輸給你的。」

  塔里艾洛差點倒下,好不容易才邁開步伐穩住,但只是白費工夫。亞濟安的左腳朝著塔里艾洛的頭顱右側來上一記迴旋踢。塔里艾洛無法防禦也無法閃躲,只能像個肉塊般倒下,一動也不動。

  不過一眨眼而已。

  對「觀眾」們而言,這或許是過於簡單以至於令人不滿的落幕,但管他的。

  亞濟安轉身,看向站在椅子兩旁的李‧布拉克與雷吉。兩人似乎也瞠目結舌,彷佛還在懷疑自己的眼睛。而亞濟安自己也難以置信。‧

  右膝後方。

  倏地失去力量。

  當他察覺到「被人踢了一腳」的瞬間,並沒有思考對方是誰,也沒勉強用單腳支撐自己的重量。亞濟安瞬間一跳,來了個後空翻。他在半空中看見某種銳利的光芒,頭髮隨之飄散——被切掉了。是塔里艾洛。塔里艾洛用右腳跟踢了亞濟安的膝窩使其失去平衡,再用某種發光的物體下手,恐怕原本是打算切開他的頸動脈吧。但亞濟安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了。

  他一著地便向後退,保持距離。

  口乾舌燥。

  輕聲嘆氣。

  站起身面向這裡的塔里艾洛,雙眼仍未對焦,血液與唾液一同從他的嘴角流下。儘管如此,現在的塔里艾洛仍舊明顯地比剛才危險許多。這與他的右手中打磨得像刀子般銳利、握柄處用布纏繞的鐵片一點關係也沒有。即使沒有武器,這個男人也相當棘手。

  「……你比我想像中……還要敏捷呀。怎麼想都不可能抓到。但是……我也不覺得自己會輸。」

  塔里艾洛用左手擦拭嘴角,頸部骨頭喀喀作響。

  「零,亞濟安,是零喔。我輸掉的可能性是零。也就是說怎麼著?不就是我會獲勝嗎?接下來就是時間的問題了。在你哭著求饒之前,我只要站著就行了。簡單到令人不禁想笑呀。」

  「我認為並沒有那麼簡單。」

  「不,非常簡單喔。」

  塔里艾洛向前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這並不是單純地向前沖,雖然亞濟安立刻就知道了,但是對方打算做什麼?嘴。他噘起嘴唇想做什麼?在得到結論前,身體已經躲開了。這是正確的判斷。塔里艾洛朝著對手臉部吐出和著血的唾液。目標是眼睛嗎?沒錯,是眼睛。亞濟安閉上眼跳開,但來不及了。刺痛朝兩顆眼球擴散,讓他淚流不止。血和唾液只是幌子。真正的攻擊是他不知何時握在左手上的粉末。那是鐵粉之類的嗎?塔里艾洛將那些粉末朝閃過第一次攻擊的亞濟安扔去。完全上鉤了。看不見。縱使睜開眼,也因為淚水朦朧導致什麼也看不見。疼痛可以忍耐,但淚水卻無法抑止。既然如此,就靠聲音。不行。吶喊聲。鼓譟聲。跺地聲。敲打鐵欄的聲音。只能聽見這些。塔里艾洛呢?塔里艾洛在哪裡?正在靠近?還是在遠處?或者就在身旁?

  風。

  空氣飄動。來了。

  頸部。

  頸部右側。

  雖然砍中了,但是很淺。然後呢?愈想感覺就愈遲鈍。別去思考。憑直覺反應。逼近了。從左邊。跳開。接下來是從正面。沒辦法躲開。硬擋下來。雙手感受到衝擊。被打飛。邊打滾邊起身,壓低身體衝出去oI]

  1這樣好嗎?對手可是握有兇器耶?哪管得了這麼多。頭部撞了上去。是腹部嗎?看樣子,我讓他的肚皮吃了一記頭槌。塔里艾洛低聲呻吟但沒有倒下,打算順勢抱住亞濟安,同時舉起右手的鐵片打算揮下。誰會被你幹掉呀!沒錯殺了他斃了他宰了他吸取血液生命獻給我等吧。不要。不要。不要。亞濟安朝著塔里艾洛的左腳用力踩下。發出碎裂聲,塔里艾洛慘叫。亞濟安趁隙掙脫塔里艾洛的手臂,一面後退一面用雙手揉著眼睛。雖然劇痛不斷,但左眼總算是可以微微睜開了。

  塔里艾洛用那隻肯定已經骨折的左腳踹了踹地板,舔舔嘴唇。

  「不賴。感覺是場很棒的運動哩。最近過得太舒服,身體遲鈍了不少。這樣正好。時機湊巧。嘎哈哈哈!亞濟安,來吧。儘管放馬過來。好不容易才熱起來,可別讓我的血液又冷卻囉。既然要打,就讓我的血液沸騰吧!」

  「血液如果沸騰,會死喔。」

  「這種事情不試試是不會知道的……!」

  塔里艾洛從袖口拿出某種東西握在左手上。釘子嗎?他將三根釘子夾在手指間,依序射了過來。這並不難躲。事實上,亞濟安全都閃開了。但是,當亞濟安將注意力放在釘子上時,塔里艾洛沖了過來。感覺不到左腳的傷對這傢伙有何影響,他的動作甚至比受傷前還要快。塔里艾洛比預料中早了一秒,不、半秒衝進來,到了亞濟安伸手可及之處。同樣地,塔里艾洛的攻擊已經往亞濟安身上招呼過去。應該先下手為強。亞濟安打算朝塔里艾洛的臉頰揮拳。此時,塔里艾洛已經退了一步。當然,亞濟安的拳頭也沒能構著。必須向前一步縮短距離。但這對塔里艾洛而言也是一樣。此外,後退的塔里艾洛重心微微向後。雖然僅有毫釐之差,但亞濟安應該能更快出手才是。即使這念頭只閃過那麼一瞬間,但這麼想實在太大意了。

  塔里艾洛揮舞右手。肩膀及手肘幾乎固定不動,只使用手臂的力量拋出那像刀子般的鐵片。竟然將那玩意兒拋了過來?由於出乎意料,亞濟安的反應也慢了一拍,導致左臉頰被劃了一刀。這下子完全是後下手遭殃了。而且對方竟然還藏有別的武器。塔里艾洛雙手握住打磨過的鐵片,而且鐵片的長度都不相同。他不時交換左右手的兩枚鐵片,接二連三地砍了過來,相當棘手。即使命令自己不要思考也沒有用。右邊比較長。左邊比較短。不,左邊。右邊嗎?現在左手的是長的。不對。是右邊。左邊嗎?

  「真是無趣,血液都要冷卻下來啦,亞濟安……!」

  沒錯。冷靜。無論如何都要冷靜。仔細觀察塔里艾洛。眼淚已經止住了。已經幾乎能看得見了。不要思考。不對。不思考也無妨。沒有思考的必要。我的身體在動。迅速、快速地移動。我知道這一點。

  上吧。

  塔里艾洛雖然雙眼圓睜,但應該無法捕捉到亞濟安的身影。

  亞濟安往右一跳,蹬了六號小房間的鐵欄後到達天花板,從那裡朝著塔里艾洛垂直墜下。

  塔里艾洛正打算抬頭看向亞濟安。

  但在那之前,塔里艾洛的腦袋已經挨了一記踵落。‧

  塔里艾洛的身體下沉,但尚未完全沉沒。亞濟安剛著地,便一個右直拳朝塔里艾洛的喉頭揍去。咕喔!塔里艾洛發出不能稱之為聲音的聲音,鐵片從手中掉落。塔里艾洛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全身上下看似鬆軟無力。即便如此,亞濟安仍不敢大意。他縮回右手,正打算再給塔里艾洛的喉結一記左拳。但手腕卻被某種物體咻地纏住。

  是繩子。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自然是塔里艾洛幹的好事。雖然他彷佛雙腳無法支撐自己的重量般頹然倒下,卻仍在瞬間用繩子纏住亞濟安的右手腕。

  看樣子,繩子另一頭綁在塔里艾洛的左腕上。

  也因此,塔里艾洛的體重幾乎全加諸於亞濟安的右手腕上。

  重心不穩。被對方死纏著不放。亞濟安抬腳將敵人踹開,卻因為繩子的緣故,導致連自己也一起拖出去。好不容易穩住腳步了,該解開繩子嗎?正當他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塔里艾洛維持屁股著地的姿勢拉扯左手。亞濟安又踏出一步,利用這股反作用力。塔里艾洛站了起來,撫著自己的喉嚨。

  「啊啊——聲音果然很難發出來。真討厭。你的動作還真快,不過這麼一來你也沒辦法隨心所欲地行動啦。如何,這招還不錯吧?」

  「你剛才不是還說『怎麼想都不可能抓到』嗎?」

  「當然是說謊囉,亞濟安。你不知道嗎?」

  「我隱約有感覺到。」

  「是嗎?那就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吧。順帶一提,這可不是謊言喔。我的……」

  不得不說這一停頓的確妙不可言。亞濟安下意識地等待塔里艾洛接下來的話語。就在這瞬間,塔里艾洛拉扯左手,亞濟安也下意識扯動繩子。塔里艾洛配合對方的動作縮短了距離,在地板上如滑行般無聲地移動。而且,他並不是要毆打或舉腳踢人,而是就這樣沖了過來。在意會過來前,亞濟安便聽見一聲巨響,視野倏地轉暗;雖然立刻恢復明亮,但眼前的一切都在搖晃。亞濟安腳步踉蹌。被塔里艾洛一扯便拉了過去。

  「我的頭可是非常堅硬的……!」

  又一次衝擊。

  是頭槌。

  第二次。

  第二次。

  眼前、或者該說是腦子裡冒出劇烈火花。胸口深處莫名地熱了起來。自己現在的模樣應該挺悽慘的。膝蓋發軟、身體無力,額頭想必也流血了。話雖如此,我卻不認為自己會輸。

  亞濟安等著第四次頭槌。他接了下來。使盡渾身力氣穩住雙腳,用自己的額頭重重地朝塔里艾洛的額頭一撞。衝擊與響聲比剛才的還要大上許多。但這對塔里艾洛而言也一樣。不,因為做好覺悟,亞濟安的打擊比較小。塔里艾洛微微向後仰。亞濟安立刻利用繩子將塔里艾洛拉回來,又讓他吃了一記頭槌。

  「我也告訴你一件事吧。」

  他舔了舔從額頭上沿著鼻樑兩側流下的鮮血。

  沒有味道。

  味覺或許麻痹了。

  「看樣子我並不討厭戰鬥。」

  亞濟安箝制塔里艾洛的雙手雙腳將他壓倒。只要像這樣跨在他身上,繩子就沒有影響了。當然塔里艾洛也扭著身軀想要抵抗,但亞濟安並不打算讓他脫逃。亞濟安毆打塔里艾洛的臉部,不斷執拗地毆打,即使擊中牙齒讓拳頭受傷也毫不在意。塔里艾洛已經不動了,就像一具屍體。但即使如此,仍不能大意。亞濟安雙手抵住塔里艾洛的喉嚨。只要讓流向腦部的血流停止,再怎麼耐打也會失去意識。就在此時。塔里艾洛以讓人難以相信前一秒還奄奄一息的速度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他打算攻擊眼睛,但亞濟安卻咬住他的手指。塔里艾洛慘叫。但他還沒放棄。塔里艾洛的食指及中指雖然被咬住,但他又伸出無名指往亞濟安左眼戳去。那又怎樣?左眼受傷。眼淚狂流,左側完全看不見東西,但一點也不痛。沒有時間感覺疼痛。亞濟安拚命掐住塔里艾洛的頸部。「你、你這混帳。」塔里艾洛說。那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也很難聽的低沉氣音。接著,塔里艾洛胡亂地踢著地板。再掙扎也沒有用。是我贏了。

  眼前突然劇烈搖晃。

  是什麼?

  後腦勺嗎?

  雖然不清楚情況,但手仍沒放鬆。

  雖然我打算絕對不鬆手,但又來了一次——這次是背部感受到衝擊,讓人瞬間無法呼吸。塔里艾洛趁隙活了過來。明明只是短短一瞬間,他明明都已經兩眼翻白了,真是難纏。

  他將我甩開,撞了出去。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才終於察覺原因。

  是雷吉跟李‧布拉克。

  他們俯視著我。

  不僅如此。

  這兩人正打算朝我掄下拳頭。

  這樣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塔里艾洛踢著地板。

  那並不是情急之下的掙扎。

  而是暗號。

  我完全沒有預料到。這明明是決鬥。不是應該一對一嗎?最後的最後找同伴來助自己一臂之力,這不就是承認自己輸了嗎?但是,我被陰了。完全地被暗算了。‧

  「到此為止吧。」

  我當下仍未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應該也是。

  幾乎是同時。

  雷吉與李‧布拉克發出短促的呻吟,單膝跪地。

  他們倆身後站著另一個男人。

  當然,對方並不光是站在那裡。

  那個男人用右手封住雷吉的左臂、左手封住李‧布拉克的右臂。

  「勝負已分。你們做這種難看的舉動,把難得的好戲搞砸

  了,不是很不解風情嗎?」

  「少開玩笑了,庫拉尼……!」

  塔里艾洛又從袖口拿出某種東西握在右手上。是研磨過的鐵片。他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啊?

  「難看?搞砸?不解風情又怎樣?與我無關!我只要自己好,其他的事都無所謂。世界是為了我而存在的!你們這些傢伙不過全是我的下屬。就像垃圾一樣。明明只是垃圾,竟然敢對我做的事情說三道四……!」

  「不過,你可不是有人喊住手就會說『好,我知道了』接著乖乖收手的人呢。」

  「你很清楚嘛!動手……!」

  那個男人不知道是何時悄悄接近庫拉尼身後的。乍看之下雖然會認為他早已超過不惑之年許多,但那怎麼看都不像老人的身手。多爾蓋用還有手指的右手握住研磨過的鐵片,猛然撲上來,但庫拉尼頭也不回地蹲下閃過。如此一來,正好形成鑽入多爾蓋身體下方的姿勢。庫拉尼放開雷吉與李‧布拉克的手臂,用自己的肩膀撞向多爾蓋的腹部,一口氣把對方撞向主戰場。亞濟安側身閃過,但塔里艾洛並不是個能寬容手下失敗的主人。多爾蓋被塔里艾洛踢飛,摔倒在地。

  「你這沒用的傢伙……!那傢伙會用奇怪的招數!以人數取勝……!」

  塔里艾洛號令一下,夏瑪尼、流悠路加、歐諾、亞魯巴特及昂哥森接二連三地衝出小房間。雷吉與李‧布拉克也撲上去打算抓住庫拉尼,卻被一一閃過。庫拉尼瞄了亞濟安一眼,微微露出苦笑。亞濟安想回他一個笑容,但有別人從後方接近。是塔里艾洛。亞濟安往右前方閃過塔里艾洛的鐵片,轉身與庫拉尼背對背。利契耶魯將梅切爾帝及蘗丟出去。鋼格及迪‧沛多羅把修特列豪仙與裘利圍起來揍。雖然不曉得哪裡有趣,但塔里艾洛舔舔嘴唇後笑了。房內早已超過騷動的領域,根本是一團混亂了。再怎麼說,這種情況管理員不可能不過來。預想很快地便成真了。

  33

  第二次的保護室生活,有許多事一團混亂,讓人難以思考。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並不是能慢慢思考的情況。

  即使分別關在不同房間,但畢竟亞濟安、塔里艾洛、庫拉尼、李‧布拉克、雷吉、利契耶魯,以及雷切和寂星這八人全都在保護室里。而且,對雷切與寂星而言,塔里艾洛是天敵。每當塔里艾洛為了排遣無聊而開起低級的玩笑,雷切或寂星便怒吼引起管理員注意,而塔里艾洛更會火上加油,使得更加火大的雷切撞或踹門。理所當然地,管理員也不會保持沉默。當管理員粗暴地開門,用教育鞭「矯正」雷切的聲音傳來,塔里艾洛或李‧布拉克、雷吉便會捧腹大笑,寂星隨之冒出幾句髒話。庫拉尼則去安撫管理員,雖然不曉得他是認真的或是隨口說說。無論塔里艾洛此時如何反論,庫拉尼都會用嫌麻煩般的態度帶過。利契耶魯仍舊專心一意地勤加訓練,有時會用相當誇張的姿勢表演令人難以置信的動作,因此遭到管理員斥責。

  塔里艾洛也曾說過,無法接受只有這些人被關進保護室。

  雖然管理員說「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然而李‧布拉克推測這是陰謀,而雷吉緊接著贊同時,管理員便會突然用教育鞭猛敲房門,塔里艾洛則捧腹大笑。「吵死了,能不能安靜一點?」雷切怒罵時,塔里艾洛笑得更大聲了。當管理員祭出撒手鋼——威脅眾人要延長監禁之後,塔里艾洛雖然安分下來,卻不見屈服之意。或者正好相反:只要祭出延長這一招,就能讓塔里艾洛安靜下來。或許塔里艾洛是刻意讓管理員如此認定的。若了解管理員能接受到什麼地步,就能在這範圍內恣意胡鬧以消磨時間。時間的流逝雖然緩慢得令人焦躁,但沒有必要總是默默忍耐。事實上,管理員也不怎麼希望大伙兒閉嘴吧。偶爾有些出聲胡鬧的機會,反而能解解悶。

  在寂星先一步回到普通房的第二天熄燈後。

  我聽見一個粗厚的聲音。

  「在夜晚的寒風裡,」

  歌聲。是雷切。

  我原本以為有人會大吵大鬧地叫他閉嘴,但並沒有。

  「獨自前進的旅人,」

  雷切的聲音被蓋過,有人跟著唱了起來。

  「在陣雨中連傘也不撐,馬不停蹄地前進,奔向永無止盡的險途。」

  速度比雷切輕快。是庫拉尼。

  「——然……後,後面的歌詞是什麼?我忘記了。」

  「仰望昏暗的天空,即使停下腳步也毫不困惑。」

  雷吉不是用唱的,只是用平板的語調將歌詞念出。李‧布拉克笑了一聲。

  「什麼呀,幹嘛不乾脆用唱的?」

  「很遺憾,我是個音痴。跟你一樣。」

  「我才不是音痴,只是音感沒有節奏感好而已。」

  「沒什麼差吧。」

  「仰望昏暗的天空,即使停下腳步也毫不困惑。」

  打斷雷吉與李.布拉克爭執的歌聲,既非來自雷切,亦非出於庫拉尼,更不像利契耶魯的聲音。當然,也不是亞濟安。

  「雨過天青,一片朱紅的道路。

  沐浴在正午刺人的陽光下。

  獨自前進的旅人。」

  是塔里艾洛。

  「喂,亞濟安,接下來換你唱。」

  「我不知道這首歌。」

  「那就隨便編幾句呀,白痴。」

  「編幾句——」

  「你們給我適可而止!」

  該說終於嗎?管理員一罵,就可以聽見塔里艾洛咂嘴的聲音。「獨自前進的旅人」嗎?但我貼上手掌的鐵門彼端有你在。在這裡,即使被厚牆及鐵門包圍,還是能感覺到其他人的呼吸。

  我曾經唱過歌嗎?不曉得。我不記得了。

  即便如此,我依然覺得自己似乎唱得出來。

  「遮住落目的手燦爛發光,夕陽西下,影子灑落無窮盡的道路。

  背對夕陽,揮舞仍然炙熱的手。

  等待來者的旅人。」

  塔里艾洛「喀哈」地笑了,某人重重地吐了一口氣。一面低聲輕笑一面拍手的是庫拉尼吧?亞濟安突然覺得丟臉透頂,下定決心不再唱歌了。「雷吉,換你接著剛才的歌詞往下唱。」塔里艾洛下令。「我不行啦。」雷吉發出與長相不相稱的軟弱聲音,但塔里艾洛不允許。雷吉的歌聲實在太詭異,就連管理員也笑了出來。利契耶魯也溢出笑聲。因為太過好笑,害得他連訓練都做不下去。「那接下來換你。」庫拉尼指名利契耶魯。利契耶魯稍微沉默了一會兒,終於用清澈嘹亮的歌聲唱了起來。真是美妙的歌聲。亞濟安閉上眼,聽得入迷。

  34

  「我想過了。」

  離開保護室那天的自由時間。塔里艾洛把亞濟安找去,兩人在一號小房間單獨見面。雷吉與李‧布拉克站在外頭,不讓任何人靠近。如果不這麼做,小房間前一定會擠滿人吧。亞濟安對此也很有興趣。塔里艾洛究竟要談些什麼呢?說實話,他感到相當意外。

  塔里艾洛在亞濟安面前單膝下跪並低下頭。

  「是我輸了,我會當你的手下。這是當初約定好的。雖然什麼約定都是屁,但我不得不承認,你真的很強。」

  該說什麼好呢?該如何反應才好呢?我因找不到答案而沉默,塔里艾洛抬頭揚起嘴角。

  「怎麼了?原本就是你先說出口的事吧?我只是遵守約定而已。這不正如你所願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想幫他們?幫那群蛆蟲般的傢伙?若果真如此,那你還真是個怪胎。」

  「這不是手下該有的態度吧?」

  「我說話難聽是天生的,饒了我吧。還是說,你希望我用面對那群垃圾管理員時的語氣講話?不過那根本就是在作戲。雖然也不算非常有禮貌啦。」

  「隨你高興。」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塔里艾洛站起身,在床沿坐下。

  「或許你已經發現了,其實接下來才是正題。」

  「室長要交接嗎?」

  「如果你想做那種垃圾工作,我立刻就向管理員提出申請,雖然我不建議。這事兒煩死人了,一點意義也沒有。」

  「意義……?」

  「沒錯,意義。我認為,要我什麼也不想地管理這該死的房間,可是遠比拉屎後擦屁股還要麻煩許多的無聊差事。雖然我這次玩得還挺盡興的。沒想到我還挺像個模範生的嘛,雖然只是表面而已。我有那種天分嗎?」

  塔里艾洛原本打算利用亞濟安。

  『反正他又有什麼企圖了吧?』庫拉尼曾這麼說過。

  「我有目的。不是曾經,現在還有

  。我不會放棄,畢竟我很固執嘛。記得之前曾經說過『除非你成為我的夥伴』對吧?當時,我打算等你成為夥伴就告訴你。」

  「然後利用我嗎?」

  「就算你不願意協助,我也會要你幫忙,即使得來硬的也一樣。不過,我認為如果是你,一定會願意幫忙的。這並不是什麼壞事。不僅是你,對任何人都一樣。」

  「既然這樣,一開始就說出來不就好了?」

  「那可不行。我也是經歷過好幾次危機的。如果無論如何都得這麼做的情況就沒辦法。但我必須將風險降到最低。」

  「你還真謹慎。」

  「看不出來嗎?」

  「也不至於看不出來。」

  「如果有必要,就別要嘴皮子,動手就對了。我曾經說過吧?『重點在於達成目的,為此不擇手段』。」

  「但是說穿了,你還是想過得爽一點吧?」

  「也是啦。不過坦白說,在這個目的之前,那都是次要的。」

  塔里艾洛起身席地而坐,用眼神示意亞濟安在床沿坐下。

  亞濟安沒有拒絕。雖然被塔里艾洛仰望著感覺有些奇特,但兩人總算能面對面交談了。

  「已經不記得是多久前的事了。我曾經單純地認為這裡是很重要的地方。總之那不是重點,以後再說。我對管理員惡言相向,將工作區搞得一團混亂,多次毆打他人被送進保護室,但只有那時不同。從那之後,我便『洗心革面』——」

  「變成只有表面是模範生的人。」

  「就是這麼一回事。」

  塔里艾洛哼了一聲,改為跪姿。

  「我想先告訴你那個契機。話雖如此,說是契機似乎也不太正確。因為當時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去實行了。」

  「那跟你的目的有什麼關係嗎?」

  「有呀,關係可大了。或者應該說,那就是全部。」

  「你做了什麼?」

  「並排著工作區出入口的那條通道盡頭有個進貨口。這事兒你應該也知道吧?」

  「那扇門嗎?雖然我只知道有那麼一扇門。」

  「正如其名,在工作區使用的材料或食物,都是從那裡送進這收容所的。據說是這樣,而我也單純得愚蠢,竟然深信不疑。從來沒有懷疑過。」

  「不是這樣嗎……?」

  「我剛才說過已經打算實行了吧?至少一半是啦。那是個單純的計劃:在工作時請他們讓我上廁所,趁機出去,打倒監視我的管理員,並用蠻力從看守進貨口的管理員手中搶鑰匙打開門。」

  「你這麼做了嗎?」

  「是呀,我成功了。所謂的計劃,愈是單純必須完成的步驟就愈少。但難度也會相對提高。」

  「我撤回前言。看來你並非真那麼謹慎。」

  「我不是說過『不擇手段』嗎?這時需要的是大膽。而實際上,我的確打開了門。」

  「但是,你現在在這裡。」

  「沒錯,我至今仍在這裡。在這個糞坑沾滿大便成天拉屎。」

  塔里艾洛皺眉,嘆了一口氣。

  「什麼也沒有。」

  「沒有……?」

  「那裡是死路。我本來還以為是在開玩笑。即使是我,也有好一會兒難以置信地愣在原地。不,不對。我看見了,而且清楚地把那裡究竟是什麼地方、有些什麼,全映在我的眼中。簡而言之,那是個房間,一個狹長的房間。兩側堆著材料及食物。並沒有很多。頂多是兩、二天的份量。如果真要說就是間倉庫吧。盡頭是牆壁。我可不只用看的,還用摸的確認。除了我進去的門之外,沒有別的出入口;當然,也無路可逃。接著我被管理員抓住關進保護室。三十天。這種長度就連雷切那垃圾也望塵莫及。以單次的長度而言大概是世界紀錄了。」

  「關於運動場那扇不會開啟的門,庫拉尼之前曾經跟我提過。」

  「處理場嗎?那麼,你也知道我們在做的工作全是毫無意義的吧?」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天曉得。我也想知道。雖然『總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或者該說,什麼也不知道的人不只是我們,就連管理員們也差不多。他們跟我們,實際上究竟有什麼差別?」

  「這麼說來,副所長曾經提過:『畢竟有這麼多沒往外踏出半步的人在這裡生活呀』。包括所長在內,所有管理員們全都住在這裡——」

  「能夠從外面來到這裡的人,只有醫務室的白衣混帳對吧。」

  塔里艾洛貼著牆壁微微側頭,瞇起顏色相異的雙眼。

  「我總覺得有點奇怪。不對。是一切都很奇怪。我究竟幾時開始待在這裡的?為什麼會在這裡?我不記得了。想不起來。不只是我,每個人都是。話雖如此,一旦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一點也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奇怪。幸好我非常固執。好幾次、好幾次將這詭異的不協調感烙在腦中,即使如此,一個不留神還是會差點忘掉。但是,我、我們都知道。所有人。毫無疑問。亞濟安,你記得嗎?那首歌。在保護室里唱的那首。」

  「歌——」

  「在夜晚的寒風中。沐浴在正午刺人的陽光下。除此之外,你即興創作的歌詞是這樣:『遮住落目的手燦爛發光,夕陽西下,影子灑落無窮盡的道路。背對夕陽,揮舞仍然炙熱的手。』你不覺得奇怪嗎?夜晚、正午、落日、風、陽光、夕陽。風景自腦海中浮現,歷歷在目。也就是說,我們知道這些東西。我的確不記得自己幾時開始待在這裡,但並不是一直都待在這裡。」

  塔里艾洛看向小房間外面,但他的眼神似乎是在看著某個其他的地方。

  「我想出去外面。不,我一定會出去。亞濟安,從今天起四號房的頭頭就是你了。這樣就好。我會完全跟隨你。相對地,拜託。助我一臂之力。對我、對我們而言,你是必要的。」

  35

  不知為何,那個女人並沒有與亞濟安眼神相對。不僅如此,她與同伴還坐在平常總是由塔里艾洛等人占據的樓梯椅上,表情毫無懼色。或者該說她們兩個表現得理所當然。

  「話說回來,這可真是令人驚訝。」

  女人用白皙的纖纖玉指輕撥柔亮的金髮,微瞇的藍色眼眸並沒有看向亞濟安,而是瞥了塔里艾洛一眼。

  「一到這裡來,你就突然告訴我『莊家』換人了,事態真是嚴重。」

  「那是我們的事。跟先前相比不會有什麼改變,你們用不著擔心。」

  「那可未必。」

  金髮碧眼的女子身旁的女人,用舌尖輕舔豐潤的嘴唇,以下垂眼瞪著塔里艾洛。

  「突然搞得那麼誇張而失去了聯絡後,這次又是怎麼著?真是的,別開玩笑了。我們可不是為了好玩和逞強才在你的『賭場』下重注。」

  「正如蓓蒂小姐所言。塔里艾洛先生,倘若你並未輕視彼此的信賴關係,能否至少說明一下事情經過呢?」

  「真是煩人的女人。克菈菈、蓓蒂,你們應該也聽過傳聞了吧?」

  「你在決鬥中落敗的事?當然聽說囉,塔里艾洛。」

  「既然如此,就體恤一下別人吧。」

  「哎呀,如果不是聽你親口說就不好玩了呀。」

  「你這個洗衣板,少瞧不起人了。」

  「你、說、誰、是洗衣板呀?」

  「除了你以外還有誰呀?在那邊的你們頭頭,不是有著像乳牛一樣下垂還搖個不停的豪乳嗎?根本不用比吧?」

  「塔里艾洛先生,請立刻更正你說的話。我身體的一部分絕對沒有下垂,而且非常水嫩有彈性,就像成熟的果實一般——」

  「怎麼?克菈菈,你是在諷刺我嗎?如果是,我可不會原諒你喔?」

  「絕無此事,蓓蒂小姐。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為什麼呀……你要不要用手撐住那對快要敗給重力的胸部思考看看?」

  「我跟某處的某人不同,絕對不會為自己的失敗辯解。如果是堂堂正正的戰敗,身為輸家,不是應該吞下眼淚讚揚贏家嗎?」

  「請問……」

  克菈菈及蓓蒂的視線集中在插嘴的亞濟安身上。

  「不需要說明事情經過了嗎?」

  「啊,說、說得也是呢。」

  克菈菈連忙別過頭去,雙手捧住臉頰。蓓蒂則是目不轉睛看著亞濟安的臉,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事、事情……說得也是,能請你說明一下嗎?我們應該也有詢問的權利才是。」

  「少臭屁了。」

  塔里艾洛歪著臉哼了一聲。

  「不過,我也沒有輕視你們的意思。要是害你們誤會了也有點頭痛。總而言之

  ——」

  塔里艾洛、亞濟安、克菈菈及蓓蒂在樓梯椅最上層並排坐著;第二層是李‧布拉克、雷吉、夏瑪尼、流悠路加;最下面的第三層是波達達格、托托、彭德、切力、毛,除了彭德以外,其餘的人似乎都如坐針氈。

  多爾蓋、修特列豪仙、梅切爾帝、蘗及昂哥森等其他「前」塔里艾洛派成員,則分別散落在樓梯椅四周,利契耶魯還是老樣子在較遠處做訓練。

  亨醉客尚未完全恢復,所以還在醫務室;寂星似乎也無法跟前塔里艾洛派的人和平共處,雷切應該就快從保護室出來了,下次找機會跟他毫無保留地聊一聊吧。就算無法好好收尾也一樣,至少在「那個時候」到來後,就不該再去考慮誰是敵人誰是朋友了。當然,這是在計劃能順利進行的前提下。

  塔里艾洛揚揚下顎指了指亞濟安。

  「這傢伙有立於人上的資格。搶走我地位的就是這個傢伙。這傢伙比我還厲害,只是這樣而已。這不是自誇,我對自己的打架技術有信心,可說是出類拔萃,而且個性又卑劣。但他還是將我打倒了。既然如此,也只能舉白旗投降了吧?要我悲慘地死抓著不適合自己的椅子?別開玩笑了吧。就算總有一天要搶回來,現在還是只能先讓這傢伙坐著。還有繼續說明的必要嗎?」

  「那麼,塔里艾洛先生,總之現在的情況是,你完全同意今後由這一位擔任莊家是嗎?」

  「那還用說嗎?你這女人還真是囉哩八嗦。」

  「我可以認為,關於『賭場的慣例』,你也已經全部告訴這位先生了嗎?」

  「是呀,毫無保留。順帶一提,托這傢伙的福,『棋子』也有辦法可想了。」

  「真的嗎?」

  「我說謊有啥好處嗎?你這胸部下垂女。」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並沒有下垂——」

  「也就是說……」

  蓓蒂瞠目結舌。

  「這個人有辦法將棋子拿到手嗎?」

  「正確地說。」

  塔里艾洛搭著亞濟安的肩膀。這絕不是代表他們倆很要好。若是一個大意,搞不好他就會從袖子裡抽出刀刃抵住亞濟安的頸部了。他就是這種男人。

  「除了這傢伙外不作第二人想。他就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最後一片拼圖。」

  「也就是說,雖然你沒抱什麼期望,但在不放棄地等待下,幸運之神終於主動來找你了吧。」

  「主動來找我?少說蠢話了。他是來找我干架的。你們也是,可別被他這張臉給騙了。這傢伙看起來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事實上一開始的確是這樣——他一旦露出獠牙,可是相當難纏的。」

  「還真是厲害。」

  克菈菈的臉部稍微放鬆下來,輕嘆了一口氣。

  「喔喔。」

  蓓蒂嘲笑似的揚起下顎,克菈菈這才回過神來猛眨眼睛,並且清了清喉嚨。

  「總、總而言之,就這麼辦吧。關於這位先生取代塔里艾洛先生成為新莊家一事,我已經了解了。不過,既然你是莊家,就該有莊家的樣子。」

  「我也有同感。從剛才開始,一直都是塔里艾洛在說話對吧?你該不會只是檯面上的新莊家吧?就算再怎麼深藏不露、打架非常厲害,但如果只是塔里艾洛操縱的人偶——」

  操縱的人偶。

  人偶。

  疑問突然湧現。

  我用雙手收集了些什麼,拚命地想塞進自己裡頭。

  難道不是因為我原本就空洞無物的緣故嗎?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

  亞濟安定定地看向蓓蒂,搖了搖頭。

  「什麼也沒有。」

  「是嗎?這樣就好。」

  「還有,我不是人偶。至少我希望自己不是。」

  「如果只是希望,任何人都做得到。」

  「我會負責。總之,棋子的事我會想辦法。雖然沒有那麼簡單,但我想應該有機會。」「你能夠進出『儲藏室』。我可以這麼解釋吧?」

  「機會是有的。我也知道棋子的所在地。除此之外就別多管了。」‧

  「所在地。」

  蓓蒂用手指輕觸下唇。

  「那麼,你已經確認過了吧?棋子存在,毫無疑問。可以這麼想嗎?」

  「至少我曾經見過。沒有棋子也開不了賭場。但是,得到棋子的機會只有一次。如果失敗,對方便會有所警戒。最好當作沒有第二次。這麼一想,現在的情況下,能拿到棋子的應該只有我。若是如此,就只能由我來。」

  「總之拜託你囉,老大。就是這樣,一切都看你啦。」

  「嗯。」

  亞濟安微微瞇起雙眼,嘴角略微揚起。

  不僅塔里艾洛,就連克拉拉及蓓蒂,這瞬間都忘了要呼吸。

  「我會成功開設賭場的。一定會。」

  36

  表面上,四號房與以往沒有什麼不同。室長仍是塔里艾洛,室長輔佐也還是李‧布拉克與雷吉。自由時間一到,塔里艾洛會坐在通道盡頭的椅子上,以銳利的目光監視房內。塔里艾洛派的幾個人聚集在一起,除此之外還有幾個人聚在一起,或是分散各處。亞濟安比較常在自己的小房間裡與波達達格等人一同度過。塔里艾洛派的人不再欺負他們,因此他們的神情也恢復開朗,毛也會偶爾出現,這或許稱得上是變化吧。寂星雖然會來亞濟安的小房間,但幾乎都一聲不吭,利契耶魯仍是每天一如既往地做著訓練。

  亞濟安以幫醫生的忙為由,仍舊每天送飯去禁閉室。然而即使敲門,瑪利亞羅斯也幾乎沒有響應過。

  那個「節省人力暨效率提升之改革計劃」似乎正逐步進行,大伙兒每三天就必須打掃普通房的走廊及澡堂一次,因此運動時間減少了。雖然他們通常在運動場與八號房的室長克菈菈及相當於參謀的室長輔佐蓓蒂連絡,但清掃時也能聯繫,因此不至於造成困擾。夏瑪尼等人會裝作開女人們玩笑,同時相互傳遞紙條。而彼此同是樓梯椅的頭頭,偶爾也會在運動場上直接討論。這是他們一直以來使用的方法,雖然單純,但也從未因此被管理員懷疑。

  雷切也回到了普通房。雖然在保護室里沒辦法了解詳細的來龍去脈,但雷切似乎自己察覺了一部分。他形式上向室長塔里艾洛鞠躬後,便帶著笑容來到亞濟安的小房間。

  「我想聽你說的事情又增加了。你會告訴我吧?」

  雖然不曉得塔里艾洛的目的,但亞濟安已經是「莊家」了。到目前為止,似乎是先把人拉進來才將一切告訴對方,但亞濟安可不許別人對自己的做法多做評論。他將所有事情告訴雷切並請求協助。雷切瞥了寂星一眼,雙手抱胸閉上眼,僅僅思考了三秒鐘便回答:

  「好吧,我對目的也沒有任何異議,既然莊家是你不是塔里艾洛,就讓我也參加吧。你不會介意吧,寂星?」

  「我不會不介意。」

  「是嗎?你相當堅持呢。」

  「你不在乎嗎?對方可是那個塔里艾洛喔。昂哥森的事也是——」

  「啊,你在保護室時說過對吧,那傢伙將亨醉客怎麼了之類的。」

  「那傢伙是內奸。他受了塔里艾洛的命令,為了殺雞儆猴,將亨醉客砍得半死耶。」

  「但並沒有死吧?」

  「話雖如此……」

  「這筆帳之後再算就好。」

  雷切側頭,用右手中指搔了搔右眉。

  「等賭場開了,再叫他們加倍奉還就好。反正這樣下去,要取那傢伙的腦袋也沒那麼容易。」

  「既然你這麼說了……」

  「我也該學乖了。光在這裡及跟保護室之間來來去去,不可能有什麼作為。」

  「你終於意識到了嗎?雖然已經太遲了。」

  「別這麼說,寂星。我沒辦法八面玲瓏,個性又急躁,而且腦子裡想的總是立刻表現在臉上,在必要時刻到來前,還是拚命忍耐來得好。」

  雷切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對亞濟安低下頭。

  「或許會給你添不少麻煩,但還是拜託你了。」

  「不用這麼做,我只是代替塔里艾洛成為莊家,並不是你的老大。」

  「不,你就是我的首領;如果可以,也希望你能這麼想。因為是打倒利契耶魯及塔里艾洛的你,我才會遵從。只要是首領的命令,無論如何我都會咬牙吞下去。若非如此,我只要一天不揍那下賤胚子,就會渾身不暢快。」

  「我知道了。那麼,就到賭場開設為止。」

  「嗯,這樣就足夠了。」

  「我不會要你跟他們好好相處,只要不引起糾紛就好。」

  「我會銘記在心。」

  雷切再次深深低下頭。他笑了起來,左頰上刺著的「雷」字隨之扭曲。但他的笑容下一秒便凍結了。看樣子不是在看亞濟安,而是另一個人。

  亞濟安循著雷切的視線看去。

  是小房間角落裡的波達達格、彭德及毛,是當中的哪一個人?

  「令人作惡,渾身是毛的混帳。」

  從他硬擠出這句話,咂了咂嘴,還踹了牆壁一腳看來,是毛嗎?那眼神簡直像是看著仇人一樣。雷切體格壯碩,頭髮的長度及份量之豐也絕不尋常,但他卻那樣睨著小個子的毛,感覺相當滑稽。

  「你們有什麼過節嗎?我並沒要求你們和平相處喔。」

  「我自己也不清楚,總之就是討厭得不得了。光是想到和他呼吸著相同的空氣,就感到氣憤難當。不過,是的,既然首領這麼說,我會忍耐的。」

  雷切深呼吸後,突然揍了牆壁一拳。瞬間發出讓整間房安靜下來的巨大聲響。而且,他似乎仍然難以釋懷。雷切的太陽穴一帶青筋浮現,拳頭仍舊緊握。

  「沒錯,我會忍耐下去。」

  37

  庫拉尼一如往常地在五號小房間玩著骰子。今天沒有必要兩人獨處了,因此亞濟安請羅肯、迪.沛多羅及鋼格也留下來。

  迪‧沛多羅與鋼格在雙層床上鋪盤腿而坐,庫拉尼坐在下鋪床沿,羅肯坐在便器上;四個人四種視線,集中在席地而坐靠著牆壁的亞濟安身上。

  一個勁兒抓著黑色捲髮的迪‧沛多羅,以及坐立難安地搔自己壯碩的身體並轉著肩膀與頸部的鋼格,兩人眼中滿是藏不住的驚訝。羅肯雖然笑容滿面,但看起來又像在發呆。庫拉尼一臉慵懶,完全看不出來他正在想些什麼。

  他們應該已經知道我的來意了。若能了解是再好不過。該怎麼說呢?只要在庫拉尼面前,比起自己想做什麼、應該做什麼的念頭,讓對方這麼做、那麼做應該也可以的想法更加強烈。庫拉尼並不是每次都會響應,應該說不回應的次數比較多。話雖如此,我還是認為不能把他排除在外。

  庫拉尼走在前面幾步,背對著我。我該追著他的背影嗎?還是不該追?我不知道。完全不曉得。

  為什麼只要你在身邊,就會令人感覺如此懷念呢?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亞濟安看著迪‧沛多羅及鋼格、瞥了羅肯一眼,接著與庫拉尼四目相對。

  「塔里艾洛成了我的手下。也就是說,由我取代塔里艾洛成為四號房的管理人。不過室長職務仍舊跟以往一樣交給塔里艾洛就是了。」

  「你也出人頭地了呀。話說回來……」

  庫拉尼低聲輕笑。

  「仔細想想,你從禁閉室出來也沒經過多久。一眨眼,竟然成為在背後操縱室長的真首領啦。」

  「你是在開我玩笑嗎?」

  「我沒那個意思,只是覺得感慨萬千。跟你同寢雖然只是不久前的事,但總覺得十分懷念呀。大概是我老了吧。」

  「你不只是長相,連腦袋都老化了呀。」

  「雖然我自認還年輕,但最近身體卻跟不上了呢。」

  「即使如此,你還是一樣活躍吧。」

  「只是因為訓練有素罷了。」

  「你為什麼要幫我?」

  「你不希望我幫你嗎?」

  「我沒有這麼說。」

  「似乎有這麼一句話——見義不為,無勇也。這是不曉得哪裡來的古諺。」

  「是因為義嗎?」

  迪‧沛多羅挖了挖鼻子,皺皺眉頭。鋼格也「是呀」地點頭。

  「若要我來說啊,跟義比起來,應該是那個咩?『欺騙』。你總是隨意應付了事,卻老是能拿到好處。就像是只吃掉肥肉留下瘦肉一樣,或是將霜降肉全部吃光一樣。」

  「你這麼喜歡肥肉呀……」

  「那當然囉,不懂得油花美味的人,沒有資格評論肉!」

  「所以你才會發胖呀,鋼格。」

  「白痴。迪‧沛多羅,女人呀,與其選擇像你這種乾癟又滿是骨頭的傢伙,她們還比較喜歡有點圓圓的人。連這種事你都不知道咩?所以才說你不行呀。」

  「那不是說女人的喜好,而是說比起太瘦的女人,男人還是比較喜歡有些肉感的女人吧?你是不是搞錯什麼啦?」

  「我才沒有搞錯哩。比如說,我就比較喜歡苗條的女人。」

  「那是因為你是只肥豬,所以才會渴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吧?」

  「我才不是肥豬!我只是很有肌肉而已!」

  「既然這樣,你身上為什麼會散發出像是脂肪燃燒的味道呀?」

  「不要說味道!聽起來好像比氣味還要臭!」

  「……是無所謂啦。但你們還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呀。」

  「吵死了,庫拉尼!少用那種自以為是的語氣對人說話!」

  「沒錯!現在在上面的是我們!從高度來說是這樣!」

  「是呀,沒錯!」

  庫拉尼日瞪口呆地從鼻子噴氣,搔著後腦勺。羅肯嗤嗤地笑,見到他這樣的迪‧沛多羅及鋼格又說了些什麼。雖然羅肯立刻道歉,但他們倆似乎相當不滿。

  「我們想開一間賭場。」

  亞濟安定定地看著庫拉尼的雙眼。

  「很大的賭場。由我當莊家。」

  「這樣啊。」

  庫拉尼沒有移開視線。

  「那又如何?」

  「我希望你們也能來幫忙。」

  「結果,你還是被塔里艾洛收服了嗎?」

  「不對。」

  亞濟安將右手貼在自己的胸口。

  「有這個想法,並準備至今的人的確是塔里艾洛,但決定加入的人是我。我是自己做決定的。」

  「是依你自己的意志嗎?」

  「沒錯。」

  「來邀請我們也是你自己獨斷的決定嗎?」

  「莊家是我。」

  「我不認為那個塔里艾洛會真心向你低頭。」

  「或許如此。但是,既然為了目的不擇手段是那男人的原則,那在賭場開設前他應該不會做出奇怪的舉動。就算要對我張牙舞爪,也是在那之後吧。」

  「『外面』嗎?」

  庫拉尼將身子向後仰,雙手撐在床鋪上,彷佛在看著遙遠的地方。

  「又搞這種麻煩事。」

  「……你應該已經察覺塔里艾洛想做什麼了吧?」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什麼也不想。因為思考的時間多得用不完呀。」

  「你還叫我什麼也別想。就算『思考也無濟於事』不是嗎?」

  「我怎麼可能從頭到尾都說真話呢?若是全盤接受別人的話,只會被當白痴看待。」

  「我不能相信嗎?如果我想相信。」

  「也替你相信的人想想嘛。我們都希望能夠永遠誠實待人,但很難做到。大家都很害怕,不想受傷、不想傷人。當然,也有些傢伙並非如此;但永遠畏懼著什麼而活,這一點是不會有任何改變的。你也是一樣吧?」

  「我……」

  「害怕什麼?」

  「……自己。」

  「你自己嗎?」

  「因為我不清楚。」

  「說到自己的事啊,每個人都裝作知道,其實卻出乎意料地不了解呀。」

  「不是那樣。」

  「那是怎樣?」

  「我……」

  我不知道。

  從哪裡到哪裡是我,從哪裡到哪裡不是我?

  這雙手屬於我嗎?手指呢?雙腳呢?眼睛呢?耳朵呢?嘴唇呢?頭髮呢?是屬於我的,我這麼認為,我有這種感覺。但是,如果那只是我自認為呢?我想要證據。能夠證明我是我的證據。所以我想活著。活著、活著、活著、活下去,如此一來,總有一天會找到。在我年老、殘破不堪、行將就木之前,應該就能感覺到。啊啊,這個人生的確屬於我。只能這樣而已,不是嗎?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不知道父母是誰。我是如何被生下來的?就連這一點也不知道。當我察覺時,我已經是我了。而且,我並不只屬於自己。有什麼對我說話。輕蔑、嘲笑、辱罵、想要撕裂我。或許我早已被扯裂了。或許我早已被四分五裂,成為給他們的飼料也說不定。這雙手是屬於我的嗎?手指呢?雙腳呢?眼睛呢?耳朵呢?嘴唇呢?頭髮呢?或許是屬於我的,或許不是。從哪裡到哪裡是我呢?從哪裡到哪裡不是?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搞不好,我這個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即便如此

  ,我還是在這裡!

  沒錯吧?

  我希望某個人告訴我沒有錯。

  希望有人看著我,看著真正的我、實際的我。希望有人能碰觸我的身體。

  不行。

  如果真相揭開了怎麼辦?若是答案揭曉,發現我不是我,甚至確定了這一點該怎麼辦?

  我不想被人知道。

  我比起任何人更不想知道。

  或許你們見到的我,並不是我。

  雖然想要吶喊這就是我,但或許並非如此。

  鮮艷虹膜及黑色瞳孔的分界線閃著金色光芒。

  你想太多了。沒有必要擔心。因為你是人偶。是為了我而存在的人偶喔。有許多人在等著你,你只要響應他們就好了。你已經得到了吧?你存在的理由。你存在的價值。你能夠做你自己。反正你是絕對逃不掉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給予的喔?你是我的東西喔?你其實很清楚吧?你也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你真是個小鬼。」

  庫拉尼伸手將我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

  至少,這頭髮是屬於我的吧?

  「就算在腦中思考得再多,不知道的依然很多。或者該說,只要活在世上,盡會碰著些不知道的事吧。這也是沒辦法的。有些問題無解,而自己一個人無法解答的問題更多。我也一樣。跟你還有其他人在一起後,我才終於看見了某些東西,也注意到一些以往沒發現到的事。這種情況多得是。」

  「跟我們……?」

  「你曾經說過吧?那時我可是嚇了一跳哩。沒想到偏偏是你。其他人應該也是一樣。但是,仔細想想,除了你以外沒有人辦得到了。」

  「說過?」

  「你不記得了嗎?也無所謂。」

  「我嗎?」

  「那就是開始。」

  「是開始啊。」

  「好幾次我都替你捏了把冷汗,但你還是會撐過去。」

  「但是,那是……」

  「是呀,只有你一個人是辦不到的吧。」

  「辦不到。」

  「你不是獨自一人。」

  「我知道。」

  「是嗎?」

  「我知道。那種事我很清楚,但是——」

  「『外面』嗎?」

  庫拉尼將身子向後仰,雙手撐在床鋪上,彷佛在看著遙遠的地方。

  「又搞這種麻煩事。」

  「……你應該已經察覺塔里艾洛想做什麼了吧?」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什麼也不想。因為思考的時間多得用不完呀。」

  「你還叫我什麼也別想。就算『思考也無濟於事』不是嗎?」

  「我怎麼可能從頭到尾都說真話呢?若是全盤接受別人的話,只會被當白痴看待。」

  「你願意幫我嗎?」

  「我不會礙手礙腳的。」

  「我相信你。」

  亞濟安對庫拉尼微笑。

  庫拉尼動也不動。

  「畢竟你是個老好人呀。」

  38

  我們並沒有什麼具體且詳盡的策略。不過,亨醉客正在醫務室療養。這是個重點。我有自信。只要能稍微有些空隙,計劃一定能成功。

  一到自由時間,管理員立刻將我帶去醫務室。久違的檢查。醫生讓納吉坐在肩膀上寫著東西。靠走廊的床鋪布簾拉起。亨醉客躺在那裡嗎?當醫生問「感覺如何?」時,我向醫生請求,希望能夠探視他。因為同是四號房的夥伴,自己一直很擔心他;如果可以,希望能看看他的情況,拜託您。我深深低下頭,醫生稍微思考了一下,「好吧。」他點頭。

  「不過,只有一會兒而已喔。過來。」

  是。我順從地回答,跟著醫生穿過布簾的縫隙。亨醉客醒著。他見到我時微微瞠目結舌,雖然動了動嘴唇,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他頸部及手腕都纏著繃帶,臉色還是很糟,而且瘦了不少。雖然樣貌令人心痛,但實際上,應該比外表看起來恢復了更多。是眼睛。他面向我那瞬間的精悍眼神,怎麼看都不像是重傷衰弱的人會有的眼神。

  亨醉客或許躺在床鋪上悶悶不樂。猜測究竟是誰害得自己遭遇到這種事?或者說,他已經知道是昂哥森做的好事,因此繼續思考了許多也說不定。或許充滿仇恨、憎惡、痛苦也說不定。或許在自己心中得到某些結論之前,他都打算靜靜躺著不動也說不定。

  亞濟安走到床邊,蹲下身子看著亨醉客。

  「你沒事吧?」

  亨醉客哼了一聲,緩緩搖頭。亞濟安將臉湊近他的耳邊。醫生正盯著天花板,現在做應該不會被看見。亞濟安在亨醉客耳邊細語:「我一到外面去你就開始吵鬧。」亨醉客瞥了亞濟安一眼。醫生已經看向這裡了。亞濟安輕輕點頭。

  「你只要趕快好起來就好,什麼都不用擔心。」

  亨醉客沒回答,只是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演技真好。謝謝您,亞濟安再次低頭向醫生道謝,走出布簾,在轉椅上坐下。醫生也坐了下來,若無其事地拿了桌上的紙張,正打算說些什麼。

  亨醉客咳了起來。接著聽見吸鼻子的聲音。他似乎是想要清掉卡在喉嚨的痰,卻沒辦法,氣息紊亂起來。他又咳了一次。呼吸窘迫。轉過頭去,擋住亨醉客床鋪的布簾正在搖晃。他正在胡亂踢蹬著腿嗎?

  醫生從椅子上站起,拍拍亞濟安的肩膀。

  「在這裡等著。」

  「是。不要緊嗎?亨醉客——424……」

  「我去看看。但是,他應該已經好多了。如果有必要,我會做些處置的。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拜託您了。」

  「聽見你這麼說,感覺還不壞。」

  無論多少次我都會說。形式上的服從表現再多次我也不會吝惜。他一定又在這麼想了吧?我是你的人偶。不過是能隨心所欲操縱的人偶罷了。隨你怎麼想吧。我不會用言語否定,而會用行動表示。

  醫生穿進布簾里。亞濟安立刻站起,或者該說是滑下般離開椅子,伸手拿出醫生放在桌子下的方皮包。不去想多餘的任何事。只要讓身體自然行動。亞濟安用手指輕壓,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聲音地解開皮扣,打開皮包。包中放了個盒狀物體。將之取出,有著柔順布質內里的皮包內側有一道拉鏈。左右各有一列小金屬片彼此咬合,是個能靠拉動中央金屬環開關的口袋。亞濟安握住金屬環兩側,拉開拉鏈。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響。口袋中有著那個。

  以黝黑金屬製成,相當沉重。一根棒子垂在圓環下,棒子的左右側還突出數根短棒。

  是鑰匙。

  這就是開設「賭場」所不可或缺的「棋子」。

  亞濟安立刻取出放在上衣內口袋的黏土。將棒子下端按上去取得版型。收好黏土,接下來只需物歸原處。他將鑰匙收回口袋,拉起拉鏈將盒狀物體放回皮包,關上皮包扣好。將皮包放回桌下,坐迴轉椅時,他甚至沒有感覺自己究竟做了什麼。我什麼也沒做。一直坐在椅子上。他甚至能如此相信。或者應該說,他只能這麼認為。一點也沒有動搖。非常平靜。

  醫生很快地穿過布簾走回來。

  「他只是被痰卡住無法呼吸而已。或許是跟你見面太過興奮。總而言之,已經沒事了。也可能是因為沒吃什麼東西,身體相當虛弱,只要能進食,體力就會恢復了。應該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去普通房。」

  「這樣啊。」

  「那麼,開始替你檢查吧。」

  是,我簡短回答,卻感到有些不耐。自己似乎察覺到一些什麼,卻不知道是什麼。為什麼沒有立刻察覺呢?他感到不可思議。

  納吉不見了。

  剛才為止都還在醫生肩上的。剛才?正確地說,是到何時為止?進入醫務室時毫無疑問地還在。自己去看亨醉客時呢?似乎是在,又好像不在。不記得了,想不起來。

  「你怎麼了?」

  醫生嘴角揚起。

  「臉色不太好喔。」

  「沒什麼。」

  「這樣就好。啊,對了,我想到一件事,等我一下好嗎?」

  醫生從桌子中拿出白紙開始寫了起來。他究竟在寫什麼呢?想窺視的衝動驅使著自己。我想看,得確認內容才行。雖然有種近乎義務感的強烈欲望,但我卻辦不到。必須謹慎行事。若是有什麼萬一,導致上衣內口袋的棋子版型被發現,便得不償失了。賭場非得開成不可。現在應該假裝跟平常沒有兩樣。雖然知道,但還是非常在意。醫生在寫什麼?納吉又上哪兒去了?

  醫生放下筆,將紙撕成兩半,一半揉掉,另一半用圖釘固定在牆上。

  希望。

  計劃。

  潛伏。

  成為我的東西。

  凌亂的字體看起來就像這樣。

  「這樣就行了。」

  醫生坐回椅子上,翹著腳。

  全身漆黑渾圓、長著尾巴的生物從桌子下跳出來,經過醫生的腳爬回肩上。

  「那麼,現在要開始檢查了。」

  「是。」

  「脫掉衣服。」

  我什麼也沒做。一直坐在椅子上。我對自己如此重複,同時相當慎重、但又故做自然地脫衣服。無論如何,已經無法回頭了。我不能往後看,必須繼續前進。我不是人偶。我要從這桎梏逃脫,證明這一點。只能這麼做了,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如此希望。

  39

  最後的準備花了六天。塔里艾洛堅持前陣子左腳掌的龜裂骨折已經好了,並在亞濟安面前用力踹地板證明。亨醉客也回到了普通房。日子就這樣平穩地度過。已經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

  熄燈就寢的指令下達後已經過了五個小時。走廊依舊燈火通明,四號房內卻一點光線也沒有。話雖如此,但第十三號小房間距離走廊最近,因此還算明亮。

  某種柔軟物體壓進硬物中一般極其微弱、不仔細去聽肯定會忽略的聲音傳來。

  亞濟安從床上探頭看向通道,發現白髮男人將手放在鐵欄上盯著自己。

  於是他點點頭起身下床,無聲無息地走近男人。

  「祝你成功。」

  「用不著你說。本大爺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搞砸?」

  「說得也是,你是個說到一定會做到的男人。」

  「那還用說。」

  「我相信你。」

  「啊……?」

  塔里艾洛別開視線,搓了搓鼻子。

  「混帳。」

  普通房的鑰匙,無論是一號房至八號房的鑰匙、各房內小房間的鑰匙、還是浴室與監視房的鑰匙等等,全都不同,合計起來數目十分驚人;然而,負責普通房的管理員,會將所有鑰匙分成數串掛在腰間。雖說四號房內,以亞魯巴特為首的幾個人手腳都不太乾淨,但別說是從鑰匙串內篩選出特定的鑰匙了,就算要叫他們將整串鑰匙偷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成功了,一旦管理員發現鑰匙不見,想必也會引發軒然大波。雖然也考慮過偷出鑰匙複製,再趁著被察覺前放回去,但風險未免太大了。

  結果,塔里艾洛選了第三條路。「就某方面而言,這或許是最大的賭注。」塔里艾洛曾對亞濟安這麼說過。既然無法光明正大地偷取,不像正攻法的正攻法也行不通,那就只能走偏門了。但究竟該如何攻擊他們的弱點?

  思考到最後,塔里艾洛想到的是拉攏女人們。但畢竟住在不同房,無法用蠻力使她們屈服。於是,就如同常掛在嘴邊的話一樣,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塔里艾洛,決定向運動場兩座樓梯椅之一的支配者——八號房的室長克菈菈——說明自己的企圖,請求對方協助。

  塔里艾洛賭贏了。儘管只是以對等立場交涉,但他依然成功地與克菈菈等人連手。「這不算什麼,只要『賭場』開張就算我們贏了,到時候全都上了不就得了?」儘管塔里艾洛這麼說,但她們確實是可靠的盟友。八號房的室長輔佐,同時也是室長參謀、實質上幾乎等同於室長的蓓蒂是幕後的最大功臣。她想出好幾種旁門左道的攻略法,並採用當中幾條被認為相對有利的計劃,挑出適合的人選並付諸實行。

  計劃內容是由八號房的夏子勾引其中一名管理員,引誘對方深夜到自己的小房間來。同時,與夏子同房的人趁機拿走管理員脫下的褲子,從掛在腰帶上的鑰匙串中找出目標鑰匙複製版型,再叫沉默卻大膽還有雙巧手的流悠路加,趁著金工工作時,避開管理員耳目偷偷依版型複製鑰匙。

  步驟大致如此:管理員一走進小房間,就將他推到床鋪的梯子上讓他脫衣、將褲子掛在梯子上,再將他壓倒在下鋪。說起來簡單,不過步驟非常綿密,還進行過好幾次推演。與夏子同房的原本是姊姊維多利亞,但考慮到這樣一來,她就得親眼目睹妹妹與人歡愛,加上性格也不適合,因此她與約翰‧史坦巴克換了房間。從約翰‧史坦巴克住在八號房就可以知道她是名女性,如果臉上少了鬍子,她的容貌也確實是女性。縱使人有點怪,但她有著超乎常人的冷靜沉著,責任感也很強,同時精神十分堅強、重情重義、值得信賴,因此蓓蒂才會指名她。

  約翰‧史坦巴克漂亮地響應了眾人的期待。

  當然,夏子也做得很好。

  流悠路加也若無其事地製作好鑰匙,交由亞魯巴特帶離工作區。

  費盡千辛萬苦才到手的四號房與四號房第一小房間的鑰匙,以及普通房內那兩處被稱作監視房的管理員休息室其中之一的鑰匙,現在都在塔里艾洛手中。

  利用這些鑰匙溜出小房間的塔里艾洛,將手放在隔開四號房與走廊的鐵門上。他將手伸出鐵窗縫隙,把鑰匙插入門外的鑰匙孔內一轉,頓時發出喀鏘一聲。鐵門已經仔細上過油了。這是自從工作內容加入清掃普通房這一項後,由克菈菈向管理員建議,並獲得所長同意後才得以實現的。因此,鐵門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響便打開了。

  塔里艾洛來到走廊上,隨即關好鐵門,與亞濟安四目相對。他舔了舔薄唇,若有似無地點點頭,隨即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在二十二點熄燈就寢後,管理員大約每兩小時就會巡房一次。現在是三點,正好是兩點與四點巡邏之間的空檔。在四方形的普通房中,監視房分別位於兩排普通房的斜對角,各由一名管理員看守,但他們應該正在休息,以這個時間點而言或許正睡得香甜。打從一開始,塔里艾洛就不打算將從管理員手中搶走鑰匙串的任務交給別人。他似乎很有自信,甚至肯定自己一定能成功。

  無論如何,亞濟安只能等待。

  他感覺到上鋪的修特列豪仙起身。

  其他小房間的人也都陸續起床了吧。

  走出四號房後,依序通過三號房、二號房、一號房後的走廊盡頭即為監視房所在,正好是環繞一號至八號房的走廊轉角。平時這裡走過去不用一分鐘,但如果要放輕腳步掩人耳目,或許需要更長的時間。走過去,用某種手段奪取鑰匙後回來。得花多少時間?

  心情十分冷靜。

  絲毫沒有不安的感覺。

  遠處傳來一陣聲音。

  不是錯覺。是真的聽到了。

  聲音極其微弱,不留心聽不清楚,而且與其說那是聲音,不如說是叫聲。

  修特列豪仙沿著梯子從上鋪爬了下來。

  緊接著。

  塔里艾洛同樣悄然無聲地走回來,打開四號房鐵門,並從口袋中取出一個被紅色液體浸濕,看起來分外沉重的布包,鏘啷地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布包內是鑰匙串。戰利品不只如此。亞濟安對塔里艾洛系在腰間的鐵環有印象。也可以說是印象深刻。那是管理員的教育鞭。

  「你殺了他?」

  「是呀,這麼做最快。」

  不只是纏裹著鑰匙串的布,塔里艾洛的衣服上也到處染了紅斑。他開了第十二號小房間的門,兇惡的臉上同時浮現危險的笑容。

  「還有另一間監視房,要順便收拾掉也可以。反正花不了多少工夫,而且我原本就那麼打

  算。」

  「不。」

  亞濟安從小房間走到通道上,微微歪著頭。

  「我來動手。」

  「喔?」

  塔里艾洛的藍色右眼圓睜,黑色左眼瞇起。

  「你又不是那種喜歡表現給人家看的人。這是要跟我較勁嗎?還是說,身為老大,你不希望

  只讓手下弄髒手?」

  「我可沒把你當成我的手下喔。」

  「那你當我是什麼?」

  「不是同伴嗎?」

  「啊?」

  「你是我的同伴,至少目前是。」

  「別笑死人了。」

  塔里艾洛原本就扭曲的臉歪得更加厲害。他似乎打算吐口唾沫,不過還是作罷了。

  「少說這種蠢話了。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你這垃圾。要動手還不快去!」

  「這邊就拜託你了。」

  「監視房收拾完後,順便去替女人們開鎖。」

  「我知道。」

  「鑰匙。」

  塔里艾洛從鑰匙串內抽出一支,拋了過去。應該是監視房的鑰匙。

  「還需要其他的嗎?」

  「其他的我自己去拿。你搶到的那些鑰匙就當備用的,你留著就好。」

  「別搞砸了。」

  「我知道。」

  亞濟安離開四號房,朝著八號房附近的

  另一間監視房前進。這還是他第一次單獨走在無人的走廊上,但亞濟安沒有絲毫猶豫。在禁閉室時不用說,剛移到普通房時,他總覺得身體不屬於自己,15.ZIln'覺就像是在操縱一台極為脆弱又鈍重的交通工具;但現在不同了。他沒有必要思考。只要隨心所欲就行了。

  監視房位於走廊盡頭的左手邊,所以亞濟安沿著左邊牆壁筆直向前走。不對,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正在行走。總之,他來到監視房門口了。回想起來,是身體自動選擇了最佳的路徑及方式。一路上沒有任何障礙,也不用躲起來。

  亞濟安站在監視房門前。

  格子狀鐵門的另一側,是間能讓兩個,頂多三個人睡覺的小房間,裡面放了一組桌椅。

  體格壯碩的長下顎管理員坐在椅子上,用相當悠哉的動作準備轉過頭來。

  他完全沒有打算用鑰匙。

  右手抓住了鐵窗。

  「阿爾卡地亞」。

  我確實這麼說了。

  但「那」代表了什麼意義,我並不知道。

  我明明不知道,卻呼喊了「那個名字」。

  為了強調自己並不知情,我閉上雙眼。

  我睜開眼睛,只見管理員也雙眼圓睜。

  對方仍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他的額頭上開了一個黑色大洞,流出血來。

  原本抓著鐵窗的右手,如今卻握著另一種東西。

  是鑰匙串。

  這是我從那個已經沒有呼吸的管理員手中奪來的嗎?

  亞濟安轉身背對監視房。

  不能讓人發現自己有所動搖。

  被誰發現?

  被自己。

  必須矇騙。

  必須隱瞞。

  什麼也沒有。沒有奇怪的事發生。什麼也沒看到。但是,自己手中確實握著鑰匙串。

  亞濟安用那串鑰匙打開八號房的鐵門,也開了夏子及約翰‧史坦巴克的第十二間小房間。夏子飛快地跳下床鋪。準備撲上來抱住亞濟安。他閃開的同時將鑰匙串遞了過去。夏子雖然一臉不滿,卻沒有一聲抱怨。八號房的各個小房間,都被夏子與約翰‧史坦巴克一一打開。克菈菈走出最裡面的第一間小房間,蓓蒂也離開第二間房。克菈菈與蓓蒂仍站在原地說著什麼。亞濟安點點頭,卻連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要點頭。

  克菈菈從夏子手中接過鑰匙串,吩咐白妙、繆奇與柯林分頭去打開七號、六號及五號房。並將鑰匙串拆開來分配。

  容貌總令人聯想起水棲生物的白妙,發出一種只能說像「喵哈哈——」的奇特笑聲跑出八號房。

  身材嬌小,光溜溜額頭上刺著漩渦狀圖騰的繆奇,似乎很熱愛金屬的味道,她將鑰匙塞進自己嘴中。

  柯林這女人有個怪癖,只要放著不管,就會不斷用頭去撞牆、或是將自己的手指咬得血肉模糊。她動不動就會說自己是個瘟神,因此招致同伴的側目,也時常被庫拉尼責罵。同伴之間,也傳著她或許只是非常想被庫拉尼責備而已。

  我知道。

  我知道她們的事。

  祝花個性相當內向,總是在聞袖子的味道。她跟雷切一樣是凰州難民,兩人是青梅竹馬。漂流到艾爾甸後,雷切為了養活祝花,干起攔路打劫的勾當,因為藝高人膽大,他被吸收進蛾次郎組這個公會。不過好色的組長蓋馬爾吉竟看上了年紀相當於自己孫女的祝花,要求雷切交出青梅竹馬。雷切拒絕,並砍傷蓋馬爾吉逃走。當時這兩人被四十幾個人追殺,出手救了他們的,是雷切曾因工作有過一面之緣的討債人。

  「暴風」拉吉有時可以一連好幾天不吃不喝也不動,有時會跟塔里艾洛爆發激烈衝突,是個看心情做事的傢伙。

  渾身瘦骨嶙峋的「骨女」洛羅會使用獨特的占卜術,也會一點魔術‧。忘了是何時,她還曾經跟托托比賽過占卜。那時候大家正好一起吃午餐。規則亞濟安並不清楚,但勝負是由大家多數判決裁定。當時由洛羅獲勝,而托托則相當沮喪。

  雷吉。雖然自稱是那個雷吉的妹妹,卻沒有血緣關係。這對雷吉兄妹是受某人之託來刺殺亞濟安的。他們並沒有偷襲。而是等在亞濟安必經之路上,先報上名號後才發動攻擊。兩人默契極佳,使用的招數充滿意外性,既鋒銳、又凌厲,也會仔細地互補死角。他們似乎打從心底樂於戰鬥,連亞濟安也打得很開心,簡直像是三個人一起玩耍似的。有好一段時間,他們認真地投入了這場遊戲,幾乎忘了要殺掉對方。究竟是誰委託他們倆來殺自己?亞濟安已經沒有興趣了。那兩人也是一樣。

  米希莉亞當初倒臥在第九區郊外的路旁。當時是凌晨,亞濟安在米開朗基羅喝完酒,準備回家。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屍體,因為肩膀微微地上下起伏。但若是繼續放置不管,想必再過不久就真的不會動了。在艾爾甸,有人倒臥路邊並不罕見。亞濟安原本想走過去,卻不知為何停下腳步。當時同行的塔里艾洛昨舌,卻比亞濟安早一步走近米希莉亞,揪起她的頸部,直接提了起來。FIIIIll通垃圾是怎麼回事,怎麼輕得跟個白痴一樣?」

  「——話雖如此,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吧。」

  克菈菈當時是被數個……不對,更多,恐怕有二十、將近三十個男人追殺。碰巧撞上現場的討債人發揮他引以為傲的雞婆天性,害亞濟安等人也得一起幫忙,這才救了克菈菈,這或許真的是多管閒事。因為追殺她的人,是拉夫雷西亞的貴族兼貿易商夏斯楚‧德‧迪普雷的手下。為什麼德‧迪普雷想抓克菈菈呢?因為她是夏斯楚的女兒。雖然不曉得動機,但克菈菈想逃離父親,為了成功逃脫,她看準了討債人的親切並加以利用,才得以順利擺脫追兵。縱使誰想這麼指責克菈菈,她本人也一定會坦蕩蕩、悠然自得地笑著主張,當時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已。

  「小心謹慎一點。既然都到了這一步,就不允許失敗。將這當成最後的機會,我們的願望必定能夠實現。」

  「太過緊張反而會看不見腳邊喔。」

  「那部分就交給蓓蒂小姐你這種性格扭曲的人來注意就好。接下來將是突擊、突進、突破之戰,最重要的就是氣勢!」

  「突擊、突進、突破是嗎?」

  頂著一頭睡亂的黑色短髮走出小房間的人是凱伊。她鼻翼鼓漲,用右拳敲了左掌好幾次。

  凱伊。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地下區。一開始只是偶然,我們正好盯上同一隻異界生物,人多勢眾的我們先解決了獵物。這種情況發生了好幾次,使你氣上心頭。塔里艾洛覺得很有意思,還刻意加以挑釁。你跟著我們到地下區外要求決鬥,利契耶魯接受了。你被利契耶魯痛扁一頓。塔里艾洛原本想脫掉你的褲子,但被我阻止了。利契耶魯冷靜地指出你的天分不錯,只是各方面都太過於單純o:]1迫使你怒火中燒。利契耶魯告訴你n'ebula的所在處,歡迎你隨時來挑戰善田時我心想,利契耶魯搞不好相當欣賞凱伊。第一次來到奧托米婆婆店內跟大家一起吃飯時,你故意移動到靠角落的位子,眼神閃爍,似乎相當不安,又彷佛在害怕什麼似的。那並不像是在吃東西,只是把食物倒入胃裡。「那是怎麼回事?」奧托米婆婆苦笑。但我卻莫名能理解你為什麼會這樣。至少,我覺得我知道。我走到你身邊告訴你:這裡沒有問題。沒幾個不怕死的傢伙敢在奧托米婆婆店裡胡作非為。你跟我有點像,但又完全不同。你總是坦率又正直。當時你一臉詫異地抬起頭來,似乎發自內心感到訝異。「咦?是這樣嗎?」你說。

  「這可是我最擅長的領域。敢來妨礙我們的,不管是什麼傢伙,我會通通粉碎掉!」

  「真是可靠。」

  蓓蒂聳聳肩。你非常聰明,但你似乎也知道自己現階段能達到的程度有極限,因此即使你看起來無所不知,卻也非常明白有些東西自己無法看穿。我總覺得我是透過你及某位討債人,才學到許多關於自己以及別人的事。我身邊沒有那種存在,因此無法肯定這種感覺究竟是對是錯,但對我而言,你就像姊姊,討債人就像是哥哥。你們同時還是我對等的同伴,也是朋友。有時某些事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但我卻說得、表現得像是了解一般,你們總是體諒並接受。坦白說,我也曾在某個瞬間將你當成異性看待。當時我自己也不能理解,恐怕正是因為此刻,我才明白,至少我有一部分被你吸引了。當初你在我面前示弱時,我也想過應該更靠近你一點。但最後我還是沒有那麼做。是因為我認為你不希望如此嗎?還是因為我害怕跨越這條線?無論如何、當你不在面前時,我從未想過你。我並沒有愛上你。你一定也察覺了這點,才會跟我保持適當距離,只做我的夥伴、我的朋友。你很有可能跟討債人一樣了解我,雖然我卻

  仍會保密、仍有許多事隱瞞著你,但那或許是因為我依賴著你。你總是很寵我,或許就像維多莉亞之於夏子那樣,你對我而言也是如同姊姊一般的存在。

  我不是獨自一人。

  跟一個人差得可遠了。

  我也不是空虛的人偶。

  心裡的內容物不斷地溢出,原本以為裡面都是一些虛偽充數的垃圾、廢液,或是仿造品的殘骸,但我的內心卻在不知不覺中,充滿了這麼多東西。

  我聽到了粗獷的吼聲,那與其說是歡呼,倒更像是怒吼。

  除了四號房與八號房的人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這個計劃。但只要把所有人從房內放出來,加以煽動,到時不肯參加這個行動的人,想必只有少數。每個人都想離開這裡。儘管大半的人都已放棄,甚至忘了還有所謂的外面存在,但現在只要告訴他們「可以離開了,出口就在前方不遠處」,他們應該也不得不意識到這件事。收容所。這根本就是個胡鬧的名字。亞濟安所知道的收容所,根本不是這樣的地方。為什麼這裡偏偏是收容所?為什麼自己非得一直被關在這個連陽光都照不到、令人窒息的設施里呢?

  我要出去。

  我們要出去。

  外面!

  往外面……!

  「走吧。」

  亞濟安對蓓蒂等人說,接著轉身離開八號房。從打開的七號房、六號房、五號房來到走廊上的女人們,大多睡得迷迷糊糊,或是還沒搞清楚狀況。以為事情已經大功告成而喧鬧或興奮地到處跑來跑去的人並不算多。假如她們現在還只是正在悶燒的柴薪,就需要人搧風點火,才能讓火勢旺起來。自己真的辦得到嗎?或許應該交給克菈菈或蓓蒂來做比較好。雖然也不是沒這麼想過,但女人們一見到亞濟安,就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身旁全是女人,男人只有亞濟安。每個人都一定會感到奇特。但這氣氛真是詭異。男人們的聲音愈是大聲,女人們卻愈發顯得乖巧,接下來必須一鼓作氣地將他們帶到開設賭場的地方去,這樣真的好嗎?不,並不好。

  「外面。」

  亞濟安環視著女人們。

  「走吧,到外面去。我們要獲得自由。」

  有反應。到剛才為止還是一片猜疑、不安、狀況外、發著呆的女人們的臉,同時明亮了起來。

  「跟著我走!」

  亞濟安跑了起來,帶著女人們衝過七號房、六號房、五號房前,在盡頭處向右轉,男人們聚在普通房的出入口前。大家似乎已經突破鐵門了。男人們陸陸續續被吸進十字走廊。亞濟安加快腳步,穿過男人群、踏過粗脖子管理員的屍體,一口氣追上領頭的塔里艾洛。十字走廊這個名稱的出來——走廊的十字路口——近在眼前。十字路口的四方圍有格子狀鐵門,裡頭隨時都有四個管理員看守。而且,這四名管理員與其他管理員的裝備不同,腰間掛的不是教育鞭,而是伸縮自如的金屬棍棒,同時還身穿厚重的胸甲。如果有什麼萬一,只要躲在堅牢的鐵門後,從裡頭伸長金屬棍來攻擊外面的人或加以牽制,等待援軍從管理員宿舍趕來即可。若是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就會有大批全副武裝的管理員趕來,到時肯定三兩下就被壓制住。因此,亞濟安原本認為這個十字路口會是難關,然而塔里艾洛的想法不同。他根本沒將這些只想死守的膽小鬼放在眼裡。

  「我就讓你見識一下……!」

  塔里艾洛瞄了亞濟安一眼,舔舔嘴角。他打算怎麼做?其實也沒什麼。塔里艾洛筆直衝向十字路口的鐵門。與其說是害怕,或許只是嚇到了吧,裡面的管理員先是瞬間往後一跳,才上前應戰。管理員們不斷地將棍棒朝鐵欄的縫隙戳刺。這毫無疑問地是打算攻擊塔里艾洛。其中一根棍棒被塔里艾洛盯上,他輕輕鬆鬆便抓住了棍棒的前端。

  「嘎哈哈……!」

  棍棒被突然一扯,那名管理員以難看的姿勢摔倒在鐵欄上。塔里艾洛奪過棍棒往後一拋,旋即用食指及中指戳進那名管理員的雙眼。其他管理員打算用棍棒刺向塔里艾洛,但已經太遲了。塔里艾洛早已退到棍棒碰不到的位置。此時多爾蓋用右手穩穩地接住了拋去的棍棒。多爾蓋的外表看起來就像個老人,因為他本人從未說明,年齡基本上仍算不詳;他也從未提過是怎麼失去左手手指的。他喜歡餵鳥,卻又嗜吃烤鳥肉,只有在喝酒時才會顯得格外開朗。

  「——鵪流古式戰鬥術『摩打喝』!」

  多爾蓋迅速地蹲低身子貼到鐵門上,間不容緩地將棍棒從鐵欄的縫隙中刺出,接連命中管理員們的喉頭跟下體,動作在轉瞬之間一氣呵成。眼珠子被塔里艾洛挖掉的管理員在地上痛苦掙扎,其餘三個管理員有的被多爾蓋的棍術打破了蛋蛋,有的被擊中氣管痛苦昏厥。緊接著亞魯巴特將手伸入鐵門中,從倒地的管理員腰間搜出鑰匙,並用難以置信的角度扭曲手指與手腕,將鑰匙插入內側的鑰匙孔。鐵門開了。‧‧

  踏進十字路口的瞬間,彷佛有一片黑霧蒙蔽了腦子裡的一角。十字走廊連接普通房、集會堂、醫務室、禁閉室,以及保護室所在的區域,‧也與管理員宿舍相連。亞濟安看向管理員宿舍。沒有半個人影。管理員們沒有呼喚援軍嗎?就算他們真的沒有去求援的餘裕好了,但怎麼可能沒有人發現這陣騷動呢?

  塔里艾洛等人已經準備朝醫務室前進。當亞濟安正在思考是否該提醒他們而晚了一步跟上時,雷吉與李.布拉克已經用教育鞭打倒布署在鐵門前的管理員。扣除通往外頭的門後,這已經是最後一道門了。突破的瞬間,所有人一同發出歡呼。亞濟安也幾乎叫出聲來。心臟猛烈地跳動,已經無暇去思考其他事了。

  前方。就在前方。沒錯。就是這樣。「拜託。助我一臂之力。對我、對我們而言,你是必要的。」被塔里艾洛這麼拜託,並獲悉計劃詳情後,我無法立刻答覆。思考、思考再思考。思考良久。在我回答前,真虧塔里艾洛能靜靜地等待。

  「——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說說看。」

  「我希望能帶另一個人出去。」

  「莫名其妙。我不是說過了?我的計劃是將普通房的人全都帶走!即使是烏合之眾也好,人數就是力量!或許中途會有人脫隊,應該說是肯定會有,不過也只能當成是他們運氣不好而放棄。我可沒有閒工夫去照顧那些連靠自己開拓道路都沒辦法的垃圾。」

  「不是普通房。」

  「什麼?」

  「那人在禁閉室。我想帶他走。不,如果無法帶他走,我就算到外面也沒有意義。」

  塔里艾洛低下頭嘆了口氣,嘲弄般地哼了一聲,「你喜歡那傢伙喔?真不像你。」他用含糊的聲音喃喃地說。「你真的那麼重視那傢伙嗎?」

  「是呀。」

  「隨便你吧。反正我也沒辦法拒絕你的要求。」

  「謝謝。」

  亞濟安想也不想地道謝。塔里艾洛「嘿」地笑了一聲。「我宰了你喔。」他略微有氣無力地吐出這句話並搖了搖頭。感覺有點奇怪。雖然有點在意,但是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

  通過醫務室前,在盡頭左轉,直走到底有一道大門。就在前面。亞濟安沖向禁閉室的通道。前方右側有四道門並排,從這裡數過去的第三道門前,站著蒙面人。不只一個。有兩人。或許正好到了交班的時間。

  「你、你們——」

  其中一名蒙面人從腰間抽出教育鞭,企圖擋在亞濟安面前,但另一名高個子蒙面人卻只是站在原地。是呆住了嗎?並不是。

  高個子蒙面人,拿出的不是系在腰間的教育鞭,而是一串鑰匙。

  亞濟安甚至連懷疑的時間也沒有。

  高個子蒙面人已經打開了第三道門的鎖,推開了門。

  「你、你、你你你、你這是在做什麼!」

  「看就知道了吧?」

  「不,這個、老子也不是不知道!我懂呀!不就是老子看到的這樣嗎?就算老子是半魚半人也懂……誰是半魚啊白痴!不對啦!這不是咱們的那個、職務嗎?咱們也還有工作——」

  「那麼,你是真心希望把那傢伙一直關在這個地方嗎?」

  「那、那個,這個是……」

  「再說,反正抵抗也沒有用。」

  高個子蒙面人用下巴示意亞濟安背後。亞濟安沒有回頭。不用這麼做他也知道。利契耶魯、波達達格、彭德、托托、切利、毛、或許連雷切、寂星跟亨醉客,甚至是庫拉尼、羅肯、鋼格、及迪‧沛多羅都在身後。

  亞濟安穿過高個子蒙面人開啟的門走進房間。

  瑪利亞羅斯坐在床鋪上,低頭看著地板。

  「我來接你了。」

  亞濟安想抓住瑪利亞羅斯的右臂。雖

  然那麼打算,但自己的右手卻十分僵硬,難以動彈。

  瑪利亞羅斯的雙手緊緊抓住床沿,全身僵硬。

  你是在拒絕我嗎?你不想出去嗎?你想留在這裡嗎?留在這種地方嗎?

  無所謂。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想碰到我,那也無妨。

  但是,你不能留在這裡。到外面去吧。像你這樣刻意不去正視眼前的事物,捂住耳朵、不期待任何事物或任何人,遠離人群,甚至壓抑自己不去應對,不讓任何人有所期待,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就這麼悄悄地、屏氣凝神、拖著腳步、不肯倚靠任何一面牆,即使走得顫顫巍巍,偶爾還會跌倒,卻又拒絕別人伸出的手,獨自一人,孤伶伶地走下去,這叫我怎麼能放下你不管?

  啊,其實我也怕得不得了。我害怕會被你拒絕、被你討厭、被你遺忘、怕你的腦子裡面徹徹底底沒有我造這些都讓我恐懼得不得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理解我、接受我,但這不過是我的願望、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憧憬罷了,我不希望讓你知道。

  即便如此,亞濟安仍用顫抖的手握住瑪利亞羅斯纖細的手腕。

  「走吧,到外面去。」

  出乎意料地,瑪利亞羅斯並沒有抗拒。他在亞濟安的牽引下站起身,然而身體卻像使不上力、又像是幾乎忘記如何移動似的,動作十分僵硬。亞濟安放開手腕,握住他的手掌,瑪利亞羅斯抬起頭,那鮮艷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橘色眼眸,此刻正鮮明地映出亞濟安的身影。

  瑪利亞羅斯的嘴唇微微顫動。

  亞濟安點點頭。

  瑪利亞羅斯也回握住亞濟安的手。

  一走出房間,兩名蒙面人被迫蹲下,雙手貼在牆壁上。雷切跟寂星將這兩人推進房間,用搶來的鑰匙上了鎖。其中一名蒙面人踹向鐵門,似乎在叫些什麼,但亞濟安沒聽見。再見了-tlh閉室。我絕不會再回來了。通往外面的門前擠滿了男男女女。亞濟安牽著瑪利亞羅斯的手穿過人群。有人默默讓出路來;有人在亞濟安與瑪利亞羅斯經過面前時,用興趣盎然,抑或是訝異的眼神打量著他們;有人吹口哨;也有人發出怪叫。夏子皺起眉頭,睨著瑪利亞羅斯,結果被姊姊斥責。然而亞濟安一點也不在意。就算等在門口的塔里艾洛刻意皺眉昨舌,亞濟安也視若無睹。無論如何,「放開瑪利亞羅斯的手」這個選項並不存在。亞濟安牽著瑪利亞羅斯的手,從上衣內袋取出了流悠路加複製的鑰匙。

  「你不在意嗎?管理員宿舍沒有半個人出來。」

  「在意也沒有用吧?總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過,我無論如何都要離開這裡,一定要。」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那就廢話少說,快開門吧。」

  塔里艾洛的情緒似乎十分高昂。亞濟安回過頭依序看著主事者們。克菈菈似乎有點緊張,神情僵硬。蓓蒂望著亞濟安與瑪利亞羅斯,不曉得在想些什麼,也或許什麼也沒想。雷切察覺到亞濟安的視線,點頭響應。庫拉尼微微揚起一邊的眉毛,表情就像是在問「怎麼啦?」。恐怕是因為亞濟安很愛發問吧。亞濟安也有自覺。「有什麼不好?」真希望他能這麼說。「如果你希望這麼做,那就這麼做吧?至少,我當時也是這樣。」

  「真難得,你居然會主動約我。你並沒有特別喜歡喝酒吧?」

  「是呀。」

  「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嗯。」

  「什麼事?」

  「我有喜歡的人了。」

  「——你這傢伙……有時還真是唐突呀。算了,這倒是無妨……你剛才說什麼?喜歡?喔,那真是……太好了呀,不過這麼說好像也有點奇怪。」

  「奇怪?」

  「不,不是那樣。並不奇怪。或者應該說,完全沒有喜歡的對象才真的奇怪啦。喜歡一個人是無妨。不過,你跟我說這些,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我該怎麼做才好?」

  「你想怎麼做?」

  「我不知道。因為我應該是第一次對某個人有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具體而言是怎樣的感覺?」

  「話語會湧現出來。各式各樣的話語,不由自主地閃過。那個人明明不在我面前,卻又覺得他就在我身邊,但他同時也非常遙遠,遠得我伸手也構不著。胸口會發疼。就像是有什麼緊緊壓在上頭一樣,彷佛心臟被什麼一把揪住那般。我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總覺得在那人面前,自己會做出什麼奇怪的事似的。」

  「感覺起來,還真是貨真價實的戀愛呢。戀愛嗎?戀愛呀。啊,我可不是在開你玩笑,真的不是——總之,也沒什麼不好啊?就算你現在不知道,但過一陣子或許就會知道了。」

  「是這樣嗎?」

  「其實我也不知道,畢竟每個人都不同。」

  「你覺得不要告訴任何人比較好嗎?」

  「那得看你自己了。」

  「我並不想勉強隱瞞。」

  「那就不用隱瞞。如果你希望這麼做,那就這麼做吧?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亞濟安閉上眼深呼吸。再度轉向門。

  黝黑、材質既非金屬也非石材、看似十分堅固、整面門上雕滿了不曉得是花紋還是文字的紋路。很顯然與收容所里其他的門不同,一眼就能看出這是通往外面的門。

  他將鑰匙插入鑰匙孔,一口氣轉到發出咬合聲為止。

  塔里艾洛推開黝黑的大門。

  所有人無一例外地屏住氣息。

  開敞的黝黑大門另一頭,是一條很長、非常長、深不見底的通道。

  通道並非一片漆黑。天花板上每隔一段固定的距離便開了個四角形的洞,光線從洞中透出。地板似乎是用黑色石頭雕琢而成,並不算十分光滑,有些凹凸不平;光線灑在上頭,反射出白色光芒。

  左右的牆壁,不,不能算是牆壁,那全是由不像金屬也非岩石的材質所制,是柵欄嗎?網目很細小,或許稱為網子比較正確。被黑暗籠罩的網子彼端,究竟有些什麼?到底是什麼?

  我——知道答案。

  我曾經看過這裡,看過這個地方。

  我,沒錯,我曾經走過這條路。

  在那個國家,這條長長的通道,就連「被捨棄的道路」這名字都快要被人們所遺忘。

  那個男人,就待在這連齷齪無比的悲哀國民也待不下去的、冰冷陰濕的黑暗中,等待逃亡者們來訪嗎?

  「你這傢伙……」

  亞濟安制止了準備從腰間抽出教育鞭的塔里艾洛,向前走一步。

  男人用右手食指調整眼鏡的位置後,輕輕地鼓掌。

  「首先得恭喜各位。正確答案。這條路是正確的。遺憾的是,我沒辦法做些什麼,正如之前所言,我無能為力。」

  「……你是什麼人?」

  「我的事無所謂。其實,你現在也可以忘了我無妨。只是,一切端看你如何決定,這一點請千萬不要忘記。無論發生什麼事,亞濟安,你都得繼續前進。無論發生任何事。」

  「賽肯葛連麥瑟希,你——」

  「『跟往常一樣』叫我約格就好。我的名字其實已經縮簡許多了,但還是有點長。而且,其實我還有很多名字,每個名字都沒有什麼意義。我的名字以及我的模樣,都只是記號而已。喔,我說了太多無謂的話了。這是我的壞習慣。聽好了,亞濟安。不論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能回頭,請繼續前進。我、我們,都在等著你。」

  「在等著、我……?」

  「是的。」

  「再見。」賽肯葛連麥瑟希揮手告別,他既沒有轉身,也沒有朝著這裡走來,卻像是準備離開這裡一樣。不知為何,亞濟安有這種感覺。想必塔里艾洛也是如此。

  「等等,你這傢伙給我站住!」

  一陣像是什麼被擰碎般的喀喀聲傳來。回頭一看,塔里艾洛把藍色右眼瞪得老大,咬牙切齒。

  「——我見過你那張臉。沒錯。你是、那是、什麼時候……在亞濟安這傢伙來之前。沒錯吧?你曾經在。你曾經住在四號房。你應該……在的。可是……為什麼?我不知道。你何時不見的?怎麼做的?為什麼你會穿著管理員的衣服?這是怎麼回事?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

  「那不是我喔,雖然長得跟我很像。」

  賽肯葛連麥瑟希嘆了口氣,又像是要掩飾般地推了推眼鏡。

  「我讓他消失了。若出現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畢竟還是不太方便。反正普通房住滿了,總是得減少一些。即使多少有點改變,只要加以『解釋』,就『行得通』了。不過,調配份量真的不太容易拿捏。一個不小心『弄壞』可就無法挽回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瘋話——」

  「你不懂也無所謂。不好意思,我對你沒有興趣。」

  「你說什麼?」

  「亞濟安。」

  賽肯葛連麥瑟希鏡片後方的雙眼微笑著。

  「前面是類似深淵的地方,像我這樣的人是不該貿然闖進去的。已經沒有我能做的事了。我再重複一次,接下來,只能請你自己開拓道路、向前邁進。無論如何都要前進。我不會說再見的。」

  亞濟安無法回答。

  原本確實站在眼前的賽肯葛連麥瑟希消失了。他就連響應的時間也沒有。

  畢竟,一個曾站在眼前的男人,在轉瞬之間、無聲無息、不著痕跡地消失無蹤,會想否定這個事實倒也能理解。賽肯葛連麥瑟希說的那番話,借用塔里艾洛的話來形容,的確像是莫名其妙的瘋言瘋語。或許也因為如此,對於他突然地登場與退場,眾人的反應與其說是驚愕,更像中了低劣的騙術,在瞠目結舌的同時,也覺得有些不太舒服。

  而現在,比起站在原地思考未來或那個消失的男子令人似懂非懂的話語,應該還有其他更該做的事情才對。

  亞濟安環視眾人。

  「前進吧。」

  「用不著你說。」

  塔里艾洛拋下這句後向前跑去。亞濟安也立刻跟上。瑪利亞羅斯的雙腳還有些不靈活,但總算是跟了上來。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跑了起來。當中一定也有還在猶豫的人,但選項也只有前進或是折返而已。二選一,並不算困難。況且,也只有一開始會需要些膽量跟豁出去的勇氣。原本大半的人就已經在極度興奮的情況下,方才被潑了一盆冷水而稍稍降下的溫度,隨著一步步在通道上前進而逐漸升溫,轉眼就到達了沸點。接下來只要把身體交付給狂熱,向前奔馳就行了。

  半途中,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扭到腳,瑪利亞羅斯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亞濟安乾脆將瑪利亞羅斯拉過來一把抱起。瑪利亞羅斯驚訝地叫了一聲。或許也隱含了抗議之意吧,但無所謂。亞濟安莫名地感到焦急。我確實認得這股氣味以及這混濁的空氣。賽肯葛連麥瑟希,也就是約格說的沒錯,這條路是對的。我如此認為。不,我可以斷言絕對沒錯。但是,得快點才行。必須儘早通過這條路。雖然仍看不見,但一定有出口。一定有。必須想辦法跑到出口。否則——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沒有必要思考。

  硬物相互摩擦的轟然巨響傳來。

  聲音不能說近,也不算遠。

  兩者皆是。

  巨大的聲響。

  同時也是令人不悅的聲音。

  跑在前頭的塔里艾洛停下腳步,亞濟安也不由得停了下來。

  其他人應該也一樣。

  是網子。

  左右的網子正被某種力量拉扯,逐漸收攏。

  亞濟安正想大吼。但卻先傳來慘叫聲。不是來自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或是更多?那個、那些東西,從網子的另一側出現。有些飛躍出來,有些爬出來,也有些是滾出來的。那些東西、他們,正確地說究竟是什麼?又是如何誕生的?亞濟安並不清楚。但亞濟安認得他們。也能推測他們的真面目。

  無論如何,至少可以知道他們是生物。他們有手臂、腳,或是類似的器官。有的是一隻、兩隻、四隻、七隻,還有數目更多的。也有些就像團肉塊。有的從像坨黏液、難以稱之為身體的身體上,長出無數根猶如觸手般的東西。有的四處飛竄、有的發出尖銳噪音、有的正在咆哮、有的每次移動就像在彈跳般、有的是藉由分裂來移動。這些被關在那地底之國的最下層,貪婪地啃食彼此,有時交配,有時互相殘殺,最後還是只能啃食彼此的「被捨棄的孩子」,絕對是生物沒錯,但他們與其他生物有所不同。其實他們本身都是各自不同的存在。在昏暗光線的照射之下,他們每一隻都色彩繽紛,而每種顏色恐怕都沒有正式名稱。毫無疑問,他們都是一些極其獨特的生物。沒有別的生物會像他們一樣醜陋、卑賤、不堪入目、受到詛咒、被世界隔離在外。其他生物只要一看到這些被捨棄的孩子們,應該馬上就能理解。或者該說,他們本身或許正是最了解這點的。

  正因如此,「孤兒」們毫不留情。對他們而言,其他生物全都是值得無條件羨慕與憎惡的敵人,也是該食之而後快的獵物。

  通路上立刻充滿哀嚎聲、啃碎聲、咀嚼聲,以及血腥味。

  亞濟安看見了。

  一隻彷佛褐色絨毛集合體般的「孤兒」,中心的血盆大口長滿牙齒,咬住了金髮中分的昂哥森右手。雖然他隨即抽出那隻手,但手臂已被輕鬆扯斷了。簡簡單單便失去右手的昂哥森跌坐在地,但馬上又被拉了起來。那人一頭綠髮,是亨醉客。

  昂哥森一臉呆滯。嘴上嘟囔著:「為什麼你……」

  而另外一隻長了十根以上像尾巴的腳,而且雙臂的前端分別長了頭的「孤兒」,一口咬住亨醉客的頭。

  「亨醉客————!」

  昂哥森大聲嘶吼,想試著阻止那隻「孤兒」,卻沒能成功。絨毛大嘴的「孤兒」咬住昂哥森的左腳。他跌倒在地,另一隻宛如許多內臟交錯組成的「孤兒」撲了上去。寂星企圖一腳踢開對方,右腳卻噗滋一聲陷入內臟中。如果不是雷切及時將寂星拉了出來,還不曉得會怎麼樣。

  波達達格呢?彭德呢?托托呢?他們平安無事嗎?毛呢?切力呢?庫拉尼呢?羅肯呢?迪‧沛多羅呢?鋼格呢?其他男人呢?蓓蒂呢?克菈菈呢?凱伊呢?夏子呢?維多利亞呢?其他女人呢?不知道。一片黑暗,重點是「孤兒」數量實在太多。亞濟安想折返。可是,抱著瑪利亞羅斯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應該將瑪利亞羅斯放下來嗎?正當他彷徨時,有隻像舌頭怪物的「孤兒」一蹦一跳地撲了過來。亞濟安好不容易閃開,卻立刻有另外一隻「孤兒」用那葫蘆狀的頭頂潑灑著黏性極強的液體,同時揮舞鐮刀狀的手腳步步逼近。塔里艾洛用教育鞭打向對方頭部,但舌頭怪物也同時接近塔里艾洛身後。亞濟安緊抱住瑪利亞羅斯的身體,賞了那隻舌頭怪物一記飛踢。塔里艾洛昨舌。亞濟安用彷佛連喉頭、胸膛都要爆開的聲音大吼:「快跑……!前面有出口!所以繼續前進!絕對不要停下來!停下腳步就完了,快跑……!」‧

  這不是在安慰人。真的有出口。我、我們,一定能抵達那裡的。亞濟安轉向前方。他必須前進,不能回頭。若在這裡停下腳步,一定會被「孤兒」們啃食殆盡。啊,但是,這樣好嗎?怎麼可能會好。不行。但是,瑪利亞羅斯將臉埋在我的胸膛,雙眼緊閉。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羅斯,我想跟你一起到外面。我必須把你帶出去。

  「混帳傢伙……!亞濟安!你停在這裡做什麼!快跑呀,垃圾……!」

  「我知道!」

  沒錯。我很清楚。我是個膽小鬼。被塔里艾洛斥責反而讓人鬆了口氣,我甚至在心裡感謝著他。反正我絕對不能回頭。不是不回頭,而是無法回頭。因為我害怕親眼目睹慘狀。夥伴們,又或者該稱之為朋友的人們受傷、倒下,或許再也無法見面,不,並不是或許,而是已經見不到了。I我不想親眼目睹這個事實,只能加快逃跑的速度。我是個無比卑劣的男人、膽小鬼、懦夫。

  我邊跑邊吶喊。雖然想要道歉,卻沒有道歉的勇氣,我不斷呻吟著連自己都聽不懂的話語。我自問,我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嗎?我曾經預料到過嗎?或許會失去自己重要的東西。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做嗎?我有這樣的覺悟了嗎?

  不對。

  不對。

  不對。

  不是這樣。

  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根本沒有深思過。

  我根本就沒有想過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

  我聽見夏瑪尼的聲音。他喚著流悠路加的名字。歐諾的慘叫。克菈菈用悽厲的叫聲喊著什麼。夏子!不行,姊姊,別管我!怎麼可以不管!好痛。好、痛。呃啊啊啊!祝花啊啊啊……!不要小看我!不要小看我!鋼格!不要過來,寂星,我不行了!不要、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可惡的東西!哥哥!米希莉亞,夠了,已經夠了。誰會、誰會被你這種東西幹掉啊!誰會、被你、幹掉、呀?好痛喔-al:這樣下去不行吧。救、救、救命。讓開!我要粉碎——粉碎!不要這樣,不要,不行,不要、不要、不要阻止我。可惡,啊啊、啊啊、那是、那是、那是、是誰的聲音?哭聲傳來。還有笑聲。或許有人恐懼到極點,腦子不正常了才會笑出來。令人作惡。企圖擋在我面前的「孤兒」們,真的是悲哀至極,一切都赤裸裸、污穢、醜陋、惡臭得令人難以忍受。若是稍微碰到了這種東西,無論是正常的生物,或是不正常的生物,一定都會染上來路不明的毒而腐敗朽爛。難以置信。真正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這是第二次。我當初就是通過這條滿是「孤兒」

  們的被捨棄的道路,離開那個國家。已經夠了吧?一次就夠了。竟然還有第二次。我明明不願想起。我想封印這段記憶。這種污穢早該被遺忘。早該被除去。否則無論我走到何處、何處、何處,都會追上來。我明明已經逃離了,為什麼我現在還在這裡?不僅是我,大家都在。更糟糕的是,連瑪利亞都在。

  這樣不就漏餡兒了嗎?

  我好不容易才矇騙至今。

  瞞過大家。

  以及自己。

  我是為了讓這污穢者之國繁盛千年而被創造出來的東西,是那個男人的「人偶」。這下子,整件事不就曝光了嗎?

  「你不是什麼人偶。」

  真的是這樣嗎?

  我想這麼認為。

  啊。

  我看見光了。

  是出口。

  「——但是,我們為什麼要在中午集合那麼多人在這裡,悠閒地吃著午餐啊?」

  「你自己說的不是嗎?你說『最近這陣子大家都沒聚在一起,乾脆找個時間吃頓飯吧』。」

  「是嗎?」

  「是呀。」

  午後猛烈的陽光在樹木枝葉遮蔽下減弱了許多。底下攤開的墊子上,充滿著名為午餐實為激烈爭奪的戰鬥、無聊的口舌之爭、還有鬧得太過火的愚蠢騷動,實在令人煩悶至極。即便如此,仍能偶爾聽見幾聲鳥囀。是什麼鳥呢?就算見到鳥兒的身影,也未必知道是哪種鳥。

  「不過,幸好天氣不錯呢。」

  羅肯從水壺裡倒茶遞給庫拉尼。庫拉尼一口飲盡。「總比壞天氣好呀。」他仰望天空,喃喃地說。「話說回來,究竟是誰決定要風雨無阻的?」他低聲輕笑著。

  「是塔里艾洛吧。」

  蓓蒂將手工的三明治與肉類料理分裝到小盤子上。

  「他老是這樣,凡是決定好的事,如果不照著預定實行就絕不善罷干休。雖然在決定之前,他反對的意見也會比別人多上一倍就是。」

  「那當然囉。」

  塔里艾洛赤腳躺在墊子上。口氣一如往常地不滿,但相反地,他看起來相當放鬆。

  「要做就做,不做就不做,這兩件事是互為表里的嘛。」

  「但是,你覺得在豪雨中野餐會開心嗎?」

  「我原本就不可能開心,管它是晴天雨天下雪天還是槍林彈雨,都是一樣啦。」

  「那不要來不就得了?」

  「你這女人真的很煩耶。小心我強姦你喔。」

  「你出乎意料地只剩一張嘴呀,拿去。」

  「誰只剩一張嘴?我呀——」

  塔里艾洛爬起身正準備撲向蓓蒂,卻在看見眼前的小盤子後改變主意。雖然可能會被人嘲笑「所以才說你只剩一張嘴」,但蓓蒂的料理手藝可是有口皆碑的。塔里艾洛接過盤子,將三明治塞進嘴裡,只嚼了幾口就吞下去。接著,他用帶有怨氣卻又不得不服氣的口吻低聲說:

  「還挺好吃的嘛,混帳東西。」

  「還有很多喔。」

  「不用你說,我看也知道啦。」

  蓓蒂瞇著眼睛觀察塔里艾洛狼吞虎咽的模樣,似乎覺得還不壞。庫拉尼看向在附近樹枝上用一根手指懸吊著訓練肌肉的利契耶魯,打著哈欠說道:

  「我說啊,你至少也該在這種時候休息一會兒吧?下來吃飯啦。」

  「抱歉。」

  利契耶魯躍下地面,端正地跪坐在墊子一角。羅肯隨即遞上茶,蓓蒂也開始將食物裝到小盤子上。「不好意思……」身後傳來聲音,回過頭去,凱伊站在那裡。她將雙手放在背後,似乎藏了些什麼。周圍爆出歡呼聲。凱伊滿臉通紅。「怎麼了?」有人這麼問。「這個……」凱伊將手擺到前方。她雙手提著一個小籃子。打開蓋子,裡面裝的是兩個白色物體,不,是三個。大小並不平均,形狀也歪七扭八,但看起來似乎是飯糰。

  「吃、吃、吃吧。啊、呃、吃一個就好。吃多了搞不好會太撐,所以,我試作了一些,然後,就是,先、先試毒啦。」

  亞濟安拿了一個飯糰試吃。

  坦白說,外形並不好看,而且也太咸了。裡面雖然沒有餡料,倒也不能說這不是飯糰的味道。

  「嗯,沒問題。」

  「是、是、是嗎?那就好。啊,如果、那個、其他的也——不,算了、沒關係,當我沒說。」

  凱伊抱著籃子飛奔而去。蓓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塔里艾洛也嘿嘿地笑著。「不可以笑啦。」羅肯嘴巴上雖然這麼說,但他自己也笑了。「年輕真好。」庫拉尼發表了像老人家一樣的感想。利契耶魯稍微將面具掀開一點默默地吃著東西。突然,對面墊子傳來東西破裂的聲音。

  「等等、啊……不行……雷、雷切!」

  是祝花的聲音。循著聲音看過去,雷切正跨坐在毛身上。毛也打算用頭髮勒住雷切的脖子。

  「別管他們,隨他們去。」

  塔里艾洛將三明治一口吞下。

  「不,那可不行呀。」

  羅肯站起身來。「真沒辦法。」庫拉尼也搔搔頭跟了上去。

  亞濟安也緊跟在庫拉尼身後。

  「如果雙方都沒有認真起來是無所謂。」

  「不過,這兩個人就是合不來啊。」

  「應該發生過不少事吧。雖然也有人說,感情是愈打愈好。」

  「我想這說法應該不能套用在他們身上吧。」

  「啊哈哈,真的,打得有夠慘烈呀。」

  羅肯笑著加快腳步。

  庫拉尼卻反而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亞濟安。

  「不過,其實你自己也明白吧?」

  「明白什麼……?」

  「這並不是現實。」

  ——我原本以為是光。但這真的能稱之為光嗎?從天花板上灑下來的,是一種難以稱作明亮,反而顯得昏暗、不知道該說藍色或是綠色的光芒。

  我知道這個地方。

  我曾經來過。

  那是個相當深邃的大房間,兩側不是牆壁,而被類似玻璃水槽的東西所占據,前方擺滿無數大小不一的圓筒狀透明物體。水槽及圓筒狀的物體中,都裝滿了某種液體。但還不僅如此。

  液體中有什麼在。那個、不、那些並不像「孤兒」介於生物與混沌之間,也並非不完全的生物。他們比較像是污穢者之國的居民或是修道僧。然而兩者有什麼地方不同、有哪些地方類似,亞濟安也沒有能說明清楚的自信。

  他將瑪利亞羅斯放下,牽著瑪利亞的手前進。他知道自己的手用力過度了。被這麼用力握住,或許會痛吧?即使如此,亞濟安依然無法放鬆力道。

  從前,我也曾莫名其妙地待在這裡。當時,我總是恍惚看著水槽及圓筒狀物體中那些文風不動或偶爾動個一兩下、並用呆滯眼神看向自己的東西。接著,有人向我招手,到那裡——對,那個人要我坐在位於大房間深處、大型圓形台座上已經傾斜的椅子上。我穿過被捨棄的道路後所到達之處,就是這裡。

  「——可……可惡,啊……!」

  回頭一看,塔里艾洛正好跑進大房間。他用右手按住染血的左肩,雖然似乎沒有其他傷口,但卻喘不過氣來。塔里艾洛回過頭去,咂了咂嘴,坐在地板上,吼了一聲「混帳!」就躺成了大字形。輕鬆越過他身體的羅肯似乎背著什麼。羅肯讓背上的東西躺在地板上。那東西沒辦法坐,因為少了下半身。當然,一動也不動。是凱伊。羅肯輕撫自己毛髮稀疏的頭頂,深深地吐了口氣,陡然跪下。看樣子,染滿羅肯背部的血,不光只是凱伊的。

  「雖然不曉得為什麼,但那些東西似乎進不了這個空間。」

  在外面觀察了好一陣子動靜的庫拉尼走進大房間。隨後現身的利契耶魯,好像跟「孤兒」們有過一番纏鬥,赤裸的上半身滿是傷痕,也被血液與別種液體沾得濕淋淋的,但似乎沒受重傷。反倒是在利契耶魯之後搖搖晃晃抵達大房間的蓓蒂傷勢更為嚴重。

  「……這裡是、哪裡?」

  蓓蒂靠在圓筒狀物體上環顧四周,卻被劇烈地咳嗽給中斷了。她雙手按在嘴上,每咳一下都有紅色液體從指縫間滲出,或者該說湧出土倍蒂靠著圓筒,有如滑坐般蹲下,圓筒染上了一條血跡。

  庫拉尼蹲在蓓蒂前方,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

  蓓蒂微微搖頭,但庫拉尼看向利契耶魯,用下巴示意。

  利契耶魯無言地抱起蓓蒂。

  蓓蒂沒有抵抗,或許是沒有掙扎的力氣了。

  庫拉尼讓羅肯扶著自己的肩膀站起來,對塔里艾洛短短說了幾句話。

  塔里艾洛也搖搖晃晃地起身,朝地面啐了一口口水,「嘿」地笑了。

  「怪不得沒有

  管理員出現。根本沒有必要特地來追我們嘛。就算放著不管,我們也會成為怪物的餌食。原來如此。不過,看著吧。我還活著。還活著呀。我老早就做好覺悟了。誰有空管路上死了多少人?只要我能出去就好。其他人要死就去死吧。全部死光算了。」

  沒有人說一句話。

  亞濟安看向被捨棄的道路。正如庫拉尼所言,被捨棄的孩子們雖然群聚在大房間前,但絕不會進來。因為對他們而言,111通里是不可侵犯的聖域。他們幾乎沒有半點智慧,頂多就一絲半毫而已,但他們恐懼、敬畏、臣服、無論如何都不會反抗那個男人,那人是王、真正的王、恐怕也是他們的創造主.1jj通里是那個男人的實驗室,也是標本的保存處。亞濟安過去曾被帶進這裡好幾次。然後,想從這裡到外面去。因為他知道了離開的機關。

  亞濟安牽著瑪利亞羅斯的手往大房間深處走去。

  心臟彷佛要麻痹了一般。

  此時有任何感覺都好,應該會有所感覺的,但他的心情卻如此平靜,腳步沒有一絲紊亂。

  即使踏上了放置傾斜椅子的圓形台座,他心中仍未浮現懷念或不快這類的情感。

  亞濟安確定其他人都跟上並站到台座上後,就將手掌放在椅子旁的控制盤上,開啟並操作著。

  台座載著所有人,開始滑動。

  筆直下降。

  完全被吸入地板內後,四面一片漆黑,仰頭看到的光線逐漸遠去。

  塔里艾洛喘著大氣瞪向亞濟安。

  「你這傢伙,簡直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呀。」

  亞濟安沒有回答。

  只是緊緊握住瑪利亞羅斯的手。

  兩人的手上都沒有半點汗水。

  過了不久,台座便有如著陸般停在一個正三十四邊形的房間地板上。

  這個房間內充滿了那個男人用來執行秘密儀式的裝置,以及那男人書寫的紙條。整個裝置都在發光,亞濟安靠著這微弱的光走近牆壁,用手掌摸索,其中一面有了反應。

  那是一扇古老的門。

  古老的門發出沉重的聲響開啟……

  另一頭是間充滿純白光線的圓形小房間。

  亞濟安帶著瑪利亞羅斯走入小房間。瑪利亞羅斯不安地蹙眉看向亞濟安。塔里艾洛跑過來。

  庫拉尼因為要扶著羅肯,所以慢慢地走來。利契耶魯手中抱著已經癱軟的蓓蒂,跟在庫拉尼身後。為了讓瑪利亞羅斯放心,應該說些什麼才行。但我的話語,不僅是現在,無論何時都只是空話罷了。

  門開始關閉。

  怎麼會?

  為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呀。

  小房間內只有亞濟安與瑪利亞羅斯。塔里艾洛臉色大變地加快腳步。庫拉尼也想衝過來,但羅肯卻來不及跟上。利契耶魯停下腳步。門逐漸關上。眼看即將關閉。

  「混帳……!這是什麼意思……!」

  塔里艾洛用手指扳著門縫,企圖用蠻力拉開,但門卻文風不動。

  「這個垃圾!只有你們、只有你們,你打從一開始就、可惡——」

  「不對。」

  「咕啊!」

  「不對。」

  眼看著幾乎完全關閉的門,將塔里艾洛的手指夾爛,亞濟安想衝過去。不對。怎麼會。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但是,光,啊,白光逐漸轉強,我看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好強的光,強到炙熱的,一片純白,強烈至極的光芒覆蓋一切,某種宛如耳鳴的聲音逐漸增強,什麼也聽不到,當然也什麼都看不到,我吶喊,不對,不是的,不對,真的,我根本不希望變成這樣,但卻演變成這樣。我不是親身體驗過,不能妄下斷言「保證絕對不會如此」嗎?

  但是我……

  我這個傢伙真是……

  「——感覺如何,428?」

  『你真是個小鬼。』他對我說過許多次。

  這句話一點也沒錯。

  「很HIIIIGH嗎?還是你聽不見啦?畢竟你們原本手牽著手,感覺睡得很爽嘛?其實,我還真想讓你就那樣睡下去呢。永遠喔。如此一來,空間時就能鑑賞了。嗯,我這點子還不壞嘛。雖然不壞,但也不算最好。總而言之,好了,你該醒醒了,428。」

  亞濟安睜開眼睛,發現一對閃耀著詭異光芒的雙眸正俯視著自己。那薄唇像裂開般向左右咧著。男人穿著白底黑斑點的合身長褲,白淨光滑得詭異的上半身披著一件紅色外衣。男人用手上的軍刀刀刃抵著亞濟安的脖子。

  「……SIX。」

  「你認錯人囉,428,我覺得真有點可惜呢。我的名字是『數字6』,就算那個男人跟我長得一模一樣,我們也不是同一個人。是不同人喔。哎呀,可別動喔。我只叫你醒來,可沒叫你起來喔?我沒下指令的事可不能做。否則……就算我不特地教你,這種事你也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拿劍指著亞濟安的,不光是自稱是數字6的所長。

  記得他應該是所長的秘書吧?穿著直條紋服裝,有著灰發灰眼珠的鷹勾鼻男子,蹲在亞濟安的身旁,將類似大釘子的物體前端按在亞濟安額頭上。

  被稱為死神的管理員也拿刀對著亞濟安。

  身材中庸,面容沒有特徵的討厭管理員也在。

  粗脖子管理員、駝背管理員也在。就連那個應該已經被亞濟安親手了結的長下顎管理員都在。那個長得像魚的管理員,他不是蒙面人嗎?明明已經將他關進禁閉室了。身材高大,戴著黑眼鏡的管理員,他也是蒙面人。亞濟安對那張臉有印象。那張臉也是。當然也有不認得的臉。或者說,只是不記得罷了。總共有多少人?十人?二十人?上百人?更多。數不出來。總之人數眾多。在白色石頭搭成的圓頂建築物內,擠滿手握武器的管理員。

  亞濟安小心翼翼地保持頭部不動,只用眼角餘光瞥著瑪利亞羅斯。

  倘若我能讓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天花板、表情彷佛忘記一切的你露出一絲絲微笑就好了。

  這是很奢侈的願望嗎?

  「沒有這種事,428。」

  自稱數字6的男人,宛如裂縫的雙唇兩端往上一揚。

  「只是你搞錯了。你確實有點蠢,話雖如此,並不需要覺得丟臉喔?現在還來得及。因為你只是有一點點蠢,還不是真的真的非常蠢。幸好我知道你並不是笨得無可救藥,不是嗎?每個人都會犯錯。就這點而言,大家都是笨蛋。不過,有些真正的『大笨蛋』會一直一直掉進同一個糞坑裡,也有些機伶點的從錯誤中學習,不會重蹈覆轍。你是屬於後者吧?」

  數字6抽回軍刀,將刀刃指向自己身後。

  亞濟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身體不由自主地坐起。但秘書及管理員們並沒加以制止。

  為什麼?怎麼會?這些事他已經完全無法思考了。自己果然一直處於麻痹狀態。內心失去感覺。那傷實在太重,讓人無法忍受。怎麼可能有辦法忍受呢?所以才會在無意識中幾乎將所有的刺激全部隔絕吧?

  雙手縛在身後的塔里艾洛被管理員壓著跪在地上,但他抬起頭看向這裡時,卻露出一絲笑意。利契耶魯在兩三名管理員的包圍下站在那裡。蓓蒂在他旁邊,表情就像在說「真是傷腦筋」。羅肯被五花大綁著正襟危坐。凱伊不斷反抗管理員,讓管理員疲於應付。克菈菈也用她嚴謹的言詞與激烈的語調拚命抗議;夏子貼在管理員身上想要使出美人計,而維多利亞則是十分困惑地縮著自己高大的身子,米希莉亞在她腳邊滾來滾去。雙刀修特列豪仙也學夏子想貼近管理員,最後卻落得被打飛的下場。李.布拉克即使被捕仍然抬頭挺胸,流悠路加被上了皮手銬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而夏瑪尼活像是世界末日般大哭大鬧。這一定是假哭。金髮中分的昂哥森挺著胸膛,傲然地站得直挺挺的,不過應該是在逞強吧。綠髮的亨醉客看起來倒是比較鎮定。稍微有些自信過剩,感覺有點危險。

  「暴風」拉吉一動也不動,將上了皮手銬的雙手擺在前方坐著,他今天的心情格外憂鬱嗎?白妙一臉輕鬆,雖然這人總是如此。約翰‧史坦巴克或許是剛剛才鬧過,現在被壓在地板上,正在意著自己被弄亂的鬍子。在她身旁,繆奇搔了搔自己額頭上的螺旋狀圖騰,不曉得在想些什麼。多爾蓋輕輕揮動沒了手指的左手,或許他真的比外表看起來還年輕。對了,那個詐欺師兼扒手的亞魯巴特也是年齡不詳吧?容易發飆的歐諾因為大鬧,被管理員打得很慘。嘲笑著歐諾,並以此為樂的梅切爾帝與「相聲師」裘利,不知道是替哪邊加油。壯漢庫魯蓋斯似乎還不曉得自己處於什麼狀況,一臉呆滯。托托與洛羅即使被上了皮手銬,仍在偷偷地較勁占卜嗎?如果是那兩個人,倒很有可能。彭德正在專心觀察,大概是想在之後將

  這幅光景畫成圖吧。臉色陰鬱、皺著眉頭的蘗,是不是又為了撰寫那難以理解又意義不明的詩,在腦中沉吟著呢?雷吉兄妹的眼神,看起來就像是在挑選獵物,盤算要從哪個管理員開始殺起。寂星也是個相當容易激動的人,一臉想將眼前管理員一一揍飛的表情。雷切在地上盤腿而坐,閉著眼睛,祝花緊靠著他的背,嗅著他身上的氣味。波達達格、切力以及毛的身旁,不知為何沒有管理員靠近,但這樣至少比其他同伴要來得自在多了。鋼格、迪‧沛多羅與柯林擠成一團,坐在地板上,庫拉尼站在他們前方。

  庫拉尼看著亞濟安,嘴角含笑,微微聳肩。

  我全身虛脫。

  其實很想一躍而起。

  但卻辦不到。

  手指被人緊握住。

  瑪利亞羅斯現在並未看著天花板,而是仰望亞濟安。

  「你知道的吧,428,我是很寬大的。我寬容得連自己都懷疑是不是有點太過縱容喔。所以呢,我給你一次機會。」

  數字6彎下腰,將臉湊近到亞濟安能以耳朵感受到他氣息的位置。

  「要不要回到那個地方?大家一起回去喔。只要你願意就行,如何?我可以把那個跟你手牽手的紅毛甜心也一起移到普通房去喔。如果過去的生活有些沉悶或憂鬱,那你們可以過得更開心、更喧騰,鬧得跟個白痴一樣也無妨。你不相信我嗎?為什麼?我是所長喔。我說了算呀。不,比起這個,你要這麼期望才是最重要的喔,亞濟安。這是最重要的。回去吧,亞濟安。沒什麼好猶豫的吧?你也應該很清楚,對你而言,那才是最幸福的。只要待在那裡,你就能跟大家一起快樂地過下去,不用再煩惱任何事,也不用再感覺到痛苦、悲傷、心痛了。那可是很棒的喔。你也這麼認為吧?」

  亞濟安再一次環顧同伴們。

  最後,看向庫拉尼。

  他的嘴唇動著。

  聽不見聲音。

  『不過,其實你自己也明白吧?』嗯。

  我懂。

  雖然我懂。

  庫拉尼閉上眼,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稍稍垂著頭,彎下腰,倏地輕輕一跳,將被皮手銬銬在身後的雙手利落地繞到前方。

  庫拉尼迅速奪過身旁管理員的劍,順勢砍倒對方後,便朝著數字6砍了過去。

  數字6在千鈞一髮之際一躍躲過了劍;似乎是要保護他一般,鷹勾鼻秘書猛然撲向庫拉尼。

  庫拉尼並未理會秘書,而是用身軀將自己旁邊的管理員撞飛,緊接著又將另一個管理員揍飛,同時利落地用劍解開自己的皮手銬。

  「羅肯!利契耶魯……!」

  在庫拉尼喊出名字前,羅肯及利契耶魯早已分別撲向管理員。同時,塔里艾洛也將按住自己的管理員手指咬斷,逼退並踹倒對方。其他管理員趕來對付塔里艾洛,卻被李‧布拉克與流悠路加用身體擋住了。雷切也起身,賞了身旁的管理員一記頭槌。女人們幾個人一組人口力推倒管理員,使其無法動彈後,男人們再趁機奪走武器。雷吉兄、多爾蓋、寂星、歐諾、庫魯蓋斯、昂哥森、亨醉客、修特列豪仙、迪.沛多羅及鋼格,拿起武器開始大鬧。除此之外凱伊、雷吉妹、米希莉亞、拉吉、約翰‧史塔巴克這些巾幗不讓鬚眉的女人,也勇敢地面對管理員。當然也有怕得在一旁發抖的。也有隻會四處逃竄的男人。還有假裝逃走,引著管理員四處追趕的強者。庫拉尼應付著數字6與秘書兩人,同時大吼道:

  「亞濟安,快逃……!」

  「不要!我也——」

  「你自己應該早就明白了!留在這裡戰鬥,根本沒有半點意義……!」

  「但是——」

  「快啊……!」

  「但是你——」

  你不在那裡了。

  你只存在於這裡。

  你死了。

  被我害死了。

  如果離開這裡,我不就見不到你了?

  倘若承認這不是現實,從這場夢中醒來,我不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絕對不能捨棄的重要事物又是什麼?

  在失去之前,絕對不會發現嗎?

  不試著失去,又如何確認?雖然很蠢,但正如你多次重複的那樣,想必因為我是小鬼,才會無法了解,難以置信,我、我什麼也沒有告訴你。

  我沒能告訴你。你是我的同伴,就像是我的哥哥,也是我最寶貴的朋友,雖然無法訴諸言語,但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應該隨時都能說出口的。

  說出口的機會,要多少就有多少。

  即便如此,我卻已經沒辦法說了。

  「——真是的,要人照顧的傢伙……!」

  庫拉尼閃躲著數字6的軍刀,逐漸靠近亞濟安,揪住他的手腕,硬是將他揣了起來。

  「快走!你不應該留在這種地方!」

  「那不是你能決定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靠自己決定啊!好好地做出決定!」

  「我——」

  「『外面』還有很多人在等著你啊!」

  「……可是我、跟你——」

  「我的事無所謂!」

  「才不是!」

  「混帳傢伙,你腦子裡在想什麼,我早就全都看穿啦!你這傢伙一點也不坦率,但是一眼就能看透!就算你沒有一一說出口,我當然還是知道!」

  「不好意思!我就是容易看透……!」

  亞濟安拉起瑪利亞羅斯。

  庫拉尼笑了。

  亞濟安知道自己應該回以笑容,但他辦不到。

  最後應該跟他說些什麼吧?

  不,不需要了。反正他早就徹底看透我了,或許,就連我拚命隱瞞的事也一樣。即使他不曉得實情,但我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要隱瞞,他早就都看穿了。恐怕,有一天我無法忍受繼續保持秘密,將一切說了出來,他多半也只會回我「喔,這樣啊。所以呢?」之類的話吧。明明非常清楚這一點,卻又自以為被迫背負如此沉重命運的人,只有我自己。我總是畏畏縮縮的,滿腦子都是自己做得好不好?有沒有出什麼差錯?我只拚命想著要掩飾。大家都在看著我嗎?是否只看到我的表面,並加以評斷呢?那不是我。真正的我,其實是——如此膽小、懦弱、總是迷惘、無助、害怕得不得了、想要逃避、想要乾脆拋下一切。我明明下定決心要保護所有我珍惜的事物,卻又不禁這麼想。才會中了這種陷阱。沒錯,我中了陷阱,至今仍然無法脫身。

  即便如此也無妨,庫拉尼,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無聲地,對我已逝的畢生好友這麼說,牽起我心愛的人的手跑了起來。

  現在我已經完全明白了。

  只要我希望,強烈、強烈地期望,就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擋我的去路。

  數字6、秘書、管理員們,甚至是同伴們,我都已經看不到了。我抱起心愛的人,朝著通過古老大門後抵達的白色石材建築物那唯一一個出入口前進。光。那是真正的光。陽光。我沖了出去,被不知道是白色或是黃色的光芒包覆。微風輕拂過我的臉頰、髮絲,浪花拍打海岸的聲音傳入耳中。沒有一絲混濁的、新鮮的、只能稱之為甘美的空氣瞬間充滿整個肺。我、啊,我終於、總算來到外面了,外面。我想要吶喊,卻叫不出聲音來,只能啜泣。

  回過神來,我已經躺在海邊的草叢中。

  你坐在我身旁,抬頭看著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那紅色髮絲在略強的海風吹拂下飄逸著。

  你伸手擋住頭髮,看向我。

  瑪利亞。

  瑪利亞。

  瑪利亞羅斯。

  你的笑容,比那太陽更加耀眼。

  我因此頭暈目眩,下意識閉上眼,卻感覺到影子覆上。

  我心臟跳得飛快,連忙睜開雙眼,卻看見你將臉湊近我,彷佛要覆住我似的。

  我無法動彈。即使你的雙手放在我的頸部,我仍動彈不得。你的體重慢慢加在我身上。我無法呼吸。但是,你在笑。你的嘴角上揚,正在笑。好厲害。好驚人的力量。沒想到你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你在笑。我有一種真拿你沒辦法的感覺。如果你想這麼做,沒有辦法,我就接受吧。你在笑。我在最後的最後應該會做出選擇吧。儘管我不曉得為什麼,但若是一定要我從你以及你之外的一切之間做出抉擇,我一定會選擇你。若是得為了你失去什麼,我或許會感到後悔,但無論讓我重新選擇幾次,我一定還是會選擇你。啊啊,你在笑。嘴角上揚地笑著。我就要閉上眼睛了。我不知道理由。但是,如果你真的希望這麼做,我會、對了,我看到

  了。

  我瞥見你放在地上的劍。

  『我還是——沒辦法跟你戰鬥。明天會怎麼樣我不知道,就連一個小時之後會怎麼樣我都不知道。但是現在的我,就算知道會被你殺死,也沒辦法戰鬥。我的劍或許無法傷到你,但即使如此,我也不願拿劍對著你。』

  不對。

  絕對不會。

  你不會做這種事。

  我再度睜開眼睛。眼前已經模糊不清,但還是不對。不是你。瑪利亞羅斯。這不可能是你。好驚人的力量。我想將那雙手扯離我的頸部。那雙白皙又留著黑指甲的手。白色肌膚。白色頭髮。連眉毛與睫毛都是雪白色澤。身穿白色衣服。總是這樣。這個男人喜歡白色。然而,他那對眼睛,原本應該是白色或接近白色的眼白處卻是黝黑的、虹膜是鮮紅色,虹膜與黑色瞳孔之間的分界線閃著金色光芒。

  「——路維‧布魯……!」

  沒錯。當時我在那個地方,在瑪利亞的家門口。因為我已經找遍整個城市,雖然想要避免,但還是沒辦法,因此我去了蔬菜混帳的家中,卻只發現一隻奇怪的生物,無論怎麼問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答案。於是,在悲傷之餘,我來到瑪利亞的家。當然,他不在家。我打算等他回來。事實上我也等了。整整一天。或許更長。突然,背後有人出聲叫我。那個聲音我有印象。是我再也不想聽見的聲音。

  「好久不見啦,亞濟安。」

  之後的事、不行,我想不起來。不,我回頭了。路維‧布魯。那個男人,這個男人就在面前。他對我做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是,我看見了。路維的肩上——那個傢伙。牠現在也在。啊,這傢伙嗎?這個傢伙。全身毛茸茸的,一身漆黑,圓滾滾的,或許是被毛髮覆蓋住了,我找不到牠的嘴、鼻子或耳朵。牠有手腳。也有爪子。尾巴沒有毛。就像一條繩子。納吉。納吉在路維肩上,眼睛圓睜。他只有一隻眼睛。沒有眼白。虹膜是紅鏽色的,瞳孔是一條直直的黑線。是這傢伙幹的好事嗎?

  「有奇怪的傢伙插手呢。我們重來吧,亞濟安,你再睡一覺吧。」

  路維再次加重力道。亞濟安已經不打算扯開那雙手了。他不顧一切,將右手伸向路維肩膀上的納吉。一把抓住,使盡全力,壓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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