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五 蓓蕾的卡洛那2 第3話 任道途遙遠,我亦將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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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太笨了。

  太遲鈍了。

  是個沒眼力的傻瓜。

  我知道。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

  我自己,比誰都更加清楚。

  「——於是呢我就推理了一下。哎呀其實也沒有到推理那麼誇張的地步畢竟對於擁有超天才頭腦的我而言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一清二楚了不愧是我啊超強。」

  大家正在D13泰多魯亞普的一處角落裡休息。今天花了三個小時合計殺掉了七隻下等蜥蜴人,大家都沒有受嚴重的傷,也取得了一定的戰利品。本該是美好的一天才對。

  若是差勁的一天,雷尼大人就會心情不好。正確地說,他明明其實心情不好,卻會努力裝作不是那樣,會辛苦忍耐,格外勉強自己。晚上躺在雙層床的下鋪,會無數次輾轉反側,卡洛那隻得聽著下面傳來的聲響入睡。這種時候,總是會做不好的夢,偶爾還會是特別清晰的噩夢。

  但願明天會是美好的一天。

  不論在何等糟糕的噩夢中,卡洛那都如此期盼。

  今天,本來這期盼都快要實現了,然而——

  「說起來啊。」

  大概是休息夠了——不,說到底沙頭先生幾乎沒做什麼,大家戰鬥的時候,他基本上都是站在一邊看著而已,所以根本就不累吧。

  「我都不知道權堂那笨蛋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吶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啊?真是可憐喲被旅館趕出來了吶。我問他怎麼了發生什麼了咱倆是什麼關係嘛告訴我嘛結果他完全不回答呢,所以嘛我自然就覺得肯定有什麼隱情呀。」

  於是呢我就推理了一下——沙頭先生這麼說完,便將他那個「推理」出來的內容講了出來。

  「之前咱們在米傑雷拉特倒了大霉對吧。那個時候,不是為了解藥大家都把身上所有的錢掏出來了嗎?在那種狀態下都能看得清楚不愧是我啊真了不得,每個人都掏了多少錢準確地說是被敲詐走了多少錢,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啊。然後嘞根據我的記憶好像有一個人帶的錢特別多來著?我記得當時我還火大呢什麼嘛原來居然是個有錢人啊,不過既然被搶走了那就只能說是活該了嘛。」

  隨著沙頭先生不斷吐出粗暴的話語,卡洛那身旁的雷尼大人的表情緊繃起來。

  卡洛那最初還很奇怪到底是怎麼回事。權堂大人變成了窮人,聽到這話,為什麼雷尼大人會變了臉色呢?難道有什麼關係嗎?米傑雷拉特,那時候真的很慘,身上的錢全都沒了,但這也沒辦法。難道說,權堂大人就是因為這個才變成窮人的嗎?可是沙頭先生卻又提到了別的事情。

  有一個人,帶著特別多的錢。

  那指的是誰呢。

  沙頭先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擠眉弄眼地笑。

  因為是一起冒險的人,卡洛那也不願意把他想得太壞,但果然還是不太喜歡沙頭先生。沙頭先生心眼很壞,又狡猾,還是個大懶蟲,說話也很毒,一天到晚,永遠都是惡狠狠的樣子。不禁覺得,沙頭先生恐怕對別人越是惡言相向,就越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吧。

  不論如何,沙頭先生的話是沒有說服力的。嗯,說到底,只是沙頭先生這麼說而已,卡洛那不會在意的,不要在意。

  本該不在意的。

  「餵。」

  沙頭先生擰著眉頭,舔了一下嘴唇。

  「我也不是很懂耶原來你是個超級有錢人啊。」

  雷尼大人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雷尼,我說你啊那時候為什麼帶著那麼多錢?你到底打算拿那些錢做什麼?這倒是無所謂——也不能說無所謂你可真是太大意了啊?臭小鬼可能不懂吧帶著超過一萬達拉的現金進入地下城說真的簡直是瘋了明白嗎?」

  「……你、你看錯了吧。」

  「你聲音抖什麼啊喂?」

  「是——你的錯覺吧。」

  「是嗎?我可不覺得呀?餵雷尼?雷尼弟弟?我說你糊塗也就糊塗吧,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沒來由地帶著那麼多錢到處亂逛吧?肯定是有什麼用的吧?我倒是不懂耶,不過毫無疑問肯定有什麼原因的吧?然而那麼多錢——」

  沙頭先生張開雙手,嘴巴里發出「嘭」地一聲。

  「全都沒了!接下來呢?如果是我的話會怎樣?肯定超震驚的呀,說不定會哭的呀,不過哭出來錢也回不來,那麼到底該怎麼辦呢?必須得做點什麼才行對吧?餵雷尼弟弟你也是這麼想的吧?沒錯吧?我說的沒什麼問題吧?我的想法很合理的對吧?」

  雷尼大人什麼都沒說,垂著頭,好像在拼命忍耐著什麼。到底在忍耐什麼呢?為什麼雷尼大人非得忍耐不可呢?是沙頭先生不好不是嗎。是沙頭先生不對,一直都是這樣,沙頭先生太過分了,明明什麼有用的事都不做,卻總是挑剔別人的弱點加以刁難,他只有這種事情特別擅長。

  不過,錢。

  錢都沒了。

  雖然是沙頭先生說的話,但也不能因此而斷定是謊話或是瞎說的,當然了,因為這一部分不是沙頭先生的推理,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實。

  那筆錢。

  是我給的。

  雖然不是全部,不過至少有一半,是我交給雷尼大人的錢。

  房租。

  是的。

  就是這樣。

  我怎麼這麼傻。

  這麼遲鈍,觀察力這麼差。

  我知道,這種事我早就知道。

  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為笨,所以才沒察覺到,也沒仔細去想。那是非常重要的錢,但是為了得到解毒藥,為了不死掉,把它全都交給了不認識的人。這也沒辦法,如果死了那就什麼都沒有了。我不願想像雷尼大人死掉會如何,光是看著他痛苦的樣子而自己卻無能為力,就已經非常難受了。如果可以的話真想代替雷尼大人受苦,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不過最終還是得救了。太好了,終於得救了的喜悅,把一切都衝散了,房租這件事就再也沒討論過,直到剛才都忘得一乾二淨。

  我怎麼這麼糊塗啊。

  我不知道雷尼大人一共有多少錢,不過,他的確帶著那天我交給他的半份房租,而這筆錢沒了。可是,卻沒有被旅館趕出去。埃雷克特拉小姐是很嚴格的人,房租必須要按時交納,這就說明雷尼大人付了房租。怎麼付的?是雷尼大人用存款付的嗎?原來他存了這麼多錢嗎?不明白,錢的方面我不是很懂,不過基本上賺來的錢大家都是平分的,應該不會只有雷尼大人一個人有那麼多錢的。那麼,是怎麼回事?

  「我思考了一下吶。」

  沙頭先生很奇怪地用親昵的態度拍打雷尼大人的肩膀。

  「米傑雷拉特那件事,說白了就是天罰啊,因為雷尼弟弟你獨占了血星曜石嘛。是吧?你那身裝甲服也是用賣血星曜石得來的錢買的吧?都是你玩陰的所以才會遭到報應啊。」

  「……當時是你打算玩陰的才對吧。」

  「錯了,這可就錯了啊雷尼弟弟你可別太小看我哦?要讓我說你就是個陰險歹毒的混帳,當時我的確想出千但是被你看出來了,結果你還蹬鼻子上臉利用我的提案把我出的千揭穿就這樣把血星曜石占為己有——」

  「不、不是——」

  「不不不不你可別謙虛了。我知道你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對吧?一切都在你的預料之中嗚哇好厲害喲,我都要尊敬你了真的讓我請教一下這種招數是從哪裡學來的?誰教你的?還是原創?也就是天生大惡人?嗚呀太強了!」

  「我都說了不是這樣。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這也在你的計算內嗎?像這樣裝無辜也是計劃的一環?好恐怖喲,一流的騙子基本看上去都是一副大善人的模樣。不過你幹得真漂亮呀裝備也換了嘛,是新品嗎?噫噫噫好棒哦好羨慕哦。不過說真的,幹了壞事的傢伙總會莫名遭到報應的,所以才會發生米傑雷拉特那茬子事。明明你一個人去死就好了結果還把我們也牽連進去這也實在太不講理了你說對吧?」

  「別胡扯了,不是你提出來的嗎。」

  「喂喂餵是誰決定要一起去的?是我嗎?我有逼你嗎?沒有吧?」

  「這……」

  「別說了。」

  權堂大人嘆了口氣制止了這場爭論。

  「沙頭,如你所說,各人的行動應由各人自身負起責任。我的錢怎麼花是由我決定的,即便其結果使我身無分文,我也早已坦然接受,沒理由讓旁人來多嘴。」

  「煩死了馬尾辮,我沒打算責備誰,只是用推理打發時間而已區區一個馬尾辮少他媽礙我的樂子聽到沒有臭馬尾。」

  「我的髮型不是馬尾辮,而是叫做馬尾結,我要說多少遍你才懂——」

  沙頭先生又和權堂大人爭吵起來,雷尼大人似乎鬆了一口氣,然後看了我一眼,又馬上轉開了。

  我應該問一問的,應該問清楚的。房租是怎麼付清的?因為那筆錢沒了,所以不是應該付不起才對嗎?為什麼不告訴我呢?租房子的又不是只有雷尼大人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合租的啊,應該告訴我的呀。我好歹,還是有一些存款的。為什麼呢,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呢。

  不行。

  這已經不算是詢問了。

  感覺簡直就像在責備雷尼大人一樣。

  我沒想要那麼做。

  不是那樣的。

  只是想要知道實情。

  在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希望能兩個人好好商量。

  應該是有機會的,畢竟住在同一個房間裡,不可能沒有機會。比起權堂大人、沙頭先生、薇薇安小姐、當然還有那個知世,我和雷尼大人相處的時間要長得多,只要願意的話聊多久都沒問題。

  只要願意的話。

  這就說明,雷尼大人不願意。

  因為根本不願意告訴我,才一直沒有說。

  雷尼大人說不定覺得,沒有必要跟我說,反正,說了也沒用,說了也沒有意義。

  休息時間結束之後,又與下等蜥蜴人們發生了好幾次戰鬥,卻都不順利。沙頭先生一如既往光是偷懶,雷尼大人欠缺精神,卡洛那也無法隨心所欲活動身體,即便權堂大人一個人非常努力,大家也完全配合不到一起去,只打倒了一、兩隻蜥蜴人,它們就喚來了援軍,於是只好逃跑了,甚至戰利品都來不及回收。沙頭先生抱怨什麼「這下真是白費工夫徒勞無功」之類的,結果雷尼大人就很生氣地大吼了起來。兩人吵了好久,沙頭先生再次重提那筆沒了的錢,雷尼大人一下子特別激動差點拔出劍來,還好被權堂大人制止住了。

  恐怕已經忍耐到極限了。

  不論如何,雷尼大人至今為止都非常辛苦地忍耐著不爭氣沒幹勁嘴巴還特別毒的沙頭先生。和卡洛那兩人獨處的時候,雷尼大人曾經不小心說出來過,「要是權堂能和沙頭一刀兩斷,那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權堂大人是一位可靠的劍士,可是沙頭先生就是在和不在沒什麼區別、甚至不在反倒還不會添麻煩。說實話,卡洛那也這麼想,但是卡洛那自己也很沒用,所以只是想想而已不敢說出口。不過,卡洛那還是理解雷尼大人的心情的。

  話又說回來,畢竟大家一同走到了現在,雖然不算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但也經歷過不少苦樂,好幾次合力度過危機,還是有同伴意識,有著情義在的,無法輕易地說出「夠了」「再見」就此分別。不過即便如此,也是有極限的。

  今天看樣子是沒法再繼續下去了,於是大家一同返回地上。在鐵鎖休憩場的市場賣掉戰利品,再在公園平分收入,結果每人只分到了一千五百達拉。

  「嘁,那麼拼命勞動結果才這點錢真是干不下去了真的。」

  沙頭先生故意大聲這麼說道。恐怕又要爭吵起來了,一想到這裡,胃的附近就一陣發緊。

  不過,很奇怪。

  雷尼大人的冰冷銀瞳只是瞥了一眼沙頭先生,什麼都沒說。

  沙頭先生露出有些掃興、不過更多是不安的表情,這個人雖然不負責任臉皮又厚,但卻很膽小。

  「餵。」

  雷尼大人對權堂大人開口說:

  「我想確認一件事,可以嗎?」

  「嗯。」

  「你今後也打算和這傢伙繼續組隊下去是吧。」

  「你是指沙頭嗎?」

  「是。」

  「那麼,我的確是這麼打算的。」

  「是嗎。」

  雷尼大人的表情不知為何變得輕鬆了。之後回想起來,大概雷尼大人在聽到權堂大人回答的一瞬間就做出了決斷,從而感到了解脫吧。

  也就是說,大概終於超過了忍耐的極限。

  「既然如此,很遺憾,我和你們就到此為止了。不過我之後估計也會時常去本忒咖啡,應該還會見面的。對了,錢我當然會還你,放心吧。那麼,就此別過,保重。」

  2

  總算是清爽了。既然如此,真應該早點這麼做,為什麼至今為止都沒有這麼做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真是太不可思議了,虧我能忍這麼久,都想誇獎我自己了,真是荒唐。

  我不該忍耐的。

  那種情況需要的不是忍耐,而是決斷力。

  我錯了,錯誤必須糾正,要儘快糾正,趕在不可挽回之前。

  所以我做出了決斷。

  返回旅館「瀕死雷電」的路上一直在思考,像那樣做出宣言分道揚鑣,基本上是不可能反悔了,這樣真的好嗎?是不是還有別的手段?

  得出的結論都是一樣的。

  就應該這麼做。

  只有這一個辦法。

  沒什麼好後悔的。

  不如說,如果沒有抓住時機做出決斷,那才會後悔呢。

  不過,沒和卡洛那商量一個人擅自做出決定,關於這點還是稍微有在反省的。

  卡洛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著窗外。從踏上返程開始,一直到回房間之後,她都一言不發。

  她大概是生氣了?在擔心今後該怎麼辦?還是說,只是一直沒找到開口的機會?或者都不是?由於她不肯看我,也不知道她的表情。要推測卡洛那的心情,線索實在是少得可憐,不如說根本沒有。

  別沉默啊,倒是說點什麼啊。

  既然有想法,說出來不就好了嗎。

  雷尼坐在床上背靠牆壁,雙手環抱單膝,又是用後腦勺摩擦牆壁,又是咬嘴唇。難道我很煩躁嗎?明明是自己的事,卻搞不清楚。現在難道不應該是非常清爽非常痛快才對嗎?算了,把至今為止發生的事都忘了吧,必須要考慮的只有明天,不要糾結於過去,而要放眼未來。

  關於未來,當然有些不安。

  接下來該怎麼辦?會變成什麼樣?能夠順利嗎?沒有明確的線索,沒有保證一定會如何。

  不過。

  如果繼續和那些傢伙組隊會怎樣?

  的確,那樣的話就沒必要再特地尋找一起潛入地下城的隊友了,能省下不少工夫。然而,問題在於那個混蛋。權堂和薇薇安都還不錯,但如果還要繼續被那個混蛋拖後腿,怎麼想都是弊遠遠大於利。至於臭沙頭改過自新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不會有,而固執得像塊石頭的權堂也不會拋棄那個混蛋,這樣的話就只能說再見了。再猶豫也沒用,事不宜遲,若因為沙頭的過錯發生什麼不可挽回的事就晚了。只要和垃圾沙頭分開,就一定能找到新的同伴,比沙頭更好的人肯定要多少有多少,話說回來,這世上哪會有比沙頭更糟的人啊。哎呀,總之短時間內,就和卡洛那兩個人慢慢攻略梅利庫魯迷宮之類的地方吧。如果那樣就能安定下來的話,就不要貪心不足,老老實實一點點賺錢也好。

  未來並非黯淡無光。

  雖也不是特別明亮,但至少不是漆黑一片。

  雷尼乾咳了一聲。

  卡洛那朝這邊望了一眼。

  於是就試著又乾咳了一次。

  我說,你倒是看過來啊。

  至少把臉轉過來啊。

  這樣我很難開口啊。

  「啊,總之,那個——」

  雷尼撓了撓頭。

  「明天我們兩個人去地下城試試吧,偶爾這樣也好,像梅利庫魯這種,只靠我和你兩個人也能解決的吧,大概。」

  「是啊。」

  卡洛那雖然回應了,卻仍是沒有看雷尼一眼。這傢伙一旦變成這樣還相當頑固呢,自從換了藥,感覺似乎變得更固執了。還是說,換藥之前就已經這麼異常了?仔細想想,她發呆也發得太過頭了,本以為她就是愛發呆,然而可能並非如此。說不定是因為效果過於強烈的藥的緣故,才變成了那副模樣。諷刺的是,那種藥正是卡洛那的生命線。

  撞擊器,又名,粉碎機。是能夠讓破壞大腦的腦內物質人為地增加或減少的藥;讓身心都已經被愚蠢且沒有自知之明的魔術士搞得快要崩潰的卡洛那離毀壞更近一步的藥;讓她不一瞬間毀壞,而是勉強延續下去的藥;讓懸崖絕壁變成平緩坡道的藥。

  卡洛那現在也服用著這種藥。

  只能極力減慢滑下坡道的速度,卻不能讓它停止。如果強行讓它停止,反倒很可能破壞了平衡一口氣墜落下去。若發生了那種事會怎麼樣?雷尼不知道,也無法想像。不,不是無法,而是不敢去想,不願回想起來。

  破壞我吧。把卡洛那,破壞掉,處分掉。

  那個時候,卡洛那對雷尼說了這種話。

  拜託了拋棄我吧,破壞我吧,請離開吧,不

  要看我,請不要看我,不要看卡洛那。

  那聲音呆板得令人不適。

  那個時候卡洛那瀕臨崩潰,只差一點就要壞掉了。我絕不要再發生那種事,絕對不要。我必須保護好她,我已經決定了,然而,卻怎麼也做不好。我不想讓她老是擔心,若她能時刻露出笑容那就再棒不過。可是當發生狀況的時候,本來是想整頓環境,結果一不留神就只顧著考慮自己的問題,比如錢啊人際關係啊那傢伙讓人火大啊生氣啊煩躁得不得了啊之類的,卡洛那總是排在第二位,甚至第三位。

  這也沒辦法,實在是沒有餘力。我畢竟只是個不成熟的臭小鬼,不可能什麼都做得到。現在做不到,將來說不定就有辦法了呢?我也是會成長的。個子就長高了一些,肌肉也變壯了,偶爾連自己都會覺得,最近我真是變得成熟,有男子氣概了——雖然只是外表而已。不過,內在肯定也會追趕上來的,稍微等一等就好,再焦急也於事無補啊。

  ……真是只有找藉口的水平達到了成年人級別。

  而且,只顧著自己給自己辯解,對關鍵的卡洛那卻什麼都沒說。

  既然心裡有事,說出來不就好了嗎。

  這句話也同樣適用於我自己。

  我心裡考慮的東西,卡洛那肯定不明白,當然了,因為我們根本沒好好交流過。不是嫌麻煩,而是有原因的。

  因為我不想看到她不屑的眼光,「只是這樣而已嗎」。

  不想被她瞧不起,「真是不可靠的人啊」。

  也不想害她感到不安。

  所謂的實話實說,哪有那麼容易。

  如果把一切都說出口,或許可能會輕鬆一些,但還是唯獨不想暴露自己的軟弱之處,想要得到尊敬和信任。

  不過即便如此,也還是有底限的。

  反正都已經暴露了一半了,沉默大概只會有反效果。

  「關於錢。」

  提出這個話題,卡洛那總算是看了過來。她果然是想知道這件事,當然了,早該和她說清楚的。

  「在米傑雷拉特不是發生了那種事嘛,然後身上的錢全都沒了對吧,我考慮了很多,最後,向權堂借了錢。現在還沒還清,之後會慢慢還掉的。」

  說明很簡略,實在是不想一五一十全都說清楚,比如血星曜石其實是假的,比如以為能賣出高價就提前在地攤B買了裝備,比如因此而破產了之類的,這些事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說出來,因為實在是太丟人了,太羞恥了。

  「是、這樣啊。」

  卡洛那可能是想笑,表情卻在中途痙攣了一下,沒能變成笑容。之後欲言又止,仿佛要將言語吞進肚一樣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接著又望向了窗外。

  雷尼抬頭望向天花板,輕嘆了一口氣。

  明天會比今天好一點嗎

  但願會吧。

  要不然,恐怕就忍耐不下去了。

  我只希望心情能比普通稍微好那麼一點,而卡洛那也能稍微笑一笑。只是這麼簡單而已,卻極難實現,甚至都看不出來今後會發生好事的跡象。怎麼會這樣嘛,說好的人生有低谷就有高峰呢。越是拼命否定黯淡的未來,就越是覺得空虛。

  太過空虛,以至於想要大聲尖叫。

  明明連想要叫喊什麼都不知道。

  3

  好暗。什麼都看不見,漆黑一片。

  如果獨自一人的話,恐怕已經走投無路哭出來了,或許會變得不正常。因為不是一個人,才能設法忍耐。因為這隻手,被雷尼大人的手牽著,才能在將要哭出來的時候忍住眼淚。必須忍住,因為這種場合可不能哭,否則會給雷尼大人添麻煩。不行,絕對不行。

  因為都是我的錯。

  都是因為我弄壞了夜視鏡。

  當然不是故意弄壞的。今天兩個人潛入梅利庫魯迷宮,打算欺負梅利庫魯先生來賺錢,雖然感覺有點可憐,但為了生活也沒辦法。如果有三隻以上的梅利庫魯先生聚在一起就避開,最多只同時對付兩隻,按照這樣的策略進入迷宮,卻不知道為何,唯獨今天碰不到單獨或兩隻一起走動的梅利庫魯先生。即便偶爾找到了,也被其他的入侵者大人們搶走了。實在沒辦法只好將三隻一起的也列為目標,但還是找不到,結果就雷尼大人就說試著挑戰一下四隻吧,然而依然找不到。就這樣尋找目標的時候,已經過去五個小時了。

  雷尼大人很焦急,卡洛那也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就在這時,碰巧發現了五隻梅利庫魯先生組成的團體,於是雷尼大人問,幹掉它們試試?真的沒問題嗎?薇薇安小姐不在,如果受了重傷會出大事的。雖然擔心,可如果反對的話雷尼大人的心情可能會變得更差,已經很差了,再更差的話可怎麼辦啊。雷尼大人很少拿旁人和物件撒氣,生氣時只會變得寡言少語,要麼咂嘴要麼嘆氣,或者連嘆氣咂嘴都忍耐著。雷尼大人這個樣子,會讓卡洛那覺得如坐針氈,因為總會覺得雷尼大人生氣都怪卡洛那。

  所以卡洛那答應了,用儘可能精神的語氣答應了,想要讓雷尼大人也打起精神來。卡洛那首先打出火焰放射魔術,然後雷尼大人沖了上去,卡洛那也拔出劍跟在後面。結果變成了一場混戰,激烈得有些忘我了。卡洛那很不擅長同時對付很多敵人,不過還是拼盡全力戰鬥,然而努力也並不一定就有回報。

  突然眼前一暗,事後回想起來,應該是梅利庫魯先生的劍碰到了什麼地方,把夜視鏡打飛了。然而當時昏頭昏腦的,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太過慌張,一個勁地亂揮劍,感覺好幾次砍到了什麼東西,又被什麼東西撞開,被什麼東西絆倒摔在地上。然後就幾乎發狂,聽到雷尼大人的聲音也清醒不過來。雷尼大人叫了好幾次卡洛那的名字,絞住卡洛那的雙臂,不停地說,冷靜,冷靜,沒事了,卡洛那才總算是恢復了神智。

  結果,雷尼大人給卡洛那的夜視鏡,大概是被踩到,完全壞掉了。即便把獲得的戰利品都賣掉,也抵不上重買一副夜視鏡的錢。卡洛那非常傷心,幾乎要哭出來,還是拼命把眼淚忍了回去。

  沒辦法,總會發生這種事的,一個個都要糾結的話還怎麼過日子啊。

  雷尼大人拍著卡洛那的肩膀這麼說。果然雷尼大人很溫柔,可這份溫柔對於卡洛那而言,稍微有些讓人難受。雖然難受,但也開心得不得了。雖然開心,卻又很難受。

  沒了夜視鏡什麼也做不了,所以只好返回。

  卡洛那看不見路,只好讓雷尼大人牽著。

  實在是沒辦法,若不這樣就沒法好好走路,但卡洛那還是覺得給雷尼大人添了麻煩。到頭來,卡洛那還是個包袱。和權堂大人他們一起潛入地下城的時候,還覺得自己多少有一點用處,不過,那肯定是錯覺。只是因為有幾乎什麼都不做的沙頭先生在,才會覺得自己總比那個人要好一點,簡而言之,就是比下有餘。只要存在比自己更差勁的人,就能堅稱自己不是最差的那個。從這層意義上講,還得多謝沙頭先生的存在,才讓卡洛那得救了。沙頭先生在團隊裡,是屬於工作了還不如不工作的水準,所以卡洛那隻要稍微拿出一點點成果,就有一種幹得不錯的感覺,還能得到其他人的表揚。真是諷刺啊。

  雷尼大人緊緊地握住卡洛那的手。

  哪怕卡洛那讓他放開,雷尼大人也不會聽的吧。

  大概會說些「你說什麼呢,別傻了」之類的兇狠話,卻還是好好地把卡洛那帶回地上。

  真的嗎?

  真的會那樣嗎。

  不,沒什麼好懷疑的,雷尼大人就是那樣的人。

  卡洛那很清楚。

  不過,這只是因為雷尼大人很溫柔,覺得渺小的卡洛那可憐,不忍心拋棄,才勉強自己的不是嗎。

  一旦決定下來的事,哪怕被殺我也不會改主意。雷尼大人曾經說過這樣的話,他就是這麼直率的人。可是,反過來講,這樣只不過是被自己說過的話所束縛而已不是嗎。內心裡其實是討厭的,已經覺得受夠了,然而卻覺得男人不能言而無信,不願意說謊,所以就硬是忍耐下來,難道不是嗎?

  因為,雷尼大人和權堂大人他們分開,就是因為沙頭先生沒用卻特別多嘴,一有機會就與人抬槓,雷尼大人實在忍不住了。不止雷尼大人討厭沒用的傢伙,肯定所有人都是這樣的。

  像我這樣沒用的人,當然會被討厭了。

  因為沒用,當初在師父大人那裡時也總是被大家欺負、孤立。那當然很寂寞,然而也可以理解,因為我太笨,太遲鈍,很沒用。

  雖然雷尼大人可能嘴上不會說出口,但他說不定其實已經討厭得幾乎忍不住要爆發,只是努力將情緒冰封,壓在心底,才能設法保持平靜。

  肯定,他只是沒有說,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就是這樣。

  肯定是這樣。

  不可能不討厭的。

  像我這樣又笨、又遲鈍、又沒眼力的傻瓜。

  這種事,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如果換作我是雷尼大人,恐怕老早就放棄我了。讓笨蛋待在身邊,笨蛋會傳染的。和沒用的人一起做事,總會耗費至少多一倍的工夫。還在師父大人那裡的時候,大家經常這麼說。他們說的對,我在拖雷尼大人的後腿,只要沒有我,雷尼大人就能更加輕鬆地賺錢,還能找到好同伴,和那些人齊心協力,一起前往各種各樣的地方,變得越來越強,成為著名入侵者。雷尼大人的話肯定做得到。

  而我不行,明明是個魔術士,卻沒法好好使出魔術,劍也只是用蠻力一通亂砍而已。實在是不行,廢物,無可救藥的廢物,還不如消失。然而卻纏著雷尼大人,盯准他不會趕走我這一點,如同寄生蟲一樣住在一個屋檐下。

  還不如消失。

  我這樣的人,還不如消失。

  終於看見了通往地面的出口。

  即便明亮起來,也只能看見腳邊,無法向前看。根本不敢看雷尼大人的臉,然而,這隻手還是被雷尼大人緊緊握著。在內心深處還祈求著,請不要拋棄我,求求您不要拋棄我,我是多麼厚顏無恥啊。

  「總算平安回來了。」

  雷尼大人停下腳步打算鬆手。

  我馬上用力握緊。

  因為我好害怕,現在如果放手的話,恐怕就沒有下一次了。

  雷尼大人訝異地皺起眉。

  他的額頭到臉頰都沾濕了。

  紅色。

  是血。

  「啊。」

  雷尼大人察覺到了我的視線,用空著的右手抹了抹額頭。

  「血還沒止住啊。哎呀,不算什麼的,也不怎麼疼。」

  「……得、得處理一下,找、找哪位醫術士——」

  「沒事,小傷而已。頭上受點小傷就會很誇張地流好多血,不過其實沒什麼的。」

  「可、可是……」

  「都說了沒事嘛。而且,也不能什麼傷都靠醫術式治啊。所謂的傷口啊大部分只要放著不管就會自己癒合,只要之後洗一下消個毒就沒問題了。」

  雷尼大人咧嘴一笑,低頭看向我的手。

  慌忙想要鬆手,卻被握得更緊了。

  「去把到手的東西賣掉吧,還得再買一副夜視鏡呢。」

  「……好。」

  雷尼大人在照顧我的心情。

  明明我這麼沒用。

  好開心,好難過,好悲哀。

  向著鐵鎖休憩場踏出的腳步格外沉重。

  沉重得讓人想要就此駐足不前。

  4

  雷尼一大早就來到了第五區的本忒咖啡,心想或許會有不錯的工作或是同行者招募,一張張確認店內牆壁上貼著的紙片。碰巧權堂和沙頭就在店內遠處,雷尼向權堂用眼神致意,至於臭沙頭則看都沒看他一眼。雷尼發現了幾份條件不錯的招募啟事,試著與募主會面,然而要麼就是實際情況與紙片上寫的不符,要麼就是一幫顯然人格有問題的傢伙,要麼就是剛搭上話就被拒絕,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話說回來,這麼重新一看,所謂的入侵者——真是太糟了。幾乎沒有看上去正經的人,到處都是如果離開這個國家只要在外面晃上幾步估計就會被憲兵圍住逮捕的傢伙。這就是所謂的罪犯相貌,不分男女——不,應該說是不分男女老少。比如,某個腰間掛著劍到處亂晃的小鬼頭,看上去只有十歲左右,卻一副磕了藥般的臉色。再比如,以近似於全裸的打扮站在店內角落裡的女人,眼神極其銳利,難道是殺手?正在尋找目標?還有個臉上滿是傷疤的老頭,明明店內這麼混雜,他的身邊卻一個人都沒有,當然了,因為那個老頭散發出的殺氣,即便站得遠遠的也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老頭至今為止到底殺了多少人了?

  明白地講,雷尼和卡洛那與這裡格格不入。

  可能真該換個行當了,不過也沒有門路。換什麼行當?給別人打工?比如說,餐飲店?在這個城市,餐飲業基本就等於庫拉那得,那實在是有些——微妙。即便我不在乎,卡洛那也不行。不行,絕對不行。嘛,其實感覺我也不太適合。剩下的,就是工匠類?不過這方面一般都被機術士掌控,在這個技術進步的國家尤為如此。如果要當機術士,似乎一般都是從小就入行修習的,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哪怕是種田,雷尼也不是很懂,畢竟從小在城市裡長大,沒有相關的知識。話說,記得在哪裡聽說過有「武裝農園」這種東西,據說裡面的人只有伙食有保障,被強迫著像奴隸一樣工作,我才不想變成那樣。

  這麼一看,選項意外地少。

  這裡不是號稱自由的國度嗎,可惡。

  「雷尼大人。」

  一起調查工作招聘信息的卡洛那,踮起腳摘下了一張紙片。

  「這個您怎麼看?」

  「嗯。」

  雷尼掃了一眼卡洛那遞來的紙片。

  「哦?」

  「雖然,這個工作的內容……和卡洛——和我們要找的有點不一樣……」

  「是啊,不過——」

  「給的錢很多哦。」

  「話說,這條件也好過頭了吧……?」

  限制時間整一日,報酬每人兩萬達拉,名額五人。仔細一看,算上被卡洛那摘下來的,同樣的紙片一共四張。也就是說,到現在為止已經應聘的只有一人。紙片上說是新產品的實驗志願者,的確不是入侵者的工作,不過那可是一天兩萬達拉,和卡洛那兩個人,就是四萬達拉。

  很有吸引力。

  雖然有些可疑,不過既然有名額限制,那就是先到先得,若是猶豫不決,說不定就沒機會了。

  決定了,去試試看吧。沒必要執著於入侵者的工作,最重要的是錢,能有效率地賺錢就行。畢竟還欠著債沒還,雖然權堂應該不會說什麼,不過不把錢還清實在是無法心安。雷尼只想早點還掉欠款,好活得更坦蕩一些。

  雷尼和卡洛那一同離開本忒咖啡,按照紙片背後畫著的簡易地圖前往指定地點。

  目標位於第十二區。

  第十二區是超高級住宅區,分布著不少格外龐大、甚至有點像要塞的住宅。當然,那些地方和雷尼沒有任何關係,所以只是路過而已。當看到高聳的純白煙囪和紅色風車、以及三座藍色尖塔時,就明白到達目的地了。

  這幢房屋名叫伍德拉研究所,高高的圍牆上立著鐵絲網,鐵柵門看上去也格外結實。畢竟處於艾爾甸,這種程度的防護措施可能是必要的吧。

  大門另一側站著一名頭髮灰白的陰沉中年男子,他看到雷尼和卡洛那後,很有禮貌地詢問道:「請問是實驗志願者嗎?」哎呀,其實還沒決定呢——雖然心裡這麼想,但雷尼還是拿出紙片點了點頭,於是灰白髮男子便打開了大門。

  灰白髮男子帶著雷尼和卡洛那走進一座藍色尖塔,登上螺旋狀樓梯,進入了一個圓形的房間。房間的牆壁和地面都是純藍色,天花板的一側開著洞,洞中探出了一把梯子。牆邊並排擺著一個藍色斗櫃和兩個同樣是藍色的大型筒狀物體,除此之外空無一物,顯得十分冷清。

  「請稍等。」

  灰白髮男子說罷,從斗櫃中取出了某種東西,像是藏青色的布織物,看上去不大,應該是某種服裝。灰白髮男子給雷尼和卡洛那各遞了一件,然後指著藍筒的方向說到:

  「請在那裡換好衣服。」

  「哈?」「呼?」

  雷尼和卡洛那面面相覷,總覺得有點任對方擺布的感覺,本來還想得到詳細說明後再決定呢。當然了,肯定要搞清楚才行的啊,說是新產品的實驗者,可連到底是什麼產品都不知道。

  「那個,我說,能不能先告訴我們一下,我們到底會被怎麼樣?」

  「非常抱歉。」

  「呃?」

  「若是事先告知實驗對象相關信息,可能對實驗結果造成影響,因此,必須請各位實驗者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接受實驗。若您無法接受,便請回吧。另外,關於報酬,預付金為一萬達拉,若能在二十四小時的實驗中全程配合,則再支付一萬達拉。只要在實驗開始後的三個小時內配合實驗,哪怕之後退出,也無需返還預付金。」

  也就是說,最少三個小時,便能每人得到一萬達拉。

  雷尼又望向卡洛那。

  吞下一口唾沫,兩人同時點了點頭。

  不論如何,這都是三小時賺到兩萬達拉的好差事,只能做下去了。實在是太過分的話,大不了退出,真出現那種狀況再考慮也不遲。好好想想,反正當入侵者也是時刻與死亡為鄰,這點事有什麼好怕的。

  「明白了,我做

  。」

  「感謝您的配合。」

  灰白髮男子躬身行了一禮,隨後從褲子口袋裡隨意取出兩枚一萬達拉GM合金幣,給雷尼和卡洛那每人一枚。

  藍筒的正面有著能夠開閉的構造,雷尼一人進入其中,首先先把裝甲服脫了。內衣要不要脫?展開灰白髮男人遞來的衣物一看,似乎是一條褲衩。話說這東西不是泳褲嗎?沒辦法只好脫到全裸穿上藏青色的泳褲,勒得好緊,而且還是比基尼樣式,這副樣子還怎麼出去啊。

  「我說,那個——我們的隨身物品,該怎麼辦?」

  「放在裡面就可以了,實驗結束之後,還會在此處換回衣物的。」

  「哦,這樣啊。」

  不知為何沒能問出最重要的問題。當然隨身物品也是很重要的,不過比起這個,我是這副模樣,那卡洛那呢……?

  不再糾結於裝扮走出筒外,被灰白髮男子審視全身的感覺真是太羞恥了,對方看了一會兒,仿佛在表達讚許之意一樣點了點頭。緊接著,旁邊的藍筒打開,卡洛那走了出來。

  「呃,那個……」

  卡洛那低垂著的臉染得通紅,身體微微前傾,右臂遮著胸前,左手擋在腿間。不過她身上的是連衣裙樣式的泳衣,該遮住的地方都有好好遮住,感覺不是很需要擔心。雖然雷尼稍微放心了一點,不過灰白髮男人的眼神讓人很是在意,怎麼,那傢伙是什麼意思?怎麼比我看得還仔細,真是人不可貌相,這傢伙原來是個蘿莉控嗎。

  「和、和預想的相反,那個,大小非常合適……」

  「抱歉,這是職業病,已經成習慣了。」

  灰白髮男人咧嘴笑了笑。

  這個該死的變態。

  卡洛那瞄了一眼雷尼,馬上扭開臉去。什、什麼意思嘛,啊,對了,我這邊也是泳裝,若只是緊身泳褲也就罷了,偏偏還是比基尼。

  「那麼,請兩位上樓。」

  灰白髮男人向梯子望去,看來是要我們用那把梯子登到上一層,不過他卻沒有帶路的意思。還是說他打算跟在我們後面?雖然有些迷惑,但雷尼還是讓卡洛那先走了。沒辦法,只好這麼辦,因為如果雷尼先登上梯子,接下來是卡洛那,再往後是灰白髮男人,那麼那個蘿莉控混蛋就能從下方把卡洛那的泳裝模樣看個仔細,至少也無法排除那種可能性,雷尼絕不允許那種事發生。當然,雷尼自己也儘可能不去看卡洛那,反正,看到了也不會開心的。這種話說出來估計又要惹卡洛那生氣,她那副身體算是幼兒體型,像是半個孩子一樣。當然,只是……一半而已。因為,怎麼說呢,胸也不是完全一馬平川,腿也挺修長的——等等,我在想什麼啊。

  這把梯子比想像的要長,感覺似乎攀登了兩到三層的高度,終於爬上來之後,果然還是一個牆壁和天花板都是藍色的圓形房間。房間有一段通往上層的樓梯,還擺著一套桌椅。椅子上坐著一位身穿白衣的男性,但他背對著這邊,看不到容貌。這個暫且不管,地板是怎麼回事?的確還是藍色,卻有些奇怪——不,不是藍色,而是透明的。透明的地板覆蓋了整個地面,而下方的東西是藍色的。那是液體嗎?看上去的確如此。這個房間的地板下面,是盛滿藍色液體的水缸。

  大概是察覺到了動靜,男人將椅子旋轉半周,面對雷尼一行人。這人明明是男的,卻留著三股辮。不過,大概是戴著眼鏡的緣故,容貌給人以認真嚴謹的印象,看上去大約三十歲。

  「實驗志願者?」

  「是。」

  灰白髮男人簡短地應答,隨後走到房間正中央附近蹲下。順著看過去,只見地板上有著類似把手的東西,灰白髮男人抓住那把手一拉,地板上便出現了一個一點五美迪爾見方的洞,看來那裡有一個推拉式的蓋子。

  接著,三股辮的男人摸了摸下巴說道:

  「讓他們進去。」

  「遵命,少爺。」

  「這裡要叫我所長,桑德斯。」

  「非常抱歉,伍德拉所長。」

  「很好。」

  男人點頭打了個響指,於是似乎名叫桑德斯的灰白髮男人立即以惡鬼一般的速度沖了過來,毫無預兆地將雷尼和卡洛那抱在了腋下。

  「啊?」

  「咻?」

  「失禮了。」

  根本沒時間抵抗。

  回過神的時候,雷尼和卡洛那已經被拋進了洞內。

  也就是說,這是水缸之中。這液體到底是什麼東西?卡洛那發出咕嚕嚕嚕嚕的聲音,手腳亂蹬,雷尼則姑且試著在裡面遊動。向上游,向上,上面就是那個洞口。然而,不行,身體浮不起來,格外沉重,越沉越深。沉進來才發現,藍色的不是液體本身,而是水缸的底部和側面。液體本身是透明的,然而我可以發誓這絕對不是水,那到底是什麼?是什麼都無所謂——不,並不是無所謂,這樣下去要糟了。那個洞口,那個蓋子,該死的桑德斯,為什麼要把它閉上。蓋子閉上了,身體也浮不起來,不是吧,這就是說,我們會死,溺死在這裡。在艾爾甸活活淹死?太扯了吧,這種結局算什麼啊,開玩笑的吧?卡洛那看了過來,瞪著堇色的眼瞳,拼命搖頭。雷尼大人。雷尼大人!雷尼大人……!卡洛那、卡洛那!卡洛那……!抓住卡洛那的手,把她拉過來,緊緊抱在懷中。該死的,怎麼會這樣,這麼簡單就被騙了。都怪我,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啊,卡洛那,是我失算了。不是的,雷尼大人,不是這樣的,是卡洛那的錯,是卡洛那不好。不對,別胡說了,錯全都在我,是我,是我不好。我們向下沉去,已經落到了底部。不好,已經憋不住了,呼吸,不行了,視野也一片模糊,只有卡洛那的身體特別清晰,唯有卡洛那肌膚的觸感最為可靠,是最後的生命線。然而這根生命線也將要被斬斷,不行了,忍不住了。

  本能地張開嘴巴,液體隨即涌了進來。

  啊,這下就徹底完蛋了。

  我竟死得如此輕易。

  咦?

  真的,有些「輕易」。

  怎麼說呢,胸腔的深處,大概是肺的部位?雖然有些沉重感,仿佛粘著什麼討厭的固態物體,然而奇妙的是,除此之外再沒有其它不適感。

  沒有死。

  還活著。

  不止如此,還能順利呼吸。

  雷尼和懷中的卡洛那對視了一陣。

  「……莫非,雷尼大人、也能、呼吸?」

  雖然聽到的聲音很怪,不過能明白她在說什麼。於是雷尼點了點頭。

  「你好像——也是啊。」

  「是的,可是……為什麼?」

  「不知道。」

  雷尼對此完全一無所知,不論如何,至少沒有溺死。當脫離了生命危險之後,才突然認清了當下的狀況。

  雷尼和卡洛那都穿著泳裝。

  幾乎是裸著的狀態。

  以這副模樣抱在一起。

  兩人同時離開對方,面對面坐在缸底。

  「抱、抱歉,剛、剛才是太慌張了……」

  「是、是嗎。說、說的也是啊,嗯。」

  真的只是如此而已嗎?我也不是很懂,不過果然還是不該像那樣抱在一起。那種行為,是只有天真無邪的小孩子,或者是有那種關係的男女才能做的,而我們兩個絕對不是那樣,所以還是應該避免。這種意識也是挺奇怪的,平時總是說她是小孩子小孩子,然而其實並非完全如此嗎?不不不,沒有什麼並非,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什麼嘛,什麼有沒有並非的,莫名其妙。不敢正面看卡洛那的臉,怎麼回事啊?不對,現在是考慮這個的時候嗎?我們可是身處水缸之中啊?這樣就好嗎?不是好不好的問題,真的沒事嗎?不知為何,沒有溺死——目前沒有溺死。終究只是目前暫時而已,無法保證能一直平安無事。按照之前說的,三小時一萬達拉,二十四小時兩萬達拉,可是,這個水缸中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水缸而已,難道說,要在這裡待二十四小時嗎?三小時都已經很難受了吧……?

  肯定很難受。

  實際上,已經開始難受了。

  是錯覺嗎。

  頭開始發痛了,還有耳鳴,抬起頭,只見卡洛那也皺著眉。

  「是不是、有點……難受了?」

  「……嗯,只是有一點。」

  不過還是選擇了忍耐。三個小時,說不定能忍耐得住呢?話說回來,如果連三小時都忍不下來,錢就一分都沒有了。抱著這樣的念頭,即便腦中如同有錘子敲打,耳朵嗡鳴不止,關節發酸,吐意連綿不絕,也拼死忍耐下來,終於連意識都變得朦朧了。卡洛那的狀況也很糟糕,眼神渙散,肩膀和頭都抖個不停,雖然露出仿佛在說「我沒事」的笑容,也一眼就能看出她在逞強。關鍵是,我也到極限了。沒錯,到極限了。

  啊啊,一旦認輸,就再也沒辦法重來了。

  抬起頭,能隱約看到桑德斯和伍德拉所長的身影,他們蹲在地上,難道在觀察我們的樣子嗎?這個實驗到底算怎麼回事啊,那個什麼新產品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真是火大,好想宰了他們兩個。不過,還是到此為止吧,比起這個有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我們兩個人的性命。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只有活著才有出路。

  雷尼交叉雙臂做出一個X的姿勢,並搖頭示意。

  5

  本已下定決心,至少要坐下來等待。

  衛生都打掃完了,衣物也都洗過了,已經沒有什麼事可做了。即便如此,也不該懶懶散散的,就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靜靜等待雷尼大人歸來吧。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卻沒能做到。身體極其疲憊,頭很沉重,還越來越疼。雷尼大人是不是不會回來了?是不是自己在沒有察覺到的時候犯了彌天大錯?是不是有人在說卡洛那的壞話,是不是有人在耍陰謀詭計想要陷害卡洛那,所以才不管做什麼都不順利?想了好多好多,忍受不住沉默,好想大叫,好想大鬧一番。想在牆壁上打一拳,打消念頭之後,卻忍不住打在了自己的側臉上。打了好幾拳之後,住在隔壁的人敲了幾下牆壁,這才清醒過來。身體好癢,咯吱咯吱地撓起脖子和胸口,撓出了一點血。突然呼吸困難,努力大口吸氣大口吐氣,結果眼前一黑,一瞬間什麼都看不見,沒過多久卻又突然明亮了。實在忍耐不住,只好橫躺在床上,沒力氣爬到上鋪,只能在下鋪躺著。下鋪,有雷尼大人的味道。

  卡洛那,恐怕要不行了。

  今天也是兩個人從早上開始就在本忒咖啡找差事。昨天在奇怪的水缸里受苦,到頭來卻只能歸還預付金,一點錢都沒賺到。吸取了當實驗者的教訓,這次打算老老實實找一個適合入侵者的工作。花了大約三十分鐘,找到了貌似不錯的招募啟事。十人左右潛入D4常夜大地,收入按人數均分,沒有特定條件,但需要通過簡單面試。雷尼大人似乎在D4吃過虧,有點興趣欠佳,然而還是去試著應募了。募主喬達諾大人是一位毛髮濃密的男人,他只瞥了卡洛那一眼,就宣布「你不行」。雷尼大人提出抗議,喬達諾大人也沒有改變態度。喬達諾大人的主張很明確:並不是不信任女性,但女性加上未成年就實在無法信任了。不過,喬達諾大人拍著雷尼大人的肩膀,帶著討人喜歡的豪爽笑容說:「至於你看起來有些長處,一起來吧。」看來他是個少見的好人,雖然外表像熊一樣有點嚇人,不過行事爽快,也似乎沒有隱瞞什麼,看上去值得信任。

  雷尼大人明顯很迷茫。

  所以,當時我說了:那我自己去找別家吧。

  那時我有沒有好好笑出來?

  已經忘記了,只記得雷尼大人考慮了一陣便點了點頭。

  這樣就好。遇見好工作和好同伴的機會是很難得的,雖然只是直覺,但我覺得和喬達諾大人的相遇是一件意外之喜,雷尼大人肯定也是這麼認為,才沒有馬上拒絕而在迷茫猶豫。

  雷尼大人肯定是這麼想的: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肯定就馬上答應了,本來我一個人的話也不存在問題,但是,還有卡洛那在。

  我不想妨礙雷尼大人。

  若因為我的緣故,導致雷尼大人做出了錯誤的判斷,那我不論如何謝罪也無法償還。

  雷尼大人和喬達諾大人他們一同離去之後,卡洛那又花了大約兩個小時在本忒咖啡中閱讀紙片。基本只是一張張看過來而已,反正都是白費力氣,肯定不會有像我這樣的人能做的工作,即便找到貼出募集啟事的人,肯定也會被拒絕。帶著這樣的心情不可能找得到工作的,只是被人海包圍,越來越難受。周圍的每個人都比我強,有這麼多人比我厲害。實在受不了,便回到了旅館。心想至少也得做到這點事,就把房間打掃乾淨,衣服也全部洗了,可雷尼大人回來之後該說什麼才好呢?不知道,一個詞也想不出。不行。

  不論如何,不能永遠躺在雷尼大人的床上。

  設法撐起癱軟如泥的身體,用抖動不止的手鋪平床單,爬下床鋪,想要去抓雙層床的梯子,還沒碰到就難受得蹲了下來。沒辦法,只好爬到窗邊的椅子附近,後背靠在椅子邊的牆上,垂頭抱住雙膝。

  直到房門打開為止,都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意識仿佛沉入昏暗的地底,快要被某種重物擠扁,只能勉強維持呼吸。

  當房門打開時,在活動身體之前,首先擠出了笑容。沒事的,我還能笑。抬起頭,儘可能有精神地跳起來。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房間中已經很暗了,沒有拉上窗簾,也沒有點燈,看不清雷尼大人的臉,不過他大概是一副困惑的表情吧。

  「你剛才在睡覺嗎?」

  「不、不是,沒有沒有。才、才沒有睡覺呢。恕卡洛那僭越而言,卡洛那如果剛醒過來,是不可能像這樣又蹦又跳的!」

  「既然沒睡,至少點個燈啊。」

  雷尼大人按下機關將燈點亮。突然覺得很不安,剛才真的有好好擺出笑容嗎,是不是其實表情很怪?不行,一想這種事,就更加笑不出來了,不能再讓雷尼大人看到自己的臉了,而且,仔細想想,現在也不是該笑的時候。所以,卡洛那低下了頭。

  「那、那個,非常抱歉。卡洛——呃、我、這次,沒能找到工作,真的非常對不起。」

  「啊,這沒什麼的。」

  「說、說的也是,雷尼大人也沒有期待過我嘛,當然了,毫無疑問,是啊。畢竟是卡洛那嘛,說白了,就是時令貨。咦?用錯詞了嗎?好像是有點不對勁。獵奇貨?無所謂啦,啊哈哈。總之,卡洛那也沒想過能簡單解決問題,再怎麼說,也沒有樂觀到那種地步。」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覺得你也沒必要這麼自我貶低,一有什麼事不順利就消沉的話,可是很難生存的。」

  「就是啊,您說的對,明天卡洛那會繼續加油的。據說有一句話叫雨後總會天晴呢。」

  「是啊。」

  雷尼大人曖昧地點了點頭放下行李,坐在地上,撓著後腦勺,不停地偷瞄卡洛那。他的表情顯得不是很愉快,難道是工作成果不佳嗎?想要詢問,卻問不出口,如果結果不好的話,還是最好別去觸碰。或許雷尼大人不想說話,或許他想要忘記今天發生的事,想要將壞事拋到一邊,當作沒有發生過。

  卡洛那在椅子上坐下。

  強忍一聲嘆息。

  「一萬兩千。」

  雷尼大人嘟囔道。

  不禁望了過去。

  雷尼大人「嘿」地輕笑一聲。

  「還算可以吧。」

  「呃——這、這是指……那個,金額嗎?」

  「當然了。」

  「一、一萬兩千是嗎?一萬,加上兩千?是達拉嗎?」

  「是一萬兩千達拉。」

  「好、好厲害。」

  不由自主踹了一腳椅子腿站起身,朝雷尼大人衝去,卻不知道衝過去了該做什麼,只好順勢到處蹦蹦跳跳起來。

  「好厲害!居然有一萬兩千達拉!」

  「呀,只是運氣好罷了。成員是喬達諾大叔召集的,地點也是他選的,他也說,今天算是收穫不錯的情況了。」

  「即、即便如此——」

  「還是大賺一筆啊。」

  「對!」

  「然後——」

  雷尼大人的視線稍微有些動搖。

  卡洛那的心涼了下來。

  「他邀請我明天也一起,我姑且覺得,還是去比較好。」

  我真的好好笑出來了嗎。

  即便做的很差勁,也必須擠出笑容。

  否則……

  6

  五天,僅僅和喬達諾大叔一起行動了五天,就賺到了該還給權堂的錢以及近期的生活費。

  最近,由於沒必要所以沒去本忒咖啡,無法和權堂碰面,不過畢竟配合了很久,很清楚他們的行動規律,只要自己願意,隨時都能找到權堂把錢還給他。雷尼當然是希望早點還清債務,打算近期就把這件事了結,只不過最近工作很忙,實在是找不到機會,僅此而已。

  今天離開地下城分到錢款後,被大叔邀請去和同伴們一起吃晚餐。倒不是不好拒絕,純粹是自己真心想要參加。

  大叔召集的成員,要麼是血氣方剛的年輕男子,要麼是開朗且平易近人的二十五到三十五歲入侵者,要麼就是雖然性情乖僻或有些羅嗦、但很會照顧人的中年男人。雖然個性各異,不過基本都能粗略地歸為以上三類。

  熟練者擔任前鋒,年輕人跟在熟練者後面,年長者發揮豐富經驗冷靜支援,大叔則進行整體指揮。即便成員時常改變,這種形式也總是一如既往,因此讓

  人很有安定感。工作順利,自然團隊氣氛也很好。只要完成自己的職責,就能分到相應的報酬。當然,世人常說,將來的事難以預料,其實大家都不知道今後會發生什麼,但是只要有「做好自己的工作就總會有辦法」的錯覺,哪怕是性格不合的人,也能成熟地暫且放下爭執。即便多少有些不滿,所謂人類大多都是利益為先的,只要結果不壞就無所謂。即使有看不慣的人,只要在工作上還要互相關照,那麼一起喝上一杯也無妨。縱使無法一團和氣地談笑,彼此譏諷幾句最後相視一笑,這種程度也無傷大雅。時而也會在交談之後,發現這人意外地不壞。「下次還請多多關照。」這種分別時說的話,並非是客套,看著大叔的現狀就能明白,那都是人脈財富。

  「你還年輕,不用在乎錢,這種東西總會有的。關鍵是,要找到一兩個能夠信任的人。」

  大叔摟著雷尼的肩膀,滿口酒氣地說道:

  「聽好了,要記住,雷尼,錢不是第一位的,是第三位。第一和第二是什麼?其中一個當然是自己的命,一旦死了那就什麼都沒了。至於另一個是什麼,則因人而異。是女人也好,朋友也罷,不論如何,都是人,是對你最重要的人。這個人和自己的命,哪個排第一哪個排第二,各人也有所不同,不過不論如何,錢都是第三位。」

  「最重要的人啊……」

  聽到雷尼的自言自語,大叔嘎哈哈地笑了。

  「對你而言就是那個吧?那個小女孩兒。看上去還挺幼的,不過你也才十六而已啊。」

  「不對——那傢伙是……」

  「不是嗎?」

  「當然不是了!肯定不是啊!」

  「別這麼堅決,雷尼,越是堅決否定,就越是顯得可疑,從很久以前開始,這就是世人皆知的道理。不過,如果真的不是,那就算我猜錯了吧。要一幫人一起做這一行,是不能信任一個小女孩的。除此之外,我之所以拒絕她,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覺得她可能是你的女人。實際上——」

  不經意間,大叔的聲音變得聽起來有些傷感。

  「我也吃過大虧啊。往白了說,我的女人因此而死。那是我很愛、很愛、愛得無法自拔的女人。本領高超,甚至勝過男人,又特別好勝不願服輸,真的很讓人擔心。我忘不掉,那是在D1的獄門溪谷,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時至今日也唯有D1不願再度踏足。如果我能再可靠一些,如果那個時候我能賺到足夠養得起她的錢的話——唉,不過她也不會答應的吧。我明白,雖然明白,可還是很不甘心。」

  大叔輕笑了一聲,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如果啊,雷尼,如果你有個女人,而她不是真心自願來做這一行,那你最好讓她早點抽身。只要她願意,你就好好賺錢,好好愛護她。如果你有這個打算,我什麼忙都可以幫。」

  今天雷尼喝了兩杯麥酒,很不可思議,並不覺得難喝,尤其是第一口的時候還意外地好喝。花了點時間慢慢喝完,雖然沒有醉,不過還是覺得心情上佳,有些飄飄然的,返回旅館時腳步格外輕盈。

  今後該怎麼辦呢。

  大叔一向遵守著工作五天休息一天,然後再工作五天的節奏,另外每年還有兩次長時間休假,儘管如此一年下來還是比入侵者的平均水準賺得多。

  總之,明天肯定要休息,至於後天,雷尼打算繼續參加大叔的團隊。就是不清楚之後會如何,大叔考慮過要創建自己的族,在酒館提過這件事,當時約有五個人舉手說要加入。雷尼則有些猶豫,大叔見狀也沒有生氣,只是笑著說:嗯,你再考慮考慮吧,不管怎樣,這件事也不是馬上就能決定的。

  雷尼覺得這個想法不壞。

  大概也是因為此,心情才這麼好吧。

  感覺,就像是被濃霧籠罩著的前路突然放晴了似的,終於見到了光明。如果繼續向這個方向前行,肯定總會比較順利的,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大概,我也希望如此,至今為止都在未成形的道路上一個人摸索,如果能有一條雖說不是鋪磚大道、但至少踏實而看得到未來的道路,自然還是非常樂意的。

  大叔的「男人就該好好掙錢養家」的理論,也讓自己的內心有些動搖。在故國哈茲佛,這種思想是主流,而沙藍德雖說號稱自由的國度,仍是在很多方面給人「男兒就當如此」的印象。對於自己而言,卡洛那真的是那樣的存在嗎?這是最難回答的問題,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想要保護她,如果不去管她,她很容易就會崩潰。

  說到底,雖不知那個什麼師父大人對她到底做了什麼,但為了把這一個少女變成魔術士,肯定做了很多亂來的荒唐事。卡洛那會使劍也算是拜其所賜——不,是怨其所為。關鍵的魔術總是使不好,性格又太善良,不管怎麼想,卡洛那都本來就不適合戰鬥。

  這段時間一直等待外出工作的雷尼歸來,她顯得相當無精打采。不過這幾天沒有和她一起潛入地下城,反倒讓雷尼覺得很不可思議。

  根本上講,讓卡洛那當入侵者就很奇怪,她根本不是那塊料,如果要問那她是哪塊料的話也很難說,就是總覺得不適合。即便對手是異界生物,入侵者這行幹的事也是殺戮、掠奪,是極其野蠻的勾當。如果早點從這野蠻行業中抽身而出,過上更加悠閒的日子,是不是能讓她的精神狀態平穩下來?

  回到旅館,攀登樓梯的時候,雷尼想到,應該和卡洛那談一談了。

  我說你啊,差不多可以放棄了吧,我說的放棄,指的就是入侵者這行,反正你也找不到工作對吧?——不行不行,這種說法太糟糕了,會傷害到她的。不是這樣,而要強調「沒必要」這方面。

  你就不用了吧,不用再做入侵者了。我?啊,我還是會做的,因為總得有飯吃對不對?還是必須要工作的,不過,工作交給我就好。只要努力,還是能賺到不少錢的,怎麼說呢,兩個人用也足夠,嗯,足夠我和你生活的了。

  不不等一下等一下。

  這、這是不是有點怪?很奇怪吧,簡直就像求婚一樣。我可不是那個意思啊?不是,完全不是,根本沒想過那麼多。不是這樣,那就——我說你啊,總之暫且去找個入侵者之外的工作如何?當然,可能一開始不會很順利,不過無所謂,不用焦急,總會有辦法的,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那傢伙會開心嗎?

  還是說,因為太唐突所以感到困擾?

  可是,那傢伙的肩膀實在太瘦弱,太過飄渺,整個抱起來,只覺得她的身體實在太輕了,讓人很害怕。

  和她走在一起,總會免不了擔心。

  說不定被什麼絆倒,就會摔壞掉。

  打開門鎖,推開房門。

  房間裡很暗。

  一片漆黑。

  點亮燈光。

  雙層床上空空如也。

  不見人影。

  7

  打算今天不論如何也一定要找到工作。

  已經受夠了。

  什麼用都沒有,只是待在那裡,區區一個飯桶,還嘿嘿笑著送走雷尼大人,又迎他回來,問他今天怎麼樣,發生了什麼,聽著他的回答,還是只會傻笑。已經再也忍受不下去這種日子了。

  一個人前往本忒咖啡查看貼紙,一張一張確認下來,發現自己貌似能夠勝任的工作時,雖然非常害怕,忍不住地想要放棄,但還是鼓起勇氣去會見招募主。

  第一人直接拒絕了。

  第二人也是。

  第三人訝異地揮手驅趕。

  第四人不知什麼打算想要把卡洛那帶走,卡洛那拔出師父大人給的長劍抵抗鬧出了大騷動,感覺難以繼續在店裡待下去,就出去等了一段時間,再度返回本忒咖啡的時候,之前的第四人還在。

  第四人朝身邊的可怕男人們示意,就有好幾人過來想要抓住卡洛那,只好逃跑,結果碰巧有身穿銀色鎧甲的人們路過,將那幫男人解決救了卡洛那。雖然覺得把人都殺光了做的是不是有點過分,但畢竟多虧了銀色的人才撿回一條命。道謝之後回到本忒咖啡,繼續尋找職位。實在是不想放棄,但發生這些事之後,總覺得每個募主都會無情拒絕。情緒越來越低落,終於連頭都抬不起來了。想要休息一會兒,就離開本忒咖啡,去了鐵鎖休憩場的公園。長椅全被占了,只好在草坪上坐下。身體真的好疲倦,口中念叨著「只躺一分鐘」躺了下來,緩緩數到六十,打算爬起來,卻爬不起來了。全身僵直,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我大概已經沒有活在這個世上了。

  可能在我沒發覺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這樣也好。

  怎樣都好。

  雷尼大人最近好像很開心,自從遇見喬達諾大人之後,每天都過得很充實。而我什麼都沒做,只是無所事事地熬過時間,因為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知道雷尼大人在照顧我的心情,明明我這麼沒用,根本就是廢品,廢物。

  這是憐憫。

  為什麼之前沒有察覺到呢。

  雷尼大人一直都覺得,我很可憐。

  如果不多加照顧,就太可憐了。

  如果放著不管,就太可憐了。

  如果拋棄掉,就太可憐。

  太可憐了。

  是的。

  我太可憐了。

  求你不要這樣。

  求求你了,不要這麼看我。

  我不想變成那樣。

  可是,我實際上,就是很可憐。

  就是因為可憐,才能像這樣得到雷尼大人的照顧。

  如果我不可憐的話,早就被拋棄了。

  被廢棄了。

  所以我只能繼續可憐下去。

  身體突然站了起來,仿佛不再屬於自己,沒有目的地,只是漫無目的地前行。

  被夕陽染成橙色的城鎮如同虛假的一般,而我自己也同樣虛假。

  正巧碰見活著的人,他看著我,看著我這個假貨,你有什麼好看的呢,只是個假貨而已。

  虛假的我朝那個人走去,卻好幾次丟失了他的蹤影,或者是我追不上。

  那人終於停了下來。

  接近之後,虛假的我也停下腳步。

  「需要嗎。」

  「……啊?」

  大約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皺著眉頭,緊盯虛假的我。

  「你說需要嗎、是什麼意思?」

  「需要嗎。」

  「所以我都問了——」

  男人嘟囔了一句,腦子有病吧,便快步離開了。虛假的我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一陣又再度自動行走起來。察覺到注視著虛假的我的視線,就自動做出反應向那裡靠近,尋找視線的主人。

  「需要嗎。」

  「需要嗎。」

  「需要嗎。」

  有人提出疑問虛假的我是不是陷入了機能故障,也有人畏怯地匆忙逃離,還有人對虛假的我的身體狀況提出擔憂,不過,這些都不是虛假的我想要的。虛假的我自動行走,自動地尋求視線,自動朝送來視線的人提問。

  「需要嗎。」

  「需要嗎。」

  「需要嗎。」

  有人需要我嗎。

  終於出現了能夠理解虛假的我的人。頭髮半白,大約五十歲左右,一臉疲倦的男人。男人散發著衰老的味道,眼神中包含著一股滯澀感。男人最初像是吃了一驚瞪大眼睛,不過馬上喜笑顏開。

  「像你這么小的孩子,居然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實在是無法讚許啊。不過,是有內情的對吧?必須這麼做的內情。」

  男人壓低聲音,對虛假的我詢問道,多少錢?

  「多少都可以,請為我定價吧,如果我真的值錢的話。」

  「當然值錢啊,你說什麼呢,肯定值啊。叔叔我啊,說實話,最喜歡你這樣的孩子了。別看我這樣,錢還是有一些的,只是如果穿得太好,會很危險的,所以才是這副打扮。」

  男人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

  「我願意出這麼多。先說清楚,不是三千,而是三萬達拉哦。來吧,你能為我做什麼呢?能做到什麼地步?」

  「任何。」

  只要能為虛假的我賦予價值。

  「任何事都會做。」

  「是嘛,是嘛。」

  男人握住虛假的我的右手。

  虛假的我自動踏出腳步。

  帽子突然被脫掉了。

  好像有誰從後面拽住了帽子尖端。

  回過頭,見到了熟識的人。

  是位女性。

  赤褐色的眼瞳,茶褐色的頭髮。

  身穿印有綠色星狀標識的醫術士服。

  「……薇薇安小姐。」

  她什麼都沒說,突然高高踢起右腿,高得都能看得見內衣了,然後落在男人的右手腕上,男人尖叫著後退一步,她便拽住虛假的我的手跑了出去,虛假的我自動跟在了她的身後。她在來往行人的縫隙之間穿梭,鑽入狹窄的小路從大道出來,又接著進入另一條小巷,沒有猶豫,只是一刻不停地奔跑,好像對此已經非常習慣了似的。

  最後來到一條大路,她才終於停下腳步回過頭。沒有人追來,虛假的我意識到,自己已經身處艾爾甸中央至東門之間的瑪貝拉斯古德大街。

  問題是,一邊整理呼吸一邊盯著虛假的我的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為何她要用力握住虛假的我的手。

  為何她要將虛假的我帶到這裡。

  虛假的我本打算收下那個男人給的三萬達拉,然後無論對方說什麼都照辦。

  然而為何,虛假的我卻到了這種地方。

  「要來我的房間嗎?」

  虛假的我無法理解她的話。

  她嘆了口氣,拉住虛假的我的手繼續前行,虛假的我沒有抵抗。她從瑪貝拉斯古德大街向北移動,很快便來到了一處被結實的黑漆鐵柵欄圍住的區域,區域中緊密排布著同樣外形的樸素平房,正中央矗立著一幢巨大的灰色建築,鐵柵欄在好幾個方位設有門欄,她帶著虛假的我靠近了其中之一。門口的守衛非常嚴密,有五名男性把守,不過她展示了某種類似卡片的東西,便簡單地通過了。她腳步輕快地穿過院落,在一間平房前停步,打開門鎖,朝虛假的我點頭示意,似乎是「進去」的意思。

  平房中只有一個兼具起居室、臥室和廚房功能的房間,外加廁所和淋浴房,很難算得上是「家」。與其說是整潔,倒不如說房間中本來就只有最低限度的擺設,基本找不到能夠用來搞亂房間的東西。

  她讓虛假的我坐在床上,接著脫掉了醫術士服。虛假的我挪開視線,她則在此期間換上了從櫥櫃中取出的衣物,隨後在虛假的我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段時間。

  「要喝什麼嗎?」

  她突然如此詢問,虛假的我無法回答。虛假的我覺得她的口氣和平常不太一樣,大概就是因此而有些吃驚——不,不是因為這個,只是虛假的我單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她低頭嘟囔了一聲站起身來,打開灶台附近的小冰箱,取出了一個瓶子,還有兩個玻璃杯。她給其中一個杯子裡接了水,又往另一個里倒了冰箱中取出的瓶子裡的東西,隨後將盛著水的玻璃杯遞給虛假的我,再次在虛假的我身邊坐下,抿了一口自己的杯子。她的玻璃杯中盛滿了琥珀色液體,似乎是某種酒。

  喝了一口水,堵在眼前的霧一般的東西稍微消散了一些,之前甚至都沒察覺到那東西的存在。當然,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完全沒有頭緒。

  「我大概是多管閒事了吧。」

  薇薇安小姐輕聲說罷,自嘲地笑了笑。

  我立即搖頭。

  「不是的……」

  可是卻擠不出之後的話。

  只好又喝了一口水,長吁一口氣。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那就好。」

  「非常感謝。」

  「別這麼多禮,我很不習慣的。」

  薇薇安小姐將一口酒含在嘴裡,過了一陣才咽下。

  「我不會多問,你想說什麼就說吧,如果說出來能輕鬆一點的話。如果沒地方去,待在這裡也行,就是這房間很小。不過,如果有可回之處,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

  「那個……」

  「怎麼?」

  「抱歉,卡洛那,好像快要哭了。」

  「你這孩子真怪。」

  薇薇安小姐輕笑了一聲,其中透著一絲疲憊,卻不含任何輕蔑之意,笑得非常溫柔。

  「想哭的話,哭出來就好了呀。」

  8

  去哪了。

  找不到。

  到處都找不到,影子都沒一個。

  那個笨蛋,白痴,到底跑到什麼鬼地方去了。

  包裹還放在房間裡,似乎不是有意離家出走,既然如此,難道是被拐跑了?有可能。雖然那傢伙看上去就是個小女孩,不,正因為是小女孩,所以才有商品價值,畢竟眼睛和頭髮都是很稀有的顏色。而且,怎麼說呢,仔細看看,臉長得倒也不是不能說可愛,當然前提是得好好打理一下,就像是原石,要打磨一下才會發光的那種?我在想什麼鬼啊,這種事根本無所謂,不,也不能說是無所謂,畢竟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個被人拐跑了呢。是啊,的確有這個可能性,不見得就是她自願的。說到底,她有什麼理由要去什麼別的地方嗎?那傢伙一直在逞強,其實很沒精神,肯定一直都很消沉,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這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對她而言再常見不過了,也有藥的原因,總之那傢伙就是很容易情緒低落。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是什麼樣的?倒也不是走投無路的樣子,最多就是感覺有些在勉強自己罷了。最近她一直都是這樣,所以我才想著要告訴她:別擔心,別再多想了,目前,我會努力工作的,未來的事慢慢來就好。打算讓她安下心來。

  然而這算怎麼回事啊

  怎麼會這樣啊。

  開玩笑。

  怎麼就不見了啊。

  花了超過一天,將兩人一起去過的地方基本都調查了個遍,還有那傢伙經常會迷路闖進去的第十一區、屑街、高層寺院所在的彷徨之魂區,還有重建指定一號區。地下城還沒調查,除此之外,還有庫拉那得,那條街也還沒去。實在是不願想像那傢伙在那條街的情況,只是假設一下就幾乎失去理智,什麼在那種骯髒的店裡求得職位、被下流胚們上下其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真的能保證完全不可能嗎?

  不明白。如果走錯一步,或許她真的就會在那種店裡工作,之前就發生過這樣的事,那傢伙肯定也還記得,然後就覺得,那種工作的話自己也能勝任,然後就——喂喂餵饒了我吧,真的饒了我吧。不可能的,不可能,就當作不可能吧。要不然,我,我……啊,不行了,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沖了個澡,又馬上奔出了旅館,天空已經泛白,是早上了。我已經多久沒睡了?昨天——不,是前天早上起床,到現在——超過四十個小時,快要整整兩天了。要說難受的確是難受,不過自己反倒覺得還好。還好?哪裡還說得出還好這種話?已經搞不清楚了。

  在鐵鎖休憩場徘徊了一陣,還是去了和大叔他們約好碰面的地方,省略了一些細節總之告訴他們今天有事不能奉陪了,大叔一臉遺憾,隨後擺出一副通曉事理的表情說什麼,那種女人相處起來很辛苦的,最好不要陷得太深,之類的屁話。

  「哎呀,不過看樣子,明天你估計也來不了。看你這副臉色,很久沒睡了吧。」

  「抱歉。」

  「不用道歉。雖然一般只要人數夠我就不會再招人了,不過對你我永遠都歡迎。將來若再次見面,一定要招呼一聲哦。」

  「嗯,我會的。」

  「愛上女人也要選個靠譜的對象啊,雷尼。」

  煩死了,臭熊,說得好像你很懂一樣。你懂什麼啊,懂個屁嘞。什麼愛不愛的,才不是那回事,那種無非就是類似情緒、順著氣氛之類的,實際上,好多人嘴上說著愛呀愛的,睡了女人,生了孩子,結果轉眼就把人家拋棄了。明明有老婆還向別的女人出手的男人更是多如天上繁星,就連生來高潔的騎士大人之中,都不乏此類毫無節操之徒。

  所以我不信那東西。

  才不信呢。

  即便是沒有所謂的愛,我也能夠下定決心。

  對於我而言,什麼才是最重要的,我要用這雙手去保護什麼,這是我自己決定,並一定要貫徹到底的。若有人說沒有什麼東西是一成不變的,那就隨他怎麼瞎扯,反正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絕對,絕對不會改變,我一旦決定要這麼做,就一定會如此,直到我死掉為止。

  我四處奔走著尋找那傢伙的蹤跡。

  雙腿累得失去知覺跑不動了,便一步步走著找。

  突然意識到飢餓,就在小攤上買了夾肉麵包幾口吞下。喉嚨乾渴,就猛灌一杯冰鎮果汁飲料,肚子一下子撐滿,突然睏倦不已,便在自己臉上猛打一拳,提起精神,感覺又跑得動了。

  遠遠望見了和那傢伙有些相似的身影,便加快腳步,接著馬上發現認錯人了。

  到底在哪裡啊。

  她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啊。

  在很遠的地方嗎?還是就在附近?一個人?還是和別人一起?那人是誰?是什麼人?女人?難道是男人?是男人?不,不是的,不可能。我早就決定了,發過誓了,我需要她,我要和她在一起。可是她呢?她是怎麼想的?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只覺得她一定也想和我一起,一直深信不疑。有什麼根據嗎?只是從那傢伙的態度、氣氛,大概推斷的而已,根本沒有什麼明確的東西。說白了,她真的非我不可嗎?換作其他人就不行嗎?我決定了,我需要她,可她又如何呢?

  她也一樣需要我嗎……?

  無言地又嘆了口氣。

  這是哪裡啊。

  不明白,只知道自己坐著,周圍很暗,已經是晚上了。是某個小巷嗎?難道我睡著了?本來只打算稍微喘口氣,結果就直接睡著了?記不清了。

  感覺光是努力站起身來,就花了不少時間,挪動腳步已經成為了重負荷勞動,近似於苦行。依然不知道身在何處,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朝哪裡前行。一切都不明所以,仿佛需要度過宛如永恆般漫長的時間,才能讓各種事有個一定程度上清晰的答案。

  終於抵達瀕死雷電時,恐怕正是深夜,一樓徹底漆黑一片。說來可怕,這間旅館的大門永遠是開放的,一樓的食堂也隨時可以自由出入,雖然廚房之類的地方還是上了門鎖,不過考慮到艾爾甸這地方的民風,不得不說實在是太不小心了。然而不知為何,卻極少有不法之徒闖入鬧事。以前雷尼曾經無意中聽到過,馬達夫婦似乎是有什麼深層次的考慮才選擇了這種開放的經營模式。

  不行了。

  實在是沒力氣再爬回自己的房間了。

  早就超過了身體極限。

  雷尼坐倒在食堂地板上,然而光是坐著都痛苦萬分,只得放倒身體擺出一個大字。

  睡吧。

  就這樣睡吧。

  意識已經徹底渙散。

  最後,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我不行了。

  隨後便墜入了深淵。

  ——不過,為什麼有一種奇怪的沉重感?

  還未睜開眼,便感覺到了明亮的光線,已經早上了嗎?

  頭和後背都疼得要命。

  我又睡著了嗎。

  這個暫且不管,為何這麼沉重?仿佛被什麼東西壓在身上一樣,從胸口,到腹部,再到下半身。不僅沉重,還柔軟,溫暖。我記得,之前似乎也發生過類似這樣的狀況,是我的錯覺嗎。不,不是錯覺。

  睜開眼,視線向下移動,首先看到了一個頭。那個頭側擺著,將臉頰貼在別人的胸口上,眼鏡都擠歪了。自己的衣服好像被脫掉了。不過,只是上半身而已,所以倒也罷了。罷了?總覺得好像不能就這麼罷了。被脫掉的裝甲服,整整齊齊地墊在後背處,看來應該感謝一下對方的關照,不過實在是提不起那個意思。好重,不過,卻也沒有多少不快。

  知世還是慣例的全裸,炙熱豐滿柔軟似水的女性肉體,幾乎要將雷尼疲倦無力的身體擠扁,緊緊貼合,仿佛將要融合成一體。不知為何,雷尼心中也有一絲「這樣倒也不錯」的想法,如同在旁觀他人之事一樣。實際上,自己的身體,的確是如同他人之物,似乎已經不屬於自己了。既然不是自己的身體,不論發生什麼都與我無關,隨便你好了。

  知世緩緩抬起頭。

  「早、上、好。」

  「嗯。」

  「啾。」

  知世響亮地親了一口雷尼的胸口。雷尼雖然意識到了這一行為,卻沒有任何其他感受。茫然之中,知世歪著頭,不斷地親吻雷尼的皮膚,發出接連不斷的「啾」、「啾」聲,但雷尼只覺得自己平靜得不可思議。在知世看來,雷尼的平靜、準確地說是呆滯,恐怕更像是不滿的表示吧。

  「唔唔唔……」

  但這次實在是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來。胸口的某個地方,被舔了一下,隨後緊緊含住了。

  「唔呵,即便是男孩子,這地方也是很敏感的吧?」

  「——你這傢伙……」

  羞恥之心,以及不知對誰的憤怒讓血液一下子升溫,卻又馬上冷卻了。也許知世是將這理解成了放棄抵抗,舌頭如蛇一般從胸口爬至腋下。如果有心拒絕,是可以阻止她的,但既然沒有這麼做,可能我真的是放棄抵抗了吧。知世的鼻子抵在腋下,磨蹭著嗅個不停。

  「別這樣,全是汗臭味。」

  「不不,很香的,男孩子的這種味道,知世姐姐聞了好興奮啊。」

  「真變態。」

  「是啊,知世姐姐就是變態啊?」

  股間被碰了一下。

  「因為是變態,還會做這種事哦?」

  她的手指蠕動著。

  被握住了。

  「啊~」

  本來以早晨而言算是相當疲軟,被這變態女一碰倒是有了反應。

  「變硬~~了哦?」

  無法否定,的確如此,往白了說,很舒服。自己無法斷言拒絕,實

  在是可悲。

  我說到底,還是這種人,平常只是強裝正經而已,既然根本沒有抵抗,也就是說,實際上是很期待的吧。是啊,當然了,畢竟知世是個不錯的女人,雖然不知道她多少歲,但長得好看,胸又大,皮膚也光滑得不行,還很溫柔,似乎還愛上了我,不管我做什麼都能原諒我,雖然是個怪人,但頭腦聰明,出什麼事的時候還會幫助我,而且還很色,肯定什麼事都願意做,真是太棒了,這不就是最理想的女人嗎。所以怎麼?為什麼我要忍耐?明明之前就有過這種機會,明明都好幾次了。

  被親到側腹部的時候,腦中好像有什麼東西繃斷了。

  「——呀……」

  雷尼抱住知世,身體側轉,成了將她壓在身下的姿勢。

  俯視著自己的影子中的知世,只聽得粗重的鼻息聲,那當然是自己發出的。雷尼興奮得股間已經脹得發痛。知世一臉沉醉,雙眼濕潤,嘴唇半張,那張嘴巴呼出的氣息仿佛熱得能夠將人燙傷,舌頭一定甜美得似乎會輕易融化。視野搖晃,知世艱難地伸出手,從雷尼的下顎撫到臉頰,再到眼角。但雷尼不顧這些,只是用蠻力將她摁住。知世的拇指描上雷尼的嘴巴,剝開嘴唇,似乎要將緊咬著的牙關撬開,於是雷尼咬住那拇指,知世眯起眼睛喘息起來。

  「雷尼……小弟。」

  沒能回應,根本沒有回應的餘力。雷尼用右手摸過知世的脖頸,光滑的觸感如同要將雷尼的手吸入其中。雷尼粗暴地揪住她的耳朵,知世輕喘一口氣,身體扭動起來。

  「雷尼小弟。」

  不行了,忍耐不住了。不可能忍得住,也沒必要忍耐。

  雷尼正要將臉貼上去。

  「你、不後悔嗎?」

  可是,為何要問這種話?

  事到如今,已經晚了。我已經無法阻止自己了,當然還是會猶豫一下,然而這點猶豫輕易就會被拋到九霄雲外。本該如此。

  「為什麼……」

  身體僵硬得動彈不得。

  「為什麼要這麼問。」

  是錯覺,錯覺,都是錯覺。

  「我沒後悔,才沒有。」

  「既然如此……」

  知世似乎很痛苦地皺起眉,微微扯動嘴角。

  她的手撫上雷尼的臉頰,在眼下的位置停留。

  仿佛愛撫,又仿佛安慰。

  「你為什麼要哭?」

  「啊……?」

  有什麼東西落在了知世的臉上。

  水滴。

  看來是眼淚。

  抓住摸著自己臉的知世的手,只見她的指尖被沾濕了。

  雷尼鬆開手,抬起身來。

  背對著知世在地板上坐下,只覺得胸口快要漲破,淚水不斷流淌。我在做什麼啊。我做了什麼啊。無法置信,我居然做了這種事。這讓我怎麼原諒自己,太差勁了,太惡劣了。哭什麼哭啊,不准哭,停下來。這混帳眼淚,就是擅自流個不停,開什麼玩笑,讓你停下來啊。說到底,為什麼我要流眼淚啊,我憑什麼要哭啊,傻不傻啊。蠢透了。是啊,我就是個蠢貨。那又怎樣,該死,該死,畜生。

  知世從身後抱住了自己。

  不。

  不是簡單的抱住,而是仿佛要將光溜溜暴露在外僅是被空氣拂過就疼痛不已的內心包裹住一樣,滿懷愛護之情,輕柔卻有力的擁抱。

  「出什麼事了嗎?有點想問,但還是不問了吧。總感覺……要是知道了真相,知世姐姐會很失落。以知世姐姐的立場,是不是應該回去比較好?可是,好奇怪,知世姐姐就是沒辦法丟下現在的雷尼小弟一個人。」

  知世的胳膊像一條圍巾一樣護著雷尼的脖子,明明還沒到冬天,但雷尼如今對此分外感激。

  「好遺憾啊。知世姐姐本打算夜襲,在這種地方發現了雷尼小弟,氣氛也不錯,還以為今天可以做到底呢。和哭泣著的雷尼小弟愛愛,本來應該是很萌的場景呢。知世姐姐也太老好人了吧?簡直像個蠢蛋一樣。」

  「……你哪裡蠢了。」

  「就是蠢啊。知世姐姐成了個大蠢蛋啊,都怪雷尼小弟,人家本來可是個天才呢。」

  「抱歉。」

  「雷尼小弟你總是道歉。」

  「……是啊。」

  「每次你道歉的時候,知世姐姐的胸口就超~痛的。這是怎麼了?肯定是因為喜歡雷尼小弟吧?區區一個處男,居然虜獲了知世姐姐的心,你也是了不得啊,雷尼小弟。」

  「那個,我說。」

  「怎麼啦?」

  「……把衣服穿上啊。」

  「不、穿。」

  罷了。

  也不能說罷了。

  不過,就這樣再待一會兒吧。

  倒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含義。奇怪的含義又是什麼含義?不明白,總之,就這樣,等到能夠平靜下來,等到重新湧出站起來的力氣為止。

  我自知自己對知世做了很過分的事,如果知世當真愛上了我,這種舉動就實在是太過殘酷了。不過,我到頭來,如果就那樣和知世做了的話一定會後悔。但如果要我就這樣甩開知世自己逞強,那也不是我的本意。不撒謊就一定合適嗎?只要誠實就一定是好事嗎?我不知道,不過還是再讓我休息一小會兒,好讓我重新擁有去尋找你的力氣。

  卡洛那。

  哪怕對於你而言我並非是必要的,我也想要見你,如果你不在我的身邊,我會擔心得快要瘋掉。

  所以我會找到你的,絕對要把你找出來。

  9

  一天過得實在是太快了。

  本以為如果無所事事時間就會顯得很漫長,然而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

  早上起床,和薇薇安小姐一起準備早飯,吃完,將她送出門,收拾完餐具,然後發著呆太陽就落山了。薇薇安小姐回來之後,一下子就察覺到卡洛那沒有吃午飯。卡洛那的晚飯一般是薇薇安小姐在外面買現成的食物帶回來,而薇薇安小姐自己大多在外面就吃好了。卡洛那大口吃著薇薇安小姐帶回來的東西,薇薇安小姐則在一旁喝酒,一直喝到快要睡覺。

  「那個,您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這是我唯一的樂趣了。」

  「酒嗎?」

  「聽起來很空虛吧。」

  「沒有……」

  「我心裡有數,不會喝到爛醉的。」

  兩人偶爾會交談,但基本都聊不長,總是卡洛那提問,薇薇安小姐回答,薇薇安小姐幾乎不會主動提起什麼話題。

  「今天……又和權堂大人和沙頭先生他們一起工作了嗎?」

  「只要他們叫我的話。」

  「不像以前那樣每天在一起了啊。」

  「是的。」

  「工作,順利嗎?」

  「還可以。」

  因為沒什麼可做的,偶爾會躺在床上思考關於薇薇安小姐的事。

  薇薇安小姐總是淡然地度過每一天,不論卡洛那在不在,她肯定過的都是一模一樣的日子,所以卡洛那待在這裡也不用顧慮。當然其實還是有很多事應當留意,不過如果自己妄加揣測,反倒會影響到薇薇安小姐平穩的生活,所以最好還是安安靜靜的。

  薇薇安小姐是醫術士。卡洛那不懂醫術式,但覺得薇薇安小姐水平不差,治療的技術高超,最重要的是一直很冷靜。像卡洛那這樣的冒失鬼,肯定不適合當醫術士。不止醫術士,感覺不論做什麼都不適合。

  以前,沙頭先生好像叫過薇薇安小姐「掃把星」,而權堂大人反駁說,不是什麼掃把星,只是因為薇薇安小姐不管誰來請求組隊都會答應,所以同伴里總有菜鳥或是魯莽之徒,才會經常有人喪命,導致有人這麼侮蔑薇薇安小姐。

  一起去地下城的時候,薇薇安小姐救了卡洛那好多次。薇薇安小姐不管對方是誰,治療都迅捷而仔細,即便對方是沙頭先生,也沒有厭惡或不盡全力。沙頭先生以前還趁著薇薇安小姐集中精神的時候用下流的動作摸她的臀部和大腿,即便如此薇薇安小姐也眉頭都不皺一下。工作之需罷了,這是薇薇安小姐經常說的一句話。

  這個房間中毫無裝飾,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什麼都沒有。

  薇薇安小姐有好幾套一模一樣的醫術士服,便服則很少。據卡洛那所知,只有幾件針織外衣,T恤衫,還有就是內衣。或許還有其他衣服藏在櫥櫃深處,不過卡洛那從沒見過。

  卡洛那穿著薇薇安小姐的T恤衫,內衣則是薇薇安小姐幫忙買來的,純白色,形狀普通,毫無特色的乏味內衣,薇薇安小姐的內衣也是如此。

  「那個,薇薇安小姐您,對打扮沒有興趣嗎?」

  「沒有。」

  「這、這樣啊。

  」

  後來才突然察覺到,這個房間裡,除去酒以外,沒有任何會散發出氣味的東西。即便是酒,也一般好好藏在冰箱裡,從沒有開了瓶子放在外面。薇薇安小姐洗澡時總會花費相對而言比較長的時間,大概洗的非常仔細。這個PCMA營地中有公共洗衣房,但薇薇安小姐一直都在自己的浴室里洗衣服。用手洗淨,之後一定會在外面晾乾,只有內衣才用公共洗衣房的烘乾機。受之影響,卡洛那在洗頭和身體時也變得分外仔細起來。薇薇安小姐用的都是無香味的肥皂和洗髮水,在卡洛那的印象中,女人都是理所當然地擦香水、在房間裡放香袋,但至少薇薇安小姐不是這樣。

  「薇薇安小姐您,討厭氣味嗎?」

  「這倒不是。」

  「可是,這個房間裡什麼味道都沒有。」

  「因為氣味很重要,有的異狀是可以通過氣味感覺到的。」

  「異狀?是指人的異狀嗎?」

  「是的,比如疾病,或是受傷。」

  「也就是說,這是為了工作?」

  「也可以算作是這樣。」

  「其實不是嗎?」

  「或許吧。」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肯定不好。

  雖然薇薇安小姐什麼都沒說,但她內心裡肯定覺得很麻煩。

  因為我打擾了她。

  我太礙事了。

  還不如消失。

  消失吧。

  乾脆死掉算了。

  不過,說實話,連思考都覺得好麻煩。

  好累。

  不知為何只覺得身心俱疲。

  明明什麼都沒做。

  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走出過這個房間了。

  設法藉此讓自己不去想那個人。

  不去回想那個人的面容。

  因為一想起來,就會覺得好難受。

  胸口緊得喘不過氣。

  「你是不是有在吃藥?」

  很少見地,由薇薇安小姐主動向卡洛那問話。

  「啊,呃……」

  「不想說就算了。」

  「不,不是的。」

  「你得了什麼病嗎?」

  「嗯……算是吧。要說得病的話,嗯,應該也是一種病。各種地方都得病了,尤其是這裡。」

  卡洛那指著自己的腦袋說完,薇薇安小姐便眯起眼睛,一瞬間似乎顯露出了醫術士特有的表情。

  「沒問題嗎?」

  「哎?」

  「我是說藥。」

  「藥怎麼了?」

  「你經常要吃藥的吧,還有嗎?」

  「啊,嗯,還有一些。」

  「吃完了的話會很麻煩嗎?」

  「也不算……很麻煩吧。」

  「快吃完的時候,記得告訴我。」

  到底是「好」還是「不」,卡洛那無法回答。藥吃完了的話怎麼辦?心中一直對此有些不安,不過某種層面上也覺得,這種問題等吃完了再考慮也罷,反正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不過既然已經被薇薇安小姐察覺到了,總得採取一些應對措施。今後吃藥的時候只吃一半的量好了,雖然藥效會折半,但能將直到吃完的時間延長一倍,總之暫且這麼拖延下去吧,可能解決不了問題,但不解決也無妨。

  我本就沒打算解決什麼問題,反正也是白費工夫。不論做什麼事,我都還是老樣子,是沒用的卡洛那,無能的廢物,飯桶,礙事鬼。明明去死就好了,卻連去死的力氣都沒有。對不起,如同找藉口一般在心中道歉,卻還是受著薇薇安小姐的照顧,無所事事地熬日子,人類中的渣滓。

  早晨光是清醒過來就困難萬分。

  明明很困,卻睡不好。

  甚至感覺心臟都無法好好跳動。

  身體冰涼。

  簡直如同屍體。

  外面在下雨。

  能聽到雨聲。

  薇薇安小姐還沒回來。

  沒有開燈的房間裡一片漆黑。

  現在到底幾點了?

  不知道,不過肯定已經很晚了。

  雨。

  不見停歇的雨。

  如果走出房間,淋上雨水,這副身體恐怕會變得更加冰冷,最終什麼都感覺不到,成為真正的屍體。

  響起了開鎖的聲音。

  雨聲突然變響,應該是房門打開的緣故,隨後又再次淡去。

  玄關處有什麼動靜,內門打開來,又很快閉上了。努力設法抬起沉重的頭,能看到薇薇安小姐俯視著自己。一直沒有開燈,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所以能夠勉強看清。有水滴從薇薇安小姐身上落下,她被淋得濕透了,難道是沒有帶傘嗎?不可能,記得薇薇安小姐帶著的和醫術士服同款的腰包中就有摺疊傘。而且,為什麼她不說話呢,她雖然話很少,但每次回來的時候,至少總會說一句「我回來了」。

  是發生了什麼嗎。

  想要問清楚,卻感覺發不出聲音。

  沒能問出來。

  能聞到一股酒味。

  她似乎在外面喝酒了。

  薇薇安小姐隨手脫掉醫術士服和內衣丟在洗面台上,走進了浴室,淋浴的聲音立即遮掉了雨聲。透過嵌在浴室房門上的磨砂玻璃遠望著浴室內的燈光,只覺得眼皮變得愈發沉重。並不是困了,明明很清醒,意識卻漸漸封閉起來,最後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無法思考,仿佛整個世界要將自己掩埋。

  雨還沒有停。

  不,不是雨。

  是淋浴聲。

  只有這聲音能維繫自己的意識。

  本以為用不了多久就會切斷。

  內心裡甚至在期待著那一刻。

  然而卻等不到。

  再怎麼說,也洗得太久了。

  仔細回想,她的樣子也很奇怪。

  「……薇薇安小姐?」

  擠出的聲音沙啞無比,她肯定聽不到。

  實在是站不起來,只好扯開裹在身上的毛毯,朝浴室爬去。連爬都已經是非常辛苦了,不過還是勉強一點點挪動了身體。來到浴室門前,沒力氣敲門,只能將手貼在門上晃了晃。

  「薇薇安小姐?」

  沒有反應。

  淋浴聲也沒有中斷。

  「薇薇安小姐……?」

  果然很奇怪。嵌在房門上的磨砂玻璃,說不定根本不是玻璃,總之基本看不清另一側的狀況。薇薇安小姐真的在浴室里嗎?應該在的,不可能不在。可是,洗澡洗了這麼長時間也太奇怪了。這樣叫她也沒有反應,這也不正常。說不定她在裡面昏倒了?畢竟之前看她的樣子似乎喝了不少酒,或許是硬撐著回到家,鬆了一口氣,就在淋浴時突然醉倒了?也有可能是因為別的緣故?

  做了一個深呼吸,一口氣站起身來,雖然腳步有些搖晃,不過總算是克服了下來。

  「喂,薇薇安小姐?」

  握住浴室的門把手。

  「抱歉,打擾了……!」

  一打開門,便不禁屏住了呼吸。

  薇薇安小姐背靠著浴室牆壁坐在地上,低垂著頭,水從她的頭頂不斷淋下,她卻一動不動,看上去正像是一具屍體。卡洛那慌忙衝上前去,抬起薇薇安小姐的頭,雖然被水當頭淋了一身,也沒有在意。薇薇安小姐睜著眼睛,可是雙眼卻沒有聚焦,嘴巴微張。呼吸呢?還有呼吸,胸口在起伏,她還活著。多少鬆了一口氣,又馬上意識到,現在還不是放心的時候。

  「薇薇安小姐,薇薇安小姐?」

  試著拍了拍她的臉頰。

  「沒事吧?薇薇安小姐?能聽到卡洛那的聲音嗎?」

  不行,簡直就像活著的屍體一樣,到底發生了什麼?是生病了嗎?不懂,完全不懂。卡洛那不是醫術士,薇薇安小姐才是。這可怎麼辦啊,我能做什麼?什麼啊?

  對了,總之先把她帶出去。

  要勾著薇薇安小姐的胳膊把她扛起來對卡洛那而言實在是有些困難,只好把她往外拉。從浴室中拽出來,讓她在更衣間坐下,正要從柜子中取浴巾,突然意識到自己也淋濕了,便脫下T恤衫和內衣,在洗面台上把水擰乾,丟進了洗衣籃。隨後取出兩條浴巾,一條自己用了,再用另一條幫薇薇安小姐擦乾頭髮和身體。在此期間,薇薇安小姐一直保持坐著的姿勢,也沒有摔倒,看來她的意識是清醒的。

  卡洛那在薇薇安小姐面前盤腿坐下。

  淋浴噴頭還打開著,必須得關上才行,然而即便想到了這裡,也沒有再站起來的力氣了。

  兩人面對面坐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

  「我又害死人了。」

  薇薇安小姐喃喃說道,接著嘆了口氣。

  「我沒能救活他。」

  卡洛那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大概是和別人一起去地下城的時候,有人喪命了吧。薇薇安小姐就是因此才這麼消沉。

  突然想起沙頭先生擰著臉滿懷惡意說出的那個詞。

  掃把星。

  即便是被這麼說,薇薇安小姐那時也很平靜。或許她其實並沒有那麼淡然,只是看上去像是那樣罷了,或許她只是在逞強罷了,或許她只是在將受傷的心拼命掩藏起來。或許每當有人死去,她都會像這樣喝好多酒,然後借著淋浴洗去眼淚。

  卡洛那靠近過去,張開雙臂抱住薇薇安小姐的頭。

  這樣做合適嗎?

  我的話語,大概非常無力。

  即便如此,也忍不住一定要說出口。

  「這不是薇薇安小姐的錯。」

  緊緊抱住她,將臉埋入她濡濕的髮絲。

  不知為何哭了出來。

  「為什麼你要哭啊。」

  薇薇安小姐發出來的不是喘息,也不是嘆氣,而是半驚呆了的短促笑聲。

  「你這孩子真怪。」

  她將臉靠上卡洛那單薄的胸膛,左右來回磨蹭起來,這讓卡洛那感覺有些癢。她的肩膀和後背都在微微顫抖,既然如此為何不一起哭出來呢?到頭來,她還是忍耐住了。

  「謝謝你。」

  10

  「它去那邊了!」

  在聽到這句話之前,雷尼就已經開始行動了。

  雷尼逼近那名試圖從右側繞到隊伍後方的亞人博格,將盾牌架在身前撞了過去。那隻博格也提著盾牌,兩面盾撞在一起,成了互相角力的局面。雷尼勉強獲勝,將那博格撞得趔趄幾步,趁此機會立即揮出一劍,但被博格穿著的鎖子甲彈得滑向一邊。果然斬擊是行不通的,這點早就明白,博格馬上展開反擊也在雷尼的預料之中,既然預料得到,就總有辦法。雷尼以盾牌用力拍開博格的彎刀,讓對方失去重心,然後一口氣衝到博格身前,這麼做多少有些魯莽,不過此時也正需要強硬一些。雷尼瞄準博格的胸口正中,如同要連著身體一起撞去一樣將長劍捅了進去。這一下刺得好深,恐怕沒法輕鬆拔出來了,既然如此就把劍丟掉。雷尼鬆開劍柄馬上跳開,那隻博格沒過幾秒就斷了氣。接下來,迅速掃視四周,發現有同伴正在與一隻持斧博格苦戰。是一名滿臉鬍子的入侵者,記得應該叫魯本斯。雷尼朝那邊衝去,途中撿起一柄博格落下的細槍,從手持戰斧的博格身側發起攻擊。

  「噢噢噢啦啊啊啊……!」

  這聲氣勢十足的威嚇,對於聽力音域與人類不同的博格而言意義不大,不過能讓同伴聽到。雷尼想要藉此告訴他,我來幫你了,再加把勁。雷尼刺出的細槍直接被博格的戰斧砍斷了,不過滿臉鬍子的魯本斯趁機轉守為攻,發起波濤般的連續攻擊,透著一股仿佛不願輸給年輕人的氣勢。博格被逼得有些狼狽,雷尼則繞到博格的背後,用盾護住身體逼上前去,朝博格的後背踹了一腳,使它在一個絕妙的時機趔趄了,魯本斯雖然是個極為慎重的男人,但絕不愚鈍,雖然博格仍試圖揮舞戰斧,但魯本斯的劍更快。

  「——唔……!」

  博格的頭被砍落在地。

  魯本斯看著雷尼,乾巴巴地笑了一下,雷尼也挑了挑嘴角示意,隨後馬上開始尋找下一個敵人。另外也需要一把武器,剛才打倒的博格手裡的那柄戰斧是塞爾麥特製成的,實在太重難以使用。或者還是回到之前收拾掉的那隻博格那裡把自己的劍拔出來?現在應該有這個時間了。

  接著,雷尼和同伴配合著又殺死一隻博格,戰鬥便結束了。

  在數次戰鬥中還是受了幾處傷,找醫術士治療完畢,之後回到地面上分掉戰利品拿到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同伴們邀請參加慶功宴,雷尼鄭重地拒絕,隨後在街邊快餐鋪簡單地解決了晚飯。

  工作結束之後,便去鐵鎖休憩場或是本忒咖啡周邊尋找那傢伙的蹤跡。遇到認識的面孔便開口詢問有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即便得到的是冷漠的回應也沒有失望,總不能遇到一點點挫折就灰心喪氣。趁著天色還沒有特別晚的時候回到旅館,向埃雷克托里克和埃雷克特拉夫婦詢問有沒有見到那傢伙,兩人都只是搖頭。是嗎,這種流程,已經重複了多少遍了?之後還要再重複多少遍才行?腦中掠過這樣的想法,雖然不是雷尼的本意,也實在是忍不住垂下頭去。埃雷克特拉馬上說著「乖、乖」摸起了雷尼的頭,眼淚頓時似要噴涌而出,不過還是努力忍住了。總覺得,自己好像對這種動作很沒有抵抗力。

  回到房間,洗完澡便躺在床上。每當想要睡覺的時候,腦子裡都總是充滿了糟糕的想法,比如,是不是再也見不到那傢伙了,她是不是已經在什麼地方死掉了。說不定她已經習慣了別的地方,過上了愉快的生活,如果當真如此那倒也好。真的好嗎?感覺也說不清楚。對那傢伙而言,應該算是好事吧。但是,我——對於我來說,恐怕就不好了。為什麼不好?為什麼呢。

  總覺得,像這樣一個人生活,真的好怪。自從來到這個城市,基本一直都在一起,那傢伙一直都在身邊。那個時候腦子裡都是自己的事,實在是說不出總是在為那傢伙考慮這種話來,不過,某種層面上還是和那傢伙彼此相連的。

  當然了,畢竟兩個人一同走來,在一個房間裡生活,雖然有各種各樣的不方便,但不會感到孤單。不知不覺中,我已經不再回想父親、繼母、還有奇歐的事了,當然這其中也有生活艱難的緣故,但是不論如何,我終於不再陷於過去,能夠面向未來了。要前進下去,哪怕只是一步兩步,也要向前走。另外,我還想牽著她一起,我想要告訴她,我會繼續前進的,你也要跟上來啊。正因為有這份思緒,我才能不屈不撓不放棄堅持到現在。

  說實話,有些時候,我也產生過類似「乾脆放棄吧」的念頭。如果那個時候真的和知世做下去的話會變成什麼樣?我也不懂,大概會陷入其中無法自拔。那樣的話,說不定會被知世討厭,又或者是變得自暴自棄,沉迷醉酒,甚至牽扯進賭博,最後和別人干起架來,被痛打一頓,悽慘地死在路邊。

  我不想變成那樣。

  那傢伙說不定已經不想再見我了。可是,如果並非如此的話,當總有一天我和那傢伙得以相見的時候,假如我是一副衣衫襤褸的樣子,她一定不會高興的。假如看到我的慘狀,她一定會覺得都是自己的責任。

  而且,衣衫襤褸著也沒法找人。要想採取行動,就需要體力,要維持體力就必須進食,要進食就需要金錢,所以還是必須要工作賺錢,好好地活著,在此基礎之上再去尋找那傢伙。

  絕對要把她找出來。

  似乎不知不覺間睡著了。當醒來的時候,首先要確認知世在不在房間裡,這是最近養成的習慣。今早似乎不在。

  爬下床鋪伸了個懶腰,突然有什麼東西抓住了腳腕,嚇得心臟猛地一跳,但馬上就意識到了這是誰幹的好事。低頭一看,只見兩條胳膊從床下探了出來。

  「……一大清早的你幹什麼啊。」

  全裸的知世從床下爬出來,笑嘻嘻地抱住了雷尼的下半身。和她激烈地扭打了一陣,好不容易才把她扯開來,逼她穿上衣服把她趕了出去,真是讓人一刻也不能放鬆。不過,發生過那種事,知世還是如往常一樣對待自己,說不定她是故意如此的。畢竟如果自那以後就再不來往,實在是難免會讓人在意,難道她是為了不給我添加多餘的負擔?可能實際並沒有這麼複雜,不過如果是知世,就無法斷言沒有這種可能性。這個女人實在是讓人搞不懂,還是說,只是自己不願意理解對方?如果真的理解了,恐怕就再也無法輕易說出「我才懶得管」、「隨你便」這種話來,面對她的時候就再也無法找藉口了。

  「啊——!」

  忍不住揉著頭髮大叫起來。算了這種事不管也罷,不,或許也不能不管,只是如今暫且不管為妙。

  因為現在有別的事不得不去做。

  不可能把所有事一口氣搞定。

  只能按照順序一個一個解決。

  洗漱過後,在食堂吃完早飯,收拾好行裝,離開旅館。首先是本忒咖啡,一邊向熟人打聽那傢伙的下落,一邊尋找工作。關於找工作,雷尼已經找到了只適用於自己的訣竅:不要糾結於細節,不要太過謹慎,只要避開明顯非常不可靠的招募信息,各種工作都可以去接觸。在此期間,人際關係網擴大了,對工作的嗅覺也變得敏銳。了解了入侵者的名字並對其本領大致有個印象之後,光憑藉紙片上的信息,就基本能夠判斷這份工作到底行不行得通。當然,與募主當面交談也是很重要的,傳言總是有一定根據的,但也有不少人明明沒有多少本事卻硬是營造出傳言來裝點門面,最終做決定的還是自己,如果遭到

  了失敗也全是自己的責任,只要想開就好。

  最近,有時在應募之前還會有別人主動來邀請自己,如果心動了就當即答應,如果多少有些猶豫就最好還是拒絕,直覺是很重要的。只要內心裡想要怎麼做,就最好遵從,事後回想起來,總能找到一些理由,雖然當時沒有發現,但的確是有理可循的。

  突然,在視野邊緣瞥見了權堂的身影,沙頭也在附近。他們似乎在看著牆上的貼紙,是在尋找工作嗎?

  穿過人流向他們打了聲招呼,權堂馬上轉過身來,而沙頭則故意裝作沒聽見。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不過也無關緊要。

  「雷尼,自那以來並未過去多少時日,但總覺得已經好久不見了。」

  「是啊,我倒是經常來這裡,你們呢?老是遇不見你們,到頭來還是沒機會還你錢。」

  「錢?你說什麼錢?」

  「我不是向你借了錢嘛。」

  「是嗎?嗯,的確,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又說什麼蠢話智障嗎去死吧……」

  沙頭皺著眉嘟嘟囔囔。明明也沒過多久,但對這傢伙的惡言穢語,竟然有些心生懷念。話說回來,這傢伙還真是幼稚啊,因為這種傻子而暴跳如雷的我也實在是太不成熟了。不過那時畢竟是積攢了好久的怨氣一口氣爆發出來,可能也實在是沒辦法吧。臭沙頭當然是垃圾中的垃圾,這點毋庸置疑,不是誰都能像權堂那般心胸寬廣的。不過權堂與其說是心胸寬廣,倒不如說是沒心沒肺。

  「我們最近在做武裝農園與艾爾甸之間的運輸馬車的護衛。」

  「哦?」

  「往返一趟需要七天,偶爾離開艾爾甸看看也是不錯的。」

  「去城外啊,說起來,我的確好久沒有走出過這個城市了。不過,這個武裝農園,我倒是聽過一些傳聞,實際上到底在什麼地方?」

  「我只知道在某個山腳下,準確的地點我也不知,似乎是出於安全考慮對外保密。」

  「原來如此。不過,這種工作聽起來倒是不錯,下次也帶上我吧。」

  雷尼輕巧地隨口這麼一說,權堂平靜地點了點頭,不過沙頭則朝這邊瞪來,做出一個仿佛在說「你怎麼還有臉說這種話」的表情。我才不想被你這麼說呢,雖然你的確沒說出口就是了。不過,嗯,這倒也是,我之前都那樣和他們一拍兩散了,事到如今哪還會有什麼「下次帶上我」的好事。

  「啊,對了。」

  比起這些閒話,還有更重要的事。姑且也是熟人,還是應該問一下才好。原本向他們搭話就是為了這個——也不能說完全就是為了自己的小算盤,不過的確是有這方面的原因

  「你們有見過卡洛那嗎?」

  「嗯?」

  權堂兩手伸進袖口,抱著雙臂思索起來。

  「卡洛那出什麼事了嗎?」

  「啊……是出了點事。」

  「我記得你們不是住在同一間房間裡嗎?」

  「因為這樣比起各租一間房要省錢,只是因為這個而已……」

  「區區一個小屁孩兒還真是淫亂啊,那種平胸小不點有什麼好的,雷尼呀你還這麼年輕怎麼就有了這麼冷僻的愛好啊嘿嘿嘿。」

  臭沙頭的玩笑話太過低級了,甚至都讓人提不起火氣,直接無視掉。

  「總之,簡單地說,就是她失蹤了,行李都還留在房間裡。」

  「怎麼會。」

  權堂稍稍瞪大了眼睛,連沙頭都露出了有些吃驚的表情。

  「這可嚴重了,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

  「這樣啊。卡洛那是憑自己的意願離開的嗎?」

  「這個我也不清楚。」

  「真讓人擔心。好,沙頭,我們也幫忙找人吧。」

  「哈啊啊?你白痴嗎臭馬尾憑什麼我們要幫忙?」

  「這就是所謂的有困難時就要互幫互助啊。」

  「關我屁事啊這些亂七八糟的諺語有個屁用啊麻煩死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隨意吧,我會幫雷尼的。」

  「你是真傻嗎?你傻不啦嘰地幫那臭小鬼的時候老子要怎麼辦?還怎麼賺錢?誰來幫我擋刀?」

  「想必沒人會願意幫你擋刀的。」

  「原來你還知道啊白痴,既然知道那就機靈點把我保護好了。」

  「恕我拒絕。」

  「啊啊啊啊?少他媽囂張了臭馬尾辮說這種話小心哪天掉進坑裡死掉知道嗎?」

  「若我死了你就會失去盾牌,得不到收入,只能等著餓死了。」

  「你是在小看我嗎?我沒了你也是有辦法的你當我不懂得臨機應變嗎白痴?老子的命可是硬得很往白了說可是生存專家啊你懂不懂?」

  「既然你如此說,那就獨自生存下去讓我瞧瞧好了。」

  「好啊成成成就這麼著好像誰不敢一樣之後可別害怕啊?你可一定會後悔的!」

  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面,沙頭像個慪氣的任性孩子一樣,明顯一臉不忿地離開,不知去了哪裡。

  「……這、這樣沒問題嗎?」

  「沒問題。他明天就會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是、是嗎?」

  「嗯。那個人做的事,說的話,如果全都當真一定會吃虧的。」

  「說的也是……那傢伙就是這種人。」

  「所以呢?真的沒有線索?」

  「是啊——」

  真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所以搜尋的基本方針就是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就立即上前調查,在人特別多的地方,幾乎是本能地隨時尋找著那傢伙的身影。或許正是因為這個習慣,才在十美迪爾外的柱子附近發現了熟悉的身影。那名身穿醫術士服的女人筆直地望著前方站在原地,她是雷尼和權堂都認識的人。

  「是薇薇閣下啊。」

  「似乎在等人?」

  「或許。自與你分別以來,我們也與她組過幾次隊,不過她原本在工作這方面就是來者不拒,這樣的醫術士可是非常搶手,有不少人願意求她同行。」

  說到這裡,薇薇安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不過,四目相對之後,她莫名地愣了許久,才微微點頭示意。雷尼的身體擅自行動起來,權堂緊隨在後,薇薇安一直靜靜地盯著自己,眼神絲毫沒有挪開的意思。

  「好久不見——倒也沒有多久。」

  「嗯。」

  「那個、我說。」

  「嗯。」

  「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那個……」

  雷尼不由自主地撓著頭咬起嘴唇。比起這麼磨蹭,還不如單刀直入地問個清楚,真是傻啊。

  「那個,你知道卡洛那在哪嗎?」

  薇薇安靜靜地露出微笑,如同這個問題完全在她的預期之中,正中她的下懷一樣。

  「我知道啊。」

  「啊?」

  「就是那個和你住在一起的女孩子對吧。」

  「啊,是,但問題不在這裡……」

  「我知道啊。」

  難道說她在戲弄我嗎?薇薇安還是微笑著,不過那表情倒更像是在努力忍笑。

  「在我家裡。」

  「欸?」

  「那女孩,就在我家裡。」

  11

  之所以什麼都不想做,是因為覺得自己什麼都辦不到。

  之所以覺得自己什麼都辦不到,是因為一切都無法如自己所願。

  對這個什麼都無法如自己所願的世界心懷不滿。

  想要得到承認。

  承認自己的價值。

  承認自己是有用的。

  想要被這個世界接納。

  想要有人告訴我,即便我是這樣也無妨。

  想要。

  想要,想要。

  想要,想要,想要。

  想要,想要,想要,想要。

  滿心都是欲望。

  因為想要,所以才付諸行動,期望得到回報。我以為只要做了什麼,就會獲得成果。只要我惦念著你,不論什麼事,都努力去做,你就會好好愛護我對吧?所以,為了得到你的珍視,我遵守師父的囑咐,不論有多痛、多辛苦、多厭惡,都忍耐了下來,因為我有想要的東西,想要得不得了。我很喜歡師父,只要我能忍耐,師父就會溫柔地對待我,偶爾還會擁抱我,表揚我,總會為我做些什麼。只要能被親切地對待,任對方是誰都無妨,只要能對我好,只要能摸著我的頭,在我耳邊對我說,好孩子,了不起,了不起,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都無所謂。如果對方是故意這樣想要騙我,那

  就開心地被他騙好了,只要能溫柔地對待我,命令我做什麼事,我都會欣然答應。

  因為我有想要的東西。

  想要得不得了。

  僅此而已,僅此而已罷了。

  沒辦法啊。

  因為我是人中渣滓啊。

  我知道的。

  雖然知道,但不代表就能接受。

  我討厭這樣,當然討厭啊。可是,我該怎麼辦才好?我該怎麼做,才能不再是渣滓?我要怎麼做,才能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我不是渣滓」?誰來告訴我啊。看吧,又有新的欲望了。如果能變得像薇薇安小姐那樣就好了,那個人不管被別人怎麼說,都會毫不動搖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用醫術式救人性命,為此拼盡全力,即便時而遭受挫折,受到傷害,滿心瘡痍,卻依然再度站起,繼續前進。可能只是我多想,她到底是怎麼想的,我其實根本不明白。不過,她一定是個堅強的人,堅強到讓人覺得悲哀的人。我想要變得堅強,哪怕只是一點點,為此,到底該怎麼做?

  好想見他。

  好想見到雷尼大人。

  然後,就能訴苦了嗎。

  好想被接納,哪怕只是謊言,也希望他能對我說,我需要你。當然也有這部分的原因,我無法否定,然而,也不僅如此。

  想要見他。

  只是單純地想要見他一面。

  想要看到雷尼大人的臉。

  想要聽到他的聲音。

  一想到他,身體就好像變得千瘡百孔,被扯得七零八落。胸口發痛,喘不過氣,仿佛內臟在流血不止。如果現在能見上一面的話,讓我死掉也無妨,如果為此需要獻出這條性命,那就獻出去吧。很怪嗎?卡洛那,很不正常嗎?怎樣都好,只想讓雷尼大人緊緊抱住自己,越緊越好,最好把骨頭都抱得碎掉,除此之外,其它的願望實現不了也罷,我只想要這個,已經不需要其他的東西了。

  今天,等薇薇安小姐回來了,就向她說清楚吧。對於薇薇安小姐而言,我怎麼想可能根本無關緊要,不過還是要好好說清楚,向她道謝,然後明天,就離開這裡。

  該回去了。

  回到雷尼大人身邊。

  因為,太想見他了。

  已經想得再也無法忍耐。

  不行。

  辦不到。

  只是產生了要回去這個念頭,全身就開始發抖,痛苦得只想滿地打滾,放聲尖叫,意識幾乎錯亂。雖然想見他想得恨不得願意去死,但卻沒有臉面再去見他。而且,雷尼大人不會想要見我的,不止如此,他肯定已經討厭我了。什麼啊,那傢伙腦子有病嗎,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不管她了,關我何事,隨她去死。而且,而且,說不定,還和其他的女人,比如,知世小姐,做這樣、那樣的事。啊啊,不行,不要,求你了,不要,別再靠近了,別碰他,一根指頭也不要碰。雖然有些粗暴,卻修長而有力的手指,總是非常乾燥的手掌,骨骼突出的手腕,看上去瘦弱卻很結實的手臂,還有肩膀,脖子,喉嚨,沒有多少鬍鬚的下巴,雖然經常透著不悅、卻偶爾飽含沉穩光芒的眼瞳,鼻子,臉頰,額頭,比起初次見面時厚實許多的胸膛,緊實的腰,很有男子氣概的腿,還有那嘴唇,我都好想要,好想要,好想占為己有,好想獨占。

  我在想什麼啊,好蠢。

  不過,或許這正是我的真心,我真的這麼想,真的這麼期盼。

  雖然永遠無法實現。

  只是黃粱一夢。

  響起了開鎖的聲音。

  應該是薇薇安小姐回來了,可是時間明明還早,不,準確地說還沒到中午呢,難道是有什麼東西忘在家裡了?薇薇安小姐也會有這種失誤?雖然難以想像,不過在這個時間回來,恐怕也只有這個原因。

  剛要站起來,就被裹在身上的毛毯絆倒了。

  就在這時玄關處的大門打開,緊接著內門也開了。

  「——卡洛那……!」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咦?

  咦?

  咦?

  咦?

  咦?

  怎麼?

  到底怎麼回事?

  為什麼?

  我在做夢?

  應該是夢,肯定是夢,要不然,就太奇怪了。

  不該實現的夢變成了現實。

  隨後才意識到,自己被抱住了。

  緊緊地,緊緊地,緊得大腦麻痹,雙眼暈眩,雙臂,胸口,整個身體,都被環抱住。

  罷了,是個夢也好。

  已經死而無憾了。

  不如說,或許就應該在這個瞬間死掉才好,這樣就能在幸福之中走向終結,應該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他抱我了,啊啊,再抱緊一點,抱我,抱我,抱緊我,把我抱得碎掉,壞掉,拜託了。

  「雷尼大人……」

  情不自禁叫出他的名字,馬上便後悔了,說不定會因此而從夢中清醒,明明都已經在夢中得償所願,卻仍叫出他的名字期望得到更多,一定會遭到懲罰的。肯定一切都會消失,回過神來自己又是孤身一人,下定不了任何決心,總是猶豫不決磨磨蹭蹭,仍作為一個渣滓孤零零地摔倒在地。

  「笨蛋,混帳!」

  然而卻並沒有消失。

  還是被抱得喘不過氣來,而且比剛才更緊了。

  這樣下去真的要碎掉了。

  碎掉也好。

  把我破壞掉吧。

  「……啊。」

  呼吸突然順暢了,但卻只覺得失望至極,寂寞無比,眼淚似要噴涌而出。

  雷尼大人的臉就在一旁。

  他放鬆手臂,稍微後退了一些,仿佛在確認一般,緊緊盯著我。

  實在是無法避開他的視線,然而被這樣盯著還是羞恥不堪。

  因為,

  因為——

  我只穿著從薇薇安小姐那裡借來的松垮T恤,還有死板無趣的白色短褲。

  還都非常薄,簡直不成體統。

  薇薇安小姐站在門的另一側,權堂大人也在她身後。視線相交,權堂大人點了一下頭,接著便將薇薇安小姐向後拉了兩步,又把門關上了。那兩人似乎到房子外面去了,也就是說,現在是兩人獨處,以這副模樣,和雷尼大人兩人獨處。

  怎麼辦。

  很緊張,不過甚至還有些興奮。臉好熱,不止是臉,整個頭,全身都熱得發燙。如果稍微活動一下,說不定會發生不得了的事故。

  「卡洛那。」

  「呃、嗯。」

  「卡洛那。」

  雷尼大人閉上眼睛,發出一聲深長無比的嘆息。

  「……太好了。」

  胸口不由得抽痛起來。雷尼大人一直在擔心我,一定擔心得不得了,這當然不是什麼好事,但我卻很開心,又開心,又痛苦,不知該如何是好。

  喜歡。

  好喜歡。

  好喜歡這個人。

  非常、極其、特別喜歡。

  喜歡得不可理喻。

  喜歡得無法自拔。

  「我……」

  「嗯。」

  雷尼大人睜開眼,嚴肅地接納了我的視線。

  「我想回家。」

  「是嗎。」

  「想要回到、雷尼大人身邊。」

  「嗯。」

  「可以嗎?哪怕不可以,我也要跟上去。」

  「笨蛋。」

  雷尼大人的手撫摸著我的頭頂,頭髮被揉得亂糟糟的,舒服得令人窒息。

  「當然可以了。」

  「真的嗎?」

  「當然了。」

  稍微有些猶豫。

  只是稍微而已。

  就在此時又被抱住了。

  沒有剛才那般用力,也沒有強硬之意,只是非常溫暖,仿佛能將乾涸的內心緩緩填滿般舒適。

  「回去吧,卡洛那。」

  12

  其實非常簡單。

  我想這麼做。我是這麼想的,所以就那麼做了。這件事我認為是這麼回事,所以應該這麼處理。——把這些自己的想法好好說出口,詢問那傢伙的意見就好了。你是怎麼看的?你想怎麼做?你在想什麼?就這樣交流看法便好。

  當然,肯定有時會顯得很麻煩,也有時會有難言之隱,不過,保持沉默的話就永遠也不可能理解。我理解不了她,她也理解不了我,不願如此的話,就只能說清楚。因為先入為主地覺得這很難,才會真的變難,其實一點都不難,輕鬆無比,總之,只要當它很簡單就行了。

  雷尼和卡洛那隱藏在D13上層泰多魯亞

  普的一面粗糙石壁之後,探出頭向石壁外望去,能看到有三隻下等蜥蜴人蹲著不知在做什麼。它們都握著好像是用臨時湊出來的材料製成的長槍,另外就是佩戴著各種奇特的裝飾物和包裹。從鱗片的樣子來看應該都還很年輕,大概不是什麼強敵。

  問題是數量。我方有兩人,而對方是三隻,或許最好還是放棄。

  想到這裡,朝身側看去,只見卡洛那用力點了點頭,看上去幹勁十足,然而——

  「難道說,」

  她貼著雷尼的耳朵小聲問道:

  「您是害怕卡洛那遇到危險嗎?」

  「算是吧。」

  「這麼擔心我很開心,不過卡洛那隻要和雷尼大人在一起就不會有事的。」

  「我說你啊,這算什麼理由……」

  「不論如何先要相信能成功,這是最重要的,卡洛那想要相信,雷尼大人也給卡洛那一個相信的理由吧。」

  的確,不論是自己,還是他人,如果什麼都不相信,就無法前進,任誰都是如此。人要生存下去,總需要相信某個人、某些事。

  「好。」

  雷尼下定決心。

  「上吧。」

  「明白。」

  「你用魔術先行壓制,然後我馬上衝上去,你也要跟緊了。如果變成混戰,我來負責掩護,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所以你專心於眼前的敵人就好。」

  卡洛那點頭從魔術士服中取出觸媒,經過乾燥的馬赫羅伽葉和特唐石。對魔術一竅不通的雷尼也還記得,這是卡洛那的師父構建的元素魔術,火焰放射。被說成是一根筋也沒辦法,因為卡洛那現在只用得出這個魔術。

  因為不夠聰明,或許卡洛那不管如何修煉都無法成為能夠華麗驅使多種多樣魔術的魔術士,不過雷尼還是相信她。

  今後也一次又一次、無數次地使用火焰放射,總有一天,卡洛那肯定能將這個魔術完全掌握。

  驅使火焰的魔法劍士。

  聽起來不是很棒嗎。

  感覺會是非常可靠的搭檔。

  搭檔。

  沒錯。

  我要和這傢伙一同前進。不是讓她躲開別人的視線,也不是把她藏在沒人碰得到的地方,而是待在她的身前、身後、身側,若是發生什麼,就親自保護她。

  卡洛那從岩壁後微微探出臉,兩手握緊魔杖開始集中精神。

  感覺氣勢不錯。

  只是從一旁看著,就能產生到一種如同抓住焦點、齒輪契合般的感覺,皮膚緊繃,似乎能感受到她非同尋常的集中力。

  突然想起知世說過的話。

  有言道人分為兩種,魔術士,以及其他。卡洛那是哪種呢?

  「熔Del隸Yo誹……!」

  不由自主噢噢大叫起來。

  名副其實的火焰放射。

  卡洛那的魔杖尖端放出赤紅燃燒著的火焰帶,依照計劃朝蜥蜴人們襲去。

  蜥蜴人們無疑嚇了一大跳,咿嘎嘎叫喚著連忙跳開,即便如此,依然有一隻蜥蜴人被火焰噴了個正著,還有一隻的鼻子被燒到了,都不是致命傷,不過以先制攻擊而言已經足夠。

  雷尼拔出長劍筆直地沖了出去,先用盾牌將鼻子燒傷正狼狽不堪的蜥蜴人撞開,再用長劍朝唯一無傷的蜥蜴人刺去。無傷混帳向後退開躲過這一擊,反手刺來一槍,可惜動作太慢了。雷尼擋開對方的長槍,正要緊逼過去,鼻子燒傷混帳卻嘎嘎亂叫著朝這邊撞了過來,雷尼嘖了一聲只好暫且後退。那個被火焰燒了個正著的白痴還在地上打滾,可以暫時當它不存在,當下必須要對付的只有無傷混帳和鼻子燒傷混帳。鼻子燒傷混帳怒不可遏地沖了過來,雷尼正打算迎擊時,卡洛那從身側衝出。

  「——喝……!」

  卡洛那高高舉起劈下的餞別之劍,將鼻子燒傷混帳的長槍輕易砍斷。

  「呀!呀啊啊!呀啊啊啊……!」

  之後的連續攻擊也相當出眾,鼻子燒傷混帳用僅剩一半的槍身努力防禦,剛才的氣勢已經不見了。趁著對手退縮,我也不能輸給卡洛那啊。雷尼朝無傷混帳接近過去,用盾牌牢牢擋住對方攻來的槍尖。

  「唔啊啊啊……!」

  承受衝擊,依靠格擋製造空隙,然後瞄準鱗片閃閃發光的蜥蜴脖子砍下長劍。根據手感,應該是砍碎了對方的頸骨,雷尼還是做不到一劍斬首,不過這一下也是致命傷了。雷尼將曾經無傷混帳踹倒,觀察卡洛那的戰況。逼得很緊,大有優勢,看上去沒問題。既然如此,雷尼便朝渾身是火的傢伙奔去,用劍刺進它的胸口正中,那傢伙顫抖了一陣便一動不動了。緊接著卡洛那好像也收拾掉了鼻子燒傷混帳。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欣然而笑。暫且能夠安心一陣了,不過某種意義上,工作這才剛剛開始。雷尼從下等蜥蜴人身上扒下包裹,確認其中的物品。

  「雷尼大人!」

  朝突然大叫自己名字的卡洛那望去,只見她的手指指著前方。是援軍嗎,該死,連咒罵的時間都沒有了。IGhyyyyyyyyyyyyyyyyshyyyyy……!傳來金屬摩擦般的刺耳大叫,估計是有蜥蜴人正巧路過,看到了同胞被人類殺死的場面,便大叫著向同伴報告。

  「快跑!卡洛那!」

  「好!」

  好不容易漂亮地幹掉獵物,正要物色值錢的東西呢,要說不覺得可惜當然是假話,不過,如果被物慾迷惑沒能及時做出判斷,恐怕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錢的確很重要,不過也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話雖如此,但錢還是很重要,雷尼讓卡洛那先走,自己抓緊時間又從蜥蜴人的屍體上扯下一個包裹塞進自己的背包里,然後轉身便跑。如果不管卡洛那,不知道她會跑到什麼地方去,所以必須一邊全力疾跑,一邊在身後發出「這邊」、「接下來往那邊跑」的指示。雷尼基本上將道路完全記住了,但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在轉過幾個拐角之後,預感變成了現實。

  前方有動靜。

  好像是人類。

  是三個人,但不止如此。

  他們也在被追趕著,身後有一群下等蜥蜴人。不,倒也稱不上是一群,一共三隻、不、四隻。回頭尋找別的逃跑路線?事到如今也行不通了。該死,沒辦法。雷尼只好加快腳步,和從對面跑來的三個人交錯而過。在相匯的一瞬間,朝他們看了一眼,他們似乎也大吃一驚。雷尼拔出長劍,朝追趕那三人的下等蜥蜴人們發起衝鋒。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挺著盾牌撞倒一隻,揮舞長劍威嚇另外兩隻,剩下的一隻則對上了卡洛那。

  「別太靠前,卡洛那!」

  「好!」

  卡洛那和那蜥蜴人對砍了兩三劍,找機會退了回來。下等蜥蜴人們暫且停下腳步,似乎打算穩住陣勢。雷尼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那三個人也停了下來各自擺出架勢。之前追趕那三人的蜥蜴人是四隻,而追趕雷尼和卡洛那追到這裡的蜥蜴人是三隻,一共七隻。

  憑雷尼和卡洛那兩人實在是無法應對。

  如果只有兩個人的話。

  雷尼和卡洛那並肩後退,與那三人背靠背。

  「困難時就要互幫互助是吧?」

  「嗯。」

  由於是背靠背看不見他的表情,不過權堂應該是笑了。他的一條胳膊受了傷,所幸不是慣用手,不會妨礙到揮刀。

  「看來,我們之間實在是有緣。」

  「肯定是狗屎緣分。」

  馬上就開始罵罵咧咧的沙頭,似乎傷得還挺重的。他一向帶著在圓盾兩端附上劍尖、名叫瑪多的武器,不過倒是很少見到他揮舞這武器勇猛戰鬥的樣子,今天他的瑪多上沾著血,看來是難得參加了戰鬥。薇薇安似乎也受了傷,雷尼大致能夠想像,他們大概是想要保護薇薇安,卻又有些有心無力,只好逃跑。沙頭的手臂和肚子都受了傷,臉色很差,呼吸也很急促。真是活該,如果只有他一個人,雷尼就丟下他不管了,然而不巧權堂也在,還有薇薇安。

  「實質上,是三對七啊。」

  雷尼瞥了一眼卡洛那,卡洛那側眼回望,點了點頭,「呼」地吐出一口氣,握著劍柄的雙手更加用力了。

  「一口氣收拾掉。」

  「噢。」

  「明白。」

  「……事先說清楚別指望我了我今天已經幹了三年份的活還受傷了呢。」

  「應該沒人對你有什麼期待。」

  「卡洛那斗膽認為薇薇安小姐說的很有道理!」

  「好吵煩死了一幫禿驢去死吧。」

  「誰要死啊。」

  我還是個剛剛踏出腳步的菜鳥,每一步都踏得並不安穩,好幾次摔倒,又再度站起來,站不起來就爬著前行。走在這樣

  的道路上,如果只有孤身一人恐怕早就放棄了,我是如此,卡洛那也是如此,肯定每個人都是如此,所以才互相依靠,時而被甩下時而追趕過去,事情的發展總是不如意,偶爾忿忿不平,偶爾自暴自棄,偶爾互相貶低,但也偶爾彼此鼓勵,彼此支持,努力設法前進下去。到頭來,連沙頭也是如此。比自己年長十年以上的傢伙都是這樣一副慘狀,不禁讓人覺得自己的道路前方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然而即便如此也不願停下腳步。即便是沙頭,在不斷給別人添麻煩的同時,自己也在前進著。

  「上了!」

  忍住突然冒出來的笑意,雷尼疾奔而出。

  明天會是什麼樣,現在去想也沒用。

  只要能夠活下去,明天就一定會默默到來。

  如果明天下雨,就撐起雨傘。

  如果明天天晴,就悠閒地曬太陽。

  不論如何,都要牽著你的手。

  一同前進下去。

  永不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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