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不堪道別離 the last few days 「pieces of broken w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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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menage 900

  九月一日十七時四十三分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卡利歐薩克

  雖並不是完全無法視物,但也大抵上看不見。

  他的眼睛能夠感覺到光,如果有東西遮住了光,便能將其認知為影。

  不過,還是無法憑視覺獲取物體的輪廓,也無法感知色彩。

  他的眼睛,可以說是「幾乎瞎了」。

  即便如此,也仍含著「看見」的可能性。

  Tactile·Vision。觸視。一種「超越力」。不知是上天眷顧,抑或只是單純的偶然。不論如何,作為沒有正常視力的代償,他被賜予了這個能力。

  多虧於此,日常生活並沒有不便。對魔術的修煉也沒有特別嚴重的妨礙。他只知道通過觸視認識得來的世界。因為沒有與其他正常人比較過,所以他並不覺得眼前有必須跨越的障礙阻擋前路。在設置於庭院裡的溫室中,欣賞花盆與泥土中栽培著的草木花朵時,也從未覺得其中有什麼不正常。

  他如今在寫一本書,在書中詳細地描寫觸視所展現的世界的模樣。完成之際,希望能有雙目能正常視物的讀者告訴他感想。

  這本書預定一共十二章,現在正寫到第三章的一半。一旦開始動筆,就必須花費時間細緻推敲。完成初稿花費三年有餘,修改潤色再花費一年半。這是他的估計,也是他的目標。

  他既是走在他自己的魔道上的魔術師,也是一名不足掛齒的超越力研究者,是一名植物愛好者,同時也是一名享受生活之人。

  隨著心臟跳動消耗掉的時間、不斷流逝的每天、循環轉換的季節,他都從未想過要刻意挽留。現在的他,能夠憑藉觸視直接感受到時而如風一般掠過、時而如山一般巋然不動的時間流。他可以觸碰到時間。

  時間極為柔軟、溫和、纖細,由極細的纖維紡織而成。

  時間是一個繭。

  全世界的所有物體,都被沒有盡頭的時間之繭包裹於其中,被向著某處搬運。

  他從未想過從中逃脫的可能性。

  他的確存在於此。將來某一天因為某種原因失去生命之時,因為那時的他連自我認識都將消失,便無法感受到自己不再存在這一事實。時間之繭的盡頭不論有什麼、還是什麼都沒有,都是只有在他還存在的前提下才有意義,不久之後就將隨他一同化為虛無。

  他停下握著鋼筆的手,「視線」巡視四周。他雖閉著基本看不見東西的雙眼,要將觸視向某個方向延伸時仍會將臉面對那裡,這一行為並沒有實質上的效果,只是一種信號罷了。

  突然泥土與植物的氣味撲面而來,填滿了他的胸腔。他有時在書齋中提筆書寫,有時會使用在溫室中訂做安置的書桌。最近這段時日大多是在溫室中於植物的包圍下動筆,今日也是如此。

  左手探入懷中取出懷表,打開蓋子用觸視讀出時間。十七時四十三分。自己做好午餐吃完、再收拾好碟碗應該是在十三時左右。已經差不多到了該考慮準備晚飯的時間,然而他並非是因為感受到空腹感才停下筆。

  「怎麼了。」

  空氣中滲出細微的泡沫。這些極小的氣泡每次破裂,都會刺痛他的皮膚。這種感覺從未體驗過。並不是空腹感,更像是以大拇指使勁按著心口的沉重感覺。他的肉體雖然渴求著食物,食慾卻已被完全抑制。他坐在木製的椅子上,連坐著的這個狀態都使他產生了違和感。

  一言以蔽之,他極為心神不寧。

  他將鋼筆放在桌上站起身來,剛向著溫室的入口邁出腳步,便響起了聲音。入口處的門打開了。

  「文生……!」

  在聽到聲音之前,他便知道了那是誰。

  特別是由於集中精神於寫書,他將自己的觸視變得更加自動化,對於靈活使用觸視方法的理解也漸漸加深。如今即便不直接接觸,也能如同指尖碰觸一般感覺到二美迪爾之外的物體。因此,他也認清了客人的容貌。

  當初總是穿男裝,不過現在即便是穿著西褲,也不會再把她錯認為男性了。她一有機會就來他家拜訪。在這三年之間,一個月中總有一兩次。

  「艾德嘉。」

  與她既是同門,也是曾有過決鬥鬧劇的對手,不過兩人的道路並非完全分離,時常如這般彼此交叉,只能說是奇特的緣分。

  他也偶爾會莽撞得失去周圍的視野,因此對總是一個勁直線衝刺的她熱情的生存方式,也抱有一定的好感。

  她總是迫切,性急,如歷經研磨的刀刃一般銳利而又危險。

  要想突破瓶頸,她所擁有的熾熱能量不正是不可或缺的嗎。他甚至有些羨慕。

  即便如此,她今天的表現仍不尋常。

  「怎麼了,艾德嘉。呼吸怎麼這麼亂,好像還出汗了。」

  「出汗——」艾德嘉停下腳步,手背擦了擦額頭,「你、你說什麼呢。真無聊。我出汗?呀,要說出倒的確是出了——」

  「你莫非是一路跑過來的?」

  「嗯,是啊!」艾德嘉又一次邁出大步,快速逼近他,「正是這樣!我是跑過來的!不問世事的你,肯定還什麼都不知道,估計也不會有人通知你,所以我才——」

  「通知?」

  「是啊!」艾德嘉以如同要抓住他衣襟的氣勢迫了過來,能夠清楚地感知到她滿頭是汗的緊張面孔,「雖然也許你對俗世沒有興趣,但你畢竟也是身處俗世之人。只要你還沒一個人跑到山溝里隱居,便無法與世間撇清關係。」

  「隱居,這倒是個好主意。雖然調運生活必要的物資可能會有些困難。」

  「笨蛋!」

  突然被罵了一句。隨後衣襟真的被抓住了。

  艾德嘉的手——不,不僅是手,她全身都在小幅度地顫抖。

  「你到頭來還是個靠父母遺產悠哉過日子的男人!沒有錢就沒法過日子,可你從一開始就這麼有錢!像你這種沒受過苦的傢伙,怎麼可能受得了一個人隱居的生活!」

  他慢慢點了點頭。「是啊,艾德嘉。你說得對。我只是有一個人生活的想法,但實際上是不會那麼做的。因為我還太過天真。」

  「……抱歉。」艾德嘉鬆開他的衣襟,向後退了一步,「我說得過分了。都是因為你老是這麼悠閒。」

  「為什麼要道歉?你的指摘正中要點。」

  「事實有時也會傷人。難道我還要再解釋一下這句話?」

  「我認為我應該沒有理解你想要表達的意思,也許只是理解得不充分。」

  「……氣死我了。和你說話真累人。啊,別給我道歉。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我之前講過,有件事必須得馬上通知你。」

  「的確。你這麼慌張,發生了什麼嗎?」

  「才不是『發生了什麼』這種程度的亂子呢。」

  這個消息在八月二十八日——事件發生當天,通知給了卡利歐薩克賢人議會。

  最早得到消息的是,德維特·紐曼。

  紐曼是卡利歐薩克商業聯合會會長,他經營的紐曼貿易公司與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之間有著深厚的貿易往來。因此,他對帝國的內部動態極為敏感,在事情發生前,就已將其作為一種微小的可能性,在腦中預測過了。八月二十三日,隨著首都天都陷落,帝國對歐克立德的入侵大勢已定。在入侵剛開始的那個時點,他還暗自鬆了口氣。

  他還以為,暫時不會波及到自己。

  要將雖然比帝國弱小,但也絕非小國的歐克立德完全占領並掌控,起碼也得花上一年時間。而在戰爭結束之後要面臨的才是重頭戲,這又是得花上好幾年的大事業。帝國雖然時刻抱有野心,卻一向很慎重,急躁行事不是帝國的一貫風格。雖然心想直到歐克立德被徹底消滅為止什麼都不會發生,也不可能發生,紐曼卻未曾放鬆警惕。新皇帝即位的經過,以及亞帝那大元帥的誕生等一系列的動向,讓他有了動盪的預感,在對歐克立德的侵略中投入了未知新兵器的傳言也讓他產生了不安。即便如此,他也從未真正相信過,沒想到,這種事真能變成現實。

  皇帝屋大維·古斯塔夫·維德·拉夫雷西亞親率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軍,輕易突破了沙藍德無政府王國國境,持續北上——

  沙藍德的國境如同鐵壁。每三基爾美迪爾一座邊境要塞,每五十美迪爾一座監視塔,由塹壕與隧道相連,據說其中配置了數萬、十萬、甚至更多的魔導兵。大規模的武裝商隊可以無事通過,但不知為何偽裝成商隊的軍隊一定會被魔導兵攔住。雖然不明白其中原理,但事實上,其他各國所有侵犯沙藍德國境的嘗試都失敗了。而這回,甚至連小規模衝突都未上演,據推測甚至超過了入侵歐克立德的十六萬人規模的帝國大軍,就這麼直接通過了國境。

  怎麼

  可能發生這種事。

  不可能,紐曼如此認為。然而,這是從有著共同利益、沒有絲毫理由欺騙他、值得信任的渠道那裡得到的消息。比起懷疑情報的真實性更應該迅速想辦法應對,商人的直覺如此命令他。

  紐曼沒有拖延,立即向卡利歐薩克賢人議會報告帝國軍來襲。在一個小時之後,大嘴巴的市民便以訛傳訛出現了騷動,但在最一開始,得到沒有添油加醋的真實情報的,只有少數幾個人。或者應該說,幾乎沒有。

  卡利歐薩克賢人議會負責合議討論事關卡利歐薩克總體的事件並做出決定,通過各種各樣的壓力與強力的實際手段促使其得到履行。得到消息後,賢人議會迅速做出了決斷。在紐曼之後,其他向賢人議會送來有關帝國軍動向的情報的人也絡繹不絕,在突破南方國境後,其大軍北上,目標應該就是首都艾爾甸。卡利歐薩克正位於其進軍路線上。距離卡利歐薩克最近的國境線,僅在一百八十基爾美迪爾之外。若是大規模的軍隊,其行軍速度自然會受到限制,不論如何快馬加鞭,一日前進二十基爾美迪爾左右便已是極限了。即便如此,也不該猶豫。

  賢人議會必須立即做出行動,事實上也的確是火速處理。組成賢人議會的賢人們,平日裡互相牽制、派閥林立,但他們的利益全都大半紮根於卡利歐薩克。為了他們自己,也得保護好卡利歐薩克,

  由此決定,於八月二十九日當天派出特使,正使為卡利歐薩克賢人議會議長、魔導師「駝鹿」,副使為賢人議會議員、歷史悠久的R·貝爾亞儂的傳說級設計師、世人所稱「五帝」之一的長者、烏瑟·佩恩伍德,交涉應酬等等諸般雜務的負責人則選擇了在帝國擁有寬闊人脈的德維特·紐曼。

  紐曼乘著最新式的高速馬車南下,使盡千般手段收集情報,又試圖與帝國方面的線人接觸,費盡心力傳達卡利歐薩克方面的願望。這真是他一生中經手過的最糟糕的工作。

  被認為是卡利歐薩克首屈一指富豪的紐曼,比起經營者、管理者,他更認為自己是一名優秀的實務家。即便如此,他也從未與行軍中的軍隊打過交道。這次的軍隊毫無疑問是由皇帝親自統率,表明了侵略是皇帝的意志。雖然在帝都認識諸多官僚,但這次與他們談話沒有意義,再說帝都本就過於遙遠。目標應該是皇帝,難點在於皇帝身邊的人,皇帝處於軍中,也就是說,軍人。他認識的軍人極為有限。

  即便如此他終於還是找了救星。帝國軍擁有著龐大的參謀機構,其中也有負責處理各類事務、類似文官的幕僚。其中一人名叫羅納唐·波瓦傑,曾經從他這裡得到過諸多恩惠,而此人正在軍中。通過這個人,也許就能找到交涉的渠道。

  在這之後是該他大展身手時候,這也是他煞費苦心同時也熱情十足的工作,然而,當成功之後,這些熱情都如融雪一般消散。他既感到了安心,也有一絲空虛。

  皇帝通過波瓦傑,向卡利歐薩克特使通報:朕將暫時停止行軍,准予爾等覲見。

  八月三十日黃昏之時。

  卡利歐薩克特使,得以於全長四十七美迪爾的超級戰車「阿諾爾迪」——不知以何物為動力自行移動的壯大活動城堡頂部與巨船同樣構造的甲板上,拜見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皇帝。

  頭髮編成複雜的形狀,身穿絢爛豪華帝服的皇帝,坐在甲板上的皇座中,嘴角浮著羽絨般的淡然微笑,半睜著的雙眼注視著遠方。被帝王的威嚴、威壓、其實更應該是那實體不明的魔性所捆綁,紐曼難以呼吸,無從逃離。

  不論是皇帝,還是立在其身側看上去就是奇人的單片眼鏡亞帝那大元帥,包括特使方的正使、副使,都明顯作為人類有著異樣之處,紐曼雖然很有才能但也不過是個俗人。身為俗人中的俗人,迷失於用非凡來形容都顯得愚蠢的超人們之中,自然會感到眩暈、悸動、難以呼吸。而且,特使一方只有徒手的三人,皇帝則被身穿莊嚴紅色甲冑的佩劍武者們護衛著。更不要提,阿諾爾迪被帝國軍包圍,從甲板上幾乎可以俯視到全軍。卡利歐薩克特使在這裡如同笑柄。

  我們簡直就是別人的觀賞物。

  紐曼戰慄了。也許一切都是無謂的。也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交涉的餘地。現在,我們在這裡出現顯得突兀至極。

  當然,應當向皇帝傳達我方的意見。卡利歐薩克賢人議會選擇了自己主動向帝國投降的道路,不作抵抗地成為帝國的一部分,以此來懇求保全市民們的財產與權利,這一條便是此次交涉的重點。在如今這個情勢下,只能由皇帝親口回應,可我們現在甚至都沒有與皇帝開始對話的端倪。一般來說,即便是需要皇帝親自裁定的情況下,也應該首先與代理人談判,達成某種程度的共識之後再請皇帝出面拍板。然而,軍隊已經開始行動,包括紐曼在內的卡利歐薩克一方十分焦急,已經不顧一切,只能儘快向皇帝提出申請。實在是沒有辦法,已經沒有別的手段了——不對。

  不對。

  難道不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任何有效的手段嗎。

  明明擁擠著數十萬兵馬,可寂靜地迎來落日的地平線下的一切都仿佛是幻覺。

  只有德維特·紐曼這卑微的俗物,作為渺小的人類顫抖不止。

  紐曼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自己右前方的奇異魔導師,想要吞一口唾沫,卻發現口中乾燥至極。只得抽動著喉頭不流淚水地痛哭。

  魔導師、以及在其右後方佇立著的老人,為何如此平靜?難道他們什麼都沒有察覺到嗎,什麼都沒有預感到嗎。還是說,只是在偽裝平靜,都是虛張聲勢?又或是,他們精神堅韌到了紐曼根本無法想像的地步?

  「屋大維·古斯塔夫·維德·拉夫雷西亞皇帝陛下——」

  魔導師踏前一步,隨後恭敬、煞有介事地雙膝跪地,低下頭去。作為其名由來、打理成駝鹿角形狀的黑髮,雖散發著金屬的光澤,但正是他貨真價實的毛髮。紐曼已經看慣了,魔導師在卡利歐薩克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人,誰也不會覺得不自然,可帝國人又會怎麼看呢。

  這真是不合時宜的愚蠢想法。紐曼也許已經虛脫了大半。看到緊跟著駝鹿、連如同歷經千年未曾彎曲的巨木樹幹的老人也跪了下來,紐曼才慌忙下跪膜拜。凝視著被打磨光亮的甲板,重新整理思緒。

  駝鹿是著名的魔導師,雖然作為一名魔術士的力量也並不尋常,但其作為指導者的業績更為廣為人知。收養對魔術士抱有幻想的富家子弟,不論有沒有天賦,即便是勉強也能將其調教成形式上的魔術士,他的這般能力曠古未聞。他既是理想家也是理論家。與其說是擅長於調整,更應該說是調整的怪物。既是一流的演員,也是一名演出設計者。駝鹿只是在扮演與當下場合相符的角色,僅通過這樣的方式,便能突破眾多難關,為自己構築了超過作為魔術士才能的地位,可謂是擁有異常才能的男人。

  至於烏瑟·佩恩伍德,總是表現得泰然自若,憑至今為止的經歷與輝煌業績被稱為「險峻的古老大山」,為世人所敬畏,其本人也是權威中的權威。然而也時有傳聞稱其快要年老昏聵。他原本過分倨傲,因為不將其他人看作是人,總是以居高臨下的冷酷態度對待他人,他在思考什麼,常人根本無法窺探。然而如今看來,這難道不只是他已經無法正常思考了嗎。總是瞑目打坐的樣子,其實並不是如看上去那般在冥想構思新的設計,肯定單純只是在打盹兒罷了。實際上也的確偶爾會發出鼾聲。在現在這個時點,他恐怕也是搞不清楚是知道還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在含糊不清的境地下暫且先跪下,平常如大山般的模樣都是偽裝吧。

  唯有一人,唯有德維特·紐曼正經地認清了現實。

  「陛下,首先請允許在下對您的賞光致以言語不足以表達的衷心感謝。」駝鹿又將鹿頭低下了五桑取,「這是在下無上的榮幸。」

  佩恩伍德保持跪拜的姿勢,從鼻子裡發出「哼」的一聲。大概是不喜歡駝鹿過於卑微的口吻。然而,起初極為低聲下氣,憑著自己的能說會道扳回劣勢,逐漸占據上風,正是駝鹿的常用手段。

  駝鹿繼續以優美得讓人討厭的聲音說:「此次前來——」

  不,沒能繼續下去。

  「夠了。」皇帝莊嚴卻又意外地柔和的聲音,打斷了駝鹿的如簧巧舌。

  紐曼想要抬頭。當然,如果在皇帝面前沒被允許就做出這等行徑,後果豈止是被當作無禮之人,在那一瞬間,這場會談就將被破壞。險些沒能保持自重,不禁想要質問自己。為什麼。絕非不諳世事、品嘗過世間酸甜苦辣的自己,到底為什麼會產生這種衝動?

  「朕無需爾等。」皇帝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紐曼又一次被抬起頭的強烈衝動所誘惑,佩恩伍德小聲念叨著什麼,駝鹿似乎發出了「哈……」這樣靠不住的聲音。

  「朕不需要爾等。不接受降伏。朕所求並非支配,亦非征服,朕要的是這片土

  地,僅此而已。朕不需要如爾等這般被無秩序的貪慾浸染的骯髒愚物。爾等是朕帝國的禍害,禍害必須連根拔起,徹底消除。連向禍害宣言都讓朕厭煩,朕如今僅是在向朕的將士傳達旨意——亞隆茲·尼德斯比亞。」

  皇帝叫著誰的名字。紐曼似乎聽過這個名字,但比起在腦中搜刮此人到底是誰,還有更重要的事。他已經無法自制,剛抬起頭,便只見皇帝與大元帥兩側排列著的武者中的一人,無聲地脫離隊列靠近過來。那名武者穿著與其他人同樣的緋紅鎧甲,卻沒有戴頭盔。一眼便能看出他是將帥之才,顏貌中帶著某種神聖感。他的手已經握在了佩劍劍柄上,打算做什麼已經不言自明。可武者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那表情並非冷酷,非要說的話,那是慈悲。

  「陛下,您——」駝鹿站起身來剛要說什麼,便揚起血霧倒了下去。根本看不見出刀的軌跡。佩恩伍德保持著跪地的姿勢,頭部被一刀兩斷。下一個瞬間,紐曼抬頭望見了正甩去刀上血液的武者。看吧。

  好好看著。

  我早就想到了這個結局,我早就有這樣的預感。然而,卻沒有停下來,因為沒有任何辦法。

  紐曼想起了仍在卡利歐薩克的妻子、五個孩子和家中老母。愛妾的臉龐也在腦中閃過,僅剩的一點力氣也消失殆盡。

  我會死嗎。會死在這裡嗎。就這樣死在這裡嗎。不僅如此。

  他已經理解了。

  家人會死。愛妾會死。朋友會死。認識的人都會死。

  皇帝恐怕是打算將卡利歐薩克掠奪殆盡,將住民全部屠殺。

  到底是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樣對他又有什麼好處。

  紐曼如同胡言亂語地說:「救、救命……」

  「為了使這滿是污穢的世界重生。」

  武者如同在安慰紐曼一般微笑著。

  他的表情不像是個武者,他的話也不像是個武者,他的聲音更不像是個武者。他簡直像個聖職人員——啊啊,亞隆茲·尼德斯比亞。

  曾有一個集團在傑德里掀起過驚天動地的大騷動。染血聖堂騎士團,應該已經被消滅了,其首領的名字記得的確就是亞隆茲·尼德斯比亞,又稱猶大爵士——該不會,就是這個武者?為什麼變成了帝國的軍人?使世界重生?這是軍人會說的台詞?

  「不會有痛苦的。」

  亞隆茲·尼德斯比亞以如同在向愛子道晚安的口氣說著,揮下了手中長劍。在意識到這一動作的時候,德維特·紐曼已經死了。

  「這,也就是說——」

  他儘可能迅速地努力咀嚼艾德嘉話中的含義。

  他最後一次出門是在四天前。偶爾也會有商人前來,不湊巧,這幾天商人們都沒有拜訪。他倒不是刻意足不出戶,只是,他有成山的事要做。在埋頭於自己的事務時,外邊已經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的軍隊可能已經打過來了,是這個意思嗎?」

  「什麼叫『可能』打過來了啊……」艾德嘉驚訝至極地嘆了口氣,「帝國軍正向卡利歐薩克攻來,這是可以確信的事實。」

  「但是,卡利歐薩克沒有軍隊。魔導兵也只配備在了王立銀行附近。就算攻過來,帝國軍又能與誰戰鬥呢。」

  「魔術師文生。問你一個無關的問題,你曾對戰爭有過興趣嗎。」

  「目前還沒有。」

  「我說也是。也就是說,你對戰爭和軍隊的了解,還停留在極其表面的層次上。」

  「在學會用觸視閱讀書本之後,我倒是讀過幾本戰記小說。」

  「聽好了,文生。軍隊的工作才不是與其他軍隊戰鬥。別跟騎士小說這種娛樂用品搞混了。什麼在戰場上磨練出的劍彼此交鋒、堂堂正正地決一勝負之類的,古時候暫且不論,現代早就沒那種事了。」

  「是這樣嗎?」

  「就是啊。根本沒有為了名譽驕傲之類的玩意兒拼上性命的愚蠢士兵,這種士兵也不合格。隨著兵器和集團戰術的發展,剝去虛飾的外殼,戰爭只剩下了醜惡的本質暴露在外。所謂軍隊,只是統治者為了達成目的力量。就是武力。再換句話說,就是組織化的暴力。」

  「你到底想說什麼?」

  「據說,帝國軍的目的絕不是占領卡利歐薩克。如果他們只是為掠奪而襲擊卡利歐薩克,就根本不存在所謂戰爭。」

  「我明白了。」他點了點頭,「他們不是來戰鬥,而是來隨手殺死市民,搶走身上財物,衝進別人家裡,奪走所有家產。你是這麼預測的嗎。」

  「掠奪、強姦、虐殺自古以來都是士兵的拿手好戲,偶爾甚至都可以算得上是本職工作。卡利歐薩克會被掠奪、被破壞,也許最後還會被一把火燒個乾淨。」

  「這可不好。」

  「廢話!當然不好!所以,我才——」

  「對了。艾德嘉,你最好趕緊逃跑。」他抓住艾德嘉的肩膀,將她推向門外,「快,越快越好。」

  「什——」艾德嘉撥開他的手,「你、你、你什麼意思!這算什麼口氣!」

  「我是在勸你以最快速度離開這卡利歐薩克,你聽不出來嗎。」

  「聽出來了!正是因為聽出來了,我才在問你!」

  艾德嘉的聲音為什麼這麼粗暴。她在他面前總是很暴躁,也時常變得憤怒起來,不過基本上都會在演變成大發脾氣之前看向旁邊沉默許久,隨後口中嘟囔著什麼轉身離去。對他來說,如今也希望能出現這種發展。應該說,正因為是現在,才如此希望。

  「艾德嘉,這種時候你應該跟著馬加羅老師去指導後輩。」

  「那又怎樣!老師早就計劃好要逃跑了!現在應該正帶著其他弟子離開卡利歐薩克呢!」

  「原來你都已經籌備好了。既然如此,我必須得向你表示感謝。謝謝了。在這種危難之時,我完全沒有派上用場。痛切地感受到我真是個不肖弟子啊。」

  「先別管這種事了!」

  「不能不管。」

  「啊啊,和你溝通真是累死人了……!」

  「抱歉。」

  「給你說了道歉是多餘的!」

  「我只能由衷地謝罪。」

  「謝個頭的罪啊!誰要你謝罪啊!應該謝罪的是——」艾德嘉的聲音在顫抖動搖,「應、應該謝罪的、應該是我!我之前做了那種事,到現在一句道歉都還沒說過!還恬不知恥地出現在你面前,就算被罵得狗血淋頭也不奇怪,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有怨言,把我趕出去才算正常,然而你——你這個人,居然總是一副迎接好久不見的朋友的模樣……!」

  「我只是順從我自己的心罷了。雖然我從未認為自己除了元素精靈之外還有其他朋友,不過和你畢竟是同門,也有著各種各樣的緣分。嗯,的確,不能說不算是朋友吧。」

  「朋友、嗎。」艾德嘉很厭惡地短笑了一聲,「……真是光榮啊,文生。我都要流下歡喜的淚水了。不過,如果你願意說實話——到底為什麼,那個時候你到底為什麼要救我……?不知天高地厚地使出藍色火焰,然後被反噬,沒人管的話就會被燒死……你為什麼要用縛冰獄救我?為什麼,就不能讓我去死?以那種慘狀死掉的話,我——我……」

  「如果不救你,我肯定會後悔。請原諒我用同一句話回答——我只是在順從自己的心。」

  「……我真是搞不懂你。順從自己的心。就是這件小事,很難、非常難,不知道有多少人怎麼也辦不到。可惡……明明是魔術士,卻總糾結於這些瑣碎的鄙俗之事,我真是太丟人了。所以我才這麼差勁。」

  「這兩者之間並沒有關係。而且,馬加羅老師也說過,你作為魔術士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作為指導者,也極為優秀。尤其是對天資過人、卻因性格問題妨害了成長的後輩,有著令人印象深刻的教育手腕。老師這麼誇你的時候看上去十分滿意。」

  「馬加羅老師這麼說……?」

  「你可能的確有些不坦率。不過,大概也正因為此,能夠感受到人們隱藏起來的想法與煩惱,並汲取出來。在如我這般單純不知變通的人看來,你的這方面是難得的優點。」

  「呃……」艾德嘉吐出的不知是聲音還是氣息,抓住了他衣服的胸口,卻又馬上鬆開了。垂下頭,咬著牙,似乎在拼命地忍耐著什麼。是哪裡在疼嗎?看上去應該沒受傷。難道是生病了?

  正要叫她的名字,艾德嘉突然抬起頭大喊:「一起逃跑吧,文生!我正是為此而來的!」

  他微微側首。「艾德嘉,我不打算丟下這裡。」

  「為什麼!?」

  「在這個家裡,有很多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東西。父親的藏書、溫室里的植物、用慣了的家具、器物、建築、還有土地本身,我都愛得很深。如果能

  帶走的話倒還好,然而帶不走。既然無法捨棄,就只能留在這裡了。」

  「這也是順從自己的心?」

  「正是如此。」

  「你還……還沒忘記嗎。和那個姑娘一起生活過的這個家,你還——」

  「瑪麗安奴並非是女性。那個人這麼告訴我,然後離開了。」

  「果然還是忘不了啊。」

  「不對。」

  他搖著頭。應該,不是這樣。直到艾德嘉說出口,他才回想起來。瑪麗安奴。原本就不應該叫那個人這個名字。那個人說過不喜歡這樣。『我已經捨棄那個名字了。我討厭它,討厭那個名字,別用那個名字叫我』——那個人這麼說過。」

  因此,他甚至都沒有將對方容貌與聲音的殘渣時刻記在心上——那個人肯定也是這麼期盼的,他只是將它們壓在心底,妥善保管。

  那個人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願對方平安無事,願對方幸福,願對方能夠順從自己的心,一直活下去。每次不經意間如此祈願的時候,總是得靜靜等待思緒再度沉澱。

  在房間各處發現痕跡、發現記憶的碎片時,總是悄悄地抓在手心,隨後再度埋在心底。

  「不,艾德嘉,我——」

  「因為——」艾德嘉吼得讓人擔心她會不會吐出胃血,「因為、你不是喜歡她嗎!?你不是愛上她了嗎!?沒錯吧!?」

  他抿起嘴,忍住了想要捂住臉的手。求你了。

  啊啊,求你了,把這份感情稱呼為愛——

  唯有此,求你不要這麼做。

  因為那個人不希望這樣。那個人恐怕已經把我忘了。但願已經把我忘了。我不願意在那個人的人生中留下一點點痕跡。希望能徹底消失,當我從未存在。因為那個人是灑著眼淚離去的。

  那個人作為臨別贈禮留下的粗暴話語,沒有傷到我分毫,在我看來,那僅僅是那個人的心被悽慘地撕裂後發出的哀鳴。

  也許,我真的是墜入了愛河,然而卻太過自以為是,這並非是正確的愛。如果真的愛你,至少應該能理解你在雨天抱膝獨處時的悲傷才對。

  我不需要連這也做不到的孤單戀情。

  「你還是趕緊走吧。艾德嘉。」

  「不。」

  「我認為你最好馬上離開,馬加羅老師需要你。」

  「那你怎麼辦。」

  「我之前已經說過了,我要留在這裡。如果帝國的士兵們沖了進來,我就保護這個家。雖然魔術不是用來傷害他人,但對抱有敵意的人也無須手下留情。」

  「對方可不是『士兵』,而是『軍隊』啊。你難道覺得自己能保護得住嗎。」

  「我打算保護。不論結果如何,那都是我自己的行動,我會自己負責,僅此而已,並沒有什麼大問題。」

  「你、你這個頑固的木頭……!」艾德嘉激動的聲音如同扇在自己臉上,「——文生!我不想讓你死!我不會讓你白白送死的!我真的不想讓你死啊……!」

  下一個瞬間,艾德嘉的身體撞了上來,她的兩臂纏住了他的身體,力氣大得幾乎讓人產生了疼痛。他雖驚訝卻並沒有困惑,反倒是有了一種奇妙的冷靜感,覺得自己被溫暖所浸潤。

  首先,在記憶中,他還從未被人如此地緊緊抱住。雖然沒有意識到,但他可能一直以來都從心底里期盼著這一刻。願望達成之後,他便感到了滿足。

  另外——也許是他誤解了——他覺得自己終於理解了艾德嘉至今為止對他的所有態度與行動。

  生性遲鈍的他,雖然很容易會錯意,不過被人這麼直接地說了『別死』、『不想讓你死』,便不得不重新考慮自己對死亡已有覺悟、對生缺乏執著的想法。如果他仍強硬地選擇這條路,艾德嘉會怎麼做?他雖愚鈍,這點事還是能想像得出來的。

  恐怕,艾德嘉會同樣留在這裡吧。如果他死了,那麼艾德嘉也會死。他的決定很可能會影響到艾德嘉的命運,他無法無視這一點。

  還是說即便如此,也要固執己見?固執、己見——這樣啊。

  無法否定,艾德嘉已經非常頑固了,而他在這方面似乎還要更上一層。

  「不行,不行,文生!」艾德嘉的臉抵上他的胸口,頭頂在下巴處磨蹭,吼得嗓子破了音,「——我不允許、我不允許、不允許你一個人留在這裡!你非要這麼做的話,我拖也要把你拖走!」

  「可是,現在這樣,豈不是我非得拖著你走才行了?」

  「哎……?」

  「逃吧。艾德嘉。」他推開艾德嘉。艾德嘉的手臂軟綿綿的,不需要多少力氣便能推開。隨後他握住了艾德嘉的手。「事不宜遲。要逃的話就應該趕緊逃。快,走吧。」

  「不……但是,文生,在逃跑之前總該有點準備,比如收拾行李之類的——」

  「如果要帶走,就得把一切都帶走。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從中選擇幾件帶走這種事,我做不到。」

  「你這傢伙……」艾德嘉愕然、卻又溫和地笑了笑,「為什麼總是、這麼極端啊。你就不能稍微通融一點嗎。」

  「既然還活著,我就只能按我的方式活下去。大概,你也是這樣吧。」

  「……是啊。」艾德嘉握緊了他的手,「好。明白了。走吧。就算兩手空空,只要能和馬加羅老師匯合就沒問題。」

  兩人拉著手離開溫室,完全沒有一點戀戀不捨,讓他感到很不可思議。

  說不定,他心底里早就打算拋下這裡了。明明與內心的想法不同,卻仍是自暴自棄地留在這裡。意外地,也許這才是真相。

  如果真是這樣,邁出這小小的一步,真是花費了很多時間。而且,在現在的情勢下,連走都不夠,得飛奔才行了。

  走出家門後,便察覺到了種種異變。

  人們腳步匆忙,甚至能感覺到有人撞在一起、又連滾帶爬地交錯而去。能聽到馬蹄落地聲、馬匹嘶鳴聲。看來有人騎著馬從街上衝過。車輪軋過地面,是馬車,載滿了貨物。有的馬車遠超過了最大負重,還行駛得特別快,為了閃避行人側翻在地。各處都凝集著人與物的氣息,擁擠不暢。

  「怎麼這麼亂了……!剛才明明還沒有這麼糟——」

  「這邊。」他引著艾德嘉向人與物的氣息較薄弱的地方跑去。

  艾德嘉最初身體有些僵硬,腳步也有些不穩,不過不久後兩人便來到了同一個節奏上。

  「真是方便啊。啊、我倒不是在羨慕你……」

  「這也得看使用方式。和別的技術一樣,要想有效利用,就得有意識地磨練才行。」

  「……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

  「既然是得有意識地磨練的東西,盡力鍛鍊過後能派上用場是天經地義的事。而我不知道你的辛苦、擅自以為——」

  「我並沒有覺得這很辛苦。我在想,你是不是在我面前太小心謹慎了?我們師出同門,而且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不必這麼緊張。」

  「同門啊……」艾德嘉的手添了一份力。

  他不自覺地回握,之後立即產生了羞恥感與罪惡感。

  說到底,為什麼非得拉著手不可?為了不走散嗎?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就算拉開一段距離,他也能感覺得到艾德嘉。可是現在,如果鬆開了手,艾德嘉會感到心痛吧。雖然只不過是推測,但他如此確信。確信了的那一刻,他自己的心臟也痛苦地縮緊。

  已經到了難以呼吸的地步。

  與周圍的人與物嘈雜混亂的氣息無關,空氣緊繃著。與此同時,還在細微地搖動,可又不像風一般會流動離去,而是駐留沉澱下來,好沉重。

  非常沉重。

  「怎麼了,文生?你好像有點不對勁。」

  「你沒感覺到嗎,艾德嘉?」

  「感覺?感覺什麼……?」

  「啊——」他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不僅是空氣。難以置信,在震動,地面也在震動。

  如同大地在發出低聲的呻吟。

  大地仿佛憋足了全部的力氣,承受著激烈的苦痛。

  「要承受不住了……」

  「文生?什麼意——啊……」艾德嘉小聲叫了一下。

  狹窄到馬車難以通行的這條小路,雖然並不混亂,人流也還是往來不息。不知是誰快步從身邊穿過的時候,撞到了艾德嘉的肩膀。他扶住了重心不穩的艾德嘉。

  突然劇烈地搖晃。

  「這是……」艾德嘉抱住了他。

  從遠方傳來哀嚎,與此同時大地仿佛要將他們拋到空中一樣縱向搖動。三次、四次、接連不斷的上下震動,隨後又開始水平、不、斜向地搖晃。地面上鋪著的磚塊盡數碎裂,裂紋迅速蔓延擴

  展,波及到了他和艾德嘉的腳下。

  「怎、怎麼,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快跑,艾德嘉。快點!」他牽著艾德嘉狂奔起來。

  他明白,這不是自然現象,而是人為引發的。雖然無法確信,但這應該是一種魔術。

  他的父親,魔導士迪烏斯是一名藏書家。除了與自己研究方向相關的書籍以外,還收藏了眾多有關魔術的書。他雖然稱不上是將那些書全部熟讀,但也看過大半。曾經將魔術視為力量去尋求的他,那時沉迷於古老的強大魔術。

  人稱古代咒式。

  一般認為,那是為了超大規模的破壞、或是實現超越天地之理的現象,由魔導王創造出來的魔術。絕不是傳說或是空想。古德王用來抑制首都艾爾甸下蠢蠢欲動的異界生物們的古代九頭龍之咒,不論從其規模還是效果來看,都毫無疑問是古代咒式。繼承魔導王血脈的當代古德王也可以使用,就說明這是實際存在的魔術。

  也有自稱是古代咒式研究者的魔術士。然而,若要實際使用古代咒式,則必須擁有足以比肩魔導王的實力才行。

  能夠不輸給魔導王、與之同樣水準、甚至超越的魔術士,現代也有數人。

  「——比如……『閃光魔女』瑪奇魯塔?」

  「瑪奇魯塔怎麼了……!?」

  「沒什麼。」

  「說起來,有傳言說瑪奇魯塔正為帝國工作。」

  「什——」

  「啊、危險、文生……!」

  他沉浸于思考中,只顧得上注意腳下,在被撞開後才有所察覺。

  前方右側的建築物。也許本就已經老舊不堪。在震動作用下一口氣倒塌,瓦礫迎面撲來。艾德嘉將他推開躲過瓦礫的波浪,自己卻留在了原地。

  他差點摔了個跟頭,總算是在倒地之前穩住了身體。「——艾德嘉……!」

  剛一張開嘴,口中便湧入了大量的粉塵,使他咳嗽不止。不顧咳嗽,他不斷地呼喚艾德嘉的名字,在被瓦礫掩埋、仍搖晃著的道路中往返徘徊。「——你在哪裡,艾德嘉!回答我一聲!艾德嘉……!」

  他本以為就算拉開一段距離,也能感覺得到艾德嘉。可是,廢屑、塵埃、碎片、倒在地上的人、疼得打滾的人、匍匐爬行的人、還有地面的晃動、精神的動搖,都擾亂了他的觸視。他的世界如今混亂不堪。「——快回答我,艾德嘉……!」

  「……文生。」

  艾德嘉似乎被埋在瓦礫中了,他瘋狂地試圖清除瓦礫。「等一下,艾德嘉,我救你出來。」

  「文生……夠了……沒用的,文生……」

  「我認為有用。」

  「不行……沒感覺了……我的腳……我、動不了了。別管我了……快走吧,文生。馬加羅老師在梅倫巴克……」

  「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我分得清自己會做和不會做的事。」

  「……你還是要、那個所謂的、順從自己的心嗎……」

  「是啊,艾德嘉。我希望你也順從自己。你還有作為魔術士的遠大志向,肯定不願意就這么半途而廢。別放棄。」

  「作為魔術士……哈哈……文生,你這個……笨蛋。真是……」

  「說我笨蛋也好,我會帶你走的。你看,只要再搬走這個——」他使出渾身力氣,試圖抬起壓住艾德嘉下肢的巨大石板。他不習慣體力勞動,也不懂得竅門,但在艾德嘉的呻吟聲中試了無數次後,總算是將石板挪開了。

  他試圖將艾德嘉扶起來,突然倒吸一口冷氣。

  通過觸視,他清楚地察覺到了艾德嘉的狀態。

  「……抱歉,文生。雖然你這麼幫我……但是,真的沒辦法了。別說是動了,我已經……」

  「沒關係。」他試圖將艾德嘉抱起來,艾德嘉伸出無力的手想要阻攔他,被他輕易無視。他將艾德嘉攔腰抱著站起身來。「沒事的,艾德嘉。我帶你離開。」

  「……我會成為累贅的。拜託,別管我了。」

  「我都說了不會那麼做的。沒時間磨磨蹭蹭了。」

  抱著一個人奔跑,實在難以說是輕鬆。而且,道路狀況極差,還很不穩定。碎裂的已經不僅僅是地磚,整片大地都在分割、斷裂、隆起、陷沒,狀況每時每秒都在變化。如果走上狀況還不算太差的路,又會被人潮吞噬,周圍的建築物也極度危險,有斷成數段的建築,也有徹底瓦解殘骸撒得到處都是的建築,更多的是傾斜著隨時都會倒塌的建築。

  「救命!」「誰來幫幫忙!」「不行,這裡——」「別過來!前面過不去!」「誰、誰來幫個忙!我女兒被壓在——」「別這樣。」「別推我!」「這算什麼啊!」「救命啊!」「好疼!」「求你們了,別踩,我老婆——」「讓開!」「媽媽!?你在哪兒!?」「幫幫忙啊!」「吵死了,誰管你——」

  「……文生。」

  「怎麼了。」

  「我——不……沒什麼。」艾德嘉抱住了他,仿佛使盡了僅剩的全部力氣。

  「你不是一個人。」他用力抱緊艾德嘉,一邊不斷前進一邊探索前路,沒錯。

  孤獨使人不安。說到底,可能人必須獨自出生獨自死去,這是永不動搖的事實。可自己在世上孤身一人的實感,總會使人喘不過氣。

  習慣了失去雙親的孤獨,導致自己過於沉穩冷靜,而那只不過是一道防壁。築起高牆,嚴密守衛,躲在其中沉迷於冥想,便不會被擾亂心緒。不,即便如此偶爾也會出現難以入睡的夜晚,焦躁而又束手無策地等待早晨的到來。

  瑪麗安奴。我實在是不知道其他的名字,因此求你原諒我如此稱呼你。祈禱著你平安無事、愚蠢地做著與你再度相見的夢,又極力試圖將其抹消,抹消不掉,即便在早晨的小睡時,也能隱約聽到你的聲音。

  與你度過的每一日,我都不是孤獨的。我懼怕失去你,那是因為我一直以來都太過寂寞。

  這並非是愛,決不是愛。

  「文生。」

  「嗯。」

  「謝謝你。」

  他沒有回應只顧狂奔。哪怕懷中友人的身體突然變得沉重,他也沒有驚慌失措。即便是前方的建築物崩塌堵住去路,左右兩側的建築發出巨響緩緩壓迫而來,他也沒有絕望。毅然回頭折回原路的同時,他開始祈禱。

  願災難遠離你,願你白天能夠沐浴溫暖的日光,願你夜晚能夠仰望閃耀的星辰。

  同時刻 首都艾爾甸第六區莫莉·利普斯收容所

  ——深吸了,一口氣。

  緩緩將氣息吐出,抬起右手摸了摸額頭。

  「嗯……」

  好沉重。不知怎麼,好重。要說是什麼重,一切都很重。仿佛要沉入地面。沉重的身體,好僵硬。各處都是。對啊,得想辦法放鬆下來,如果不好好地放鬆恢復,馬上又會受傷。這就不是讓由莉卡幫忙治好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頭,好疼。與其說是一跳一跳地疼,更像是不斷有鈍物在腦中敲打。怎麼回事。好暗。——啊。因為我閉著眼睛?原來如此。當然會暗啦。可是,為什麼眼睛是閉著的呢。難道說,我剛睡醒……?

  「瑪利亞羅斯……!」

  「……嗯?」

  這個聲音——莉琪?為什麼是莉琪……?

  睜開眼,光線極為刺眼,不過,似乎並不是太陽光——如果是半永久燈的話,也實在是太亮了。應該說,亮過頭了。一念及此眯細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了帶著醫術士帽的佩爾多莉琪。

  「哎……?我怎麼……」

  「左額額骨骨折。」佩爾多莉琪戳著瑪利亞羅斯的鼻尖,「左眼球破裂左頰撕裂左顴骨骨折右肩骨折右臂複雜骨折氣管燙傷、身體挫傷與燒傷,以及內臟損傷。」

  「……這是啥。」

  「主要的受傷內容!」

  「哈?誰受傷了?」

  「當然是你啊!」

  「我……?」瑪利亞羅斯試著左右扭了扭脖子,頭痛沒有緩解,也十分疲倦,但感覺沒有什麼大礙。不對,應該是被治療得沒有大礙了。「——啊,對了。是啊……嗯,想起來了。直到失去知覺為止,都想起來了。」

  「當然了!因為失去知覺之前都有知覺啊!——等等,我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廢話啊!?」

  「……別這麼生氣啊。聲音好響。」

  「不、不好意思。」

  「怎麼給我道歉……是我給你添麻煩了才對。」

  「我怎麼可能覺得是麻煩!?」

  「……抱歉。聲音。」

  「啊——」佩爾多莉琪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我和已經醒過來的莎菲妮亞小姐稍微聊了一下。你又亂來了吧。」

  「莎菲

  妮亞……」瑪利亞羅斯閉上眼嘆了口氣,「——太好了,她沒事啊。」

  「倒也不能說沒事。今天是九月一日。莎菲妮亞小姐是昨天醒來的。」

  「九月……」瑪利亞羅斯半睜著眼,望著收容所病房的天花板開始思索。

  記憶中最後的日期是八月二十七日。也就是說,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加上今天,我已經睡了超過整整三天,近乎於四天。

  「哇……」

  「哇什麼哇。說實話,你沒死已經是個奇蹟了。太過衰弱,傷都治好之後,也沒有恢復意識……至於莎菲妮亞小姐,比起受傷,倒是過度使用魔力影響更大一些。」

  「莉琪。」

  「怎麼了。」

  「我說……」

  糟糕。

  好害怕,問出這個問題。

  真的,好怕。

  真的,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真的是怎麼樣都沒關係。心底里打一開始就這麼認為,我還有更重要的東西——

  「——其他人呢?」

  「嗯。」佩爾多莉琪撫著瑪利亞羅斯的額頭,「——全員平安、這麼說可能有點勉強,不過至少沒人需要找那些貪婪的和尚和神官關照。」

  「……是麼——這樣啊。」閉上眼吸了吸鼻子,佩爾多莉琪輕輕地摸過瑪利亞羅斯的下巴和臉頰。仿佛被掏空了力氣,差點哭出來,還是咬牙忍住了。「……既然這樣、嗯……」

  「你可以去問問詳細情況,而不是從我這裡聽。大家現在都在收容所里。」

  「是……這樣啊。啊、畢竟房子已經被搞壞了——」

  「我雖然沒看到現場,不過也聽說了。真慘。」

  「……總之,現在還是儘量不要去想這件事了。」

  「是啊。不過,我覺得總會有辦法的。我和媽媽都會想辦法幫你的。」

  「我已經依靠你們太多了。」

  「依靠我們又有什麼不好。應該說,這回逼也要逼你非依靠我們不可。不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你就不懂去向別人撒嬌。」

  「才不是呢……我已經,向你們撒嬌過很多次了。」

  「還差得遠呢,你就好好地委身於我吧。」

  「委身……?」

  「啊不不、並、並並不是那個奇怪的意思!我是說讓你不要擔憂不要顧慮放鬆下來什麼都不要管、現在就給我乖乖地躺著休息!你這個人,反正肯定待不住總想做點什麼,總之就那個啥!」佩爾多莉琪通紅著臉從椅子上站起來,「得去通知你的同伴!本來就是他們中的一兩個一直在照顧你,只是我偶爾碰巧手頭空閒才來代班——既然你的狀態已經穩定下來了,就不要讓大家再擔心了!我這就去叫他們過來!」

  「嗯,麻煩你了。」

  「你笑眯眯的是什麼意思!?你這人怎麼這麼怪!」

  「不,我只是覺得,莉琪你真可愛呀。」

  「你、你又想失去知覺了嗎!?」

  「這個還是饒了我吧……」

  「我怎麼可能真的下手啊!?」

  「我知道我知道。」

  「那就好!」佩爾多莉琪快步向病房外走去,握住了門把手。大概,正在猶豫要不要回頭。一瞬間看上去在猶豫,到頭來,佩爾多莉琪還是回過身來緊緊盯著瑪利亞羅斯。「——是媽媽給你治療的。就算我說想自己來為你治療媽媽也不讓。」

  「……是嗎。」

  「不過,因為媽媽如你所知非常忙,總不能一直照顧你,所以我也做了一些……不只是幫你放平身體的事,也就是說——啊啊,我真是沒救了。」佩爾多莉琪揪著自己的前發皺起眉頭,「也許這話沒有必要說出來,但說真的,我也不懂。不過,總覺得保持沉默有些不對……」

  「嗯。」

  「所以,雖然這根本不算什麼——」

  「抱歉啊。」

  「道什麼歉啊,笨蛋!」

  「……抱歉。」

  「我——」佩爾多莉琪深呼了一口氣,展露出笑容,「瑪利亞羅斯,我喜歡你。我記得這句話之前也對你說過,該怎麼說呢、是啊……作為人類,作為一個人,我非常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我感到非常慶幸,能夠遇見你,能夠喜歡上你,能夠和你成為朋友……我這個人固執得像塊石頭,這份感情至死也不會變。」

  「總覺得……」瑪利亞羅斯把臉半埋在枕頭裡。好燙。臉上好燙。燙得快要受不了了。「好羞恥啊……」

  「我倒是不覺得。總之,就是這樣。你再多對我撒撒嬌吧。不管什麼事我都能處理得了。畢竟,我可是那個媽媽的女兒。」

  「……還真有說服力。」

  「沒錯吧?」佩爾多莉琪如同打趣一般說完,本以為這次她總該要離開了,卻又握著門把手停了下來,「——說起來,午餐時間的頭領也來探望了好幾次,不過因為和秩序守護者的關係不太好,總是……偷偷摸摸的。」

  「啊……」瑪利亞羅斯咬住下唇。一次、兩次、三次。「——是嗎。」

  「那也是個奇怪的男人啊。」

  「……非常奇怪。」

  「那麼,我去叫他們過來。」

  佩爾多莉琪離開之後,全身的疲倦和頭痛一口氣回來了。

  我真的,一直都在撒嬌。光是有你在我身邊,我就已經非常開心,這都是托你的福。而且,不僅是你,我還擁有許多這樣的存在,簡直算得上是奢侈,滿足得讓我眩暈,反倒畏懼了起來。

  這樣的時光,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現在已經結束了。已經徹底結束了。雖然極度害怕,但也無法將它就這樣捨棄,就這樣破壞。

  那傢伙,也在擔心啊。

  我根本不清楚。

  不願意去想。儘可能地,不去想。

  因為,是不同的。那傢伙,和莉琪、莫莉、以及ZOO的大家都不同。

  那傢伙很重視我,我明白這一點,我也不是從心底里覺得那傢伙無所謂——但是很痛啊。

  倒也不是害怕,一旦將那傢伙看得重要起來,就會很疼。就是單純的疼痛。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倒也不是不明白。有很多原因,也不是不能一個個列舉出來,不過這沒有任何意義。即便是能夠正視這些理由,也不可能改變任何東西。根本不可能改變。

  我一直都是【這樣】,接下來也不會發生變化。

  瑪利亞羅斯捂住胸口。「……看吧。光是想起你,就已經這麼疼了。」

  九月一日十七時五十四分

  「總之,這樣就算是放心啦。」卡塔力坐在瑪利亞羅斯躺著的床鋪的另一端,啪啪地拍著被子,「呀,傷都被莫莉小姐完美地治好了,按理來說肯定沒事,但就是沒法安心咧。」

  「……真的是……!」露西兩手抓著床鋪,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低著頭,「——太好了!不,這倒不是單純值得高興的事、不過還是太好了!那時候我已經不知如何是好了!所以,應該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喂喂餵……」卡塔力粗暴地摸著露西的後腦勺,「你居然哭了嗎?」

  「哭、哭——我才沒有哭啊!?為什麼我要哭啊,有什麼理由要哭啊!?就算是喜極而泣時機也不對!沒錯吧!?」

  「系啊……」拘謹地坐在椅子上的由莉卡,看了一眼在一旁支著拐杖站立的皮巴涅魯,「沒系嗎?累不累?」

  「沒事。」皮巴涅魯沉穩地笑了笑,然而怎麼可能沒事啊。

  「左腳……」瑪利亞羅斯從床上探出上半身,看向皮巴涅魯的左腳。褲腳卷在小腿上,被繃帶纏著的左腳,失去了腳踝之前的部分。「——看來得需要點時間。不過,只要花上一些功夫,應該就能恢復原樣吧。」

  「是的。詳細的情況·告訴我了。我沒有什麼問題。」

  「呀,我倒是覺得這可算不上是沒有問題……」

  那一天,皮巴涅魯的兩腳腳踝都受了重傷,混亂中左腳踝之前的部分脫落了。不巧,似乎就發生在已經毀壞了的多瑪德君家範圍內,因此已經無法撿回來了。

  如果只是將被切斷的部位重新接上,對於任何本領高超的醫術士來說都不算很難。至於在此基礎上使運動機能完全恢復,雖然不簡單但也不是不可能。然而,要讓徹底消失的部分重新生長回來,就不稀鬆平常了,哪怕只是一根手指頭都是了不得的大工程,絕大部分的醫術士都會放棄。

  而莫莉·利普斯不同。她一直摸索著使醫術士必須長時間地投入全部精力有時幾乎筋疲力盡到失去意識的復原施式效率化、簡便化的方法,到達自己的極限後便與艾爾迪尼翁機術士匠聯合聯手,最近,已經完成了復原施式專用的機械。

  依靠著這個機械,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現

  在已經成為了唯一一處可以進行身體復原施式的場所。即便如此,施式仍需要時間,因為不能將一切都交給機械來辦,醫術士的親手操作依然不可或缺。

  「要花多少時間……?」

  「據說復原·要花六個月。」

  雖然皮巴涅魯說得滿不在乎,但六個月可是一年的一半也就是半年啊?根本不短,應該說是超級長啊?而且,直到徹底復原為止,左腳腳踝前面的部分都得處於不完整的狀態,一點點一點點地生長——應該是這樣,然後就沒辦法方便地活動身體了。而且,等復原之後,為了徹底恢復機能,還必須得訓練一段時間。

  「似乎一共·需要一年左右。」

  「……居然要一年。」

  「瑪瑪利亞羅羅羅羅羅斯……!」卡塔力用力拍著瑪利亞羅斯的肩膀,「皮普本人都冷靜地接受了,腦子裡都啪嗶地做好心理準備嘞,你卻在這裡擺出這麼一副鬱悶的表情,這可不好啊。是不是啊,嗯?」

  「吵、吵死了!」瑪利亞羅斯撥開卡塔力的手,「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拖皮巴涅魯的後腿的。能幫得上忙的都會儘可能去幫——」

  「哼,至少振作起來,能多少幫上點忙就謝天謝地啦,吼嚯嚯嚯嚯。」

  「呀,卡塔力先生你也得努力努力才是啊……?」

  「露西!你憑什麼在這裡吐槽老子!?區區一個新人!」

  「……我說,能不能安靜一點?我頭有些疼。應該說,其他的都無所謂,唯有這個魚聲實在是太吵了讓人忍都忍不了。」

  「還魚聲!魚難道會這麼噼里啪啦地說話嗎白痴!」

  「卡塔力,瑪利亞都薛了頭疼了。你該不會忘了吧?瑪利亞剛醒過來,新體狀況還不好,能不能消微安靜一會兒。」

  「……噢。」

  看著沮喪地垂下頭去的半魚人,皮巴涅魯短促地笑了笑。當時的他對莉璐可展露出了嚴重到不像是他的敵意,背後肯定有什麼原因,不過現在看上去已經不再惦記了。這樣就好——硬要說的話,果然還是讓人有些不安。

  瑪利亞羅斯將抬起來的上半身靠在枕頭上,仰望著病房的天花板。「——莎菲妮亞雖然醒來了一次,但現在感覺最好還是讓她多休息休息……哈妮還昏迷著,啾因為怕生一個人躲在房間裡,還有——多瑪德睡著了吧?」

  「多瑪德他……」由莉卡的聲音很低沉,「回到家裡看到發星了那種系——找到我們之後,先系把一眼看向去就知道情況危急的哈妮小姐和夏菲妮亞、還有瑪利亞你,一個人一口氣搬到這裡來了。之後,系乎朽護者們也幫了忙。」

  「一個人扛三個人、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啊……」

  「我從守護者那裡聽說了。」露西兩手抓著床尾,無意識地做著屈伸運動。雖然希望他能夠更冷靜一些,不過總忍不住要活動身體的精神氣絕不是壞事。「——把瑪利亞桑和莎菲妮亞姐姐擔在肩上、哈妮小姐綁在背上……渾身都是血。我也不懂怎麼回事,估計應該是在EMU發生了什麼吧。我們還沒有問過他……」

  「真系、有點——他從以前開洗就老系睡覺,那可不系正常的睡法。真的有點擔心。」

  半魚人狂妄地擺出一副複雜的魚臉「唔唔嗯」地嘟噥著抱起雙臂。

  「最近明明比以前好一點了……」瑪利亞羅斯兩臂抱起膝蓋,「有段時間真的是一直在睡覺,沒錯吧?然後我很在意就問他有沒有事,他說只是有點累了。這……」

  ——我已經活了很久。

  「這實在是、吶。雖然的確總是亂來,要說累也的確是會很累吧……」

  沒有活著的實感——多瑪德君是這麼說的。不過,現在不同了。【很久】。到底是多久?肯定,久得讓人聽了會瞬間失神,無法想像,無法理解。根本無法輕率地說出「我懂你」這種話。

  雖然不懂,可那又怎樣。沒有關係。可是,這無比漫長的時間,真的可以拋在腦後不造成任何其他影響嗎?

  疲勞。

  用這麼簡單的詞彙可能無法表達清楚。打個比方,我們身邊有著小到看不見的微小塵埃,然後我們每分每秒都在將其吸入體內沉積下來,一個人就算長壽也就活上七十年最多八十年,等到老朽不堪之時身體裡積蓄的塵埃量,到底有多少?至於一百年、兩百年、或者更久呢?又是多少?

  瑪利亞羅斯環視病房,看到同伴們的表情,又立即低下頭去。

  大家到底知道多少、多深?這也是個不錯的機會,也許問清楚比較好。也許已經到了最好全部說清楚的時候了。

  倒也不是不願意讓他們知道,只是覺得沒有知道的必要——真的不是用這種話來自欺欺人矇混過關,我真的是不在乎的。不將這秘密埋藏在縫隙里,就沒辦法待在大家身邊,就沒辦法和大家同行,無法互相信任,恐懼——從來都沒有這麼想過,一丁點都沒有。

  既然無法消除過去,就必須得去面對,我們不是過去的奴隸。

  不論過去如何地束縛著我們,我們存在的地方仍然還是、現在。

  現在。

  這個瞬間。

  沒有任何過去能比現在更重要,可是——

  這是兩碼事,不同次元的問題。也許很明顯能做到的事就該早早做了為好,即便是嫌麻煩、即便是很為難,也最好不要拖延。

  不知為何總想著這些事停不下來。

  「我說、」瑪利亞羅斯將立起的膝蓋抱緊到胸口,「……我說啊。」

  「怎麼了?」皮巴涅魯沙色的沉靜眼瞳中映著瑪利亞羅斯。

  可是,一旦出現什麼變數的話,就沒辦法輕易地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了。

  瑪利亞羅斯微微搖頭。「嗯……只是……頭感覺也不疼了,想要去見見莎菲妮亞。然後,啾——還有多瑪德。也得去看望一下哈妮。比起一直躺在床上,還是稍微運動一下比較好。」

  「我能理解你的感覺,不過還系不要勉強自己哦,瑪利亞。」

  「是、是啊!由莉卡姐說的對……!至少、應該再休息一段時間!」

  「哎呀,只要累了就好好睡一覺,不累的時候就算逛逛也沒啥事兒唄?」

  「真的·沒事嗎?」皮巴涅魯的視線一動不動地釘在瑪利亞羅斯身上。

  你才是,真的沒事嗎……?

  沒有說出口。只是在腦中想了想,就好像已經傳達給了對方。皮巴涅魯微微動了動嘴角,以細微到幾乎看不出來的幅度點了點頭。

  「哎——呦。」瑪利亞羅斯轉了個身,將兩腳伸出床外聳了聳肩,「你們看,真的沒事嘛。為什麼就不相信我呢。」

  由莉卡惡作劇般地笑了笑。「因為你平常的行為讓人不敢相信你呀。」

  「是嘞是嘞。」

  「的確,瑪利亞桑有時會非常莽撞呢!」

  「你可沒資格·說這話。」

  「……嗚、對、對不起……」

  「腐……」卡塔力的拇指和食指擺成直角擱在下巴處,一邊裝帥一邊露出原本是苦澀又突然徹底反轉的表情,「真是年輕呀……」

  因為是半魚人,所以他說這種台詞擺出這種表情到底想表達什麼意思、到底期待著什麼樣的反應,根本搞不明白。要是明白了就糟了,所以根本不想明白。然而即便如此,自不必講,病房內的氣氛還是一下子遠遠超越極限地冷了下來。

  同日十八時三十三分

  ——為什麼?為什麼要去那裡?你到底明不明白?

  四面八方都塗滿了黑暗。腳下的道路是灰色的。前路上行人的背影如同影子一般漆黑。那傢伙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展露出來的仍是影子,沒有眼沒有鼻沒有口,你真的面對著我嗎。你想要對我說什麼嗎,快說。有什麼要說的話,就趕緊說出來。快說吧。

  但是,你沉默不語地離開了。影子行走於灰色的道路之上,最終溶於暗影不知去向。我察覺到,這塗滿四周的黑暗有著實際的觸感,我能觸碰到它們,它們有著某種形體,有著重量,卻沒有溫度。我試著將它抽出,握在手裡。凝神注視,這到底是什麼?我終於理解,立即將它丟開。

  這是死……!

  死。

  死。

  死。

  死。

  死。

  不是屍體,不是殘骸,就是死亡本身。那我又怎麼可能丟得掉它?

  因為,我比誰都要更加習慣它,沒錯吧?

  就是我。是我殺的。是我散播出的死亡。已經離開的那人也是我殺的。那人已經變成了死的一部分,沒有特點,變成了無法區分彼此的死,覆蓋這個世界。儘是死。

  世界被死掩埋。

  到底是誰的錯。是我的錯。

  都是我乾的。

  有人稱呼我為立於大量死亡之人。不對。看清楚了。

  死亡不只存在於我身下。

  我的一切都是死。

  我拼命地將死塗滿了目所能及的每一處。

  我累了。

  誰來,救救我。

  「你在說什麼任性的話啊,戴爾洛特·馬克思佩恩爵士。」仍殘留著原形的屍體啪嗒啪嗒動著嘴說起了話,「在救你之前,應該先救我才對吧。誰來救救我啊。誰來救救我啊。誰來救救我啊。救救我啊。我被殺了。我已經死了啊。誰來救救我啊。」

  屍體徐徐染黑,成為了純黑,近乎於影子。成為影子後便無法再張口。又有人在耳邊低語,「——不必在意哦,戴爾洛特·馬克思佩恩爵士。這種死沒有一文錢的價值。【一文錢】。當初的確是有這個詞。總之,這種死完全不必去管。還需要回頭看上一眼嗎?根本不需要。你只需散播死亡。不斷磨練這份能力,為世界作出貢獻吧。畢竟,你可是殺了個神。的確,這個世界並非是『我在故我思』、而是『我思故我在』的世界。然而,要打破規則仍是難事。而你卻簡單地——這樣說對遭到過重創的你來說可能有些失禮——將規則破壞了。你足以稱得上是最初的『打破者』,如今也依然如此。你手中握著的、那個——沒錯。就是那把劍。彷徨星神索爾,第二個反逆者,將它送給了你。聖斷罪之劍。Holy·Convictor。真名『打破者』。當然,你也明白的吧?你難道覺得這都是偶然嗎?當然不是。這是註定了的。那名反逆神也知道,他說到底也是個神,身處規則一側。他正是知道身為先驅者的第一反逆者的末路——被賜予了某個領域、被賜予了新世界、坐上其支配者之位、可到頭來還是落得不得不遵守規則的下場,正因為他知道,他才會將那把劍託付給你。你能夠做得到——他如此對你抱有期待。他並不是單單期盼著與戀人再會而彷徨,而是希望你能夠將他無法親手破壞的規則破壞。也就是說,其實啊,關鍵就在於你。也許你不喜歡這樣,然而你別無選擇。你正是如此地走到了今天,與喜不喜歡無關,這是你自己選擇的道路。在你執著於尚不足以判明有多大價值的生,殺龍果腹的時候,就已經註定要變成這樣。也許你的內心中,對自己總是帶來死亡、對被人稱為破壞者和喚來終結之人滿懷恐懼。然而,要我說,這些稱號都不對,你是打開大門之人。也許你覺得你所積累下的死,大量的死都如同空虛,可這是不對的。那些死正是為了讓你打開大門才存在的,你所導致的所有死都是有益的。因為,正是殺了這麼多人,你才能最終抵達這裡。然後,你將打開大門。這是唯有你才能做到的事。不論如何,你最終都將走上這條路,這是早就註定了的。所以,你拒絕也好、反抗也好、掙扎也好、討厭我的話就殺了我也好——如果你殺得掉的話,反正,你到頭來肯定,會打開那扇門。」

  「……隨你怎麼說。」

  那傢伙的聲音從我左耳進右耳出。

  沒工夫認真聽他講。我得趕緊回去。

  得趕緊回去。

  我已經累了,那些傢伙還在家裡等著我。我沒有狂妄到真的奢求得救,我有同伴,足以稱之為是朋友。我喜歡他們,珍視他們,這意味著什麼,我現在已經明白了。

  所以,不論多少死對我纏身不放,不論我的雙腳多麼沉重,我也必須得回去。回去。

  我沿著灰色的道路前進。離開這可憎的房間,關上那扇刻著印記的門,我離開了。曲折繁複的灰色道路,再難走我也會想辦法走下去。

  終於來到外面,被玩具兵們包圍,還有人說著什麼,喊著什麼。別吵。別妨礙我。我對你們沒興趣,我要回去。

  「讓開。你們想死嗎。」

  很簡單。只要輕鬆地揮下這把劍,輕鬆到如同呼吸,我就能殺人。也許,比呼吸還要簡單。

  好難受,不知怎麼喘不過氣來。從未意識到,呼吸居然如此地困難。誰在壓迫著我?誰在束縛著我?誰將我牢牢捆綁纏繞不離?

  滾出來。

  有本事就現身。

  看我殺了你——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難道是我親手散播出的死的集合,在試圖將我捕獲嗎。

  玩具兵們讓開道路,我一點一點地向前邁出腳步,感到安心。還好不用殺就能了結。已經太多了,受夠了。我要回家。沿著灰色的道路前進,除了這條路以外,所有角落都被死塗成了純黑。如同凝固焦油一般的東西,試圖粘住我沿著道路前行的雙腳。如同空殼、卻又極為沉重的死,凝聚成人形的漆黑死亡,抓住了我。我試圖甩開他們,這樣就無法走路了。

  「別說這種話呀。」死輕聲低語,「別這麼無情呀。我可走不動呀。已經沒法走了。為什麼?因為我早就死了呀。所以,我只能由你來搬運,否則,我哪裡也去不了呀。帶我走吧,這點事你還是能幫忙的吧?因為,就是你殺的我不是嗎?」

  我沒有回答。沒有回應。我不想聽你說話。說得越多你便攀得越緊。我甚至不再停下腳步試圖甩開你,因為反正都是白費功夫。夠了。在這條灰色道路以外的地方,到處都是你們,沒有邊際。行,我帶著你,我帶領你們一起走吧。

  回家。

  「為什麼你要裝得這麼沉重?」「其實很輕鬆的吧,其實你根本什麼都沒想吧。」「覺得反正只不過是稀鬆平常的死,甚至連平常都不如。」「我有母親、父親、戀人,可這都與你無關。」「我有深愛的人,也有人愛著我,可這又有什麼關係?」「說到底——你就是這麼想的吧,你從心底里就是這麼認為的吧。」「現在不同了嗎?察覺到了嗎?知道錯了嗎?轉變想法了嗎?」「一直孤獨一個人很寂寞嗎?」「在那顛倒的沙漠中,獨自一人,寂寞到腦子都出問題了,是吧?」「與我們不同,不會死的你,即便是被車裂、心臟被穿刺也不會死的你,僅僅只是孤身一人,就覺得寂寞了吧?」「簡而言之,你變得軟弱了。」「真可恥啊。」「而且,不僅是精神連肉體也變弱了。」「畢竟只是個容器嘛。」「假貨。」「人造品。」「你已經不再像你以前那樣了。」「是啊,你已經不再是以前的你了。」「你迷失了。」「有弱點就會被利用。」「被惡魔。」「指的是你們都知道的那個惡魔。」「只是以宗教概念舉個例子。」「而你不同。」「這不是舉例。你也應該注意到了吧。我有母親。有父親。有戀人。」「我有深愛的人,也有人愛著我。」「而我被你殺了。」「我在臨死前痛哭,想起母親,想起父親,想起戀人,想起親密的人,我哭了。」「我想要向我愛的人告別,可那時我已經死了。愛著我的人聽到我的死訊,不知會悲傷到何等地步,可這些我都無從知曉了。」「因為你毫不憐憫地殺了我、殺了我們。」「然而,我們知道。」「我們清楚。」「你從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你從沒有後悔。」「一點點也沒有。」「你並不是因為我們而痛苦。」「你只是終於明白了。」「將來有一天,你很有可能像殺死我們一樣親手殺死你重要的人,這毫不奇怪。」「就算不殺,你也會失去。你必將失去你所重視的人們。」

  「……閉嘴。」

  我明白。我早就明白。這種事,就算你們不說,我也明白。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回家。光是考慮到可能會失去,就如同失去了精神的支點。這不是假設,而是註定的事實。我之前從未體會過,如此地喜歡別人、如此地珍視別人、為了他們我可以奉上身心和靈魂。可就算如此,我也會失去。大家總有一天會閉上眼睛,再也無法睜開。那個瞬間浮現在腦海,便使我渾身凍結。那時我會大吼大叫嗎,會發瘋嗎,會抑鬱嗎,還是說,會哭?大概,都不會。

  我什麼都做不到。

  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一想到將來的那個時候,就產生了破壞一切的衝動。乾脆現在就全部失去,還比較輕鬆。不自覺地便有了如此可怕的想法。我在害怕嗎。是啊,害怕。害怕得無法忍受,害怕得想笑,害怕得連那如痙攣一般的笑也凍結起來分毫也挪不動。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回家。

  死啊。無數的死亡啊。既然你們說讓我帶上你們,我就照辦。不管你們有多沉重,我都能背負得動。即便是眼、耳、鼻都被塞住,什麼都感知不到,嘴巴被封住無法呼吸,我也要回家。啊啊——

  馬上就到家了。

  本應是家。

  漆黑的死已經消失,道路不再是灰色,這裡已經只是單純的夜路,看慣了的景色,艾爾甸第十二區,我的歸處,家。它應該就在前方,就在這裡,可是——我懷疑自己眼花了,不見了。

  不見了。本應存在的東西不見了。不可能是這樣,好好的房子不可能如沙子城堡一般一晚上就被海浪衝垮。的確不是沙子,能看到崩塌的遺蹟,從土丘上倒塌、大量的瓦礫

  堆在道路上,四處散落,無從落腳。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已經記不清到底是什麼時候、真的已經無法確定的過去看過的影像突然掠過腦海。「這裡距爆炸中心點約一千五百米。如各位所見,這裡已經面目全非,唯有殘骸在訴說著那場爆炸的恐怖。我們已經無法再靠近。犧牲者數量很明顯完全無從統計,不過目前為止能夠確認的死者共有——」

  「噢噢……」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家。我回家了。我不是回家了嗎。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抱著頭跪地乞求。饒了我吧。真的拜託饒了我吧。可是,我在乞求誰的原諒?誰又能原諒我?原諒我什麼過錯?我不需要原諒,我從未渴求過原諒。

  我站了起來,身邊到處都是人影。看熱鬧的嗎?每一個人都沒有臉,都是無臉妖。他們看著我竊竊私語,偷偷嗤笑。「看到了嗎。」「因果報應。肯定是報應。」「看他那副模樣,這麼拼命,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啊。」「既然是這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不帶在身邊一刻不離?」「因為他辦不到呀。他虛偽、謊話連篇,他害怕別人看清他、摸透他、了解他是個什麼東西。」「總是在矇混,不過矇混也是有極限的。」「像個蟲子一樣滿地亂爬,喂喂喂,不在那邊啊,在這邊,這邊。」「騙你的。才不在這邊呢,在那邊啦。」「不對,這邊。」「真是個白痴啊,你找的東西早就沒了。全部消失了。你永遠找不回來了。」

  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別騙我。別。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我要找。搬開混凝土碎塊,推開鋼筋,我要找。在哪裡。到底在哪裡。我大叫。叫著名字。喉嚨吼破了也無所謂。我呼喚著我最重要的人們的名字。尋找。在哪裡。到底在哪裡。在哪裡。不可能不見了。一定還在。我沒有失去他們,我不會再失去任何東西了。我需要、我需要你們。沒有你們,我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什麼都不是,我是個空殼,只是個器具。為了播撒死亡、劣質的器具。我不會思考,連自己抓住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就只顧執著於活下去、殺、殺、殺。我是個膽小鬼,比誰都膽小軟弱。就是這樣,所以我才拒絕一切,把一切迎面走來的東西都視作敵人,將他們變成純黑的死,以他們的死塗黑世界,堵住我的眼、耳、鼻、口,讓自己變成一個人,就不會再有畏懼。所謂的死就是我自身,是我所期望的世界。

  受夠了。

  我尋找。

  無臉妖們說話了。「你這口氣還真是狂妄啊,像那樣殺了那麼多人,卻說自己受夠了,你已經無法擺脫了。」「生與死是相連的,從不間斷地緊密聯繫著,總有一天會降臨到自己身上。即便是從中逃離的卑怯小人,也無法撇清關係。」「你已經失去了一切。」「以失去的形式,死如暴雨降臨於你頭上。」

  我抬頭望向夜空,並沒有下什麼雨。於是我尋找。找到了。在瓦礫之中。找到了。被瓦礫埋著,倒在瓦礫與瓦礫之間的縫隙中。本是純白的毛髮骯髒到了悽慘的地步。

  「啾……」

  就算呼喚名字,也一動不動。不過,還有呼吸。啾如同以身為盾,兩臂緊抱著友人。因為對方處於必須接受保護的狀態。腳,左腳腳踝之前的部分消失了。右腳也折斷彎曲著。

  「皮巴涅魯……!」

  摸著他的臉,無數次地叫他的名字,他的嘴唇微微動了。我為了聽清他的聲音將耳朵貼近。

  「…………莉……璐…………可…………」

  「你說——莉璐可……?」

  什麼意思?為什麼皮巴涅魯現在要提起那個名字?答案很顯然只有一個。就是那傢伙。那個女人。都是她幹的好事嗎。

  我拒絕了那個女人。沒有服從於那個女人,也沒有接受那女人的服從。我不允許她毫不客氣地闖入我的內心。那女人很孤獨。她聰明、似乎無所不知、覺得世間萬物都得隨著她的性子、傲岸不遜,可本質上,只不過是個比常人歇斯底里一倍的瘋婆子。我當初沒有意識到,那女人與我有著極為相似的部分,過於相似,是互相排斥的靈魂雙胞胎。越是試圖靠近,就如同磁石一般承受越強的斥力,不得不分開。也許正因為如此,那個倔強的女人反倒是更加想要接近我。

  那女人臨走時說過。『你、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大概,什麼都沒有說吧。就是這個嗎。

  這是報復嗎、復仇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是我——

  是我的錯?

  「莉璐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

  毆打著地面。無數次毆打。拔出劍刺出一個大洞。做這種事又有什麼用?毫無意義。莉璐可。該死的莉璐可。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殺。殺。殺。殺。殺。我要殺了你,殺到不能再殺,還要一直殺上無數遍。殺了你。殺。殺。殺。啊啊——可是,皮巴涅魯還活著。啾也活著。其他人呢?要找到他們。對了。得找到他們。

  「等著我,皮普。」

  我尋找。

  無臉妖們說話了。「同樣的事總是會反覆發生,數也數不過來。你知道有多少人抓著被你殺死的亡骸痛哭號泣?」

  我在尋找。

  發現由莉卡了。還有呼吸嗎?還活著嗎?我渾身顫抖地試圖確認。怎麼辦。如果已經沒有了呼吸。我該怎麼辦。我小聲念叨:「——救救我。」

  不停低語著的我碰到了由莉卡小小的身軀。在微微顫動。還活著。我繼續尋找。找到了露西、還有卡塔力。

  「還活著吧?應該還活著吧?」我小聲祈禱著確認,「別死。別死。死了我可不會承認,不會原諒。給我活下來。」

  莎菲妮亞,還有瑪利亞呢。還有、哈妮梅麗。我仍然尋找。找到了哈妮梅麗、以及好似想拉住彼此的手卻沒能如願地倒在地上的莎菲妮亞和瑪利亞——我如陷入恐慌的狗一般吠叫。這是怎麼。為什麼。為什麼。到底為什麼。莉璐可。混帳東西。啊啊。該怎麼辦。啊啊。我的思考已經無法成為語言。

  無臉妖們七嘴八舌。「他在鬧騰耶。」「不錯,再叫得響亮點!」「真是一場好戲啊!」「繼續!」「你看你看,死了吧!」「大家都死了!死得可真漂亮哪!」「總算是死了!」「活該!」

  我喘著粗氣,不知如何是好地呆站在原地。會死嗎。死了嗎。我失去他們了嗎。還沒有。肯定沒有。誰來告訴我還沒有啊。「……救救我。」

  我蹲下來,確認莎菲妮亞還有沒有呼吸。很弱、非常微弱。不過,還勉強有氣。受傷了嗎。出血並不嚴重。瑪利亞呢。好嚴重的燒傷。呼吸呢?不能算沒有。能夠微微地感覺到一點點。雖然極其縹緲,但心口也在起伏。哈妮梅麗的情況很糟。沒有呼吸。我對她人工呼吸,拼了命地吹氣,總算使哈妮梅麗吐出了一點氣息。還沒死。她還沒死。大家都沒死。可是,都快死了。瀕死。怎麼辦。該怎麼辦。教教我,瑪利亞。我該怎麼辦才好。瘦弱的你、有自知之明的你、即便是怕得手忙腳亂差點轉身就跑最後還是固執地面對前方的你,這時會怎麼做?

  莫莉·利普斯。

  對了。收容所。

  想要將大家都送過去。一次、全員。不可能。難道是讓我選嗎。非要讓我排出優先順位嗎。先送了誰過去,在這期間其他人發生了什麼的話該怎麼辦?不過,必須得做出選擇。

  我幾乎咬斷了嘴唇,丟下劍背起哈妮梅麗,撕下外套將她固定在身上,又將莎菲妮亞和瑪利亞擔在兩肩。「——我馬上回來。」

  我盡力奔跑。得快點。收容所。得趕快到達那裡,然後再回來。

  我沿著灰色的道路奔跑。除了這條灰色的道路以外,每個角落都被死塗成了黑色。即便如此我仍一個勁地跑。死試圖纏住我,我的腳步愈發沉重。沉重也無所謂。不論變得多麼沉重,我還是要去。死。無數的死啊,有本事就來抓住我試試看,你們根本做不到。我必須得去。不管發生什麼、跑不動的話就用走、走不動的話就用爬、我一定要前進。

  「明明、已經遲了……?」

  出現了影子阻攔在前方。

  女人形狀的影子,俯視著我,我已經匍匐在地,因此不得不如此。好重,太過沉重了。

  「你的背上、你的肩上,背負的都是死,當然會沉重啦。」

  「……你是莉璐可嗎。」

  「我說過,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轉頭看向自己的肩膀。黑。純黑。這是、這是什麼。瑪利亞。這不是瑪利亞。我再看向另一側的肩膀。黑。依然還是漆黑。怎麼了,莎菲妮亞。到底怎麼了?

  「所以說,已經遲了啊。」

  「放屁。」

  黑色、純黑的死亡,壓在我的肩上,後背負擔著的死,逐漸溶解擴散。

  「你騙我。」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怎麼可能。我試圖將四散的死收攏回來。別走,求你們別走。總是從指縫中悄然溜走的死,非要把它們重新集合起來不可。

  「你騙我……!」

  別離開我。留在這裡。

  別讓我一個人。

  救救我吧。

  「求你們了……!」

  手向著絕對無法觸及的遠方伸出。

  睜開眼的時候,呼吸幾乎停止。

  「……這裡是……」

  搖了搖頭站起來。啊啊——對了。對了。是收容所。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的、黃昏下的中庭。記得在草坪上倒了下來,然後就那麼睡著了?

  試圖抓住丟在一邊的大劍。

  立即注意到身旁有一個男人立著單膝坐著,抽回了手。

  「……你來幹什麼?」

  「倒是沒什麼事啦。」男人頭上純白的布纏及雙眼的高度,他伸出如同右手的左手拔起一撮草,「沒有事要辦,就不能來見你了嗎?」

  「每次我問你來幹什麼,你哪次回答過我?」

  「我只是得仔細斟酌一番,才能作出判斷呀。」

  「旁邊有別人。」

  「仔細看看吧。」男人舉起如同左手的右手,指向在庭院中央興致勃勃地玩著皮球的三個小孩子,「這裡除了你,就只有如那樣純潔無垢的孩子們。他們不會覺得我怪異,也不會害怕我。」

  「這可說不準。」

  「你很暴躁。」男人的眼神中透著擔憂,簡直像個人類一樣,「你累了吧,勞損了吧。你被惡魘纏身,是不是還在做惡夢?」

  「因為我家被炸沒了。」他抓著頭髮皺起眉頭,「如果是惡夢倒好。」

  「真是多災多難。」

  「被你這麼居高臨下地評論,我居然沒覺得生氣。」

  「我可基本上都是腳踏實地的呀。」

  「索爾。」

  「怎麼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想讓我去做什麼。你期盼的是什麼?」

  「我的願望只不過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彷徨星神」索爾眯著眼睛靜靜露出沉穩的笑容,「我想要與她見面。僅此而已罷了。」

  「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這就交給你自己判斷嘍,吾友。」

  「別這樣。」他握緊大劍劍柄咬緊牙,「——別再開玩笑了。」

  「到底怎麼了?你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奇怪。如果,我給你的那個容器,已經撐不下去了的話——」

  「這就是你的目的?」

  「我也可以為你再做一個新的哦?」

  「別糊弄我,索爾。」

  「我沒有騙你呀。好好想想。我在獄中之獄找到你,救下你實現你的願望,雖說只是暫時還是給了你肉體,又給了你保護肉體的鎧甲和兵刃。其中有任何一次是你不願意我卻強加給你的嗎?」

  「那都是賣人情,你是因為我有利用價值才幫助我。沒錯吧。」

  「作為朋友我得說,我永遠不會強迫你去做任何事。」

  「因為你不用強迫我也能達成你的目的,不是嗎?」

  「你只要按照你想的去做就行了,戴爾洛特。」

  「就算你不說——」

  不經意間皮球滾了過來。他閉上口,將大劍放在草地上,撿起皮球看向身邊,索爾已經無影無蹤了。還是被他躲了過去。

  三個孩子畏畏縮縮地靠了過來。收容所中不僅有病人和傷員,還收容著無家可歸的小孩子們。這三人應該都是莫莉·利普斯收養的孤兒。

  他輕輕遞出皮球。「已經天黑了哦。」

  「還看得見!」個子最高的少女接過皮球撅起嘴,「只要還看得見球,就不算黑,沒關係!」

  「是嗎。」他不禁笑了起來,「可這樣不會被訓嗎?」

  「沒事!」少女氣勢十足地轉身,拉著兩名少年跑開了。

  就在此時,庭院對面建築物的出口通道處走出一名女醫術士,對著三人大聲呼喊:「——喂!艾蘭潔!阿德利!約翰!你們也差不多該玩夠了吧!」

  是個年輕的姑娘。一瞬間,以為是佩爾多莉琪,然而不是。

  收容所中有大量的醫術士,以及醫術士的幼苗。有許多人是多虧了他們才能得救。怎麼能說死、沒有一文錢的價值……?

  注視著被女醫術士斥責後向著通道口走去的孩子們,他站了起來。明明是自己的雙腳在活動,他卻一時不知該去往何處才好。他總是在睡,直到剛才為止也一直都在睡。即便如此,意識仍然蒙著一層薄霧。

  如索爾所說,已經撐不住了嗎。已經到極限了嗎。恐怕的確是的。既然對方都說了能做一個新的,就乾脆拜託他做一個如何?為什麼要拒絕?在懷疑他嗎?毫無疑問,我無法信任他。他肯定有什麼企圖。可現在的我,連打破這企圖的力量都沒有。想要力量的話,就得去取回來,這樣的話,到頭來又是殊途同歸——

  他攪著頭髮,喘著粗氣。停下腳步,這裡是哪裡。右手側是被夕陽的光線微微穿透的窗戶,左手側排列著房間。病房外的走廊?我有印象。但是記得不是很清楚。很模糊。

  突然,有了這說不定也是夢的想法。窗外的暮色緊逼而來,頭頂半永久燈的白光徐徐降下,可還是感不到明亮。如何能夠斷言那逐漸侵蝕天空的黑暗不是死?也許這也是那個夢的延續。也許我早就失去了一切,至今還在夢中徘徊。

  如果真是這樣的夢,真希望能早點醒來。

  可即便是夢,我也捨不得現在的景色。

  如果醒過來,我肯定其實躺在床上。遇見的所有人、分別的所有人、死了的所有人、親手殺了的所有人、經歷過的所有事、剜剔我的心的每一件事、手邊漸漸變得冰冷的溫暖——所有的這一切,其實都是夢。從最初開始便不存在,因為不存在,便不會失去。不要。

  誰來告訴我,不是這樣。

  他握住房門把手。

  打開房門,躺在床上的女性如同彈起來一樣直起上身。

  「啊……啊……啊……」莎菲妮亞瞪著眼睛嘴巴開開合合,最初稱得上是蒼白的臉漸漸染上了紅暈,不一會兒便紅透了。「……誒……誒……那個……誒……」

  「怎麼了?」在他聽來,自己的聲音像是別人的,也不明白自己該露出怎樣的表情,「身體狀況還不怎麼好吧,趕緊躺下。」

  「是……啊、不……也沒有……那麼嚴重……剛、剛才、瑪利亞他們……來、來過了、那個……」莎菲妮亞低下頭抓緊被子,「……就在剛才、還在呢……然後……說是要見多、多、多……多瑪德君……就走了……」

  「是嗎。」

  床邊放著一把椅子。明明看見了,他還是坐在了床的邊緣。如同有什麼別的意志,在操控自己的身體。

  「看來我們剛好錯過了。」

  「……是、是啊……那個……!」莎菲妮亞抬起頭,又馬上垂了下去,「……那個、那個……誒、那個……多、多瑪德君……沒、沒事嗎……?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

  「我只是有點累。」

  「這樣……啊……真的嗎……?」

  「嗯。畢竟已經不年輕了。」

  莎菲妮亞沉默了下來。他注意到是自己說的話讓莎菲妮亞沉默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抬起一邊嘴角,「抱歉。」

  「別、別、別這樣……!不用……」莎菲妮亞似乎光是抓著被子都不夠,開始把被子往手上纏,「……為、為什麼……要道歉……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

  「是嗎。」

  「……是的……」

  「是啊。」

  「……是的……」

  「你狀況怎麼樣?」

  「……是的……」

  「應該不算差吧?」

  「……是的……」

  「只有這一句啊。」

  「……是的……?」

  「就是這個。『是的』。」

  「……對……對、對不起……!那個……我、性格陰暗……老是愁眉苦臉……想不出什麼話題……是無、無聊透頂的人……對不起……」

  「沒事,我也不是非要讓你說點什麼啊。」

  「……不……但是……我很羨慕……那些……隨便閒聊、什麼事都好……又自然、又不勉強……說說笑笑……能夠做到這樣的人、感覺很厲害……」

  「我在這方面也不行啊。」

  「啊……對哦……是啊……那我剛才說的、真是失

  禮……對不起……」

  「不用——」他本來也許只是想隔著被子輕輕拍一下她的腿,可是,被子已經全纏在了她的手上,纖細的光腿就暴露在外。

  他的手碰到了她冰涼的腿,大腦空白之下既無法抽回也無法握緊,只能保持原狀。

  和她對視了一眼,她恐怕已經徹底傻掉了。

  不過他也好不到哪裡去,只顧盯著對方翡翠色的眼瞳。「——啊……」

  試圖讓僵住的手放鬆下來,便動了動手指,她的身體顫了一下,藉此機會他抬起手,掌中只剩下了空氣,沒有殘留下來任何體溫或是觸感。

  他挪開視線,上下揮了揮手。「……抱歉。」

  「不、不……」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嗎……?」

  「嗯。」

  「……這樣……啊……」

  不知為何又沉默了下來,他試著尋找話題。他想要問有關【那個女人】的事,可現在無法將那個名字說出口,否則的話一定會有什麼東西噴涌而出,將身心都徹底撕裂。

  「那個……」莎菲妮亞弓著腰抱緊雙膝,「……剛剛、從瑪利亞那裡聽說……我自己、已經記不太清了……只是、感覺不是沒有記憶、而是不確定……試圖想起來的時候、就很模糊……倒也不是完全想不起來……」

  他咬緊了牙。是那個女人嗎。「什麼事。」

  「我……我……好像沒詠唱咒文、就使出了魔術……」

  「什麼?」

  「……的確、被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這樣……我記得……好像是這麼希望過……不過、還是無法相信……」

  「詠唱摒棄啊。」

  「你……知道啊。」

  「知道的沒你多——這種技巧,應該只有一部分魔導王才辦得到。這對魔術士來說,是極其不可思議的境界。」

  「所以……我才不敢相信……但是、瑪利亞應該不會騙我……」

  雖然的確如其本人所說難以置信,但如果這是事實,卻也能夠理解。

  那個女人是本領極為高強的魔術士,而且還是超越者。魔術的起源就是超越者的力量,因此超越者就如同返祖現象,可以說是天生的魔術士。在現存的魔術士中,說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有些不確定,但肯定不會超過兩隻手。由於並不只是單純的魔術士,其麻煩之處不僅僅在於力量。家中被這樣的人偷襲,結果卻全員生還,只能說是奇蹟。

  是故意的嗎?有目的地饒了大家一命?

  產生這樣的想法是極為自然的。不過,如果莎菲妮亞真的實現了詠唱摒棄這般偉業,就很容易理解那個女人為什麼要抽身逃跑了。

  「……你覺得……是真的嗎……?」莎菲妮亞瞄了他一眼。

  「是啊。」他稍微笑了笑,「是你的話,做出多厲害的事都不奇怪。」

  「……真的、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嗯。你很有天分。也非常努力。」

  「努力……是理所、當然的……我還、努力得……不夠……」

  「但是,其他人辦不到的事,你已經能夠辦到了。」

  「……其實……」莎菲妮亞左手抓住了右手手腕,「……剛才,多瑪德君進房間來之前……我稍微、試了一下……」

  「連觸媒都沒有?」

  「沒有觸媒、只是對魔術……從準備到發動為止……模擬性地演練一遍……這是一種訓練方法……這種方法即便是成功了……實際上、也不可能真的使出那個魔術……不過、在訓練里辦不到的事……實戰中、也絕對辦不到……」

  「你試了試,然後沒成功對吧。」

  「……是的……」莎菲妮亞皺起眉,嘴唇擰成一條斜線,「……說真的……到底該怎樣……才能辦到……一點頭緒都沒有……」

  「沒必要著急啊。」

  「一定有什麼訣竅才對。」這句話難得說得很清晰,莎菲妮亞握緊右手點了點頭,「……既然、成功了一次……就一定、能辦到。我是不是、忘了什麼……很關鍵的、什麼東西……還是說,那個時候有什麼不同……如果這樣的話、又不同在哪裡……你不覺得、這種事……只要想想、就應該能明白嗎?因為、這可是我自己的事……」

  「也許吧。」

  「……應該、能明白才對……也許我、錯過了入口……太過拘泥於、形式……必須得跨越形式、跨越牆壁……這種思考方式、說到底就、牆壁……牆壁、也許就是牆壁……得跨越過去、這種想法本身才是……」

  莎菲妮亞小聲念叨著,拼命地思考。現在,她已經意識不到他的存在了吧。

  魔術士必須擁有過人的天賦以及合適的指導、加上強大到異常的精神集中能力才能有所成就。被著名的閃光魔女看中、得到對方的指導、能夠如眼前這般沉迷於魔術世界的莎菲妮亞,毫無疑問擁有著全部的條件。

  然而,她作為魔術士還是異常的。

  莎菲妮亞雖然追求力量,但那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同伴們。再說清楚點,是為了保護同伴、為了幫助同伴,才渴求著更強大的力量。

  為什麼你——不僅是你,你們,都是這樣啊。

  鬍子自不必講,就連那個如同高傲具現的強·傑克·頓·裘克,都給了克羅蒂亞自己的一半生命。為了朋友,連自己的一半生命都可以隨便捨棄。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光是作為一個人類從出生到死就已經很不易了,卻還要在此基礎上背負更多的東西,為了不崩潰而彼此支持。

  『沒有一文錢的價值』,你如何敢說這種話?啊啊——

  胸口發緊。如同精心製作的裝飾品的心臟在鈍痛。我會失去他們。我的確會失去他們。這麼簡單的事實,我卻一直沒有明白。笑吧,乾脆變成個笑柄還輕鬆一點。總有一天你們會閉上眼,再也無法睜開。這樣真的好嗎,怎麼可能好啊。

  我不要這樣——我心裡想。就如同不講理的臭小鬼一樣。

  他向莎菲妮亞伸出右手,在指尖觸碰到銀色的髮絲之前,就慌忙收了回來。真的是,慌張得連自己都覺得滑稽。

  莎菲妮亞看過來眨了眨眼。「……怎麼了……?」

  「不……」他搖頭,「沒什麼。」

  我已經非常虛弱了。

  肯定,撐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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