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不堪道別離 九月二日七時五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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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哧、呲、嚓、哧、哧、出、出大事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一匹漢子在狂奔。漢子已經奔跑了很久。直到方才為止都只顧著拼命蹬地、甩臂,注入全身力氣使自己前進。剛一望見前方的目的地,漢子便大吼起來。漢子正因為是漢子因此作為一個漢子,不禁要去吶喊。

  「出、出大事啦!糟啦!糟咕、糕啦!棗、棗糕?棗個頭啊白痴……!」

  不僅僅是在叫喊,作為漢子中的漢子如果不吼出一句白痴就實在是不能忍。不管是多麼緊迫,哪怕擠出時間來也要噴出一句白痴是漢子的嗜好。不如說,狀況越是緊迫,越是要爽快地大喊白痴來麻醉自己,這是漢子的引以為傲的漢之心得。

  「出事啦!出、出事——不對!出——事——啦!出大事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守衛著莫莉·利普斯收容所大門的秩序守護者隊員們,看到漢子出現,猶豫著要不要拔出摩德洛里刀。漢子的內心想著(老子啊、是老子、這可是老子啊,你們也不是什麼新人新面孔菜鳥啦,好歹也該知道老子是何許人也了吧,別說不知道啊)直接穿過大門。

  「出大事嘞嘞!出大事啦!出了個大了個事兒啊!出大事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穿過A棟後便是病房樓。漢子進一步提高了速度,終於超越了光速。

  然而、還遠遠沒到、極限。在以超越極限為目標的漢子的視線中,有人從側面沖了過來。

  「不准……!」

  女式醫術士帽倒飛而出,金髮飛舞飄揚。

  「在走廊上……!」

  她倏然壓低重心,在前方踢出纖長的腿。

  「奔跑……!」

  要說前方是哪裡的前方,自然是漢子的前方。

  「咕噢噢噢噢……!?」

  漢子動用超越常人七百七十七倍的漢型超級反射神經試圖躲過她的腿,即便是身懷驚天動地的漢力,這依然是個無法實現的夢嗎?

  「哆——」

  漢子的身體乾脆華麗地飛翔至空中。

  「嘎——」

  隨後,幾乎是雄壯地翻滾迴旋。

  「咔…………!?」

  漢子的屁股漢氣十足地摔在地板上,後背處的衝撞使得眼前都要射出火花,後腦勺的猛擊害得口中噴出閃電。漢子一匹、全身所有稱得上是洞的洞中都噴射出了漢子那已經化作白煙的靈魂。

  「……嘿囉哈囉嘿囉……嚯囉嘿囉呼哩嚯囉……嘿囉呼哩嚯囉哩……哩……鱗……鱗……!?」漢子以漢子般的氣勢蹦了起來,「——誰身上長著鱗啊!怎麼可能有什麼鱗啊!長個屁嘞!老子是人科人屬的!漢子中的漢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吵了!」

  「噗唄——」

  真是乾淨利落的一擊。

  漢子的意識衝破了天花板飛翔至了天空的彼方。觸碰到星辰再返身回來,只見漢子的肉體正堂堂地躺在地上擺著大字型。

  「……好快……好快……好快的拳……」漢子立起右手拇指,頑強地擠出笑容,「——你還挺厲害的嘛、佩爾多莉琪!」

  「並不是拳,我用的是掌。」

  「噢噢。這樣啊。那為什麼這麼……猛啊。噢嚯嚯嚯。好疼、疼、疼、疼……」漢子劃出螺旋猛然起身,「——才不是叫疼的場合啦!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啦!說真的嘞!」

  「不管什麼大事不大事,能不能不要這麼吵吵鬧鬧的?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不不,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這件事也不可能不吵啊!」

  佩爾多莉琪刺在漢子臉上的視線冰冷至極。「那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個啊、這個呢、該怎麼說呢、這個、什麼來著、這個、這、這——」

  「……這?」

  「這這、這、這這這、這、zhe、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

  「太麻煩了,乾脆連你的存在本身一起處分掉吧?」

  「NOOOOOOO!處分!NOOOOOOO!」

  「那麼,至少給我用人類的語言說清楚。」

  漢子渾身一抖敬了個禮。「在下會妥善處理!」

  「……也不用到這種程度。」

  「了解!既然這樣,老子要上嘍!容老子在此發表!」

  「這種的也不需要。」

  「生氣傷身吶。」

  「你以為是誰害得我生氣?」

  「老子唄!啊哈哈!……抱歉!真是抱歉嘞!知道啦、知道啦!真的知道啦、求你不要打人啦!成不成?成不?成?」

  「不想被打的話——」

  「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anzhan戰爭啦!」

  「哈……?」

  「戰爭爆發啦本巴拉巴!」漢子突然揉起了嘴巴周圍,「——說不出口哇,像老子、即便是老子這等角色也難以啟齒!就是這麼嚴重的大事啊!畢竟,可是正兒八經的戰爭嘞……!」

  「戰爭……?」佩爾多莉琪皺起眉頭抱著雙臂,微微歪頭,「是哪裡的大族互相之間打起來了嗎?」

  「才不是那回事兒嘞……!那個啥!」漢子吞了一口唾沫。話說——

  那個啥,真是長成了個漂亮的大姑娘呀。剛認識的時候還青澀得難以下口,感覺像個不得不丟掉的果子——等等、老子這是在想啥咧!

  老子我!可是已經有了阿尼亞醬了呀!其他的女孩子一概!等於在眼中不存在!——真的真的真的嗎?不對,根本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呀!不是……!認真!嚴肅!眼神發亮!

  「——是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帝國軍已經打過來啦……!」

  同日八時七分

  「拉夫雷西亞……!?」

  所謂的張口結舌指的就是我現在的表情吧。因為,真的是不可理喻。

  瑪利亞羅斯曾在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生活過。因此,對那個國家也多少有一些一般常識程度的了解。不論直接還是間接,常年都在參與各種戰爭,這種狀態自其建國以來,就從未中斷過。前日,帝國多年來最大的假想敵——應該說是既定目標的歐克立德酋長國首都被攻陷,隨著歐克立德被平定,自然會調動軍隊,策劃捕獲新的獵物。可是,它的魔爪十有八九也該伸向中部諸國域才對。

  帝國一直以來都在向東,緩緩向東擴張。

  因為北方是沙藍德無政府王國,只要還被魔導王時代的遺物魔導兵們保護著,沙藍德的國境線就牢不可破。

  帝國過去多次挑戰沙藍德,每次都被輕易擊退。也許是吸取了教訓,最近一段時間都沒有要進攻沙藍德的動向。

  「呃、等……等等。讓我稍微整理一下思考。嗯……」瑪利亞羅斯捂住胸口做了一次深呼吸,環視了一圈儲藏室。

  雖然說是儲藏室,但有窗戶,也有床鋪。這裡本來是用來組裝以零件狀態運來的大型機械的地方,邊角里堆著各種備用零件,不過房間倒也算寬敞安靜,便向莫莉借來作為暫時住所。

  瑪利亞羅斯昨晚也轉移到了儲藏室中,目前與多瑪德君、露西、以及啾四人一起住在這裡。

  房間裡放了五張床,其中三張是空的。體力充沛的露西出去跑步了,而啾正在角落裡握著佩爾多莉琪送來的針線進行編織。只有多瑪德君在睡覺,瑪利亞羅斯只是在將床當作椅子坐著而已。

  仍有貧血和心率不齊症狀的莎菲妮亞、左腳受傷的皮巴涅魯、以及尚未恢復意識的哈妮梅麗都在病房中。由莉卡正在照顧哈妮。卡塔力因為適應不了收容所的氣氛,昨晚就回自己住的公寓去了——本應如此。

  一眼看去,卡塔力的臉上有些浮腫,還冒著汗,眼睛下方隱約能看到黑眼圈,胡茬也有些長。實際上肯定是根本沒回去,而是去喝酒喝到天亮了吧,而且還就這樣直接衝到收容所來,身上帶著酒氣。

  「呃……莫非,你醉得腦子不清楚了?」

  「老子才沒醉!」

  「呀,但是……」

  「這是真的呀!第一手消息是什麼時候送來的來著……反正,老子是五個小時前知道的。和法爾科內大叔喝酒的時候——」

  「啊。羅德里格·法爾

  科內?鐵心臟協會的——」

  「是呀!實際上,老子和大叔都覺得這肯定是謠言啦、根本不可能啦之類的。因為,帝國才剛剛打下歐克立德的首都嘛。那也算是個大新聞了,大叔對這件事挺有興趣的。就是這兩天,對歐克立德的進攻也還沒完全結束,離控制整個國家還差得遠呢。在這種狀態下,還要向這裡派兵,從常識上考慮根本不可能!而且!據說帝國軍是毫髮無傷地突破國境線的!」

  「……怎麼可能。」

  「是呀!正常來想的話不可能呀!老早就說了吧!老子和大叔一開始也是不信的!然而!這裡就是二流和一流的不同之處啦!」卡塔力咧嘴一笑,估計是想耍個帥,然而一點也不適合,「——被限制在框框架架里的人,是找不到超珍貴的財寶的!不管是值得信任的消息,還是好像根本不可信的事,都要抱著懷疑的心去探求真相!這正是通往財寶的開端!除了尋寶之外也非常有用,這正是老子思考和行動的第一原則呀!」

  「嘛,的確,這種心思應該也挺重要的吧。你暫且不論,法爾科內先生如果說他是因此才能留下那麼多的業績,倒是挺有說服力的。」

  「煩死了,老是多嘴!——總而言之就是這樣,老子和大叔就為了確認這個消息使出了千般手段!然後就發現,不管從哪個渠道,總能得到同樣的消息啊……!雖然如此,大家基本上都沒當真!不過,那些眼光銳利的商人們就不一樣了!那些傢伙也有自己的情報網,其中有些人已經有動作嘞!」

  「有動作?」

  「現在的話,就是為了逃離艾爾甸做準備呀!一般來講,一旦發生這種事,只要有人帶頭一跑,立馬就會變得一窩蜂一團亂,變成什麼樣都不奇怪呀!」

  「但是,你說要跑……」瑪利亞羅斯抱住頭,「——話說,就算國境被突破了,帝國軍也不一定會打到艾爾甸啊……而且艾爾甸還有很多魔導兵——啊,國境線上也有啊,既然這樣,為什麼……」

  「老子也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消息是真是假還說不準呢,只是——」卡塔力壓低聲音露出嚴峻的表情,「據說,那個『閃光魔女』瑪奇魯塔在為帝國軍打工。瑪奇魯塔可能打破了古德王的魔術,讓魔導兵失去了機能——這種傳聞說得跟親眼看過一樣呢。」

  八時二十分

  「大、大姐……!?」

  和由於事關重大首先趕來通知這邊、隨後又再次踏上收集情報旅途的卡塔力分頭行動,急忙趕到病房裡告訴莎菲妮亞後,她果然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嘛,倒也不能確定是真的,只是有這種傳聞罷了。」

  「大……大姐她、在拉夫雷西亞……為什麼……不過、既然是大姐……不管想什麼、做什麼……都不奇怪……只要有力量、一時興起就……毀滅世界之類的、也挺有可能的……動了手之後……又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說什麼、好無聊……然後拿弟子撒氣……她的的確確、是會這麼做的人啊……」

  「瑪、瑪奇魯塔到底是什麼人啊……」

  「簡、簡單來說的話……」莎菲妮亞微微低下頭,「——天真……爛漫。想要的東西、就真的想要、不論如何……也要搶到手。有想要做的事……不管發生什麼、也一定會去做。決不會、有任何……躊躇。只要有什麼念頭……不論怎樣、都會轉變為實際行動。大姐……就是這樣的人。」

  「也就是——超級任性……?」

  「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級……任性。」

  「而且,據說還是最強最偉大最了不起的魔術士——這豈不是糟透了……」

  「不過……」莎菲妮亞右手緊握著左手,露出了極為苦悶如同哭泣的悽美笑容,「正因為此、大姐的愛……很直接、很龐大、很激烈……曾經被大姐愛過的人……絕對、忘不掉。絕對、沒辦法……討厭那個人。大姐當然是個魔術士……同時大概、也是個人。作為一個人、絕不否定自己的……一分一毫。又高傲……又純粹……讓人忍不住憧憬她。雖然不管怎麼努力……都不可能達到、但是……大姐是我的目標。」

  「……我可想像不出莎菲妮亞變成那種人的樣子……」

  「……因為……大姐和我……正好相反……」

  「我可是超出幾百萬倍地喜歡莎菲妮亞這邊哦?因為感覺根本不可能和那種人處得好關係,也根本不想。」

  「如果、有機會見面的話……」莎菲妮亞彎起眼角,「……大姐她、肯定……會很中意瑪利亞的。」

  「別、別這樣。說什麼『很中意』,聽起來怪嚇人的。被那樣的人看上,一般都不會好過的吧。」

  「——莉璐可……」

  莎菲妮亞的嘴唇中吐出這個名字的一瞬間,病房內的氣溫仿佛一下子降低了兩到三度。是錯覺嗎?不,不是錯覺。

  從抬起上半身的莎菲妮亞身體裡,散發著某種肉眼不可見的流動物體,正是它們使空氣冷卻下來。

  「……紫之薇洛尼卡……『隱者』。那個人……和大姐、是被同一個老師發掘出來、養育長大的……換言之……就如同是姐妹。雖然我也不了解……大姐她……基本不說自己的事……不過、怎麼想都肯定……有什麼聯繫……」

  「這個——也許是吧。」

  「那個人……想要殺死哈妮梅麗……是因為身為『猩紅的替罪羊』的『隱者』。至於對我……恐怕是順便為之……動機是、私怨。」

  「我說啊。」瑪利亞羅斯在床邊坐下,抓住被子,「——既然提到了這件事,我能說說我的想法嗎。」

  「……隨意說吧。」

  「那我就說了——肯定,那個叫莉璐可的,是覺得自己被多瑪德甩了,然後就在ZOO里待不下去,還產生了怨恨吧。呀,其實吧,總覺得,應該不會這麼單純,實際情況可能更加複雜,但簡單說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莎菲妮亞揉弄著被子,「……我的、想法是……」

  「嗯。」瑪利亞羅斯輕輕握住莎菲妮亞的手指。

  「……那個人……該不會曾經和、多瑪德君……是一對吧。」

  「這樣啊。」瑪利亞羅斯握緊了手。

  很疼——應該吧。

  認為自己喜歡的人曾有過這樣的經歷。

  我雖然不是很懂,但一定很疼。胸口,以及深處的心臟,一定疼痛得難以忍受。

  「……實際、見過面以後……發現、是個超級漂亮的人……和我這種、不一樣……有大人味……明明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但是、就是完全不一樣……我……沒有一點、魅力。大概……男人……都比較喜歡、那種女人吧……」

  「沒這種事啦。」

  「……但是……」

  「那傢伙,不管怎麼看都是個惡女系嘛?不,根本不是什麼系呀風格呀之類的,根本就是個惡女。在不好的意義上太像個魔術士了。性格也挺惡劣的,光是看著就讓人提心弔膽。一般而言、不、就算不一般的情況下,也都會敬而遠之吧。而且啊,要說漂亮的話,莎菲妮亞要比她漂亮多了。」

  莎菲妮亞垂下頭去,無言地左右搖頭。

  「我是真的這麼覺得的啊。反正就是我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嘛,比如那什麼。如果那就算是她的復仇的話——話說,什麼『那個人回來之後看到你們的屍體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吶』」瑪利亞羅斯故意用一點也不像的口吻模仿,「——還說這種話,雖說是為了復仇吧,但是當有這種想法的時候,作為人就已經沒救了。簡直SUCK。多瑪德君會和那種女人……那個啥,我反正是想像不出來。雖然他的確有點沒腦子——啊、對不起哦?這種措辭不太好。反正,我覺得多瑪德是不至於那麼沒眼光的。啊,這種說法是不是也有點糟糕啊……」

  「嗯。」莎菲妮亞微笑著回握瑪利亞羅斯的手,「……我也想相信,他和那個人沒什麼……不過,多瑪德君是個心胸寬廣的人……不管對方是什麼人、都能包容接受……而且那個人毫無疑問、是曾經在ZOO待過的……」

  「嗯……到頭來,都只是推測嘛。乾脆,去問當事人不就好了,一口氣問個清楚。莎菲妮亞估計是辦不到,但我可以替你去確認嘛。」

  「……我其實挺害怕、知道實際情況……」

  「啊,這樣啊。說的也是。不知道的時候還能不去關心,畢竟都是自己的想像,在不在意全憑自己心情,但是一旦得到了答案就會變成事實,到時候就有些難辦了——」

  「

  還有……萬一,真的曾經是戀人……雖然僅僅是過去的事……但是總覺得、難免會去拘泥於這件事……然後還會嫉妒起來……我就是這麼討人厭的女人……」

  「不不不,肯定是會糾結的啊?不跟人說清楚搞得這麼曖昧,真是徒增麻煩。我也會很介意的呀。連我都介意的話,莎菲妮亞肯定就更嚴重了。我覺得這很自然。」

  「……要問的話、就我自己去問。總覺得、讓瑪利亞去代我做這種事……很不好。」

  「沒什麼不好,剛才也說了,我自己也很介意。應該說、嘛,還有很多亂七八糟的事,都得問個清楚才行……」瑪利亞羅斯低下頭,又抬起眼珠窺視莎菲妮亞的眼神,「——有關多瑪德自己的,各種各樣……說不定,和剛才的——和那個女人之間也有什麼關係呢。總而言之……感覺好像能聯繫得上。」

  「我覺得……」那雙翡翠色的雙眼,一瞬間似乎射出了深色的光線,「多瑪德君……似乎、直接認識魔導王。」

  「嗯。」瑪利亞羅斯抿起嘴,悄悄地嘆了口氣,「……是啊。」

  「……所以、感覺那些事對他來說……都不成問題……」

  「嗯。」

  「只是……」莎菲妮亞垂下視線,「想到要一個人……背負這些事……就不由得、想要儘可能……不由得、想要為他做點什麼。什麼都好……想要幫上忙。我覺得、在這點上……大家、應該想法都是一樣的……」

  「是啊。」瑪利亞羅斯皺起眉低語,「——說的是啊。還總是讓我不要一個人背負,他自己又怎麼樣嘛,還不是總是打算自己一個人把什麼都搞定。我們就算再不中用,總能幫幫忙的吧。多瑪德實在是太不會依靠別人了。」

  「……這話讓瑪利亞說出來、感覺好怪……」

  「呀,我可是很會依靠別人的。光是依靠大家了,不依靠大家根本什麼都做不到。」

  「我也……在依靠。依靠瑪利亞……由莉卡……還有其他人……」

  「人就是要互相幫助嘛。然而在這方面,多瑪德真是……不過,在自己的職責方面倒是做得很好。該怎麼說?這種……從感覺上來講,基本不會接受別人的支援。不過,這也不是因為他完全不需要,肯定,只是不擅長應對吧……」

  「……既然他不擅長主動尋求幫助……那麼、就算他不尋求……我們這邊也能去支持他的話……就好了……」

  「意思就是我們還是欠缺積極性?」

  「……嗚……」莎菲妮亞斜著眉毛露出難堪的表情。

  實在是太可愛了,真想抱一抱。

  「他這塊石頭應該沒脆弱到一碰就碎,去故意碰碰看應該也不錯。」

  「……說起來……哈妮跟我說過……怎麼說呢……要造成既定事實……之類的……」

  「既定事實?噢噢——」

  我在這方面倒是了解的很少,不過姑且還是明白個大概的。不、其意義的確是清清楚楚,不過話題一旦涉及到這方面,便還是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得上。

  「嘛,這也算是手段之一。反正那邊肯定不會主動。比如、去夜襲鑽被窩……之類的?如果不做到這地步,估計造成既定事實應該還挺難……的吧?」

  「……鑽被窩……真的、只有這招……」

  「你、你真的考慮過……?」

  「……但是、他最近、一直都睡得很沉……」

  「啊。是哦……那樣子挺讓人擔心的。」

  「……哈妮也是、還……沒有恢復意識呢……」

  「不僅如此,現在還爆發了戰爭……」

  「有什麼……」莎菲妮亞的表情突然變得空虛起來。但她的視線並非在彷徨不定,而是凝視著某一點,「……巨大的、聲音……有什麼……在試圖……改變一切……」

  瑪利亞羅斯緊緊握住莎菲妮亞的手。「——莎菲妮亞……?」

  「咦……?」莎菲妮亞看了過來眨了眨眼,如同尋求依靠一般緊抓著瑪利亞羅斯的同時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我、剛才……說了什……」

  十三時四十四分 第五區

  「身體怎麼……!?」

  到底怎麼回事。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不能再跑。直到剛才為止都累得筋疲力盡。已經不行了。到極限了。必須得休息。必須得整理紊亂的呼吸。再這樣下去就會摔倒,馬上就會癱倒在地。啊啊。天空、午時剛過的太陽、地面,全都在溶解,一切都模糊得分辨不清——就在那之後,突然,全身的血液突然化作了炙熱而又冰冷的矛盾湍流,涌至大腦的一瞬間後,本無比狹窄的視界一口氣擴大了數十倍、數百倍。

  能夠明確地感受到空氣的味道,風聲如同心臟的鼓動,我莫非是這個世界的主人還是什麼?作為支配者而誕生之人?只可能是這樣嘛!

  因為,身體好輕、好輕、好輕!我明白自己長不出羽毛,但是,肯定有一雙看不見的翅膀!現在感覺什麼都能辦得到!所謂無能為力根本不存在於我的詞典!這種感覺到底算什麼A·Ha!全能感?個人崇拜主義者的究極目標?快要成神了?神!Yeahhhhhhhhhhhhhh!的確有種神的感覺!現在我就是神!因為,還完全跑得動!跑到天涯海角都沒問題!一定能夠抵達終點!

  好爽。居然這麼爽。我說實話真的爽得不知該如何是好,自己偶爾也會自慰,可這感覺比那還要爽得多!爽到爆啊爽到爆!真是tres bien!tres bien又是什麼鬼?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就是tres bien!爽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露西·阿什卡巴德在午後的艾爾甸中狂奔狂奔狂奔。雖然的確很爽,但並不是為了爽才出來跑步的!呀,居然變得這麼爽實在是始料未及!應該說,直到剛才為止都難受得要死。早就習慣了的無力感和自我厭惡:我還不成熟力量不足又孱弱,要是我能做得更好、要是我能想得更周到更有效率地活動更有目的性地工作,也許就不必勉強受了那種重傷的皮普先生了,這樣一來左腳也就不會脫落了,也就能夠去救援哈妮小姐了,更不會出現在途中失去意識這種失態的表現,在瑪利亞桑和莎菲妮亞姐姐被虐待還拼死戰鬥的時候,我居然悠哉地四仰八叉光是想到這一點腦殼就好像要梆的一聲炸裂,總之絕不原諒!絕不原諒!不原諒!不原諒!對這麼弱的自己,不論如何也絕對、絕對、絕對不原諒……!

  有人懂嗎。有人能理解我嗎。就不能有人理解我嗎。

  我的父親是SIX。在這艾爾甸,就是極惡的邪門歪道的代名詞。那個SIX。又壞、又過分,雖然輸了但果然還是很強,那個SIX。

  我雖然是SIX的兒子,母親卻是個好人。善良、溫柔、美麗,是個好女人。大概,好到連那種父親都能愛上她。

  有著這樣兩個極端的父母,我還是想成為一個好人。

  與只懂得用掠奪來表達愛意的父親不同,與只會相信別人默默等待的母親也不同。我想要保護我最重要、最喜歡的人們。想要為他們做點什麼,想要派上用場,想要讓大家開心,想要抹去他們的不幸,讓大家都能感到幸福。

  然後、然後、便是我真正的願望。

  我想要被人寵愛。

  不想被討厭,不想被人畏懼。想要被珍視,想要被抱緊,想要被擁在懷中,想要被說「沒關係哦」。沒關係哦,露西。你是個好孩子。你一直都在努力。你做得很好。我很明白。我認同你。我很高興你能出生,能和我相遇。我喜歡你。非常喜歡你哦,露西。

  寂寞的時候,我會對著自己說這些話。說得越多,便越是寂寞,胸口幾乎要崩潰。我還真是個可悲的傢伙。但是但是,我並不想要別人可憐我。覺得我可憐的,只有我自己就足夠了!不是可憐,我想要的是愛!

  請愛我吧!為此需要什麼……?

  需要變得更強!

  強到能夠保護所有重要的人!變得比誰都強,依然不驕不躁、虛懷若谷!變強、變得心胸寬廣,成為一個正確的人,給予世間無數、無數、多得要溢出來的愛,這樣一來,我肯定也能得到愛的回報!

  平時對此總是九分不安,一分期待,而現在不知為何能夠確信。我已經聽到了聲音。沒關係、沒關係哦,露西。A·Ha!這不是瑪利亞桑的聲音嗎!我超喜歡瑪利亞桑!就算不是女孩子也沒關係!我根本不在乎這一點!哈妮小姐也很棒!又漂亮、又帥,而且,那對

  歐派真是讓人耐不住!微妙地欠缺防備,感覺真是糟糕呀!真希望她能早點醒過來啊……!

  就算心中有不安,也是無可奈何的。不安只會讓我不適、拖我後腿,無法推動我前進。唯有希望和信心,能夠讓我奔跑。如同飛翔一般,快速奔跑。好厲害,我真是快爆了,好快,好——快!Yeah……!

  即便是跑得這麼快,我的意識依然大範圍擴散著,能夠看得見、聽得清。起點是第六區的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繞第六區一周後沿環狀路通過馬克西瑪姆AM多拉貢大街北上來到北斗門,轉身去動物園事務所所在的第二王立銀行一趟隨後向南、向南、向南、穿過第十三區的高層寺院群進入第一區繞了好幾圈,隨後是第二區、第三區、第四區,剛剛進入了第五區。第五區。第五區!第五區……!有好多、好多商店,行人也很多得小心點吶!

  不過,沒關係。我看得見。人潮的流動。不僅如此,誰注意到了自己,誰沒有注意,每個人的容貌都看得見。他們的視線落在哪裡,他們嘴巴的動作,甚至他們說話的聲音、雖然只是零零碎碎但也多少聽得見。即便如此地全力奔跑,我依然能夠清楚地明白。

  不過,稍微有些奇怪。

  看到狂奔中的露西·阿什卡巴德,有人不明所以,有人露出『又來了個怪人不過管他的呢』的表情,也有人向後退去說著『很危險啊你這王八蛋』盡露惡態,有指著他的,有吹口哨的,有歡呼的,反應各不相同,這也讓我很爽。不過,還是有些奇怪。

  完全無視我的存在的人,是不是太多了?其實也不是刻意無視,而是沉浸於其他事,根本就沒看見我吧。

  街上不知怎麼感覺有些喧鬧。

  這不是我的緣故,而是有其他原因。當然,應該也有人看見我的樣子才吵吵鬧鬧,但數量並不多。莫非,是在召開什麼盛大的party,或是有什麼集會,大家都被吸引——可是,還有好多人也對此毫不關心,注意力極為散漫。我闖入這party的會場,干出顯眼的事故意想要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可為我喝彩的只有其中少數一部分人。我本來是打算掀起讓大家完全忘了party的大騷動的,結果居然只有這點成果,真是可恥的結局——這算什麼自說自話的妄想嘛,不過還是不爽。不爽。不爽。切。這算什麼。這麼看來,我豈不是就像個白痴一樣嗎。呀不,也許我的確就是白痴。

  雖然並不是有意,但露西的腿還是慢了下來。速度剛一下降,身體就急速變得沉重,連浸滿全身的汗水的重量都能感受得到。

  「……果、果然,還是累了……」

  別說跑了連走都如同折磨,好痛苦。停下腳步,整個上半身都向前傾斜,不管的話一定會就這樣翻倒在地,因此連忙用雙手按住兩膝,總算是穩住了重心。嗚哇哇哇。汗滴像瀑布一樣。根本不是啪嗒啪嗒,簡直就是嘩啦嘩啦,不一會兒就在腳下形成了一灘水塘。

  「……肯、肯定……還是那個啥、那什麼、咳……變得太HIGH,整個人都奇怪了……然後就、成了那樣……嗚誒誒誒——」差點吐出來慌忙捂住嘴巴,支撐身體的力鬆懈了一半,便踉蹌了一下,「……真是爛啊、我真是……這種……得更好地控制起來才行啊……」

  偶爾,另一個自己會將自己取而代之,即便一直刻意抑制那個肆意妄為的自己,可一旦到了那個時候,連本來的自己也會變成另一個自己,只有等事後了才能察覺到。那另一個自己,正是露西最為畏懼的東西。

  那恐怕是父親的血。

  這種想法,也許是在推卸責任。即便是從父親那裡繼承下來的東西造成了什麼影響,露西也必須得把它轉化為自己的所有物才行。必須得由自己來控制,必須得找到控制的方法。明明清楚,卻又被反過來騎在頭上了。

  「……那傢伙,很強。比我要強。我、必須得變得比他更強……」

  呼吸穩下來之後抬起上半身,抬手抹了抹臉上的汗。

  環視四周,視界比起之前要狹窄渾濁許多,好像在透過一張薄膜看世界一樣。剛才明明又清晰、又新鮮,有廣度,也有深度,每一處色彩和形狀都能打動人心。

  然而,想要進入那種狀態,就得被那傢伙吞噬。

  這也是、那傢伙的手段嗎……?

  露西握緊拳頭點了點頭。「——別想騙我……我不會輸的。」

  暫且不管這個,街上的模樣果然還是有些奇怪。

  這一帶相當靠近鐵鎖休憩場,來往的人流也相應地很激烈——以往應該是這樣沒錯,現在人數倒是不少,卻有很多人止步不前互相談論著什麼,很是顯眼。

  仔細一看,前方有人雖然不像露西那麼快、但也氣勢驚人地在街上慌亂地橫衝直撞,還有人抓住附近的行人就開口怒吼:「——所以說!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總有一天一定會變成這樣!就是因為所有人都聽不進去,所以才會變成這樣!已經完了、全完了!聽好了、已經全完了……!」

  怒吼著的男人步履蹣跚,臉上帶著喝高了的紅暈,也許只是徹底醉了。被他抓住的人,似乎根本不認識他,只是將男人甩開拔腿便走。

  男人對著那人的背影大叫:「——是戰爭!正兒八經的軍隊要打過來了!我們的艾爾甸已經完了、沒有救了!當然啦!凡人終有一死!這是永遠不變的真理啊!嘻哈哈哈哈哈哈……!」

  露西皺起眉歪著頭。「戰爭……?」

  十七時三十九分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

  在睜開眼之前,就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溫熱。然而,卻感覺不到熱。如同生了鏽,身體各處都非常遲鈍。我又不是機器人。機器人。曾經的確是有吧。那東西是什麼?曾經有?曾經是什麼時候?我到底在想什麼……?不明白。反正不知在何處,就是有。向那裡伸出手,估計就能想起來。那裡?那裡又是哪裡?還是不明白。已經過去了太久太久——

  所以,我們才刻了下來。在那條通道里,拼命榨取記憶中尚有印象的事件,為了不要再忘記,為了不要讓過去完全消失,刻在了上面。比如,1914.06.28?1939.09.01?2001.09.11?2052.10.09?到底是否正確,已經沒有自信了。還有人就是拘泥於這些年月日。是誰來著?說什麼反過來記才比較正常之類的。好熱啊。好熱……?

  不對。

  強行睜開眼皮,進入視線的是類似人類頭頂部的東西。

  他一直在床上睡覺,右臂朝下側躺著。而在胸前,雖然沒有接觸到、臉卻幾乎要壓了上來的銀髮之人,果然也是側躺著。

  「……你在這裡幹什麼?」

  「呃——」莎菲妮亞剛抬了抬頭又低了下去,隨後左右搖晃,「……那、那、那、那那那個!能、能、能不能……再稍微、就這樣……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拜託了……」

  「唔……」他數次將沉重的眼帘睜開又閉上,忍住了哈欠。其實這倒沒什麼,但他的膝蓋還彎著,莎菲妮亞為了讓身體不碰到他,腰和腿都弓成了奇怪的形狀僵直著,怎麼看都覺得肯定不會舒服。

  「你不難受嗎?」

  「……哎?」

  「這樣的話——」他伸直膝蓋,結果一不小心,他的腿碰到了莎菲妮亞的身體。

  「……啊、抱歉。」

  「不、不用……!」莎菲妮亞扭過臉去,銀絹般的髮絲在眼前流淌,她的額頭稍稍碰到了他的胸口,「……沒、沒事的、完全……那個、應該說……再、再、再、再這樣……」

  「唔?」

  「……再、再這樣……」莎菲妮亞的臉蹭上他的胸口,「……這、這樣……也、也行嗎……?」

  「哦。」他本想撓頭,還是忍住了,「嘛……無所謂吧。」

  「那、那麼……就這樣……聊聊天吧。」

  「聊天?」

  「……是的。」

  「聊什麼?」

  「誒、那個……什麼都行……」

  「是麼。」他儘量不活動身體,掃視房間之中。

  只有床鋪和少量雜物,還有就是機械材料之類的零件,稱之為房間多少有些煞風景,似乎原本就是儲藏室所以這樣也算正常。雖然是儲藏室卻有窗戶,射入的光線有些泛紅。房間中好像只有他和莎菲妮亞。其他人暫且不論,連在不熟悉的地方會非常困惑極其怕生的啾都不在。

  怎麼、好奇怪。

  包括他自己也很奇怪。

  為什麼就是冷靜不下來。

  「……已經、黃昏了……」

  「好像是啊。」

  「你還沒吃午飯……就這麼睡了……知道嗎……?」

  「我不是很餓。」

  「……不吃東西、可不行……就算、沒有食慾……我會做點、能下咽的東西的……」

  「我倒不是挑食。只是,怎麼說呢。比起食慾,還是困意占了上風。」

  「肯定……不只是、累了……對吧……」

  「可能吧。」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就算不可以……也告訴我。能不能……全部、告訴我……」

  「全部嗎……」

  他嘆了口氣,一時間沉默不語。

  我到底在想什麼。腦中泥沼般渾濁,只能摸索著探尋。即便是一直尋找下去,也無法保證前方一定能找到什麼東西。

  「只要你在就好。」

  莎菲妮亞緩緩地抬頭注視他。「……只要在、就好?」

  「嗯。」他稍微眯起眼摸了摸莎菲妮亞的頭。

  手在微微發抖。

  如果多使一分力,摸壞了怎麼辦。

  「只要你在這裡,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不行……。」

  意外地——好快。

  莎菲妮亞的身體探了上來,閉上雙眼。

  在他的下唇上、僅僅是觸碰到、輕輕一吻。

  莎菲妮亞仿佛被自己的所作所為嚇到瞪大了眼睛,臉變得通紅,縮回了他的胸前。「……對、對、對、對……對不起……」

  「不……」他揪起了自己的頭髮,「……道什麼歉。」

  「……但、但是……」

  「又不是被揍了。」

  「……某種意義上、我做的事……該怎麼說……比那還要糟糕啊……」

  「嗯,的確是被嚇到了。」

  「……說的……也是。」

  「因為太突然了。」

  「……不突然、的話……就可以嗎……?」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

  「……對不起……讓你困擾、了吧……我……不過……」莎菲妮亞抓緊他的襯衫衣領,「請不要說……只要在這裡、就好……這種話。因為我還能……做得、更多……不僅是我、大家都是……只要能幫得上多瑪德君……不管做什麼……都可以。想要成為……你的依靠……」

  「知道了。」他又向莎菲妮亞的頭頂伸出手,途中又收了回來,「能說的事,都會告訴你。這樣可以了吧。」

  莎菲妮亞向上瞄著他,咬緊了嘴唇。即便是他也能明白,這可不是「這樣就可以」的表情。

  「……好吧。」

  九月三日零時三分

  莫莉·利普斯麾下的一眾醫術士們的判斷應該是正確的。

  哈妮梅麗身體承受的燒傷,已經到達了一部分皮下組織,甚至波及到了內臟。威脅到生命的損傷已經在醫術士們的拼命努力下早早治癒了,但後續仍有必要持續施式。現在如果她醒過來,肯定每分每秒都得承受焚身苦痛。通過讓意識層面平和下來保持昏睡狀態的特殊技法,不僅能讓人體的自然恢復能力急劇增高,也能讓疼痛意識不妨礙到治療進程。這種做法乍一看似乎過於繁瑣緩慢,但對肉體的負擔的確很低。醫術式並不是萬能的,即便是完美的施式,也無法修復到原先100%的狀態。尤其是像這樣極其細微的傷,要是讓不顯眼的偏離一直積累下去,最終就會造成重大的歪曲。這種應當稱之為莫莉·利普斯式的獨創醫術式,可以說是徹徹底底的患者本位。

  「我還得多多學習啊。」由莉卡雙手包著哈妮梅麗的左手輕輕撫摸,同時自言自語,「也許我一直以來都太自大了,總想著快續、漂亮地治療,沉醉於自己的技續。當然,有的場合的確對續度有高要求。但系,根據情況不同,肯定也有其他更好的做法。我眼光還是太狹窄了。因為個子太矮?真系的……」

  說著這種誰也聽不見的無聊蠢話,也不可能讓自己平靜下來得到心理安慰。

  是太累了嗎。要說累的確是很累。由莉卡自己接受治療後倒是馬上醒來了,但在那之後一直都忙著給收容所的醫術士們搭把手——應該說是保證不妨礙的前提下近身觀察,興奮地想要多多少少學到些什麼。至今為止明明無數次見到過他們的醫術式,為什麼之前就沒有產生過要學習吸收的興趣呢。

  「至小總能在這裡學到一點……」

  要是真心想掌握莫莉·利普斯式,實際上首先就得做到這一點。這裡的醫術式與其他所有的種類都不同,而且,一直在持續進步。

  「絕不能執著於固定形系,得讓西考方法更加靈活……回頭想想,我在ZOO里,一直都系同一個樣子。像瑪利亞,已經和剛加入的習候完全不同了。」

  多虧了瑪利亞,自己也改變了。

  假如沒有瑪利亞,自己肯定無法接受飛燕。那孩子明明根本不擅長接受外物,卻能慷慨地包容他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深深地傳達出來對我們、對ZOO喜歡得不得了的感情。那孩子肯定期盼著,這貴重的時間能多持續哪怕一分一秒,甚至覺得,這是一個過於狂妄的願望。

  不是這樣的。

  絕對、一點也不狂妄。

  認為這樣的每一天理所當然,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可你依然小心謹慎、戰戰兢兢、如同要將每一秒刻在心裡,一步一步緩緩前進。

  在一旁看著,我便覺得。像我這樣背叛、隱藏、欺騙自己的感情,是多麼浪費的一件事啊。

  既然喜歡飛燕,就一定得承認喜歡。誠實坦白雖然很難,但一直說謊豈不是更加費事?說出實話的勇氣,努力去找找總能在哪裡找得到的吧?只是我自己一直不願意去找吧?

  ——我的真心。

  實際上真的非常,想要在收容所見習。

  如果由莉卡真心希望如此,並誠懇地說明,大家肯定不會反對。

  但是,現在發生了這麼多事,也許並不是該這麼做的時候。

  「習在系與安穩的星活無緣啊。你的人星也一直都系這樣吧?」

  不管怎麼搭話,昏迷沉睡著的哈妮梅麗當然無法回答。

  時間已經過了零時。再過一個小時,收容所的醫術士就會來為哈妮梅麗施式。感覺在這段時間裡會有些犯困。

  由莉卡將椅子向前挪了挪,注意不碰到哈妮梅麗的身體,枕著自己的胳膊伏在床邊。稍微小睡一會兒就能大有改善。可剛一閉上眼睛,病房的房門便響了。

  怎麼回事。應該不是收容所的醫術士,時間還早。

  睜開眼抬起上半身的同時,房門便打開來,一名戴著遮至眼睛高度兜帽的男人迅速鑽進了房間。

  男人背手關上房門,張開雙臂。

  「鏘鏘~~」

  「——飛燕,你真系……」由莉卡扶著額頭,「還鏘鏘……你到底在干信麼呀。這樣可不行。萬一被秩序朽護者的人發現了——」

  「知道啦知道啦不用說這麼多遍嘛……」飛燕踮著腳來到由莉卡身邊蹲下,咧嘴笑了笑,「真的好想見由莉嘛,實在是忍不了啦。啊哈哈。」

  「別用啊哈哈矇混。你們不系互相之間心照不宣互不侵犯互不干謝麼,既然如此就得好好遵朽呀。你一個人的草率行為,可系很有可能引發戰爭的啊?」

  「別老說教了嘛。還吊著眼這麼凶。真是的……」飛燕撅起嘴,「我只是特別想見由莉,所以才來的啊。這還不是因為,之前約好了要碰面你卻沒來。」

  「啊——這個……對不起。」

  「不不,這事根本無所謂。稍微查一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應該沒什麼事吧,所以倒也不是特別擔心啦,但是果然還是想見見面對吧?還是想聽聽聲音的對吧?」

  「……真系的。」由莉卡轉過臉去,鼓起臉頰,為什麼要這么小孩子氣呢,在飛燕面前,不由自主地就會變成這樣。「我怎麼知道。」

  「不不,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就夠了。由莉你也想見面的吧?也許時間不對,但你想要見面哪怕只是一秒的腦電波已經飛過來了吧?對吧?對吧?對吧?」

  「……這個嘛……只系一秒的話。」

  「沒錯吧沒錯吧沒錯吧。嗯嗯嗯嗯嗯。嗚哈哈哈哈哈。」

  「你笑得真奇怪。」

  「因為太高興了呀。

  嗚呵呵呵呵呵。」

  「安靜一點……房間裡還有病人。」

  「噢噢,對哦。」飛燕兩手捂住嘴巴站起身來,彎腰緊盯著哈妮梅麗看,「……話說,這是誰?」

  「哈妮梅麗。」由莉卡食指戳著下巴歪頭想了想,「……算系新人——應該會變成新人吧。不過,倒也不僅僅系這樣。——你知道『Pinkshoot』這個人嗎?」

  「嗯。是機術士吧。挺有名的。只是好像不知道是死是活。」

  由莉卡搖了搖頭。「……應該已經洗了。這姑娘系『Pinkshoot』的女兒。」

  「嚯誒誒……」飛燕瞪大了眼睛,「真是的,由莉你這邊怎麼淨收些怪人。SIX混帳的兒子、Pinkshoot的女兒……」

  「薛得沒錯……」由莉卡輕輕握住哈妮梅麗的手,「這姑娘很聰明……不過,父親和養育她的人都洗了,至今為止都過得非常辛苦。一直都一個人拼命努力,結果這回又碰上這種系……」

  「很糟糕嗎?狀態?應該怎麼說來著、狀況?」

  「性命是保住了。不過,還要花些習間。」

  「哎呀呀。總感覺那個啥。剛才由莉你不是提到戰爭嗎,這不就是外邊傳的拉夫雷西亞要幹的好事。在這種時點還發生這種事,真是頭疼呀。由莉也是辛苦啊。」

  「飛燕你呢?」

  「啊,你是說軍隊要來艾爾甸的傳聞?嗯嗯……」飛燕兩手疊在腦後斜著嘴,「嘛,當了個然先得去收集信息,然後考慮對策。這方面主要是荊在搞啦。而我嘛,那個啥。主要是在各個場子裡露露面,安撫一下情緒之類的。」

  「那應該很忙吧?應該沒習間來這裡吧?」

  「沒關係啦。時間總能擠出來的。我又不是偷懶,否則又要被由莉罵,還要被手下看不起。」

  「那就好。」

  「不過,真的不知道會不會來呢。要是真來了的話怎麼辦吶。要是有別的可去之處,從一開始就不會來艾爾甸了嘛。黑市感覺已經、成了我們的家一樣的地方了。感覺根本沒有將它拋棄的選項啊。」

  「的確。在艾爾甸以外,我們好像根本沒辦法星活……」

  「沒錯吧?真是頭疼……」飛燕皺起眉隔著兜帽撓著頭,「啊啊啊啊啊。不想了不想了。我來又不是為了說這個。」

  「無雪謂啊?以飛燕的立場,應該沒有幾個可以發牢效的人吧。」

  「嗯呀。荊應該算一個吧,好像還是有區別。不過,根本不是這個問題。簡單而言我就是那個啥,想在由莉面前裝個帥嘛。倒也不是裝,有由莉給我提供力量,耍個帥什麼的還不是手到擒來。」

  由莉卡摸著臉,遮去了大半表情。「……這種話,別面對面薛。」

  「為啥?」

  「太羞恥了。」

  「由莉是個害羞鬼嘛。不過某些時候該怎麼說、倒是完全不同呢。」

  「某些習候指的又是信麼習候?」

  「不不不。這個嘛、你看,還是不說為貌嘛。」

  「不系貌,是不薛為妙!」

  「噢。這樣啊。」

  「系呀。」

  「喂,由莉。」

  「怎麼?」由莉卡向飛燕的方向轉過頭去。

  啪啦——就這麼一下,嘴唇被舔了。

  「你……」

  「噓。」飛燕不知何時脫掉了手套,食指摸著由莉卡的嘴唇。

  於是輕輕地咬了一口。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飛燕抽回食指,又一次,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由莉卡的嘴唇。因為很癢,由莉卡皺起眉,小聲嘆了口氣。

  「不行。」

  「我說行就行。」

  飛燕第三次、第四次地貼上由莉卡的嘴唇。舌頭伸過來的一瞬間,由莉卡便張開了嘴,不僅是迎接,還自己主動纏了上去吮吸飛燕的舌頭。發出聲響之後才回過神來,然而這點也立即拋到了一邊。彼此的臉不斷交換位置,忘我地唇齒交纏。

  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真心認為這樣不好,在這種時間,這種地方,我到底在做什麼啊。明明是在病房裡,可是,就是不想停下來,無法離開。必須得停下來,必須在自己再也無法抑制自己之前,就阻止自己。

  飛燕先離開了,不過,又馬上緊緊抱了上來。

  「啊——啊、糟了。真是超喜歡。已經喜歡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由莉卡也回抱飛燕。「……我也系啊。很喜歡你。」

  「好。」飛燕抓住由莉卡的雙肩,如同將自己抽出來一樣向後退去。由莉卡理解到,即便很痛苦,他還是刻意這麼做了。

  這種有男子漢風度的地方,也非常喜歡。

  「我先回去了。被發現的話就完蛋了。還有,也不想給由莉添麻煩。反正這種事不管是三十分鐘還是十個小時也都遠遠不夠。」

  「……系啊。」

  「別露出這種寂寞的表情我才比較開心啊。真的會擔心的,能不能稍微笑一下嘛。」

  「好的。」

  由莉卡展露出笑容。

  我很喜歡你哦。

  喜歡你的一切。

  非常喜歡。

  「嗯。」飛燕摸了摸由莉卡的頭,轉過身去,「那麼再見啦。」

  由莉卡什麼都沒說。即便只是短短的一段時間,也組織不出告別的話語。

  在飛燕離開之後,才注意到自己忘記了呼吸。

  深呼了口氣,又吸了一口,如同要抓破一樣捂住胸口。

  「……真系的。」

  同時刻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第六感。

  突然毫無徵兆地睜開眼,當即從床上抬起上身,正好發現儲物室的房門正在無聲地一點點打開。

  房間內沒有開燈。雖然光線比較暗,但也不算一片漆黑,還是能看得見大概情況。

  多瑪德君在睡覺,露西也熟睡著,能聽見呼嚕聲。卡塔力應該在收集情報,雖然偶爾會在收容所露面,卻緊接著又會不知去向。莎菲妮亞本來說是要從病房裡搬到這裡,因為突然發燒就暫且擱置了。雖然只是聽說了個大概,但做出那種事之後,不渾身發熱才怪呢。嗯。而且,莎菲妮亞居然。嗯。這樣啊這樣啊。嗯。不過啊。嗯。真厲害啊……

  上呀、快上、快去吧——明明一直這麼鼓勵她,卻並不覺得她真的會踏出這一步。所以說實話,真的是嚇了一跳。那麼,怎麼辦,接下來怎麼辦?我也在想啊。多瑪德倒是跟個沒事兒人似的,為什麼他能這麼平靜?這人怎麼這樣啊。真是搞不懂。話說,咦?啾去哪兒了……?

  當房門打開二十桑取到三十桑取左右的時候,停了下來。

  在那絕不寬的縫隙之中,有人側著身體正試圖入侵儲物室。

  這種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的手法倒是值得讚賞,只是不巧我剛好醒來了,就這樣正好清清楚楚目擊到了犯罪過程。

  而且,還有另一人(?)在門後注視等待著這位深更半夜不請自來的客人。

  不請自來的客人溜進了儲物室,就在這一瞬間。

  在距房門不遠處堆積著的機械材料之後,啾一直潛藏著。隨後以如同趴在地上的低重心姿勢撲出,突然向不請自來的笨蛋發動猛襲。

  笨蛋立即察覺到了危險向後跳開,但啾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反應。追上前去右臂一閃,笨蛋以左臂擋下這一擊,緊接著鉗住啾的右臂背在身後似乎打算來個過肩摔,而啾卻自己主動躍了起來,一個前空翻後站起身,打出目不暇接的連擊——笨蛋防下、擋開、反擊,攻守交替,啾又一次占據上風,緊接著笨蛋再次不甘示弱地逼了上去。

  儲物室比一般的房間要寬敞許多,就算如此,也並沒有到特別大的地步,作為平時總在多瑪德君家裡庭院打架的啾和笨蛋的鬥技場還是稍微狹小了一些。可是,兩人依然在有限的空間內充分地活動,巧妙地利用距離連續攻擊或是防禦。只能說是做得漂亮。可是啊,漂亮又如何?漂亮又有什麼用?

  「……因為,這可是晚上啊。晚上。大半夜啊。當然,大家都在睡覺。我還想再繼續睡呢。完全就是擾民。到底算什麼嘛。給我差不多一點啊……」

  瑪利亞羅斯撫了撫睡翹了的頭髮。

  「唔……!?」笨蛋沒能躲開啾,被一下子撞飛了。

  「GAU……!」然而啾並沒有馬上追擊,而是一時壓低重心,在胸前擺出兩手肉球向外的姿勢。

  笨蛋立即穩住身體,大概,笨蛋大概是身為笨蛋卻不像個笨蛋地被啾的動作害得一時迷惑不決,而在此時啾已經發動了攻勢。如同消失後再在另一個位置出現的步法。笨蛋也使出了同樣的招數,試圖與啾拉開距離,然而這也在啾的預料之內。啾也消失後再出現,以極低的重心逼近笨蛋,兩手的肉球推上了笨蛋的腹部。

  「——咕、咳……!」笨蛋的身體一時浮空,緊接著啾一個前空翻接下旋踢打在笨蛋頭頂,笨蛋又被擊落在地。「——嘎……!」

  啾還沒有停下,如同要將笨蛋踹起來一樣又踢了一腳,笨蛋蹦了起來,又被啾敲落在地板上,馬上又想起身,卻再一次被打倒在地。

  「……好、好強……」聽到了露西的聲音。

  仔細一看,不知是什麼時候醒來的,露西在床上像個女孩子一樣擺著鴨子坐,用炙熱的眼神注視著啾和笨蛋的激烈搏鬥。

  「真好啊。看上去真開心啊。我也想參加啊。不過,肯定只會添麻煩啊。啊,反擊!嗚哇哇……要、要在這裡回擊嗎……!?哇哇哇、有、有點、真是沒想到……嗚噫。啊啊!囉!叭!咳呼……!」

  不知怎麼,滿口都是莫名其妙的怪聲。這傢伙也是個笨蛋。當然這點倒是早就知道了。

  「我說啊……」瑪利亞羅斯姑且用放在枕邊的毛巾擦了擦臉,嘆了口氣,「……這場戲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什麼時候?打算一直演下去嗎?能不能不要這樣?我想睡覺啊……」

  「——咳……!」笨蛋一邊拼命地(笨蛋畢竟是笨蛋,唯有戰鬥方面格外擅長因此有些難以置信,不過至少在瑪利亞羅斯看來的確是拼了命)應對啾的攻擊,一邊向瑪利亞羅斯的方向投來視線。「——不、不是的,瑪利亞!我完全沒有、唔!妨礙你的、咳!安眠的意思啊!?一點都沒有,只是、咔……!」

  「SYAAAAA!GAAAAA!GOOOOHH!SYAAAAAAAHHHH!」

  「噢噢……!」

  笨蛋被啾撞倒並壓在地上。

  這、實在是,真的有點厲害了。笨蛋恐怕處於練習模式,雖然有打敗啾的意思,卻沒打算打垮。因此雖然沒有敷衍了事,但還是手下留情了。即便如此,啾將笨蛋逼到如此地步的場面,依然難得一見。

  「好厲害!太厲害了!啾!真的超強……!」小笨蛋單純地滿臉狂喜,不過還是感覺有些奇怪。

  笨蛋似乎也察覺到了。

  「……為什麼啊!?怎麼這麼認真!而且——侵入者又不是只有我一個,明明還有一個人,為什麼放著他不管,非要這麼針對我呢!我還以為這種時候能稍微體諒我一點,是我太天真了嗎!?我本以為如果是你應該能理解——」

  「GAAAAA!UOOOOOOOOOOOOOOOOOON……!」啾抓住笨蛋的雙肩,劇烈地搖晃起來。

  「呃……!」笨蛋在痛哼了一聲後發出了疑惑的聲音。「——誒?」

  瑪利亞羅斯捂住胸口。怎麼回事。感覺心口發緊,幾乎有些疼痛。

  難道說,啾——在煩躁?在著急……?

  想要說什麼,想要表達什麼,然而,啾不會說人話,雖然能理解,卻無法正確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這樣肯定很難過,很痛苦。

  如果瑪利亞羅斯沒有理解錯,啾現在應該就是這樣的感受。

  可是,啾,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樣啊。」

  難道說,笨蛋聽得懂?

  笨蛋再次、第三次點了點頭。「……這樣啊。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想要變強吧。想要比現在更加、更加強。你想要保護同伴——還有朋友,卻失敗了。你無法容忍自己的無力,你心中的悲憤卻無法吐露,因此才這麼難過悲哀。」

  啾愣了一段時間,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露西發出「呃呃……」的低聲垂下頭。

  瑪利亞羅斯也差點羞愧地低下頭去。

  啾的性格非常怕生,因此在收容所里心情一直都不好——我以為僅僅只是這樣罷了。真是迂腐,為什麼就沒想到啾也被傷到了呢。

  發生了許多事,因此沒有想這個的空閒——一瞬間想到這個藉口的自己真是噁心。

  啾很溫柔,當瑪利亞羅斯獨自一人在客廳里消沉的時候,啾總會悄悄地在身邊坐下,有時還會向自己招手。對我這樣總是對他說著『過來』,然後強行抱上去分也分不開的膽小鬼,啾總是無比寬容。毫不拘謹地容許我撒嬌,渾身都充滿了純粹的溫柔氣息,這樣的啾,不可能不會受傷。

  「沒事的。」笨蛋挪開啾的胳膊,輕輕敲了敲他的脖子,「你已經變得很強了。應該說,真的是一口氣強了不少。正是你一心一意的感情讓你變強……肯定,今後也是這樣。變得比現在更強的你能夠保護好大家——那一天肯定會到來的。」

  「咕。」啾用力點了點頭,從笨蛋身上跳開。

  啾晃了晃頭向門外示意。大概是「這裡太窄了,去外邊打如何」的意思。嘛,只要不繼續在房子裡打怎麼都好。

  「呼,那就這麼辦吧。」

  「啾!」

  「那、那個!」露西舉起手,「能不能再算我一個!?實在不行的話,只是讓我觀戰也行,拜託了!」

  笨蛋和啾對視了一眼,這兩人之間似乎已經能憑眼神交流了。

  笨蛋撩了撩前發。「隨你便了。」

  「好、好的!那麼,請容我失禮了……!」小笨蛋從床上蹦下來,將夾在腋下的摩德洛里刀握在手中。小笨蛋居然來真的。

  啾離開儲物室之後,小笨蛋也追了上去。

  只有笨蛋留在原地,朝這邊轉了過來。

  明明根本不想見到這個笨蛋東西,為什麼就是挪不開視線呢。

  因為光線太暗,看不清表情。

  瑪利亞羅斯稍微抬了抬下巴,想要說「幹什麼」卻沒能說出口。嘴唇在顫抖,為了止住抖動,不得不咬緊牙關。

  「瑪利亞。」亞濟安靜靜地吁了一口氣,「——不論如何,你沒事就好。我只是想說這句話。」

  「嗯。」

  自然地做出了反應。

  儲物室明明很暗,不知為何一瞬間,如同從黑暗中射出了光線,能夠清晰地看到那傢伙的笑容。只不過是非常簡短的一句回應,那傢伙卻仿佛得到了百萬倍以上的甜言蜜語一樣,笑容滿面。

  那傢伙回頭走出去,在門口處停下腳步又轉過身來。

  「不論何時,我都永遠愛你。」

  沉默了一會兒,那傢伙還是走掉了。

  房門關緊之後,我點了點頭。

  「嗯。」

  力氣被抽空,抬頭看著天花板。

  雖然想要發一句牢騷,卻連張嘴都嫌煩。

  正打算躺下來,突然傳來一句「沒事嗎」,吃了一驚。

  「咦……啊——怎、怎麼?多、多瑪德……」瑪利亞羅斯慌張地向多瑪德君的床鋪看去。多瑪德君側躺在床上,枕著手肘看著這邊。「——你、你怎麼醒了……?」

  「嗯。因為感覺很吵啊。所以就醒了……吧?」

  「你問我幹什麼……」

  「那就是這樣。」多瑪德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還很困吧,繼續睡麼?」

  「嗯。」

  聽到這曖昧的回應,瑪利亞羅斯發出「哎呦」的聲音從床上跳下來,來到多瑪德君的床邊。

  有點擔心多瑪德君是不是發燒了,因此伸出手在他額頭上摸了摸。

  一點也不熱。

  應該說,很冰冷。

  「別勉強自己哦。」

  「嗯。」

  「就算你現在滿口答應,到時候還不是……多瑪德你就是這樣。」

  「這可輪不到你來說吶。」多瑪德君笑著翻了個身,「……嘛,我的確是想睡了,睡吧。你也趕緊去睡。」

  「嗯。」瑪利亞羅斯的左手拇指在剛才摸過多瑪德君額頭的右手手掌上用力按了一下,「……知道了。」

  很冰冷。

  實在是太冷了。

  是我多心——了吧……?

  我之前都在做夢嗎?

  不,不是夢。

  那都是過去的記憶。

  在腦海中記得與不記得的邊界線上徘徊,突然不知從何處浮現出來。

  『開始了』。

  伊安·戴德姆德如此說著,扣下了手中扳機。

  開始。

  到底是什麼開始了?

  並不是不清楚他的目的,只是,為實現目的他打算做什麼……?

  開始。

  已經開始了嗎。

  同日十一時五分

  「聽說,就是一夜之間哪。」「哪用得上一夜,根本就是一瞬間的事兒。」「一瞬間。」「不可能吧,哪有這種事。」「到底怎麼做到的啊。」「太可怕了吧?」「是魔術呀,魔術。」「是那個瑪奇魯塔乾的呀。」「再怎麼說也實在有點、對吧?」「不可能吧?」「但是,那可是瑪奇魯塔呀。」「說得好像你認識人家一樣。」「好像沒人活下來,全滅了呀。」「什麼全滅?」「城市呀。」「整個城市,一轉眼就變得慘不忍睹啦。」「瞎扯的吧。」「不,有人親眼看見了,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這根本就和你沒什麼關係好麼。」「誰去確認一下呀。」「快去、快去。」「你怎麼不去啊。」「你以為離得有多近啊,那可不是散散步的距離。」「總之,肯定是毀滅了。」「你憑什麼這麼肯定啊。」「話說,接下來豈不是要遭?」「完犢子完犢子。」「真的要打到這裡來嗎?」「只是時間問題吧。」「真的?」「喂喂,別開玩笑啊。」「這可不好玩哪。」「不,我可沒打算說笑。」「是不是應該逃跑啊。」「但是,又能逃到哪裡去呢。」「說到底我就是逃到這裡來的嘛。」「所以啊,根本就是瞎扯的吧?」「肯定是瞎扯的,瞎扯。」「一派胡言。」「你想騙誰呀。」「萬一是真的怎麼辦呀。」「還能怎麼辦?」「艾爾甸也重蹈覆轍?」「——和卡利歐薩克一樣。」

  早在昨天、九月二日晚就有一部分模糊的傳言在人群中傳播,消息以清楚明確的形式大範圍散播開來則是在三日早晨,到中午之前,已經有相當一部分人認為這是可以確定的事實了。

  卡利歐薩克,已經毀滅。

  具體詳情不明,但據說,擁有超過百萬人口的魔術、娛樂、文化、藝術大都市卡利歐薩克,其城市圈全域都遭到了體無完膚的破壞,居民也被捲入其中死亡大半。並未被【占領】,而是被【破壞】。

  如果這是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軍有意招致的結果,那麼他們所期望的便不是征服。所謂的征服指的是打敗對方並使其服從,而這樣將整個城市破壞,將居民統統殺光,別說服從了,連掠奪都談不上。

  帝國到底在想什麼,僅僅為了沖入沙藍德無政府王國,將每一座城市都踐踏殆盡嗎?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意義?暫且不論動機,如果這是真的話,卡利歐薩克以外的城市恐怕也將遭到同樣的命運。

  包括這首都艾爾甸。

  「……如果是大姐……」

  莎菲妮亞退燒後搬到了儲物室中。由莉卡依然在照顧哈妮梅麗,除她之外包括皮巴涅魯、露西、啾、多瑪德君、以及卡塔力都在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的儲物室中集合。

  「大姐的、古代咒式——戰略級魔術……要將一座城市破壞……應該是……可能的。不過、即便是大姐……大概、一個人也是辦不到的……需要動員很多魔術士、執行大規模的儀式……我猜、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果然,是瑪奇魯塔乾的哪……」卡塔力摸著滿是胡茬的下巴,呼唔呼唔地嘟噥了一會兒。「魔導王時代暫且不論,魔術士居然與世俗權力扯上關係,實在是不符合常識啊。」

  「……我認為……大姐她……並不在乎權力。因為她……不是那樣的人。肯定……是有什麼、別的目的……」

  「目的這種東西不用去管了,和我們也沒關係。」瑪利亞羅斯下巴擱在立起的雙膝上,伸手摸著紮成一束的頭髮,「——問題在於,瑪奇魯塔就是的的確確在幫助拉夫雷西亞。然後,拉夫雷西亞要是打到艾爾甸來的話該怎麼辦。真打來的話,會發生什麼啊……」

  「是嘞……」卡塔力擰著脖子雙手撐膝,「哎呦……」

  幾乎是不眠不休地收集信息,他也實在是疲勞睏倦得撐不住了吧。在床上胡亂坐著的卡塔力,一言不發地合上了眼皮,隨後好像是在努力抗爭一樣,魚眼變成了奇怪的半睜半閉狀態。

  「艾爾甸、實在是……」莎菲妮亞坐在多瑪德君正側躺著的床鋪角落,雖然很明顯因此而誠惶誠恐身體縮成一團,但已經是很了不起的進步了。「……就算是大姐、也不可能簡單地……辦得到吧。倒不是規模的問題……這裡、和一般的城市不一樣。位於九頭龍骸骨之上……下方就是地下城……簡單地說、就好像一個巨大的空洞一樣……」

  啾在儲物室的角落裡編織,皮巴涅魯坐在啾的膝蓋上,似乎是啾主動提出要給皮巴涅魯當椅子的。雖然稍微有些擔心腿會不會麻,不過看上去感覺很舒服,還有,看著就覺得被治癒了。

  雖然已經不是悠閒地被治癒的場合了。

  「不過啊。」瑪利亞羅斯吸了吸鼻子,「倒也不是非得用魔術做點什麼才行。那可是一支大軍,即便是傳統的攻城戰,我們的處境還是很糟糕啊。」

  「有魔導兵在。」卡塔力睜開眼睛,又馬上回到了半閉狀態,「——雖然是有吧,但國境也已經被突破了,魔導兵根本沒啥用。艾爾甸的城牆倒是足夠堅固不可能輕易攻破,物資儲量也很豐富。如果閉上城門打守城戰,倒也不會那麼容易被攻陷——當然,這是指一般情況下,而現在的帝國軍一點也不一般。」

  「那個……」

  「咋啦,露西。」

  「也就是,那個什麼、該怎麼說、艾爾甸不久之後就會變成戰場——是這樣嗎?」

  「呀,可能性的確不低。要說大中小的話,那就只能說是——大。從現狀來看只能這麼考慮哪。」

  「那個……拉夫雷西亞的、帝國軍,到達這裡還要多久?」

  「嗯。問得好。」卡塔力在地板上用手指寫著什麼,「根據已知的信息,帝國軍突破國境是在八月二十八日。然後,破壞距國境大約一百八十基爾美迪爾的卡利歐薩克是在九月一日。二十九、三十、一。也就是說帝國軍三天內移動了一百八十基爾美迪爾,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軍隊的移動非常花時間,正常來講最多也就是一天三十基爾,這已經是非常快了。嘛,算是極限了。因此,卡利歐薩克的事,很可能是瑪奇魯塔單獨帶領少數部下快馬加鞭趕去做的。」

  按卡塔力所說,即便是以最快速度,二十八日突破國境的帝國軍要到達卡利歐薩克,也得是六天後九月四日——也就是明天,然後,卡利歐薩克和艾爾甸之間大約三百六十基爾美迪爾的路程,又得花上十二天。

  「——如果沒猜錯,就是九月十六日。」卡塔力豎起食指,「……嘛,也只是個大致範圍啦。最遲到那個時候之前,咱們得決定好接下來的出路哪。」

  「光是想個出路可不行。」瑪利亞羅斯瞄了一眼多瑪德君。

  多瑪德君沒睡著,眼睛微微睜著,似乎在聽大家說話,雖然看上去很困。

  「要想好具體方案,並付諸行動。」

  「是呀……」卡塔力嘆了口氣,果然是非常累了,對於總是過於生機勃勃的半魚人來說,實在是太過沒精神了。「——實際上,一些精明的傢伙已經開始逃跑了。不過,就算要逃,也得在各種意義上沒有包袱才行吶。現在的話,還有不少人抱著僥倖心理,認為只是暫時撤退,馬上還能回來呢。」

  「莫莉似乎昨天就召開了對策協商會議。嘛,收容所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沒有包袱……設施當然搬不走,還有很多像哈妮這種狀態的患者……」瑪利亞羅斯咬緊了下唇。

  今早見到了莫莉,和往常沒有什麼區別。

  不管發生什麼,莫莉·利普斯、唯有莫莉、必須和往常一樣鎮定自若。否則的話,收容所內的所有人都會動搖不安。

  「——真的很難辦啊。」

  「這話讓四處奔走收集了一堆情報的老子來講可能有些奇怪——說實話,老子還是沒有多少實感。心中還是有一部分認為帝國軍不會真的打到艾爾甸來。雖然不管怎麼想,再這樣下去都一定會來。」

  「……不僅僅、是我們……其他人也是……可能都……還是無法徹底相信……」

  「是啊。我也有類似的感覺。這個國家好像就是和這種事徹底無緣,很自然地就覺得,今後也會一直這樣下去。結果你突然告訴我說要戰爭、誰信啊——類

  似這樣。」

  「緊急關頭·的話。」皮巴涅魯輕輕敲了敲左腳,「我沒關係。這樣也能動。所以·不要擔心我。」

  皮巴涅魯的復原治療還處於剛開始的階段,還沒到真正起效的部分。如果真的要花半年才能完成,在這期間收容所不能一直安然無恙的話就很難辦,然而,艾爾甸也許會陷落這件事,就是沒有現實感到了讓人根本聯想不到這一層的地步。

  「嗚嗚嗚嗚嗚……」露西抱著胳膊眉頭緊皺,「真是頭疼呀,真是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啊啊!不行!」卡塔力從床上彈了起來,「再在這裡待下去,就真的冷靜不下來,腦子都要變奇怪嘞!老子繼續去收集情報啦!」

  「……可以是可以,能不能先去洗個澡、剃個鬍子再去?你現在的臉真的是一塌糊塗哦?說實話,很髒吶。要是在哪裡碰上了庫爾蒂巴,肯定要被討厭哦?」

  「白痴!誰要你擔心!發生這種事,連阿尼亞醬都得不眠不休,四處奔波!老子怎麼可能休息!」

  「啊……這樣哦。」

  「就是這樣!好啦,再打聽到什麼的話,老子還會回來的!」

  卡塔力離開儲物室之後,一段時間內,誰都沒有開口。

  總感覺空氣格外地沉重。

  正確地說,雖然空氣中凝聚著沉重,但心中感受到的沉重與苦悶都帶著某種空虛感,仿佛不是真的。

  到頭來,還是無法相信這是現實,事情過於嚴重,以至於無法接受。

  「我稍微……」瑪利亞羅斯鬆開一直抱著的雙膝,雙腳落在地板上,「也去外面看看吧。總感覺,得親眼看看實際情況到底變成什麼樣了。」

  「啊!那麼、我也去!」露西向著自己舉起手。

  「……呃、我的話……」莎菲妮亞垂下頭。

  「呀,莎菲妮亞你看,病才剛好嘛。要是再發燒的話就糟了。」

  也許待在多瑪德君的身邊才更有發燒的危險。雖然想到了這一層,但決不會開口說出來。

  「那麼。」瑪利亞羅斯朝著皮巴涅魯和啾笑了笑,「我去去就回。」

  「咕。」

  「好的。」皮巴涅魯的眼角透著笑意。也許是無意識的動作,他的手依然摸著左腳。看得讓人稍微有些心痛。

  「唔……」多瑪德君突然抬起上半身,眨了眨眼,「……怎麼了。卡塔力去哪兒了。」

  「……嗯。之前還在,剛剛出去了……晚安。」

  「唔……」多瑪德君像是癱倒一樣,再度躺在了床鋪上。

  這個人,真的沒事嗎。

  要說沒事——肯定、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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