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 .12 多虧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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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5th day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第十二區

  離落日還有一段時間。這時候回家還太早,如果有人在家的話,就等於告訴他自己這一天的失敗。然後呢?告訴了又怎樣?無所謂了。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了。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隨你們便。

  如往常一樣是啾打開大門。

  瑪利亞羅斯坐在門廊下,立著單膝。

  靠近之後,瑪利亞羅斯露出柔和的微笑。

  「今天回來很早嘛。」

  「是。」

  「臉上有傷,怎麼了?」

  「啊,這個是、」

  露西用袖子抹了抹臉。雖然量不多,但的確沾了些血。

  在回來路上一直用布按著,還以為已經不再出血了呢。

  「沒什麼。只是、那個、摔了一跤,擦傷了。」

  「是嘛。」

  「是。」

  露西在瑪利亞羅斯身邊坐下,稍微有些迷茫。說些什麼好。說不出口。最根本的是,想不出該說什麼。不,其實也不想說。我在等待。在比平常早得多的時間回家,而且,臉上帶著血,這幅樣子也該算是一目了然了。只要眼睛沒瞎,都能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然後,來安慰我吧。溫柔地對待我吧。

  就算是我,也不會這麼遲鈍的。一個人去找工作的第一天,皮巴涅魯先生和我一起吃的晚餐。他也回來晚了。前腳剛進門我後腳就回來了。在本忒咖啡遇見了卡塔力先生。亞濟安也說了,『像那樣偷偷監視,真是保護過度。嘛,倒也像是他們會做的事』。

  你們都知道了吧?反正早就都知道了吧?一直都在看吧?一直都在暗中觀察著我。所以,我到底是什麼狀況,現在是什麼心情,你們都懂的吧?既然這樣,說點什麼呀。安慰我呀。對我溫柔一點呀。

  「……在這裡,幹什麼呢。」

  終於忍耐不住了。

  「沒什麼。」瑪利亞羅斯聳聳肩, 「只是偶爾放鬆一下。我最近才察覺到,這也是很有必要的。」

  「天氣,可不太好。」

  「是呀。不過,雨還沒下,也不太冷。」

  「平常的話,是在訓練嗎。」

  「誒、」

  「我、我也是、偶然,看到了。昨天晚上。」

  「哦,這樣啊。」

  瑪利亞羅斯咬著下唇撓了撓臉,臉頰稍稍有些泛紅。果然很可愛。這麼一想,胸口又開始發緊。

  「也有很多事啦。和多瑪德、皮巴涅魯一起練練劍。還有,為探險做提前準備。最近打算去地下城的某個地方,我會去那邊稍微看看,畫畫地圖之類的。」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也有在好好工作呢。」

  「不賺錢,就沒法養活自己呀。你不也是這樣嘛。」

  「我不行。」

  說出來了。一直在胸中盤旋著的不安,終於吐出了口。停不下來了。不想停下來了。

  「完全不行啊。不管幹什麼都做不好。本來想著就算是廢柴也總能幹些什麼,卻又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洗碗工作給辭了。入侵者就更不可能了。太過分了。我這麼膽小。一到地下城就什麼都做不了。連自己該做什麼都不知道。沒有天分。不管幹什麼,都只是給人添麻煩。真的是,一無是處。為什麼會這樣呢,大概,理解能力太差。不,就是腦子太笨。我覺得我真的很笨。每次想著只要這樣、只要那樣、但是每次都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已經沒救了。能不能教教我,我到底該怎麼辦。應該有辦法的吧。至少,像是,你去做這個吧、總之照著這個做就好、那個不能做、這個不行。為什麼誰都不告訴我這些呢。說到底,是我沒有前途對吧。因為我是個廢柴。我知道的。啊——啊。真討厭啊。都怪我的父母呀。媽媽肯定有錯,爸爸肯定,也有錯。我也不願意這麼想。但是究竟為什麼要把我這個敗類生出來呢。要生的話,為什麼就不能生個更聰明更勇敢什麼都能做的孩子呢?真的、好痛苦。活著,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我已經煩了。到底是為什麼要活著呢。像這樣活著,反正也毫無價值,也沒有意義,還不如死了好。這種人一定有很多吧。在人群中掉隊,重複著失敗,乾脆拋下一切,死掉。說起來,街上偶爾會有屍體。走著走著就倒在地上。我是已經習慣了嗎。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有再注意這些人了呢,這就是我的末路。真要這麼死掉,太無趣了。啊——啊,要像那樣掛掉啊。真可怕呀。就算再掙扎,也是沒用的呀。看不下去。就算是野獸,也知道找個僻靜的地方默默死掉。既不垂死掙扎也不狗急跳牆,乾乾淨淨地死掉是不是感覺有點帥啊。這麼說的話,臨死前幹上一票其實也可以嘛。反正結果都是一個死。這樣一想,感覺好開心啊。反正只要一死,所有人,所有東西,都隨便了。還有什麼可煩惱的。不,根本連想煩惱都沒辦煩惱了呀。哈哈哈哈……」

  露西笑了出來。這笑抽空了自己所有的力氣。於是我變成了一個空殼。不對。大概,這就是本來的我。我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空殼。什麼都沒有。名為「我」的這一存在,沒有價值,沒有意義,更不要說有哪怕一丁點兒的重要性。不過是個零。

  「稍微輕鬆一點了嗎?」

  瑪利亞羅斯平靜地說。嘴角甚至還浮著微笑。血液湧上了腦門。你說、輕鬆?輕鬆、怎麼可能會輕鬆。什麼都沒有解決。狀況一如既往毫無改變。要是能改變的話,我也不會這麼想了。

  你是沒聽懂吧。

  這樣。

  你已經聽不懂我說的話了。

  「嗯。」

  露西點了點頭,笑著回應。

  「輕鬆多了。整理了一下心情。」

  「是嘛。」

  「是的。我是個白痴。就算我這麼說也沒用吧。畢竟,不管說什麼也聽不懂。瑪利亞羅斯桑這麼厲害。明明這麼纖細漂亮,卻能和像多瑪德君皮巴涅魯先生那樣的人一起訓練,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如果沒有天分是絕對辦不到的。身材高大的人理所當然的厲害,所以某種意義上,瑪利亞羅斯桑比他們厲害得多。而且,瑪利亞羅斯桑還有夥伴。好幾個很棒的夥伴。大家,都是好人。而我——而我!差太遠了。說到底,有本事的人,永遠也體會不到無能者的心情。是呀!就是這樣呀!像瑪利亞羅斯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明白我這樣的廢柴的心情……!」

  不小心、聲音太大了。瑪利亞羅斯睜大了眼睛。是被突然莫名其妙吼起來的露西嚇到了吧。同時,也被打擊了吧。我。說過頭了。我居然、我幹了什麼、

  「對、對、對、對不起,我——」

  「呀、嘛……只是、那個、以前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有點驚訝。」

  「誒、這、這種話,是哪種話……?」

  「說我厲害、什麼的。我怎麼可能,會有天分嘛。」

  你這個人,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鬼話。

  果然猜得沒錯。果然是聽不懂。肯定是覺得自己和多瑪德君皮巴涅魯比起來不算什麼。肯定是這麼想的。這和我說的完全不是一個次元的問題。從根本上就理解錯了。沒轍了。這樣的話根本沒辦法交流。

  露西馬上站了起來。不可思議地,感覺還算舒暢。大概是因為看清了吧。徹底看清了。我和他們不同。徹頭徹尾不同。我不應該繼續待在這裡。我根本配不上這裡。

  想要走出一步,卻無法挪動分毫。舒暢?那是在說謊。我這副模樣真是悲慘,現在連悔改的機會都沒有了。

  「露西。」

  瑪利亞羅斯呼喚了自己的名字。這聲音終於壓碎了最後的防線。露西跑起來了。徑直衝向大門、打開、衝出去,竭力奔跑著,忘記了腹部、肺部傳來的疼痛,甚至忘記了呼吸。身體到達極限了,就慢跑。慢跑也承受不住了,就走。就算到了連吸一口氣都疼的地步,也不能停下腳步。露西用右手按著側腹,左手揉著喉嚨,仍在同時走著。走向哪裡?不知道。隨便哪裡都好。總之越遠越好。遠……?白痴。我真是個白痴。我已經到了。離開出生長大的西•西里,到這艾爾甸。這裡就是遠方。那麼,更遠一些?到底要走到多遠才算數?一定都是一樣的。不管去哪裡,不管去多遠的地方。哪怕是世界的盡頭,也不會改變。我是個廢柴這件事不會改變。這個問題決不是去了哪裡就能解決的。

  我還是去死吧。

  爛得沒有底線的我,還是消失掉對這個世界更好一些。

  雨開始下了。

  剛好。正想浸個濕透呢。再來點,再下得更猛點。

  煙雨朦朧的街道上,點滿了五光十色的傘花。

  沒有傘的人們,紛紛躲到建築的屋檐下。你們覺得這場雨過一會兒就會停

  嗎。不會的。雨會一直下。一直的下吧。更加猛烈地。變成暴雨就更好了。

  雨滴更大的話,雨勢更烈的話,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在城裡隨便穿行了。

  多虧了這雨。

  漫無目的地走著,來到了鐵鎖休憩場的市場。這裡雖不至於閒散無人,但也比往常空曠了許多。即使和誰擦肩而過,也不至於互相推擠。不知何時我的呼吸緩和過來了。我繼續前進。

  多虧了這雨。

  腦袋越來越清醒了。沉到底的心情也逐漸回復。雨終於變得猛烈了起來。市場裡形成了眾多水窪。我不會躲的。踩著水窪過去,小心不走到商店的雨棚下。我已經從頭到腳、從內衣到襪子都濕透了。這也讓人開心起來。

  多虧了這雨。

  乾脆,就這樣一直、直到時間終結、都持續下去,將整個世界都用水淹沒。父親好像說過。什麼時候帶你和哈朵莉艾拉,去能看見海的地方逛逛。所謂的海,就是大得荒唐,一眼望不到邊的水塘而已。只要這場雨不停,全世界都會變成水塘。然後就可以看見海了。我經常,在黑暗的夏日夜晚,在瓦魯河中游泳。白天的話,會被布拉尼用石頭砸。所以至少游泳我還是擅長的。在這由雨水形成的海的世界,我要好好地游上一遭。一直游、不斷游、直到死都游下去。可以嘗試各種各樣的游泳姿勢,從中學習,變得精通,最終成為世界第一的游泳者。好開心啊。光是想一想,就開心得渾身戰慄。

  有歌聲。

  從哪裡傳來了歌聲。

  如同被引誘一般,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穿過兩家商店中間的小路,轉過拐角,是一塊略微開闊的場所。在那中央站著一個女人。

  赤著腳。

  懷抱著有七根弦的弦樂器,卻沒有彈。她被雨水擊打著身軀,只是一心唱著。

  聲音很有力。雖然略微有些沙啞,但仍帶有透明感,輕易穿透了雨的聲音。但也不僅僅如此。我明白她為何不彈奏樂器了,因為沒有必要。

  她在雨中,和雨一同,唱著雨的歌。

  這雨讓許多人感到寒冷,又洗去了許多人的淚水。雨時而令人畏懼,時而予人恩惠,有多少戀人在雨中分別,就一定有多少緣分在雨中相遇。不論是喜悅的事、悲傷的事,都如這雨水一般沖刷著世界,但總會停止。然後,某一天雨又會下,那時我也會又一次和雨一起,唱雨的歌 。我除了歌唱以外什麼也做不到,但只要能唱歌,其他的一切便都不重要。

  即使下著雨,她的周圍也圍坐著十人左右的男男女女。偶爾路過的人,也不由得停下腳步。露西站在場地的另一端,靜靜地聽著她的歌聲。一首唱畢,人們紛紛拍手喝彩,在她腳邊的筐子裡投下硬幣。露西也掏出一枚十達拉銅幣,打算扔,卻離的太遠了。正在猶豫著,她又唱了起來。這次是比剛才歡快的曲子。她踏著地面打著拍子,笑容伴隨著弦樂器聲在雨水中飛散。露西不由跟著笑了起來。周圍的人們也同樣笑了起來。有人用手打起了節拍。露西則用拿著銅幣的右手叩著左掌。曲調逐漸激烈,仿佛行將結束。每個人都這麼認為,但不是這樣。她將最後一部分重複了許多遍。有人開始合唱。又有人加入進來。露西也是。她停止演奏樂器,一邊提高聲音一邊揮舞著手鼓動聽眾。粗野的聲音、尖銳的聲音、各種各樣的聲音紛紛響應。場地中達到了熱情的頂點。隨即,她舉起雙手,唱完了最後一個字。一時四下無聲,只有雨仍然擊打著地面。

  寂靜之中,她又將最後一部分,再次緩緩地、富有餘韻地哼唱了一遍。

  這之後,拍手、歡聲和硬幣一同迸發。太棒了。真厲害。超讚。真不得了。感覺有點想哭。我喜歡你。加油。在這些聲音中,她笑著,謝謝、謝謝地低下頭。再來一首。有人這麼要求。她只是笑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不久之後她身邊的人們逐漸散去。露西在遠處端詳著她。不論是褐色的肌膚、長長的黑髮、額頭上纏著的布、身上穿著的衣服,都全部濕透了。比露西年長,具體多少歲則看不出。濕透的衣服緊貼著身體透出了皮膚,她完全沒有在意。五官鮮明,算得上是漂亮。但留給聽眾最強烈印象的不是容貌,實際上,這樣的容貌在艾爾甸也會淹沒在人群中。只是,只要見過她唱歌的姿態,不論是誰都會被吸引。

  當聽眾全部離開之後,她收起了弦樂器。若是再磨磨蹭蹭,她就要走了。露西靠近上前。她蹲在地上撿起掉在地面上的硬幣,丟到筐子裡。

  「不、不好意思。」

  「嗯?」

  她停手抬頭看向露西。露西試圖對她笑一笑。失敗了。笑得很變扭。露西為了遮掩這表情俯下身子,將手中的十達拉銅幣放進筐里。

  「很、很棒。你的歌聲。我、我很感動。」

  「謝謝。」

  她應該對自己笑了吧。

  又響起了撿硬幣的聲音。仔細一瞧,也有硬幣丟在了相當遠的地方。露西不由得伸手去幫忙撿,然後便後悔了。這些都是她的錢,是她的歌聲得到承認的價值具現,並不是像我這樣的人可以觸碰的東西。不過,已經拾起來了再放回地面也不好。沒有辦法,只能把硬幣放到筐里。她什麼都沒說。露西低聲鼓勵了一下自己。

  「我、我來幫忙。啊、我不會偷拿的。」

  她只是呵呵地笑了笑,什麼都沒有回答。看上去不像是拒絕。露西繼續低頭拾起硬幣,不斷扔進筐子裡。不久便只剩下了最後一枚。

  「這就是全部了吧。」

  「看樣子是。」

  她和露西隔著硬幣筐,面對面坐下。一旦正面相視,露西便感到無比的害臊。

  「謝謝你幫忙。」

  「不、哪裡。誒,我才要感謝,謝謝你讓我聽到了這麼棒的歌。」

  「我大概一年多之前,還不能這樣唱歌呢。」

  她笑得眯起了眼。真是個喜歡笑的人。和歌聲一樣,她的笑容也很有魅力。

  「幾年前,我喉嚨受了傷。自那以後,就沒辦法發出正常的聲音了。我在叔父的店裡工作,只有下雨的時候可以唱歌。因為下雨店裡沒人,才不會因為太難聽而給客人添麻煩。」

  「傷……看來是治好了。」

  「別人幫我治好了。」

  她抬起頭,束起濕透了的頭髮,露出光潔漂亮的脖頸。

  「有人告訴我,讓我去找名叫莫莉•利普斯的醫術士。那天也下著雨。我去拜訪她,和她商量,讓她幫我治療。不過,她說要花不少時間,而且途中可能會很痛苦。而我回答痛苦也無所謂。」

  「真的很痛苦嗎。」

  「因為要把咽喉組織全部切除,然後讓它再生。這這期間,呼吸和進食都要通過插管子來進行。」

  「……光是聽就感覺很疼。」

  「的確很疼,不過,只要想一想治好之後的樣子,就感覺不到難受了。」

  「你很喜歡啊,唱歌。」

  她搖了搖頭,抱著硬幣筐站了起來。

  「那是我的全部。」

  這話語在腦中不斷迴響,同時衝擊著心臟。

  能夠斷言某種東西是自己的全部。對此我很羨慕。不過,能夠這麼講,也是因為她具有天分吧。畢竟能夠唱出那樣的歌。若是能有那般的歌唱能力,露西也會把生命獻給歌唱吧。若是自己能在入侵者方面有那個級別的資質,以成為第一流作為目標也不是問題。但是,正因為我什麼都沒有,所以才會困擾。不可能做到的事不管再怎麼做,也只是白費力氣。徒勞的事做著只會徒增痛苦和絕望。

  「我也能找到類似的東西嗎。」

  露西如同自言自語一般低聲念叨。雖然想要為她獻上一個不錯的笑容,卻仍然只能擠出難看的苦笑。

  「大概,是找不到的。」

  雨中的她濕潤的笑容果然很漂亮。

  「凡是落在地上的,都是別人丟掉的廢品。撿起來,如果不自己好好打磨、用心保養,那就永遠都只能是別人丟棄的東西。自己好好找吧。」

  她背起收在盒子裡的樂器。

  「我叫安潔。每天都會在某處唱歌。因為若是今天不唱,昨天唱的歌就再也回不來了。若是明天不唱,今天唱的歌就算是白費了。明天、後天,不管在哪個地方,如果你偶然聽見了聲音,就來聽我的歌吧。」

  露西嘆了口氣,想要起身。站到一半膝蓋一軟,又跌坐在地。就這樣吧。

  凡是落在地上的,都是別人丟掉的廢品。我一定,就是那廢品。

  來往的行人看到自己,只瞥一眼,然後便立馬別開視線。只是一眼,就足以看清這是個廢品了吧。

  有誰會把作為廢品的我撿起來,好好打磨、用心保養嗎。這樣的話,我這個廢品,就能稍微變得有價值一點嗎。

  還是說,我會一直是廢品,一生、直到死都是廢品,作為廢品結束一切呢。我希望、不是這個樣子。卻不敢相信這希望。如果沒有人對我講、你不是廢品,如果沒有人像貴重品一樣撿起我,如果沒有人認可我,如果沒有人保護我,如果沒有人愛我,

  我就連自己站起來都做不到。

  乾脆,就這樣溶化在雨水之中吧。

  這樣挺好的。我已經受夠了。明明聽到了那麼美麗的歌聲,明明那麼的感動,如今胸中燃燒著的卻是嫉妒。真厲害呀,能夠唱出那樣的歌,我卻什麼都做不到。真厲害呀。好羨慕呀。不公平。不管是誰。這個人。那個人。你們都好厲害啊。我嫉妒得停不下來。污濁的情感不斷地從身體各處湧上來。無法抑制。真醜陋。真噁心。我自己。好想吐。好想叫。好想道歉。道歉?向誰道歉?沒有人會需要我的道歉的。

  「哦?」

  聽到了似曾相識的聲音。

  轉過頭,看到某張略帶魚類特徵的臉的一瞬間,露西跳起身來拔腿便跑。

  「——嘖、喂!不要二話不說就跑啊……!」

  不,我會跑的。不論如何我都會跑的。請您原諒我一定會跑的。而且,突然看到那麼一張魚臉,不管是誰,一般來說都會逃跑的。至少,我會逃跑的。不想被看見。現在這幅樣子。現在這張臉。也不想被知道。現在的想法。所以,只有逃跑一條路。

  露西所到之處泥水四濺。看到能拐彎的地方就拐彎,只管一直跑。壓根不去想有沒有把後面的人甩掉。

  右轉了十幾回,來到一處較寬的街道,前方出現了一名高大男人的背影。男人沒有撐傘。頭髮、外套和背上的大劍都濕著。露西慌忙停下腳步。高大男人回過身來,挑起一邊眉毛。被發現了。為什麼,連那個人都來了。莫非是,全員出動……?不會吧,怎麼這樣。

  露西跑回來時的路口,然後拐入另一個方向,前方通往完全不認識的地方。來到一處拐角附近,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停下來探出臉一瞧,前方的十字路口正中央,有一名魚臉人物正叉腰站著,來回掃視附近情況。危險。露西回頭又拐向別的方向。不能一直在市場裡捉迷藏。沒錯,要離開市場。但是該走哪裡。已經完全搞不清東南西北了。不論如何先向左拐試試,出現了撐著一把傘的女性二人組。

  「……啊……」

  「露西祥!」

  「哇、」

  露西又回頭轉向右邊,右轉、左轉、直行,後方傳來了叫自己名字的聲音,左轉、右轉、然後馬上左轉。總覺得我是在被不講理地欺負,為什麼我非要逃呀,為什麼我要被追趕呀。這點憤怒轉化為了力量,雖然呼吸越來越急促,但我還能跑。一陣亂闖之後,看樣子也離開了市場的中心區域。商店的數量非常少,這一帶大概已經是邊緣了。轉過這個彎,再筆直向前。看,前面已經沒有商店了。

  露西加快了速度。

  「咕誒、」

  氣息一下子堵塞了。

  被人從後面拉住了衣領。

  露西拼命地擺動著雙腿,卻只能在空中亂蹬,而且這樣一來脖子勒得更緊了。總算是落到地面,呼吸順暢了一些,為什麼要拉我,究竟是誰——

  「捕獲完成。」

  「……皮、皮巴涅魯……先生。」

  露西低頭咳嗽,皮巴涅魯立即鬆開了手。自由了,可以逃了。本應如此,但是,不可能,在皮巴涅魯的面前,怎麼可能逃得掉。全身濕透的皮巴涅魯,如同與雨同化了一般。不,整個身體都仿佛化成了和自然一體的物件。逃不掉。逃了也一定會被抓回來。

  露西蹲了下來。並不是自己想要蹲下來。只是不由自主地就低下頭,本能地想要將自己的正面隱藏起來。什麼都做不到。即使我是個廢品,也不該如此的無力。連逃跑都辦不到。連逃跑你們都不讓我辦到。

  好過分。

  實在是太過分了。

  「……為什麼,就不能放下我不管呢。」

  皮巴涅魯沒有回答。連個答案都不給我嗎。

  想要哭,哭不出來。天空在慘烈地哭泣。身為廢品的我,淚水也被天空奪去了。

  有腳步聲在靠近,這聲音,我知道那是誰。

  有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即使是這種情景,自己是這樣的狀態,依然不爭氣地欣喜得不能自已。

  「會感冒的,回家吧。」

  閉上眼睛搖了搖頭。我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當然了,這種事你也明白的吧?我怎麼可能還有臉面回那個家。

  「你的心情……雖然我很想說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要你在我身邊,摸著這肩膀,我單單只是意識到那手的感觸,胸口就疼痛得如同破裂。

  「說實話,確實不能理解。因為我不是你。就算可以去想像,但不能保證想像的就一定正確。」

  不用了。想像也不用了。反正還是不會明白的。就算想像,也只是白費力氣。請不要為我浪費時間。但是,你有為我的事情考慮過,光是得知這一點,冰冷的雙手就開始發抖,牙齒開始抑制不住地打戰。

  「這終究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所以你不用在意也可以哦。我想,重要的應該是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見到爸爸,想要告訴他媽媽的事。

  還想要能夠光彩地活下去。

  為了這些,我該做什麼,能做什麼。不知道呀。我真的完全不知道呀。根本看不到方向。

  「不過,比這更重要的是,現在做什麼,我是這麼覺得的。」

  露西睜開眼睛,眼前是雨滴落在水窪里漾起的一圈圈波紋。波紋與波紋之間互相衝撞、紊亂、消失。仿如不斷出生死去的無數卑微生命一樣。即便如此雨仍在下。即使現在停下來,總有一天還會下。

  「現在,做什麼,選擇什麼,做出某種決斷,走上某條道路。我們可以做到的事,說到底也就只有這些而已。就算試圖去看清前面的景色,因為天氣差,或者有障礙物,而且我個子不高,總是看不清。因此只能定下一個目的地,然後筆直朝著那裡走。能夠做到這一點,就已經足夠理想了。路上可能會被什麼絆倒,可能一不小心掉進什麼坑裡,或者稍一偏離、就在奇怪的地方迷失了方向。我們能夠真切掌握的,只有現在這個瞬間。我認為不論怎麼樣的結果,都是由無數個現在堆積而成的。要說後悔,當然也是有的。總是會發生,讓人討厭的失敗。但是,就算失敗,在現在這個時刻,有沒有儘自己最大努力去做,果然還是不同的。至少,我覺得,是完全不同的。」

  放在肩膀上的手,離開了一下。

  然後,溫柔地,又輕輕敲了一次。回家吧。又一次這麼說。

  露西站了起來。

  仍無法面對瑪利亞羅斯和皮巴涅魯的臉。

  不過,至少可以站起來。

  「明天,大家會一起去地下城。」

  早上十點。地下城門口集合。

  「你也不用現在就決定。明天再考慮也不遲。總之,現在得——」

  趕緊回家,然後換件衣服。

  瑪利亞羅斯這麼說著笑了笑。

  於是腦海里便不由描繪出她換衣服的畫面,慌忙抹掉了。

  所以說,不是「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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