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 .11 泥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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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5th day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第十二區

  露西一清早就來到了本忒咖啡。仔細一看,周圍有一些人站在牆邊、但迷茫的眼神又讓人搞不清楚到底他有沒有在檢查招募信息,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到這個地方來。這樣的人似乎還不少。

  露西並不想變成那副樣子,但是,卻非常能夠理解他們的感受。一定是覺得自己必須要做些什麼,一定要找到工作,一定要想辦法賺錢,於是才來到本忒咖啡。看遍了紙片,卻一個好差事都沒有,或者就是自己根本沒法做。沒有信心能夠做好,因為自己沒有什麼本事,忍耐不了痛苦與失敗,也沒有愈挫愈勇的氣概。在如此的境遇下,連運氣也派不上用場,什麼努力都是徒勞。但是,又不想餓死在街頭,不論如何都還想繼續掙扎。所以,還是來了本忒咖啡。要工作,要賺錢,明白的。這些都明白的。就是明白了才會在這裡的。

  在來本忒咖啡的路上,一直鼓勵著自己,沒事的。總會有辦法的。所以,沒有理由不去。雖然就算去了本忒咖啡,也基本是找不到好差事的。但還是得去。在路上一直這樣繃緊著精神,而抵達之後卻一下子泄光了氣。仿佛光是到達這裡,就已經完成了一項工作一樣。今天已經很努力了,就這樣吧。

  這也許就是他們的心情。但是露西和他們不同。露西是認真在檢查每一項信息的。將一片一片紙片收入眼中,一字一句念著紙片上的內容。嗯,嗯,點著頭,然後又搖搖頭。全心全意、熱情四射、拼上性命一般尋找著工作。這份熱情甚至蒸得自己渾身冒汗。

  然後突然回過神,愕然了。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的目標變成了找工作這件事本身了?

  不對,這樣不對。目標不應該是尋找工作,應該是找到工作。找到,將其完成,賺錢。危險危險。一不小心就沉迷於找工作,滿足於這個過程中了。

  這樣嗎。我現在的狀態只是第一步。因為找不到好工作,只能靠著尋找這件事來填滿日程,不知何時開始就滿足於此了。然後下一步就是光是來到本忒咖啡這個地方就好像盡力了一樣。這樣不斷演變下去,最終是不是就變得不來本忒咖啡了呢。光是想像了一下就覺得好恐怖,我不要變成那樣,才不會變成那樣。

  露西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繼續貼近牆壁。目標不是尋找工作,而是找到工作。絕對會找到的。絕對找到工作給你們好好瞧瞧……!

  這氣勢怎麼感覺像劉似的。不能這樣。要冷靜。心平氣和。調整好狀態,正要重新開始尋找時,突然感覺很奇怪。

  周圍在騷動。

  本忒咖啡平常的氣氛就已經足夠稱得上是騷動了,但今天不同,聲音壓低了許多,但隱藏在水面下的波濤極為洶湧。

  以及,露西身邊已經沒有了人的氣息。雖然隨時間和地區有所變化,但本忒咖啡的招募牆附近一直是人滿為患。現在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呀。」

  比起聲音,更早感受到的是冷氣。向左看去,一名黑衣男人面對著牆壁站著。

  「唔……創世之翼。我記得這個名字。因為名字的品位差得可怕,給我留下挺深的印象。怎麼樣?這個。在我看來,說不定挺適合你的哦。」

  亞濟安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起一張紙片,伸到了露西面前。

  「誒……我看看。」

  接過紙片仔細瀏覽一遍,字跡相當漂亮。我等乃創世之翼!來吧,年輕人們!來與我等一起開拓光明的未來!有熟練的入侵者親切指導、支援。若有意加入,請前來面談。您的法尼•「黃金」•弗蘭克,謹上。追記,我穿著黃金全身鎧,一眼就可以找到。時刻在您身後的法尼•「黃金」•弗蘭克——這樣寫著。

  感覺有些微妙。

  「你沒興趣嗎?」

  「呀……倒也不是沒興趣。」

  「哼。」

  亞濟安撥了撥前發。

  「今天我來這裡是為了給你一個忠告。」

  「忠告嗎。」

  「沒錯。昨晚,忘記跟你說了。」

  「……被啾追著打,就算想說也說不了吧。」

  「你剛才說什麼?」

  「……不,什麼都沒說。」

  「那就好。」

  一點都不好。那眼睛、像要把人凍住的視線。禍從口出。自己這腦子裡想到什麼就會說出口的毛病,也該改改了。為了緩和氣氛,努力憋出一個笑容,然而亞濟安依然如冰雕一般,這份恐怖真是世間少有,露西寒毛直豎,收回了笑。繼昨晚之後,再次做好了死的覺悟。若是再繼續被那視線盯上幾秒,可能就要當場失禁了。

  萬幸,亞濟安突然別開視線,看向了其他地方。露西也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並沒有發現什麼異狀。亞濟安又一次『哼』地嗤笑。

  「像那樣偷偷監視,真是保護過度。嘛,倒也像是他們會做的事。」

  「……誒?」

  「在此向你忠告,灰頭髮。」

  亞濟安微眯起眼睛,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啊啊,我要在這裡被吃掉了。逃跑也是白費力氣。像我這樣弱小的存在,就是為了被強大的生物捕食才降臨在這世上的吧。

  「我不論何時,都尊重且支持瑪利亞的選擇。哪怕那選擇的結果會將我撕裂成千份碎片。但是,我不允許你對我的瑪利亞出手。絕對不允許。我是個只為和瑪利亞在一起過平安無事相親相愛生活的和平主義者。不知深淺、妄圖擾亂我們平穩生活的愚蠢之徒,雖不是完全沒有,但也極為稀少。希望你不會成為那樣的愚蠢之人。好好記住吧。我、瑪利亞、啊啊、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美麗無人可以比肩,清澈足以洗淨天下污穢,高傲舉世無雙、心胸卻又比海洋和天空更加寬廣,為了這無垠世界中屬於我、唯獨屬於我的一輪孤芳,即使是小孩子我也絕不會饒恕。」

  「……你,又算是瑪利亞羅斯桑的什麼啊。」

  剛說出口就後悔了。亞濟安的表情沒有變。身體也沒有絲毫移動。但是,這無匹的壓迫感。身體,心,靈魂都在戰慄。眼前除了亞濟安以外的森羅萬象都仿佛在激烈地搖晃、崩毀、溶解。

  「我和瑪利亞之間剪不斷的命運糾纏,為何要告訴像你這樣的人?根本沒有理由要告訴你。你只要好好地把我的忠告印進心底、並遵從就是。」

  「……但是、」

  但是個鬼啊,快閉嘴。閉上嘴點頭就行了。恐怖。這個人實在是恐怖。不知何時已經低垂著頭,一點也不敢抬起。沒有勇氣看著亞濟安。膝蓋嘎吱嘎吱地狂抖,手、聲音都在發顫,為何我要、

  「你、你是……男人,對吧。瑪利亞羅斯桑,也不是女人。」

  「沒錯,那又怎麼樣?」

  「怎麼樣……一般來說,果然……」

  「一般?果然?」

  「男、男人喜歡的是……女人,這是、自然……」

  「沒興趣。」

  「誒?」

  「真是無聊,這與我何干。不管瑪利亞是男人、女人、還是其他什麼東西,這都不是問題。」

  「但、但是……」

  「打個比方。假如你愛著一個女人。這對你來說,就是所謂一般、自然的事。然而,某一天,你愛著的女人突然變成了男人。」

  「這種事又不會真的發生。」

  「只是打個比方。怎樣?你打算怎麼辦?你深深地愛著的人。變成了男人,於是呢?你要丟下一句再見就算結束了嗎?忘記這一切,就當你沒愛過嗎?」

  「這、這個……」

  「我並不是說在這種情況下一定得做什麼、該做什麼。人有各種各樣,按著自己性子來就行。但是,要讓我說,如果因為區區這種事就會結束,如果可以被破壞,如果會因烈火而燃燒殆盡,那就根本不算是愛。」

  亞濟安緩緩握緊右手。

  「那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算愛。我是為了與瑪利亞相見、為了愛上瑪利亞才出生的。不論瑪利亞是何等姿態、是什麼樣的存在,我都一定能夠找到他,然後愛上他。」

  「但、但是……如果瑪利亞羅斯桑不再是瑪利亞羅斯桑的樣子,就認不出來……」

  「不,認得出。你不明白真愛為何物,所以才會說出這種話。在懂得真正的愛之前,人的眼睛耳朵都是封閉著的。看不見真實、也聽不見本音。而了解愛的人不同。比如瑪利亞,沒錯,我的瑪利亞曾經這樣對我說過。『我啊,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哪怕你的真面目是狗是貓,是異界生物還是大脂羽蟲,就算那樣,我也——』噢噢啊啊啊!這之後!這之後的話可說不出口哇!光是回想起來,就幾乎要

  氣絕在歡喜的漩渦之中!真是何等罪孽深重的人,瑪利亞!當然!這也是一種讚揚!當然!因為你就是善!完美的善!這世界上唯一完璧無瑕的存在!你超越了一切!甚至超越了世界之理!綜上所述,灰頭髮。」

  「啊、是。」

  「你要是對瑪利亞出手,我可不會原諒哦?我的忠告就是這些。求職,自己加油吧。」

  亞濟安留下這句話離開了。

  混亂無序的本忒咖啡對他來說就如同無人的原野。沒有人會擋在他的前方。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會形成通路。其他人寧願互相推擠踩踏,也要給他讓路。

  露西呆然站在原地。

  感覺是被單方面地灌輸了各種各樣的話。聽不明白。抓不住要點。無法理解。那個人到底是怎麼搞的。算了,不關我事。

  沒錯。不關我事。什麼忠告,不要出手,我本來就從來沒打算過要出手。雖然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但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也就是說,事情在出手前就已經決定了。別說出手,恰恰相反,我還想忘記這種感覺呢。

  那個人什麼都不懂。每天面對面是很辛苦的。一不小心,就像是被瑪利亞羅斯桑看穿一樣,看穿了那個決不想被人察覺的自己。偶爾,腦子裡總是會冒出瑪利亞羅斯桑的臉和聲音。明明根本不願意想起。而且,那微笑,還有那溫柔的話語,已經幾乎成為了自己的支柱。那個帶著若干『這孩子真是的』的氛圍、如同想著『真拿你沒辦法』、帶著年長風味、像是大姐姐一般的微笑,只要一想起,胸口就會發熱。所以,我才想要離開那個家,如果不儘快找到工作、賺到錢、自己獨立,如果再不快點,我就再也沒法忘記了。

  露西低頭看著手中的紙片。創世之翼。法尼•「黃金」•弗蘭克。穿著黃金鎧甲,所以才是「黃金」嗎。既然這樣,一定非常顯眼,一下子就能找到。但又不想去找,感覺又是個奇怪的人。如果要一起工作,希望是個普通、正直的人就好。

  嘆了一口氣,正要把手中的紙揉成一團,停住了。

  剛才,在視線的角落,有什麼金閃閃的物體穿過去。

  沒有多想就把視線轉向了那邊。

  沒錯,金閃閃的。穿著黃金色的全身鎧甲,抱著同樣是金色的頭盔,腰間掛著用金紋裝飾的紅鞘長劍,披著金絲刺繡的大紅披風。對方也在看著自己。雖然打扮庸俗花哨,但臉卻不是如此。五官的工整協調難有人可匹敵,蓄著整齊高雅的鬍鬚,給人留下美男子的印象。

  男人低垂視線以示禮貌,然後向這邊走來。我是不是應該現在就離開。雖然失禮,但產生這種想法也是無可奈何。若是除去打扮花哨過頭這一點,這男人看上去還算端正。就算如此,也不一定為人端正。不如說,這方面非常的可疑。果然還是最好不要和他扯上關係。

  「呀,初次見面。」

  男人輕輕伸出手如此說道,然後略微抬起眉毛抿起嘴,好像在考慮主動搭話後接下來該做什麼一樣。這種表現相對那身驚世駭俗的打扮顯得太過普通,露西不由得回應了一聲。

  「你、你好。」

  「你,那個……看上去還很年輕嘛。是在尋找入侵者相關的工作嗎。」

  「啊、是、是的。不過……」

  「既然如此,我說不定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原諒我先前沒有自報家門。我是創世之翼這一族的首領,名為法尼•弗蘭克。」

  「……這個,我已經知道了。」

  「哦,如何知道的?」法尼•弗蘭克看到露西手中的紙片,摸著下巴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你對我們的募集有興趣嗎。」

  「不,不是這樣。」

  「那就是,只是打發時間看看?」

  「……差不多。」

  說明起來太過麻煩,乾脆順著他的話適當地回答。法尼•弗蘭克看上去也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帶著成年人餘裕的微笑。

  「既然這樣,就當是打發時間,請聽我一言,如何?當然,我說完之後,如何選擇仍取決於你。我已在這艾爾甸作為入侵者日日鑽研積累了十載,率領我那規模雖小卻羈絆牢固的族也有五年。我的話雖僭越,但必能為你今後的生活提供助益。幫助前途無量的年輕人豐滿羽翼正是我的願望。」

  這話聽著光明磊落,但正是這樣才可疑。露西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法尼•弗蘭克仍保持著微笑,聳了聳肩。

  「不久之後我們將舉辦一次茶會,以招待幾名年輕人。不僅是我,作為我盟友的經驗豐富的入侵者也會出席,從他那裡也能聽到不少有用的東西吧。在此相遇也是緣分,若你同意,我希望邀請你參加。當然,我也不會強求。」

  最後,還是被經驗豐富的入侵者吸引了。雖然完全不願想起屠龍者劉這傢伙,但和他一起的那些老爺子們都很厲害。雖年老體衰,但名為經驗的武器卻不會變鈍。劉這個人很討厭,但應該不是惡人,對我也沒有惡意。露西不明白那些老爺子們為何與劉關係那麼好,大概是被劉身上的某種魅力吸引了。一個人或多或少,總會有可取之處,只不過劉是個笨蛋。無謀,淨給別人添麻煩,不斷重複著同樣的失敗,將周圍的人也一同卷進去,但是,異常的堅韌,總能留下一條命在。因為太過堅韌,他其實也從失敗中學不到任何東西,不斷修行的結果,也只能是讓自己變得更加耐打而已。經驗這種東西對他沒有任何意義。這樣也好,像他那種人就繼續走適合他的路吧。但是露西不一樣,露西要更加腳踏實地、目標明確、不慌不亂地持續進步。

  法尼•弗蘭克至少沒有說謊。跟著他來到了大食小路上一家名叫普雷•德•馬爾坦的咖啡店,離地面三美迪爾的露台上,可以感受到輕風吹拂。客人中有許多穿金戴銀的女性,雖不能與瑪利亞羅斯相比,但也足夠漂亮,不由得看得挪不開眼。在這氛圍之中,穿著金色鎧甲的法尼•弗蘭克、入侵者預備軍露西、以及其他三名年輕人顯得格外突兀。一行人中只有法尼•弗蘭克的盟友、一名穿著黑襯衫打領帶的男人,與這裡的風格相合。

  這男人臉頰消瘦,臉色也不太好。眼窩深陷,帶著眼袋。金髮好像只是用手向後撥了一把一樣,胡茬也亂糟糟的。欠缺清潔感,然而依然很帥。和隨意地搭在椅子上的騎兵刀非常相稱。散發著頹廢、野性的男人味,吸引了一大批女性客人的視線。

  「不好意思。」

  男人瞥了一眼露西,點燃了一支煙,吐出了紫色的煙霧。就連抽菸的姿勢都顯得富有魅力。不僅是姿態容貌,那帶著憂鬱的眼神,有著獨特的陰暗銳利感。男人試圖挪動椅子,將手放在刀柄上的一瞬間,露西的身體僵硬了。這個人很可怕,本能如此告訴自己。一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法尼•弗蘭克從剛才開始就在滔滔不絕地說明「族」的由來。

  故事說來簡單。很久以前,在北方摩德洛里國權勢遮天的殘忍公阿扎艾爾•諾溫達爾克,因遭受政敵陷害,逃往沙藍德,並占領了艾爾甸。正如這殘忍公之名,他是冷血無情的人物,凡是不效忠於他的人全部只有死路一條。原本「族」這一詞彙,指的是摩德洛里的家族集團。殘忍公一族名為「族•酷掠擄 」,並自稱為「CC」。在被後世稱為「血的時代」的十年間,CC支配了整個艾爾甸,在此期間數以萬計的市民被虐殺。

  當然,市民們也不會坐以待斃。抵抗在最初比較分散,因此被CC各個擊破,於是燃起復仇之心的人們接下來便聯手起來。抵抗運動的核心是被CC殺死了親人、戀人、友人的人們,他們以毀滅CC為夙願,不惜犧牲性命保護同伴、消滅敵人,一直戰鬥到最後一刻,並以此作為誓言,簽下血書。為了對抗作為血親家族集團的CC,只能用血之盟約來將人們緊密連接在一起。

  由此誕生了「復仇者血盟【clan•avengers】」,簡稱CAV。除此之外,也誕生了諸多其他的族,他們以CAV為中心互相團結,最終將CC完全消滅。完成復仇誓言的CAV從此解散,但其他族仍存續了下來。某些族仍遵守血之盟約成為互助組織,有的族成為了流浪藝人團體,剩下的族們則做起了搶劫、敲詐、收保護費等違法勾當。

  隨著時間流逝,血之盟約逐漸變得形式化,甚至消失不見。而族這種組織形式如今雖仍保留著,卻也變成了各種多樣化的形態。在艾爾甸,如今這個瞬間,也有族在誕生和消亡。

  露西之前已經從瑪利亞羅斯那裡聽過了這個故事,因此沒有認真聽法尼•弗蘭克講。但是,其他的年輕人一個個一邊聽一邊點頭,時而大笑時而感嘆。法尼•弗蘭克的演講經過了精巧的整理,其中還

  夾雜著笑話和調侃,不至於使人聽得厭煩。與其說是習慣了講故事,不如說他擅長演講溝通。

  「——於是就是這樣,我率領的創世之翼也是這些族中的一員。很遺憾的是,我們已經不搞血書這一套了。」

  法尼•弗蘭克惡作劇一般伸出雙臂擺了個像是翅膀的姿勢,周圍又響起了笑聲。露西也姑且給他面子笑了笑,但一直在意的是另一個男人。倒應該不是看出了露西的想法,法尼•弗蘭克終於開始介紹那個男人了。

  「關於族的講授暫告一段落,大家也聽厭了我的聲音了吧。有請我的盟友,阿德里安•基貝爾講講不同的東西吧。來,阿德里安。」

  「嗯。」

  被法尼•弗蘭克呼喚的男人,在臉上刻出一抹苦笑,將香菸掐滅。

  「是呀,法尼•弗蘭克。聽你講話講了十幾二十分鐘,害得我有一種想在大白天喝酒的衝動。」

  「抱歉,一講話就停不下來是我的壞毛病。」

  「就是呀。」

  阿德里安愉快地笑了笑,不知是否是錯覺,法尼•弗蘭克的表情有些緊張。

  「嘛,也好。」

  阿德里安兩肘撐在桌上握起雙手,看向年輕人這邊。

  「年輕人們。你們,都幾歲了。」

  略帶畏懼的聲音,十七、十六、十八,這樣依次回答。露西最後小聲說道,十六歲,阿德里安眯起了眼睛。

  「年輕是一件好事啊。還未體驗的事比已經體驗過的事要多得多,當然,前提是能活得下去。就算遭到了失敗,只要有心、再加上一丁點兒運氣,總能再次站起來。我啊——」

  阿德里安分開互握著的雙手,敲了敲騎兵刀的柄頭,

  「——出身拉夫雷西亞。雖然現在這幅德行,曾經也是個軍人。發生了許多事,不得不離開軍隊。走投無路才到了這個國家。然而就算想重新開始也辦不到了。我是個失敗者。面對敵人只知道砍殺一種方法。也體會不到人生的快樂之處,因為從沒有人教過我。我是個軍人,也只能當軍人,然而卻被踢出來了。我正是如此這般的敗犬。然而,有人對這樣的我,展示了一點希望——可以說是希望的東西,在很遠遠的地方,仿佛看得見又好像看不見,但總歸是希望,是我的路標。這個人就是他。」

  被阿德里安點頭示意的法尼•弗蘭克,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搖了搖頭。

  「我什麼都沒做。阿德里安,只是希望作為朋友的你能夠重新前進罷了。」

  「不要謙虛,法尼•弗蘭克。多虧了你,我才發現了自己生存的目標。這是毫無爭議的事實。如果不是你,我就不會在這裡,而是會每天喝得醉醺醺、最後不知道爛在哪裡了。」

  「不,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你總有一天也會重新振作起來的。我是這麼想的。你是比你自己想像的更為強大的男人。我相信你,阿德里安。」

  「被你這麼說雖然非常害臊,但感覺倒也不壞。我也墮落了嗎。」

  阿德里安垂下眼睛輕輕笑了笑,本打算再點一支煙,卻在中途收手了。

  「這傢伙、我的朋友法尼•弗蘭克。看上去可能有點那啥、說實話,像個招搖撞騙的。你們可能也有這種印象。但是,他是個胸懷大志的人。在這艾爾甸,就好像微弱的光,尋找著這光,沒有安身之處的飛蛾們就會聚集過來。引導這些飛蛾走向名為明天的未來,在這個爛透了的城市裡,這是多麼偉大的志向,就算是你們也多少能夠想像吧。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的,我想要幫助他。具體來講,就是把軍隊的戰鬥方法傳授給你們這些一無所知的小鬼。雖然也接受過正規訓練,但我真正的本事來源於在拉夫雷西亞的東南國境地帶連續晝夜不停地戰鬥了一百二十天,斬殺了數也數不清的敵人。聽著可能有些粗暴,這訓練絕不是對著練習木偶呀呀喊著打幾下。我要教的是在實戰中學習到的戰鬥方法。殺死敵人,保全自己性命的方法。」

  也就是說,阿德里安眼睛裡寄宿著的陰暗銳利的光芒,就是這麼來的吧。

  露西並不了解戰爭,但能夠明白阿德里安在戰場上一定經歷了殘酷的廝殺。那份體驗仿佛抹不去的氣味一般附在阿德里安身上。正因為此,阿德里安之後所說的如何戰鬥、如何生存、如何學習這些技巧,這些話都顯得有分量起來。能被這樣厲害的人稱作是朋友,法尼•弗蘭克說不定也很厲害。雖然還是感覺看上去很可疑,但畢竟人不可貌相。而且,露西看人的眼光也從來就沒正確過。阿德里安又是怎麼看的呢。如此經驗豐富的男人,至少,肯定要比露西的洞察力高出許多。法尼•弗蘭克能夠得到這樣的阿德里安的讚揚和信任,而且作為族的首領,不僅是阿德里安,一定還有很多人也信任尊敬著他。因此雖然看著奇怪,但法尼•弗蘭克一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仔細一想,多瑪德君的鎧甲看上去也很糟糕。人果然還是不能從外表來判斷的。

  露西和年輕人們吃了一些三明治和可麗餅,然後隨著法尼•弗蘭克一起前往地下城。

  地點是D7地底城阿法濟,據說是名喚「博格」的異界生物的巢穴。被法尼•弗蘭克和阿德里安帶到D7入口前,已經有七名男男女女等在那裡了。應該是創世之翼的人。雖然他們依次做了自我介紹,但要將名字和臉對上號應該還需要不少時間。阿德里安從其中一個人那裡接過行李,解開領帶脫下上衣,換上了一套像是在襯衫上打了許多紅色綠色補丁一樣的衣服。除了騎兵刀,還拿了一柄短槍。

  「準備好了的話,就出發吧!」

  法尼•弗蘭克站在先頭。他身後是阿德里安。其他七人將排成一列的年輕人們團團圍住。露西在四名年輕人中,排在從前往後第三名的位置。最前面的是蘭德里克斯,十八歲,之後是佩特十七歲,露西十六歲,隊伍末尾的是亨澤爾十六歲,倒也不是故意,純粹是偶然,按年齡順序排成了一排。

  一行人進入半圓形的入口,來到地下城中,一進去就是約十五美迪爾深的陡峭斜坡,斜坡底端向右拐去。地面好像削平了一般,但側壁和頂壁都凹凸不平。創世之翼的人帶著照明用具,因此光線不算很暗。拐過幾個彎後,便不再需要照明了。

  D7與露西之前去過的D1和D11完全不同。簡單來講,D1是惡魔的巢穴,是構造複雜的地下洞窟。D11則是在寬大的地下洞窟中用石頭建造的城市。但這兩者本質上都是洞窟。露西本來以為地下城都是這幅樣子,然而遠方矗立著的巨牆的另一邊不同,不是洞穴,更像是什麼巨大的地下設施。

  目測高達四美迪爾的牆壁,透過牆壁上的孔洞可以看到內部的地板、小型建築物、天花板。這些全都被塗成了灰色,或者是建造的素材——不管是石頭還是金屬——本身就是灰色。

  「那就是地底城阿法濟!」法尼•弗蘭克停下腳步回頭,「那邊是亞人博格控制的區域,稍微一不小心說不定就會丟掉性命。不久之前,似乎有東西攻擊了下層,受此影響,現在上層也有比較強的博格精英和博格隊長出現了。哼哼。很可怕吧。但是,不必擔心!年輕人們,我們一定會保護好你們的!今天,我希望你們學習的便是,作為入侵者最為重要的東西!也就是勇氣!由我以身作則傳授給你們!」

  年輕人們咽了一口唾沫,嚯~地發出感嘆聲。露西抿住嘴唇,握住了摩德洛里刀的刀柄。

  勇氣。沒錯。我沒有勇氣。所以我才總是失敗。但我不會永遠一直這樣無用的。我要改變。勇者。就像書里經常出現的勇者,打倒可怕的魔物拯救無數的人然後和公主結婚,我想要變成那樣。法尼•弗蘭克和阿德里安暫且不談,創世之翼的人們都很平靜,奇怪,臨到陣前還沒有幹勁嗎。不對,那是因為大家都是經驗豐富的入侵者,即使眼前就是地底城阿法濟,對他們來說也稀鬆平常。法尼•弗蘭克則是為了鼓舞露西他們才顯得如此熱情高漲,他內心裡肯定也和其他人一樣冷靜。大概,是這樣。肯定是這樣。

  「那麼、」

  阿德里安用槍柄敲了敲肩膀,彎著頭,

  「上吧。」

  「嗯!」

  法尼•弗蘭克用力點了點頭,將夾在腋下的頭盔戴上。本以為他要勇氣凜凜地邁出步伐,然而卻呆在原地沒有動彈。阿德里安皺著眉頭嘆了口氣。

  「你別光嗯,上呀。」

  「……唔!我第一個……?」

  「當然。拜託你了,首領。」

  「噢、噢噢。當然。我只是開個玩笑。這是法尼•笑話 。是不是太有趣了以至於一時半會兒聽不懂呀?奴哈哈哈。」

  法尼•弗蘭克終於向前邁出了右腳,同時伸出的卻是右手,下一步則是左腳和左手。

  真是奇怪的走路姿勢。這莫非有什麼深層的含義。是不是按照那樣的姿勢走路,會更容易做出反應。露西在後面只能看見背影,阿德里安的肩膀在搖晃。那是在幹嘛,在笑嗎。

  「哼哼。」

  法尼•弗蘭克突然啪地立定轉身,將頭盔面甲撥上去,露齒一笑。

  「法尼•笑話•again……?」

  為什麼最後變成了疑問調啊,而且一點也不好笑。對於友人擠出來的第二次笑話,阿德里安似乎作為笑話接受了。其他創世之翼的人們也略微笑了笑。雖然完全不是爆笑、不如說是啞然失笑的感覺。法尼•弗蘭克說不定有連續說無聊冷笑話的惡趣味。不管是誰,都有自己的優點和缺點。雖然這笑話實在是冷得莫名其妙,不過還不至於冷得人身心凍結,這種程度的還算是在可容許範圍內。

  「來吧!跟著我來!這將是一艘永不沉沒的巨船!」

  法尼•弗蘭克拉下面甲開始前進。腿踢得格外高。感覺似乎很有力,但步子卻很緊。阿德里安一邊扭著脖子和肩一邊跟在法尼•弗蘭克三美迪爾之後。雖然感覺應該還可以離得更近些,但作為前軍人的強者,一定是有什麼其他的考量。露西和其他人,與其說跟著弗蘭克,不如說是跟著阿德里安,在後面聚成一團前進。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穿過前方的孔洞就可以進入阿法濟,行動也不得不更加慎重。

  法尼•弗蘭克掀起面甲,探頭朝孔洞處看了看,然後看看左右、看看上方、不知為何又看了看腳下,隨即轉過身來,然後又轉回去,再次看了看左右、上方、腳下。

  「好……走、走吧……?」

  「那你就趕緊走呀。」

  阿德里安一邊摳著耳朵一邊點了點頭,法尼•弗蘭克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現在!將在地底城阿法濟中印下我的足跡……!」

  首先是一步。然後是第二步。完全進入地底城阿法濟範圍內的法尼•弗蘭克如同在炫耀一般回身挺起胸膛。

  「不過如此。對我來說,這點東西不過如此喲~?」

  阿德里安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總覺得氛圍非常奇怪。

  實際上不久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非常微妙的感覺流淌在空氣中。

  看來法尼•弗蘭克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點,和踏入阿法濟之前完全不同,大喘著氣昂首挺胸地邁起了大步。阿德里安仍跟在後方,保持著三美迪爾的距離。露西試著觀察左右創世之翼的人的臉色,只能讀出『沒辦法』、『這樣的話只能上了』的表情。露西逐漸不安起來。一行人毫不遮掩自己的腳步聲,即便露西試圖輕聲走路也沒有任何用處。

  沒辦法只能穿過孔洞進入阿法濟內部,裡面舉目望去真的只有一片灰色。沒有可以藏身的陰暗角落,建築的設計也毫不驚人,單單只是一片灰色。讓人非常不適。

  先頭的法尼•弗蘭克哼起了歌。是膽量很大嗎,還是腦子壞了?搞不清楚。露西迅速地變得急躁起來。因為,很噁心。只有灰色。周圍安靜得奇怪。總覺得要發生什麼,發生很糟糕的事。是我太膽小怕事了嗎。也許吧,但是,看,阿德里安也停下來了。

  法尼•弗蘭克還在走。從後面看簡直就是歡欣雀躍。只有他是那樣。看到阿德里安停下來,剩餘全員也都神經一緊,停止了前行。

  似乎是不想丟著法尼•弗蘭克不管,創世之翼的一人想要出聲呼叫,卻被阿德里安伸手攔了下來。

  露西確定了,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大家都察覺到了。除了一個人,除了法尼•弗蘭克還一無所知。

  誘餌。這個單詞閃過腦海,異變隨之發生。

  從道路兩側建成一排的四方形建築物附近,那東西沖了出來。建築物是灰色的,天花板是灰色的,那東西也是灰色的。所以看不清。看不清,但是那東西的意圖很明顯。那東西悄無聲息地襲擊了法尼•弗蘭克。推倒、壓在身上,舉起像是劍一樣的東西揮下。像是劍的東西,也是灰色,應該就是劍沒錯。法尼•弗蘭克抓住了那東西的手腕。劍停住了。就差一點點。不知該說是運氣不好還是活該,他的頭盔面甲還翻開著,臉部完全暴露在外。那東西加大力氣,劍尖稍稍刺上了鼻尖,法尼•弗蘭克將劍推回一截,隨即劍尖又壓迫而來,如此來回往復,他能撐到什麼時候。

  有幾名創世之翼的人忍不住沖了出去,而阿德里安卻伸出短槍擋住他們的道路。

  「再等等。別動。」

  「但、但是,首領他、」

  「喂,小鬼們。」

  阿德里安無視創世之翼的人,朝著露西他們這邊看來。

  「如我之前所講,我會教給你們戰鬥的基本。基本之一:首先把握好狀況。這裡是哪裡。同伴在哪裡有幾名。然後,敵人是什麼,在哪裡有幾名。看、聽、感受、用你們的木魚腦袋好好理解狀況。不想死就按我說的做。」

  露西反射般地看向四周。有敵人。敵人。不僅是正在襲擊法尼•弗蘭克的那隻。建築物附近。二樓。像是窗戶的洞口。裡面一隻、兩隻。再向前,右側的狹窄巷子裡,還有兩隻。另一側的巷子裡也是兩隻。全部灰色。兩隻手。兩隻腳。像是人類。戴著圓形頭盔。穿著灰色的鎧甲、或者說是裝甲服。沒有皮膚暴露在外。拿著的武器是劍。有弧度。就像露西拿著的摩德洛里刀一樣的形狀。

  「博格精英,它們可不是雜魚。」

  阿德里安抽回槍呼了短短的一口氣。助跑只有一步。短槍被擲了出去。一瞬間盪出了空氣被撕裂的聲音。槍命中了目標。穿過了正壓在法尼•弗蘭克身上的博格精英的脖頸。博格精英身體一軟,法尼•弗蘭克竭力將博格精英推開,跳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阿德里安!混蛋!為什麼沒有馬上來救我!嚇死我了!會死人的好嗎!死了就什麼都不剩了!死了的花還怎麼開啊!」

  「基本之二。」

  阿德里安從腰間拔出騎兵刀奔跑起來。穿過嘎嘎亂叫的法尼•弗蘭克身邊,直朝著剛從建築物窗戶躍下的博格精英衝去。像那樣毫無技巧的突進真的好用嗎。就不害怕嗎,至少,步伐呀、時機呀之類的東西,就不多考慮一點嗎。單單只是突進也實在是……

  博格精英似乎受到了驚嚇。動搖、疑惑,因而動作停止了短短的一瞬間。這一瞬間是致命的,阿德里安提著騎兵刀毫不猶疑地向前。衝到了博格精英的面前、不,已經到了身側。

  「嚓……!」

  阿德里安以左腳為軸,橫向旋轉了一周。博格精英的頭部連著頭盔一起飛了出去。在迴旋中將騎兵刀叩在博格精英的脖子根上,不假思索、使上全身力氣的豪爽一擊。這其中沒有技巧。仿佛單純只是在發泄身體裡的力量。露西啞然無言。下一瞬間,則起了雞皮疙瘩。

  「哆噢噢噢哦哦啦啦啦……!」

  從窗戶落下的博格精英不僅一隻。阿德里安叩飛了一隻的頭,又徑直衝向了另一隻。博格精英擺出架勢,像是要防禦,或是在準備反擊。阿德里安用身體衝撞了過去,以身體為武器刺穿了防禦,將騎兵刀刺入腹部、推倒、拔出來再刺入胸口,又一擊,抻入了頭部,博格精英隨即絕命。

  「聽好,小鬼們。」

  阿德里安一邊將沾滿血的騎兵刀在肩膀上來回敲擊,一邊轉過身擰了擰脖子。

  「人的生死算個屁。就算掛了,丟的也不過就是條命而已。所以,怕個蛋,衝上去往死里干。」

  熱的。血。身體中,血在沸騰。

  阿德里安將騎兵刀指向前方。

  「那邊剛好有一堆。怎麼樣?干不干?不敢?不敢的話就要被我干光了。乾死它們!我讓你們上去乾死它們!」

  從左右兩側小巷裡出來的博格精英們,明顯地畏縮著。當然了,同伴一下子被殺掉了兩個,不管是誰都會害怕、然後畏縮。沒錯,不管是誰。一樣的。哪怕是異界生物也是一樣。它們決不是什麼不可名狀的怪物。是敵人。只是敵人。是獵物。獵物就要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露西從鞘中拔出摩德洛里刀驅身向前。不管是阿德里安、法尼•弗蘭克還是其他同伴,都已經完全看不見了。敵人。只有敵人。敵人要殺。殺殺殺殺殺殺。離得最近的。博格精英。這傢伙不錯。將刀刺出去。向前向前向前。不由高叫起來了。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露西衝刺起來

  。筆直。不需要什麼花招。乾死它們。就是要這樣。好想殺個一兩隻。把敵人殺掉。快點殺掉。馬上馬上馬上就殺掉!所以路徑就是最短距離。期待著那歡喜瞬間的露西腦中已經完全被興奮帶來的快感淹沒了。Haha!Hyahahaha!有東西出來了!我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出來了!漿!腦漿!腦漿在到處亂飛!噗咻噗咻!爽!爽斃了EEEEEEEEEEEEEE!還不夠!博格精英!乾死你!用這刀!戳呀砍呀碾呀,弄出腦漿游泳池!我要游泳!馬上!看呀!馬上就好!別急!我馬上就來乾死你!Yeeeeeaaaaaaaaaaaahhh……!

  啊呀?

  為什麼。我的身體,沒站穩,在倒?

  被擋住了?Oh!Nooooo!居然被擋住了。我的刀。被博格精英的刀,叭嚓,簡簡單單、毫不猶豫的擋掉了。操。操。操。去你媽的。站穩!別倒!露西。露西•阿什卡巴德。倒地的話就完了。

  因為,敵人在那裡。博格精英。敵人。刀。揮過來了。要死。

  要死個屁。

  「——Hau……!」

  雖然發生了什麼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舉起刀把博格精英的刀擋開了。火花。尖銳刺耳的嗡鳴。雙手都在劇震,忍不住,要站不穩了。血液一下子從腦門退出去了。剛才還那麼熱。像是要沸騰。現在卻冷得幾乎要凍結。我已經像這樣難看地張開腳仰著身體手上也使不上勁。但敵人不是。敵人又要來了。不要。這樣太過分了。我還沒做好準備。

  「Naaaaaaaaaaah……!」

  那種話說了也沒用,總之先揮刀試著擋一下。雖然抵上了敵人的刀,但是被壓過來了,一下子壓過來,露西的左手從刀柄上滑脫了。只剩下右手還握著,拼盡全力將右手握緊。但敵人沒有再用力。立即抽回了刀,再一次猛揮過來。斜著。來了。完了。已經完了。徹底完了。說什麼殺掉。

  要被殺掉了。

  要死。要死要死。

  露西閉上了雙眼。

  「嚓……!」

  這個聲音是,也就是說,我沒死?睜開眼睛,面前的博格精英失去了腦袋,倒在地上。

  「只有魄力還算不壞。」

  阿德里安。救了我一命。是這樣吧。阿德里安抹了抹濺在臉上的血液,踢了一腳博格精英的屍體。

  「照那個架勢,在技術跟上氣勢之前就已經死了。嘛,我是不太清楚。畢竟早死是年輕人的特權。」

  露西重新用雙手握緊刀柄,光是這樣就已經用盡了所有力氣。年輕人們大多都在苦戰,不過在創世之翼的人們支援下,各自也有好好努力著。剩下的博格精英還有兩隻。那兩隻被三名年輕人和創世之翼的七人圍攻、壓迫著,即將被擊破防線。現在什麼都沒做的,只有露西、已經超額完成任務的阿德里安、還有法尼•弗蘭克。

  「好!漂亮!就是那裡!嗯!Nice攻擊!好,就是現在!你在幹什麼!站在那別動!好!這樣就可以了!Bravo!Brilliant!乾的漂亮!這才是高貴的創世之翼的一員!」

  呀,法尼•弗蘭克,姑且還在給同伴送上聲援。外強中乾,只有嘴巴厲害。其實就是個裝飾品吧,這工作倒是和他極為相稱。不過,雖然他本人沒有意識到,他還做了誘餌。沒有派上用場的,只有露西。

  露西沒有覺得後悔。因為連覺得後悔的資格都沒有。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感到了羞恥。我站在這裡,還活著。正是這件事讓自己感到羞恥。

  「差不多是下一課了。」

  阿德里安拿起槍咧嘴一笑。

  「喂,小鬼們!基本之三!」

  博格精英還剩一隻,被十個人包圍著,馬上就能分出勝負了。事已至此,阿德里安還有什麼可以教的嗎。不管教什麼,都和露西沒關係了。反正對我這種人教了也是白教。阿德里安提高了聲音。

  「如果見勢不妙,什麼都別想趕緊跑!」

  「……誒。」

  露西一瞬間思考停止了。回過神阿德里安已經跑遠了。背對著這邊,打算去哪。那裡可是來時的方向。

  要回去?為什麼?

  「奴噢噢噢噢!」

  法尼•弗蘭克跳了起來,

  「不不不不好!撤撤撤撤退!全員撤退!聽好!我可是命令過了啊!撤退了!還像這樣提醒了好多次啊!不是我的錯啊!聽到了嗎!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是我的錯啊啊啊……!」

  為什麼連你也要夾著尾巴逃跑啊。逃跑。沒錯。阿德里安和法尼•弗蘭克都逃跑了。見勢不妙,就趕緊跑。阿德里安留下了這句話。這是戰鬥基本之三。

  露西咽了口唾沫,將目光轉向周圍。

  「嗚哇……」

  發出了怪聲。下一個瞬間,露西立馬轉身一百八十度瘋一般地跑了起來。好像還大聲叫了『快跑』。也許沒叫。總之趕緊跑。只有逃跑一條路。正如阿德里安所說,如今就什麼都別想趕緊跑就好。因為,從這邊的建築物的後面、那邊的建築的窗子裡、正前方、之前的小巷裡,出現了數不清的博格。正打算衝出來。已經逼得很近了。這邊有十人以上,雖然人數也不少了。但是,對方可不僅僅是這點數量。有點擔心創世之翼的人和年輕人們。他們沒事嗎。有沒有跟在後面逃跑。雖然在意,卻沒有勇氣回頭確認。也沒有空閒確認。看不見阿德里安和法尼•弗蘭克。他們這是跑得有多快啊。但是快了。馬上就是外牆了,鑽過那牆上的洞,就能從地底城中逃脫了。馬上就到了。卻從旁邊衝過來一隻灰色的東西,博格。這樣下去,要撞上了,不,要被幹掉了。

  「——哇噫……!」

  朝著右前方。露西跳了起來。翻滾著倒地,然後馬上爬起來繼續朝著牆洞衝刺。不用看也知道,博格就在後面追著。討厭。不要過來。別追我。真的拜託你了。說起來,好像昨天也發生過這種事。好像一直在做這種事。好像我真的是一點進步都沒有。我只是逃、逃、逃,但是逃跑之後又能怎麼樣呢。

  露西回頭看了一眼。

  比想像的還近。

  博格已經逼到了眼前。揮出了刀刃。露西反射性地歪過頭。擦過去了。臉。發出呲啦的聲音。飛出去幾根斷髮。

  「噫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腦空白了。

  仍記得一個飛躍跳過了洞口,這之後的事就記不清了。

  恢復意識時,露西已經在地上了。就在地下城D7的出口外不遠。露西癱坐在地上,激烈地喘著氣。露西周圍的年輕人們和創世之翼的人們,雖然有人受傷,不過應該沒人喪命,不過,一個個也都七倒八歪,看上去就像是死屍累累一樣。露西不經意地笑出了聲。雖然完全不可笑,但不得不笑。和昨天一模一樣。結果,還是將同樣失敗又重複了一遍。

  「不過,幹得好!」

  法尼•弗蘭克看上去十分精神。將頭盔脫下抱在腰間,鬍子下的皮膚帶著鮮艷的潮紅色,幾乎讓人反胃。

  「全員,雖不能說無事,但都生還了!這真的是不幸中的萬幸!不!非常好!應該說,這也是一種學習!也就是,實踐學習!地下城就是這種東西呀~諸君聽到了嗎!這樣就能明白了吧!地下城中充滿了危險!但是,越過這些危險的阻礙,我等必須前進!一起前進吧!團結就是力量!團結!這個詞,我要再強調一遍!人生飛禍不斷、不對是禍福相依,決不能屈服,要吐出萬丈的氣概,向著明天不斷突進!姆哈哈哈哈哈哈……!」

  這是實踐學習?你是說你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說真的?騙鬼呢。露西彎下腰,聽著法尼•弗蘭克噁心的白痴笑,發出咒罵般的低語。

  去死。

  抬起頭,看見了靠著牆在抽菸的阿德里安。阿德里安注意到露西的目光,轉頭朝這邊咧嘴笑了笑又轉了回去。仿佛在說『是被騙了的人不好』。頓時覺得自己都是活該。

  「那麼、」

  阿德里安將變短的香菸丟掉踩滅。

  「我工作也差不多幹完了。」

  「唔……!?不、不、等等,亞德里安。再等等。」

  「你還想讓我幹什麼,法尼•弗蘭克。」

  「你、你說什麼,這還沒結束呢……」

  「茶會。陪你玩那一齣戲。給小鬼們教戰鬥方法。你付的錢也就是這些工作的吧?」

  「喂喂喂喂喂,阿阿阿阿阿德里安,別別別別說那種話……」

  「還想讓我幹什麼事,就掏錢啊。喝酒,抱女人,哪個不要錢。錢、錢、錢,世道艱辛,沒錢什麼都辦不了。只要你給錢

  ,我就什麼都干。當清潔工也好,殺人也好,都行。」

  「阿、阿德里安!我實在不忍再讓作為朋友的你繼續這般自暴自棄破罐破摔下去,所以……」

  「朋友?對你來說這還真是少有的有趣笑話。」

  「我、我!」

  「好。」阿德里安輕輕笑了笑,手掌向上伸出手,「給錢。只要給錢,我就可以繼續裝作是你朋友。這個活兒不貴。」

  「阿德里安……!你這混帳……!」

  「交涉決裂是吧。沒辦法。嘛,還需要幹什麼的話記得叫我。對我來說只要有錢其他怎麼樣都行。不過,要事先支付。畢竟你前科不少。打折什麼的也免談。哪有那麼多便宜給你占。」

  「唔唔唔唔唔!真無禮!你是在愚弄我嗎……!」

  「是呀,我在耍著你玩呀,你才發現嗎。」

  阿德里安又點了一根煙,聳了聳肩一邊笑著一邊悠然遠去了。法尼•弗蘭克的臉完全氣紅了,但是卻憋著連一聲『咕』都沒發出來。與完全呆住的年輕人們不同,創世之翼的人們都是一副『啊呀啊呀』『又是這樣』的表情。說起來也是不可思議,為什麼他們要跟著法尼•弗蘭克一起行動呢。莫非他們也是被僱傭的嗎。如果真的如此,雖然看不出來有賺錢的心機,法尼•弗蘭克一定是個相當有錢的資產家。世道艱辛,總有各種各樣的人。但是又怎麼樣呢。隨便了。這種事和我,完全徹底沒有一點點關係。

  露西站起來走到法尼•弗蘭克面前。猛地低下頭、挺直腰板,法尼•弗蘭克立即畏縮了一下。

  「雖然時間很短,不過承蒙您關照了。」

  「哦、嗯、呀、等、稍等片刻,露西•阿維什卡巴門特。」

  「我叫露西•阿什卡巴德。其實也隨便了。把這個名字忘了吧。我也會把你忘掉的。」

  「你、你喲~不要說這麼絕情的話,好不容易相識一場。」

  「當它沒發生過吧。沒問題吧。反正我也派不上用場。」

  「這、這樣妄自菲薄可不好喲。不好不好不好不好。對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來說,這樣可不好喲。要更加、積~極,樂觀,努力前進喲~」

  「真遺憾,像你這麼前進我這輩子都做不到。」

  露西轉身背對法尼•弗蘭克。

  「而且,就算是我,也不想死。」

  「稍、稍等片刻紹登 !紹登……!?奴!?紹登又是誰!」

  「別問我我不知道……」

  沒法忍受和這人再待在一起了。露西踏出腳步。法尼•弗蘭克在身後不斷地呼喚著自己的名字,但一次都沒有給他回應。今天是陰天。現在就是一副快要下雨的樣子。要下就快點下吧。就是這樣憋著不下才最讓人火大。連天空都要拿來遷怒,我這種人真的還是趕緊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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