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輕如鴻毛的軌道登陸 第五章『實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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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AKITORI和火雞不一樣。

  得不到半點恩寵。

  ————————————————

  無名YAKITORI

  商聯機動艦隊所屬之侵襲登陸母艦TUF-弗姆尼提

  突如其來的召集,不容置喙地迅速登艦。邊感受詭異的不真實感,被催趕著登上的艦內可說有如宇宙洪荒般充滿混沌,慘得無可救藥。

  或許因為是艘軍艦吧,艦內牆上到處貼滿規則紀律等煩得要死的標語。然而實際狀況又是如何?從大到小從上到下,一切都是急就章。

  連分配住宿船艙都是等出航後才開始進行。在節奏莫名不錯的莫札特一首類似進行曲的音樂聲中,連動都動彈不得的YAKITORI們宛如擠沙丁魚,人口密度過高指的就是這樣。

  到了這種狀況,難免會出現幾個不懂禮貌的蠢貨。也不知是揍還是踹,這種場合已不重要……反正就是有大蠢貨「溫柔刺激」了擴音器。這下糟了個糕,引發了一場大悲劇。

  又來了。沒錯,又來了。莫札特的旋律以難以忍受的吵雜音量在艦內迴響。

  直到艦橋掌握現狀並大發慈悲特地調低音量為止,我們的耳膜又嚴重遭古典樂侵犯,疲憑得要命。我不曉得是哪來的哪個傢伙乾的,只希望這種沒有學習能力的蠢蛋背部最好都被人拿針槍掃射。

  和上次的貨船之旅一比起來,答案自然明瞭。所謂舒適宇宙航行這種幻想跟我似乎無緣。

  說是這麼說,即便微乎其微,改善待遇方面似乎有被考量進去。名為侵襲登陸母艦的軍艦不愧為專門搭載「YAKITORI」的船艦,到處都有經過改造,睡眠環境比起貨船多少來得正常些。

  再說得具體些,空氣品質也近乎清新。

  加上似乎人工重力確實發揮功效,光是不再受莫名暈眩所擾我就大滿足了。順帶一提,食物方面可能真如無名約翰所言,受到什麼規則限制吧,依然是一成不變的「大滿足」。

  也不管一登上軍艦時的場面有多混亂,熟悉外包裝的管狀容器仍被分到每個人手中。眼見只有這部分做得俐落,反倒讓我不禁失落。

  越去面對即將迎來初次實戰的現實,難吃到不行的餌食越讓我無精打采。雖不知何時開始降落登陸,我遲早會被扔進戰場中……我可沒忘記死亡率的數據。實際上可能真的會死超過半數吧。

  臨死前的最後晚餐是「大滿足」?不是我要誇張,但真的會死不瞑目啊。

  假如這其實是種拐著彎鼓勵我別死的玩笑也就罷了,但畢竟是商聯人,感覺根本沒多想。站在YAKITORI的立場來看,卻是不得不體悟的真理就是了。

  我們可是在賣命耶?商聯的傢伙們也不貼心點,至少在出擊前準備個麥當勞的漢堡嘛。

  說歸說,去抱持奇怪的期待也沒意義。或許是火星上的規律訓練帶來的成果,讓我的胃即使是天塌下來,都變得能平靜發出空腹警示。

  順應胃索取餌食的要求,我不情不願地把算是習慣的「大滿足」流體食物往肚裡吞,再用茶沖刷掉喉嚨殘留的噁心感。

  簡直就和平時如出一轍的進食。很妙的是,我能靠著這類熟悉的行為稍稍冷靜下來。過沒多久,船艙分配結束。我們仍被分到5人房,我在放下裝備和行李後往床上一倒。

  本來想把握睡眠時間,我卻突然發現一件事。

  「我不曉得接下來的行程」。

  平時的話,根本不可能發生。

  直到前幾天,無名約翰開口閉口都在訓練、課程、演習,接連把行程塞得滿滿滿。我們這邊可是一直在應付他的要求,滿腦子只想著抓緊空檔上床睡覺……但我實在沒料到竟會在被扔進軍艦後收到「待命指令」。

  起初我的確感到開心。

  只要不會被人碎碎念,總之我會一路睡到有人開口抱怨為止,反正之後一定會接二連三收到奇怪的指示和命令。經歷過日本聞名世界的溫柔收容所內愉悅且暢快的生活,我早已習慣被人置之不理。

  原本我壓根兒認為不可能存在什麼空閒時間……看樣子是火星上的生活使我改變了。

  兩手閒閒沒事幹反倒讓我靜不下來。教官大人的斯巴達教育似乎徹底荼毒了我。什麼都不做就會如坐針氈的感覺實在很不可思議。

  我只好無奈地去問在這種時候最適合普通的男人。

  「厄蘭,閒閒沒事幹是不賴,但得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你所謂的持續是指?」

  「就是叫我們待命的命令啊。我們上了船已經過了整整一天喔?」

  是不是發生什麼狀況了啊——我雖丟出質疑,瑞典人的反應卻完全缺乏緊張感。

  「是啊,就像明你說的,是時候該給我們一些解釋了呢……」

  這傢伙竟聳聳肩,說得一副悠悠哉哉。

  「我們這邊也只能等了。難得沒有人催,好好睡覺,稍微放鬆不也不壞嗎?」

  相較於懷疑起是否真是如此的我,英國人和紫涵似乎持相同意見。趁機好好享受飮茶樂趣後,整個人癱在床上呼呼大睡。

  她們能不吱吱喳喳吵讓我太感動了。或許除了放著不管外別無選擇。

  倒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我不禁面露苦笑。

  我發現了。無論是在抵達火星的貨船上,火星上,甚至到了軍艦上,我都沒能接受過任何我想聽到的解釋。

  不,火星還算好。

  即使遭廚房狠狠操了一頓,甚至被用腳踹飛,都宣稱只是在「照顧」我。的確讓人毛骨悚然沒錯,但至少有受到關心。

  除此之外的地方呢?不都是被人扔著不管,要求等待嗎?

  唯有時間一分一秒逝去。雖說只是這樣等待,叫商聯人還商聯軍的傢伙也願意付薪水……真不知該說大方,還是樂天過了頭。

  邊想著這些事,感到喉嚨有點渴的我於是站起身來,把手伸向我在火星上先買起來放的管狀茶。「在無重力空間中也能喝」的宣傳標語實在頗具吸引力,而且隨手就能拿起來喝也不壞。唯一的問題大概就是外觀跟「大滿足」如出一轍……會不會太嚴重了點?除了標籤不同以外,其它部分無疑採用了相同容器這點,實在很有商聯的風格。

  不過想到這裡,我決定把手抽回。不鬧了不鬧了,反正只有初次實戰前的現在會讓我閒得發慌,一旦死了就別談什麼空不空閒了。既然沒其他事可做,還是來泡正式的茶吧。

  透過蒸煮茶葉這道不知所以然的步驟後,我隨意喝了一口,自吹自擂感嘆起自己泡的茶還挺入味。

  「欸,明。」

  「怎樣?」我轉頭往泰隆看去,發現了和我一樣閒得發慌的人。

  「我是特意不去在意啦,但真的閒過頭了。能不能分我一杯茶啊?」

  「五五分帳啊泰隆,茶葉交出來。」

  接過他示意成交而遞過來的茶葉包,我便往他伸來的杯子內倒茶。

  說真的,考慮到我下的工夫,或許是次不公平的交易。不過,既然該拿的成本拿到了,我也不必計較東計較西了。

  熱水沖茶,談笑彈指間肯定是種自古以來的傳統。我和泰隆以外的傢伙同樣懷著各自的念頭,享受這股吃茶時光。

  話雖如此,拜天殺的待命指示所賜,連想自由行動都無法如願。

  在這種情況下,不是繼續盯著這群傢伙悶死人的臉,就是喝茶,不然只剩往床上一倒這幾種選項。

  由於茶葉並非無窮無盡,到最後必然只能在床上翻來覆去,讓我開始閒得發慌。

  泰隆和我開始天南地北地聊,順道上起了歷史課。我問起他很久以前曾經提起,有關「阿拉莫」的事。

  簡單來說,就是一群守在名為「阿拉莫」的要塞當中奮戰的傢伙。

  有關結果是勝是敗這點十分曖昧不清的原因,大概是因為「戰略上的勝敗」與「戰術上的勝敗」是兩碼子事的關係。

  對于堅守城中的傢伙們是裸是輸,我和泰隆的結論沒有交集。根據泰隆的觀點,似乎算是場勝仗。但要是讓我來說,實在不想成為類似阿拉莫守軍的立場。假如換作是我身處其中,肯定會早早舉白旗投降。

  聽到守軍明明全軍覆沒卻還算是勝利後,我不太能接受。這是理所當然吧?

  我自認為這感想已經夠誠實了,不過泰隆那傢伙似乎無法接受,難得面露不悅且熱心反駁我。雖說我聽不太懂,但他似乎是想表達我的論點和他奇特的價值觀不同。

  什麼「名譽」啦「歷史」啦「結果」啦我通通不懂。不過仔細一想,他異常重視叫啥家族來著的。想起我和他價值觀不同的事實,我只好也講究點禮貌賠了不是。雖然有點突兀,但我確實不該去瞧不起別人的信念。只要沒和我扯上關

  系,不管那傢伙心裡怎麼想都是他的自由。

  當我腦中想著想著,正要往床上一撲時,不間斷播放著輕快莫札特曲子的擴音器冷不防停了下來。

  在我納悶是怎麼回事的下一秒,再度響起聲音,但卻是高亢刺耳,宛如警報聲的人工電子音。接著在我們一臉錯愕,心想究竟發生何事時,擴音器內傳出的聲音給了答案。

  「注意!注意!TUF-弗姆尼提艦長通知全艦人員!」

  喔,終於要解釋了嗎。好啦,究竟會怎樣呢?

  「本艦正往作戰區域航行中,預計將於四天後抵達。另外,本行主要目的為『剿滅海賊』。後續將由廚師來對YAKITORI們進行詳細說明。各員務必做好適當準備,完畢。」

  欸不是吧,就這樣喔——連如此懷疑都來不及就結束了。明明我們這邊還有許多想知道的事,結果這位商聯軍艦長卻單方面如連珠炮說完,就一副完成任務般閉口不語。

  緊接著「噗嚓」一聲,擴音器切換頻道:

  「如同各位剛才聽到的。就讓同樣身為人類種的我來向各位說明吧。」

  這個聲音和鮑金不同的男人同樣自稱為廚師,十之八九是地球人吧。這傢伙似乎理解什麼才叫做「說明」,開始說起一些我和其他傢伙都很在意的事。

  「目的地是行星ASJAR-5125。是顆經過地球化,具有大氣的可居住行星。然而地處偏遠……說穿了就是顆太靠近鄰接同盟的前線,因此遭放棄殖民的行星。好,至於各位該完成的任務呢,其實非常單純。」

  透過廣播器發言的廚師並非拐彎抹角講廢話,而是直接了當地說。整理下來就是,抵達友軍確保制宙權的戰場,在艦隊支援之下登陸地表剿滅海賊。

  「初次披掛上陣的對手是他們,可算是非常幸運。」

  這時我微微,但確實注意到中國人皺起眉頭。看樣子紫涵已認定這段話聽聽就好,不可全盤相信。

  實際上的確如此。

  往往聽起來越中聽的話,背後會有越多不可告人的隱情。甚至該說,絕大多數背後一定有鬼,難保廚師面不改色地把我們通通賣了。只要看過鮑金那個臭傢伙,相信不難理解才對。當我決意提防廚師暗中搞鬼,他透過擴音器威風地說起敵軍預估戰力。

  「數艘海賊船,層級恐怕是襲擊快艇。推測為具備脫離大氣層能力的高速型。」

  海賊?等等,宇宙里的海賊指的到底是?

  「簡單來說,對手便是故意做出海賊般的行徑,意圖使邊境情勢不穩的破壞工作船。」

  我在聽完說明後仍一頭霧水,不過這同樣是在場所有YAKITORI們的疑問。登陸地表戰鬥就算了,宇宙艦艇部分對我們可是個未知世界,畢竟沒有人教過我們任何相關知識。

  關於這部分明顯需要再詳加說明。而這個廚師似乎明白這點,又添加些許補充來幫助我們理解。

  概括而論,其實海賊就是從事破壞的特工。

  一旦放任這些傢伙在邊境地區「跨越勢力界線」為非作歹,似乎會讓禍根萌芽。具體來說,就是鄰近勢力打算出頭實行「保障占領」。「鑑於海賊猖狂使秩序崩壞,萬不得已出兵剿滅」等等……雖完完全全是自導自演,既成事實卻是難以動搖。

  「因此,就送那些不速之客下地獄去吧。」

  輕描淡寫吐出的這句話十分冷酷無情,不過卻是至理名言。無論是我還是地表上的傢伙們,同樣是生死一翻兩瞪眼。該死的是那些搞砸的傢伙,我沒有必要跟著一起陪葬。

  通通為了我去死吧。簡單明瞭,正是我的最愛。

  「好啦,為了一些愛看三流小說,把特工幻想成超級間諜、超能力者、最先進人工智慧機器人等等的蠢貨,我得好好訂正各位的觀念。對方只是普通的敵人,儘管放心用針槍把他們趕盡殺絕吧。」

  抵達現場,打倒敵人,收工回來。說真的,不需要去探查敵軍一些背景底細的確是件好事。

  然後擴音器中又自顧自地解釋起許多事項。據說工作船不只快,隱形性能良好,更兼具長距離巡航能力,對艦隊而言是非常棘手的敵人。

  雖說不關我的事,但簡單來說似乎是很會在真空空間玩鬼抓人的類型。若說對付這類燙手山芋最好的方法是投入地面戰力一舉剿滅其根據地,倒也有那幾分道理。

  「這類的襲擊艇完全以全自動化為前提設計出來,通常只會讓少數船組員登船協助航行而已。用合理標準來計算,全船人數加起來若有40人都算多了,應不可能超過百人以上。」

  「所以說——」擴音器中隨口對數量優勢打包票。

  「我還有另外一件好消息。這類傢伙基本上只是蜥蜴尾巴,持有的情報多半微不足道,因此上頭不會強迫要求捉活的。再加上,這種人通常鮮少受過地面戰鬥訓練。」

  相比之下,即使是臨陣磨槍,我方至少有千名受過訓練的部隊。

  老實說啦,不能否認K321以外的YAKITORI都是只接受過拷貝知識的速食式訓練。不過既然情況必然演變成決定底層廢物王者的生死擂台賽……數量上占優勢確實令人安心。

  數量形同強烈的暴力。

  差了十倍的兵力,再加上艦隊後援的話,可謂相當理想的狀況。這次作戰大概打算靠著艦隊戰力徹底確保制宙權,接著YAKITORI們登陸地表的敵軍巢穴,請這群不速之客吃針槍大餐後便收工回去吧。

  原來如此,光聽口頭描述的話是挺單純的,一切肯定會如同我學到的典型軌道登陸作戰般順利解決吧。

  初次實戰碰上這種敵人,或多或少算得上幸運吧。

  若要說哪裡有問題,大概是「太過理想」吧。只要有顆正常腦袋的傢伙,想必會對眼前狀況是否真有如此順利起疑心。就算是再怎麼欠缺智慧的野獸,也能靠鼻子嗅出太過可疑的氣味。會將字面意思照單全收的除了天真過頭的傢伙,可能只剩捨棄智能的大蠢蛋吧。

  就在我心想得格外留心別上當時,擴音器再度響起悠哉話聲,根本沒在管我的疑慮。

  「敵軍襲擊艇有如瓮中鱉。原本敵軍做了最後掙扎試著逃離,卻遭先行派遣來的機動艦隊炮擊鎮壓,實質上等同將敵軍關在行星ASJAR-5125上。就這樣,為了做做回應緊急求援的樣子,才將各位從火星派遣至此。」

  哦,該死。

  我差點忍不住直接抱住頭。畢竟這也就表示,商聯軍竟蠢到給敵人好好重整旗鼓的時間啊!

  本來以為背後一定有蹊蹺,結果何止蹊蹺,簡直愚蠢到腦袋大大破了個洞啊。

  「採取包圍敵軍附近一帶收容設施的陣形來登陸,再來就請各位如演習般實施掃蕩作戰。好,距離作戰開始還有段時間,我準備了TUFLE的課程讓首次參加戰鬥的各位去上,麻煩你們逐一接受裝備教學。除了這些時間外愛怎麼過都沒差。廚師的狀況說明到此為止。」

  稍微加快速度念完後,擴音器冷不防沉默下來。本來我壓根就沒期待他會回答問題,但這種發展讓我有點不爽。

  難道視燙手山芋而不見是大人們共通的癖好嗎?我最看不起事情辦不好,以及凡事只想求息事寧人的典型傢伙。

  「掃蕩戰法是吧?看來在演習時已再三練習過的形式,其實格外接近實戰訓練呢。」

  眼見說出毫無緊張感話語的瑞典人還是一成不變,我面露苦笑。無論何時都意圖尋找出優點——這種個性還真令人佩服。

  「……不然的話,軍隊也不會不停重複考試直到過關了。你說是吧,厄蘭?」

  面對嘖嘖點頭稱是的瑞典人,我丟出該怎麼處理麻煩事的課題:

  「比起這些,現在問題在於我們得去攻擊埋伏起來的敵軍喔。」

  「你覺得他們正埋伏起來等著?」

  「不會錯的。」

  我毫無迷惘,說得斬釘截鐵。或許像厄蘭和英國人這樣的良家子弟很難理解,被逼急的一方總是會使出真正的實力。

  「……狗急跳牆是吧?真是糟透的發展啊。」

  紫涵如同念獨白般喃喃自語。該說糟透還是無可救藥的做法呢?反正我是很能理解她這句話啦。這傢伙明明來自中國這個新興先進國,某部分的感性不可思議地與我和泰隆相近。

  假如她只有這樣,那還沒問題。結果她竟一副若無其事的口吻冷不防說出:

  「從背後直接捅一刀能更快解決吧?」

  一句令我啞口無言,或者該說心生不悅的邪惡話語。想必就算我日後再怎麼給中國人評價,只有這點說什麼都和她合不來。結果,我也忍不住開了口:

  「說得一副你有捅過似的。」

  「……我只是打個比方好嗎?」

  紫涵臉上表情突然僵住,裝作沒事發生般歪過頭,用假得可以的語調持續裝傻。實在難以看出她心裡真正在想的是什麼。

  但是,我竟意外能夠理解,大概是因這傢伙也動搖了……不不,這次真的太過明顯,你的視線飄得很兇啊紫涵,不敢看著我這說話了嗎?即使非我本意,也感受到她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是喔?我聽了倒是蠻想像得出來耶。」

  當紫涵無言以對般陷入沉默,意圖撇開視線時,我冷冷盯向她,一旁的英國人卻來攪局。

  「怎麼?打算挖掘女人的往事嗎?」

  見她還是一開口就想找架吵,我從容揚起嘴角。

  「哪敢哪敢,小的只是想與各位紳士淑女多加互相理解啊。」

  我用帶著滿滿諷刺的話回擊。畢竟紫涵那傢伙以前也揭過我的舊傷疤啊……呃好吧,我挑這句近乎喃喃自語的骨頭是有點小心眼了。略覺尷尬的我為了轉移話題,再度開口道:

  「喂,泰隆。」

  「怎樣?」

  「你不是說閒得發慌嗎?機會難得,要不要陪我去艦內參觀參觀?」

  「……也罷,比起在床上翻來覆去來得好,我就陪你吧。」

  泰隆坐起身體。雖然他胡說了一句話,仍感激他願意和我同行。或許該說包含這點在內,都符合泰隆的處事作風嗎?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到般,開口道:

  「嘿,幾位紳士淑女們,要不要來趟艦內觀光啊。」

  老實說,這傢伙的樂觀確實幫了不少忙。

  例如像現在一起參觀艦內,我明白是種增進彼此關係的交流,因此抱著若有人附和要跟來便欣然歡迎的打算。

  「Pass,想趁能睡時多睡點呢。」

  「我想用終端機看點東西。」

  中國・瑞典兩名家裡蹲聯盟一如往常,相較之下英國人一開口就沒頭沒腦地說:

  「兩位慢逛,我就不打擾你們幽會了喔。」

  看樣子她選擇用酸言酸語當我們的餞別禮。根本聽不懂人話呢——我和泰隆如此互看一眼,嘆了口氣。明明我們之前已培養過協調性,無名約翰一不在就原形畢露了嗎。真是群一沒有東西壓著,馬上就把團隊協調忘得一乾二淨的傢伙。

  「唉,你也聽到啦明,我們自己去PX逛逛吧。」

  「OK。」我點頭同意泰隆,往艙房外的通道走去。於是乎,我們開始在艦內小晃片刻。

  然而,若問侵襲登陸母艦TUF—弗姆尼提是不是有趣的參觀地點,我實在不予置評。外觀看起來就是個大肥仔。要我好心點換種溫柔的說法,如同一隻抱著一大團玩意在腹部的烏龜。

  而那一大團正是裝著侵襲登陸母艦的核心——發射用裝置的區域。

  說是這麼說,我其實就只知道這些,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根據雇用我們的商聯人的理論,我們這邊唯一該知道的只有「登陸」的過程。連無名約翰或鮑金那些傢伙,都沒有對我們進行詳細說明。

  所以我才心想乾脆自己目睹並起身行動……然而YAKITORI有權進入的區域可想而知。艦內裝潢也為講求實用而采統一硬派色調,參觀過後仍不曉得所以然。

  唯獨這是艘軍艦的事實,在我們走在艦內閒晃時確切感受到,或許該加上「不得不」才對。畢竟我可看到不少嚇人的告示。

  「未經許可擅自進入禁止區域者,得就地槍殺。」例如這種以斯里蘭卡語寫著的警告標語正是象徵。展現出這艘船和貨船不同,是真正用於戰爭的航艦。

  儘管如此,我得知的情報也只有這些。

  從結論來說的話,艦內散步並沒獲得多少收穫,能看的地方十分有限。泰隆那傢伙原本打算找與地球連絡的通信設備,卻因目前正進行作戰,嚴禁對外通信。

  莫可奈何的我們只好尋找起艦內的PX,不過商聯的傢伙們似乎不懂「多樣性」這個重要的詞彙。只要看到YAKITORI用的自動販賣機中排列著「大滿足」、「大滿足」、「大滿足」三種商品,想必就能充分理解了。

  這無疑是種令人作嘔的濃厚滋味。我在飽嘗各種痛苦後回到船艙,跟其他傢伙同樣在莫札特的包圍中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我快要進入夢鄉時,才因得參加名為「調整」的新兵指導為由被挖醒。

  實在不願承認說要趁機多補眠的傢伙才是正確的我,只能裝得像終於等到般硬是打起精神起身,按照規定穿上太空衣前往艦內指定的區域。

  位於航艦正中央那塊又丑又大的區域,簡單來說就是種把YAKITORI往地表指定地點發射的工具——TUFLE和發射裝置一應倶全的區域。

  記得商聯的教育AI還啥玩意來著的曾經形容「於最終階段,YAKITORI將在瞄準地表的裝置,TUFLE的包覆下朝行星發射出去」。

  頭一次見到時,純粹只感覺大得挺詭異。喔不,這個將YAKITORI送到地表上的蛋型TUFLE裝置,若考慮到得塞進一個人的大小,其實也沒多大。假如從個體大小來考慮,反倒應該擔心會太窄。

  不過,一旦提到得把將近千人的部隊同時射到行星地表,發射裝置當然是大的才好。只見許多莫名其妙的電纜線和機械擠成一團,亂七八糟。

  看到裝置就聳立於我面前,即使是我也不禁顫抖。

  畢竟就是這玩意要把我送上戰場。哪怕一個弄不好,在登陸途中直接喪命的話,TUFLE便瞬間成了棺材。

  我不曉得該拿什麼來形容。

  其他K321的傢伙們也和我差不多。煩人的英國人,甚至連泰隆和中國人,都眨眼間變得跟瑞典人一般沉默寡言。

  在被要求整隊後,我開始期待會出現什麼牛鬼蛇神。結果現身的是數名看似廚師的傢伙,以及外貌狗頭人身的商聯軍人們。

  令我吃驚的是,商聯的傢伙們竟打算向我們說明。我壓根兒以為傢伙們會把這些事交由人類之間自行解決……當我還在納悶,商聯的傢伙們用少少幾句話替我們解釋操作方法。

  進去!

  躺下!

  固定好!

  等著!

  被說了以上這些命令,我覺得就能明白商聯風格的親切服務精神。

  到最後,商聯的傢伙們一步步拖著尾巴離開現場。原本眼看我氣到就要壓抑不住,但現在攻擊他們也沒有意義。

  在發射區域某個角落排了一整排TUFLE。我在搭乘入口處一臉懷疑地盯向我即將搭上去的裝置。和我在資料上看到的圖像確實一樣,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顆黑色的蛋。一旦被從裝置發射出去,直到著陸前都無法出到外界。

  每當面臨實戰,就將大量新鮮的YAKITORI連著蛋殼一同烤得金黃酥脆,再送到地面上是吧?這玩意真是爛透了。

  我硬是壓抑住厭惡感,翻找出我的記憶。記得曾聽過這裝置的外觀和印象雖然很糟,性能卻「根據商聯表示」非常了不起。直到降落為止都為全自動操作,甚至具完善輔助系統。

  當然,指的是商聯風的完善。為了以防萬一,要求身穿太空衣的我們背降落傘出發是不是有點……難道沒有其他東西嗎?哦不是,我的意思是有總比沒有好。

  ……比起沒能好好減速墜毀地面,運用降落傘著地的手段是好一點沒錯。

  倘若要說有某些商聯的傢伙也想像不出的小問題,大概就是包含我在內的K321成員中,誰都沒用過降落傘這個大問題吧。

  其他的YAKITORI們有拷貝到這方面的知識嗎?假如有的話,真的讓我打從心底羨慕。

  本次只是講解使用方法,並不會分發降落傘。剩下的問題就是TUFLE本身了。假裝在檢查氣密太空衣的模樣邊拖延時間,我邊仔細往這裝置盯去。

  裡頭塞滿許多看似噁心的果凍,要不是有靠太空衣供給氧氣,一進到裡面恐怕會瞬間窒息。

  說白了,我根本不想進去。

  然而,面對困惑的我們,所謂廚師們好死不死都和鮑金不相上下,掌握著我們在想些什麼。用手勢示意我們再檢查一次太空衣是否為氣密狀態以及氧氣供給系統的狀況,這倒還沒什麼,但這些傢伙吐出的下一句話太過露骨了。

  「沒問題的話就別怕東怕西的,還不快跳進去?」

  這道「跳進去」的指示的確易懂。雖說中了「別怕東怕西」這句話的挑釁讓我火冒三丈,被看做畏縮怕事之徒同樣令人不爽。

  我毅然決然往前踏出。「噗咚」一聲踩進保護果凍的感受絕對稱不上愉快,倒也沒什麼異狀。

  說是這麼說,我本來已做好裡面肯定又窄又悶的覺悟……實際跳進裡頭後竟遠超乎我的覺悟。

  稍微想想就能懂吧?主成分為商聯軍指定軍事機密還啥來著,反正由一切來路不明的「保護果凍」塞得滿滿的裝置艙中,只穿著太空衣跳進去,直到發射出去前都得被關著。

  唯有一層用來突破大氣層的薄殼稱得上能保護身體的東西,太空衣根本什麼鳥用都沒有。

  一旦發生狀況,等著我的下場只有全身被烤熟。不得不說,看來這個叫YAKITORI的稱呼真如字面一樣啊。

  根本高興不起來。

  雖然根據以前讀過的商聯電子介紹中自豪寫著「YAKITORI的安全受到明確保障」……但我有太多不得不懷疑商聯口中所謂保障的經驗。

  不,這種事之後再想。我照著「進去,躺下,固定好,等著」的四階段命令,放鬆身體力道。結果只見保護果凍的一部分開始硬化,眨眼間便形成一處像床鋪的玩意。

  剛跳進來時還沒這個玩意,這下方便不少了。

  管它直達地獄還是能順利抵達地表,即使搭的是棺材也該來點服務。要是能再準備幾個麥當勞的漢堡,就真的沒話說了。

  把這個想必永遠不可能實現的願望趕出腦中,我想起該做的事。

  在跳進TUFLE前,商聯人不是再三強調過了嗎?即便塞滿了果凍緩衝仍會搖晃,要我們務必好好確認固定器具。

  我待在蛋殼中,按照指示做完準備後靜靜等待。

  沒多久,隨著「系統啟動」的一句話,包覆在我周遭的果凍開始閃爍。當我以為狀況發生而繃緊神經的下一秒,卻整個傻住了。

  飄進耳中的……曲子。雖是第一次聽到,但反正又是莫札特吧。

  儘管摸不著頭緒,不過既然又是莫札特,代表肯定是已播這玩意兒播習慣的商聯人幹的好事。當我警戒接下來還有什麼時,聽到了奇怪聲響。

  「通知:這裡是管制AI,即將啟動系統。請直接稱呼『管制AI』。」

  「管、管制AI?」

  「確認:聲紋登錄。初次見面,YAKITORI,這裡是商聯軍標準支援型管制AI。以後將對於『管制AI』呼聲,提供任務所需的建議與知識協助。」

  「你是什麼玩意啊?」

  沒有回應。心想「該不會」的我這次在前面加上「管制AI」後再問了相同問題。如此一來,果凍上浮現出像螢幕的詭異畫面。

  「通知:本AI將開始介紹本次作戰行動。所有關於本作戰的問題、說明及其它必要知識都將呈現,足以完美完成本次作戰行動。」

  接著一行行出現在眼前的,是如小山般多的情報洪水。儘管我不可能完全理解所有出現的情報,但至少我明白這些都跟作戰行動有關。

  看樣子這個叫管制AI來著的玩意,比起貨船內接觸過的教育AI來得更正常……或者該說更上級吧?

  在我邊想著這種事,邊提防管制AI接下來會說什麼時,一股出乎意料的聲音傳入耳中。

  「嘿,明,聽得見嗎?」

  「嗯?泰隆嗎?」

  突然的呼聲讓我不禁一頭霧水地問。太空衣上雖備有通信機,但我不記得曾經打開過電源。不對,仔細一聽的話,聲音似乎是從蛋殼內的果凍傳來,實在出乎我意料。

  「你怎麼辦到的?」

  「靠管制AI的輔助喔,明。這下子單位內能夠互相連絡了。只要和其他傢伙用聲音聯繫,就能在降落前進行商量,還算挺方便的喔。」

  看樣子我的喃喃自語也能傳到另一頭去。我一跟管制AI確認,它解釋能透過所謂單位內通訊讓我們好好暢談。

  我的問題竟然得到回答!

  世界級大發現!本世紀最震驚的事實非它莫屬!該不會、該不會這個管制AI其實在我目前為止遇見的玩意中屬於最頂級?

  我馬上要求補充說明,順利理解了大部分的細節。以短距離來說,實在能辦到蠻多事。只要能得到管制AI輔助,得以將情報於單位內分享。甚至若有那個心,想在登陸途中開起戰術會議都不是不可能。

  「話雖如此,真的有必要都到了即將登陸才慌慌張張討論嗎?」

  「這次看起來應該沒什麼問題啦。」

  明明是泰隆這傢伙起的頭,最後卻同意我說的「這次沒有必要」的意見。問題是下一次……真希望下次開始也能避免需要在登陸途中議論的窘境。

  光就可能性的觀點來看,下次開始或許得使用到這項機能吧?果然有或沒有可是天差地別。

  「能夠防不時之需實在謝天謝地啊。」

  「這話是沒錯啦明,但我可不想碰上需要不時之需的狀況喔。」

  說得實在對極了,我舉雙手雙腳贊成。

  身處危急狀況中才開始討論只會糟上加糟。受到慌忙焦躁逼迫下,往往會鑄下無可救藥的大錯。留下能從容做出決定的時間是很重要的,從不從容將會嚴重左右未來。

  就這層意義來說,我對於商聯軍給了敵人時間喘息果然還是不爽。之前到底,為什麼,不能再好好想點法子啊?

  我就在往蛋型裝置TUFLE中滿滿的保護果凍吐苦水的過程中結束了調整。

  順帶一提,離開TUFLE非常簡單,只要沿著果凍硬化後形成的梯狀部分猛然往外跳去就行。就連本來以為會黏附在身上的果凍(畢竟可是有「商聯人的完美品質保證」)竟也逐漸風化,沒有留下痕跡。

  多虧如此,回到船艙後就算直接穿著太空衣往床上撲去也不要緊。

  假如實戰也能這麼簡單該有多好!即便現在只能求神保佑,我倒也是個不打算太相信神的人……不,跟商聯人信得差不多應該沒問題吧?

  不管狀況如何,未免太沒道理了吧?我只能在心中惡毒咒罵,靜待時間一分一秒消逝。沒辦法,畢竟即將被派往戰場的路途上不會有其他事做。

  從現在起,來講些不可思議的現實吧。老實說我心中已經做好途中碰上突發狀況的覺悟。

  結果猜怎麼著!

  航行到被定為目的地的行星ASJAR-5125的過程相當順遂。但其實真要說的話並不意外啦,因為我們作戰的目的是維持治安,而非搶奪敵人領土。

  這就好比進駐東京貧民窟的政府社福機構的重裝部隊,在東京郊外遇襲一樣地不值一提。

  若問真要說有個問題的話,就是明明已經做好幾次覺悟,卻完完全全被打亂步調,坐立難安罷了。

  命運的第一次實戰……我雖沒打算像中國和瑞典人那般過度意識並誇大其詞,所謂的第一次果然還是想好好珍惜。

  「通知:已達作戰開始時刻。」

  言歸正傳。

  出生以來頭一次參與的軌道登陸作戰開始的信號,我人竟待在TUFLE內,靠著管制AI告訴我才知道。實在不知是福還是禍。

  展開登陸作戰前,我在TUFLE的黑色蛋殼包覆下,伴隨著管制AI的解說看起了艦隊戰況報告……雖說異常沒有真實感就是了。看樣子我這個人一旦面臨實戰,並不會有心情悠悠哉哉看著戰爭片呢。

  即使很不想承認,但無論恐懼、焦躁或緊張都無法降到零,叫我能怎麼辦嘛!

  邊喃喃自語粗言咒罵,我為了轉變心情而集中看向螢幕上的景象。很湊巧的,此時果凍螢幕上的狀況相當順利。

  在行星ASJAR-5125軌道上徘徊的商聯艦隊與侵襲登陸母艦TUF—弗姆尼提順利會合,緩緩朝軌道上的登陸地點移動。

  在我推測差不多要抵達時,莫札特樂聲冷不防中斷,換成刺耳警報聲大作。

  「警告!警告!地表發現反登陸基地!」

  「怎麼可能!?到底是什麼時候架起來的!?」

  這時通訊電源竟噗嚓一聲切斷,大概是認為不該讓我們聽到吧。

  看樣子情況變得詭譎莫測了。

  「地表發現反登陸基地」的意思我聽得不是很懂……但聽起來就是對我這個即將登陸的人不太妙的語調。商聯的臭傢伙們難道都沒想到一旦給出空檔,就形同讓敵方有機會埋伏起來嗎?雖然我一瞬之間認真擔心起他們的腦袋,不過情況似乎沒有艦隊司令部那群狼狽的傢伙預想的糟糕。

  「通知:艦隊主力展開登陸支援,發布開道指令。」

  隨著聲音介紹的同時,螢幕也出現了。瞧上頭映照著無數飛往行星的艦艇,代表上層部似乎還有點腦袋。

  為了實施必要的事,仔細著手進行準備。

  「狀況告知:為了掩護侵襲登陸母艦,第三戰隊入侵行星ASJAR-5125軌道,即將完成鎮壓。」

  這戰況預測聽起來挺樂觀,實際上卻真的照著預測演變。

  螢幕上映照著數艘龐大軍艦聚成

  一團當開路先鋒。根據顯示出的情報,這些軍艦就是第三戰隊吧。在只能默默觀望的我面前,傢伙們開始朝地面一再發射巨大炮彈。

  「通知:第三戰隊正在開路。來自艦隊司令部『即將拿下前方航路,YAKITORI開始準備登陸』,完畢。」

  原來遊刃有餘嗎?這樣並非什麼壞事。本來聽到緊急出航時,我已做好將面對嚴重慘狀的準備。實際上戰況出乎我的意料,並不算是劣勢。

  傳來的通信聲之所以劍拔弩張,或許是想營造適度的緊張,同時展現絕對不會動搖的自信吧?兩者都是為了成功不可或缺的要點。不過悠哉過頭,害得敵軍在我們登陸前已架好反登陸基地……除了叫他們去死也沒啥好說就是了。要我們闖入做好萬全準備的敵人陣中?開什麼玩笑啊?

  當我將這個最基本的疑問和單位內的傢伙們分享,卻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

  「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吧。只要看看現在的景象……自然就能接受了喔。」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阿瑪莉亞?」

  「我是指軌道轟炸的威力喔。這可是非常嚇人的玩意,就算再怎麼於地表上布署應對措施,不過是些會被炸得灰飛煙滅的小手段……加上一件可悲的現實,你覺得商聯人會去計較損失多少YAKITORI嗎?」

  阿瑪莉亞的玩笑話相當尖銳。實際上,「下令送死」的一方根本不會聽被送出去的那一方所提的意見。

  雖說平常沒什麼機會意識到……原來YAKITORI的待遇不過如此嗎。

  聽起來是極為荒唐沒錯,不過其實地球上也不乏這類不把人當人看的傢伙。光是願意付錢這點,商聯的傢伙們已經算不錯,甚至比起某部分地球人好上太多了。

  當我沉浸在這些怪念頭的期間,狀況也緩緩在進展。

  第三戰隊的那群艦艇們確實達成他們的使命。

  從軌道上經由精密計算扔下的質量彈,使得慷慨激昂,打算攻擊軌道以阻止入侵者的敵軍陣地眨眼間毀滅。

  這是我出生以來頭一次見到軌道轟炸,不過這……或許地球人當時沒抵抗宇宙人是對的。從上方被單方面地毯式轟炸,根本別提什麼交不交戰了。

  「希望他們能順便炸毀地表上的特工船就好了。」

  我這句嘀咕應該很正常。只要用軌道轟炸將地上的特工船徹底轟得粉碎,相信即便是商聯人也不會再產生讓YAKITORI特地從軌道登陸的奇特想法。

  不過……似乎沒能得到紫涵那傢伙的認同。

  「……或許希望還是能得到物證呢。」

  「你這話什麼意思啊,紫涵。」

  「我們沒收到要活捉俘虜的命令,不過假如目的不在情報,直接用軌道轟炸把敵人炸飛也沒問題對吧?既然沒有選擇那麼做,表示一定有相當的理由才對。」

  這種拐彎抹角的說法果然和我合不來。直接說結論,結論好嗎?當我忍不住催促,這傢伙才終於說出結論。

  「我在想,他們是不是想至少確保特工船和特工們的遺體呢?」

  是這樣嗎?反正到頭來都得收拾掉,我是認為用簡單扼要的方法最好啦……看來滿肚子壞水的傢伙們有各式各樣的想法。

  既然都喜歡從背後捅一刀,大概整個人都爛了吧。

  「外交上的考量?有這種可能嗎?看來宇宙的強權政治也挺複雜的呢。」

  我更正一下。既然連悠哉的瑞典人都能理解,似乎是屬於常識範圍內。

  我雖不喜歡政治,但稍微了解基礎知識或許比較好。是時候找點空檔來學習了。我實在不爽有求於阿瑪莉亞,還是私下問問厄蘭吧。

  不對啊——這時我想到從剛才起就不斷為我解釋或說明的存在。或許問問那叫管制AI的玩意也是可以?

  「通知:正在評價軌道轟炸的戰果。暫定評價為有效,排除敵勢力的可能性高。」

  隨著人工電子音一同被放大到螢幕上的,是被轟成大洞的敵軍陣地殘骸,代表剛才第三戰隊的攻擊順利命中。我雖無法仔細形容地面被轟出的大洞……但這無疑讓我見識到何謂力量。

  「既能得到說明,又能讓我們在特等席欣賞壓倒性的艦隊火力,看來這下工作樂得輕鬆了啊。」

  作為背後靠山的商聯艦隊很可靠是件好事。當我隨口說出這句話,死板的傢伙還是老樣子那麼認真。

  「明,大意千萬要不得喔。」

  「感謝你的忠告啦,厄蘭。」

  嘴上雖然附和瑞典人,心中卻覺得煩躁。我認為凡事小心過了頭並不算謹慎,根本就是有病。該放棄的時候就果斷放棄,公私切換得宜才是最重要的啊。

  與其成天到晚擔心可能會死,不如直接拋諸腦後樂觀看待來得好。雖然我不是很懂啦,不過連這點道理都會搞錯,甚至強詞奪理的傢伙去到哪都存在。無論身處哪個時代,總會出現一些反對明智之舉,特異獨行的傢伙。

  「哎呀。」這時突然有聲出乎意料的聲音插了進來。

  「明所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不是嗎?」

  「這話怎麼說呢,紫涵?」

  「很簡單呀,厄蘭。」這句話出口後,中國人笑著接下去說:

  「學會放鬆不也很重要嗎?畢竟就算再緊繃,直到登陸地表前,我們能做的事很有限啊。」

  「紫涵,我不是不懂你的指謫,但悲觀思考,樂觀行動才符合常理不是嗎?」

  常理啊,常理是吧——身處蛋殼中的我感受到自己的預知能力即將甦醒。下一秒,英國人說出口的一字一句完全符合我的想像。

  「是啊,應該要照常理行動喔。」

  謝謝你啊英國人,實在如我預料的一樣,是句無聊透頂的發言。要是現實這個死傢伙會按照人所想的運轉,世上哪會這麼辛苦?

  跟我說即將一起軌道登陸的同夥是這種蠢貨?

  我不曉得登陸後的掃蕩作戰能進行得多順利,但現在就連如此簡單的鎮壓作戰都讓我擔心。考慮到還有其他單位也會參加的話,英國人的失誤大概不會馬上害作戰失敗。

  可是遠比成敗來得重要的,是到時我的命又會怎樣。

  嘆息在我的太空衣內漏出。我相信我肯定會被這些嘆息搞到窒息喪命……真希望別成真,想到就難受。

  「爛透了。」當我苦笑低語的瞬間,一股聲音冷不防闖進來。

  「通知:來自司令部的全艦廣播『注意!告知所有參加HQ之艦艇,已結束進攻路線的確保,即刻開始實施行星登陸程序!重覆,即刻開始實施行星登陸程序!』完畢。」

  至今為止毫無徵兆,疑似來自艦隊司令部的聲音一傳來,船體猛然劇烈一晃。以為即將開始動作的瞬間,前一秒還感受到的人工重力突然消失不見。

  登陸作戰終於開始倒數計時!代表我們將被送上戰場!

  「通知:發射區域,重力截斷。估計於不久後減壓。」

  不自然的重力一消失,我便萌生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明明一直以來都覺得不自然,結果一消失後竟急遽懷念起來。

  怎麼感覺……無重力不太自然?我整個人開始焦躁不安。

  「通知:TUF—弗姆尼提已移動至既定位置,轉換為發射狀態。」

  我努力不去理會靜不下來的毛躁,集中意識看向螢幕上顯示的情報。

  現在再怎麼哭天喊地,都無法阻止直到發射前的過程。

  ……終於來了。我要活下來。存活下來,往未來邁進。

  「通知:倒數計時開始,請參照螢幕顯示內容。抵達行星地表所需時間,預計為地球時間23分15秒。」

  右側是到發射前的剩餘時間。

  左側則是登陸結束的剩餘時間。

  我早在許久前就做好覺悟,結果卻在這種節骨眼……這時我搖了搖頭,深呼吸一口氣。雖然我明白在太空衣內這麼做……並沒有太大意義。但我只是想要某種改變的契機。

  其中一方大大呈現在螢幕上的數字變成零的瞬間,竟是這般平淡無奇。

  我感受到蛋微微搖晃……只有如此。當我錯愕移動視線一看,發現左側顯示的數字開始有了變化。

  竟然已經發射出去了?

  很奇妙的是,我還沒有真實感……是這樣嗎?我苦笑歸苦笑,腦袋一角仍不停警告我「看清現實」。

  其實我都懂,只是不想承認罷了。

  就算是我,這次畢竟是初次實戰,不能怪我吧?我輕聲抱怨,為了分散注意力看起顯示的數字。

  還有23分6秒。還沒到,還沒著陸。

  一種既似短暫,又似永恆的長度。會不會緊張到開始實戰前就先昏過去了啊?我雖萌生不安,卻只有一

  瞬之間。

  眼見數字即將小於23分時,無線電突然吵雜起來。

  「對衛星軌道飛彈!?」「弗姆尼提被瞄準了!」「第三戰隊緊急支援!全力進行妨害!以支援著陸為最優先任務!」「快開始對抗轟炸!把發射地轟個粉碎!」

  我不曉得啥叫對衛星軌道飛彈,不過卻聽得出聲音中蘊含的情緒。慌忙中會把真話說溜嘴這點所言不假,因為會溶入聲色中啊。

  ……所以我理解到,艦隊這下是真的慌了陣腳。

  這表示地表上存在著不妙的玩意,問題可大條了。畢竟若說這顆行星先前一直被商聯艦隊包圍著,等同那不妙玩意是很久以前就存在於行星上。

  我說這叫「壞消息」的臭傢伙未免太多朋友了。每次現身的時候都給我一而再,再而三帶了一大票朋友來。

  我連這下該如何是好都不必煩惱。

  「來自TUF—幕亞之最緊急通知!來自TUF-幕亞之最緊急通知:告知所有參與本作戰之艦艇,運用光學探測捕捉到同盟軍艦隊!同盟軍艦隊!」

  同盟軍?

  「司令部,這裡是TUF-雷葛里姆!儘管光學輔助處理速度跟不上,仍捕捉到數艘疑似同盟軍巡洋級戰艦的輪廓!」

  「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現在這個聽起來鬼吼到活像要口吐白沫的商聯人是什麼立場,但我心情跟他一樣。

  明明聽先前的說明,是名叫「同盟」這群傢伙的特工船——也就是蜥蜴尾巴到處亂晃,要我們去狠狠收拾他們。應該是次欺負弱小的任務才對啊?結果現在偉大的同盟軍的艦隊竟然現身前線?跟說好的根本不一樣嘛!不是說同盟那群傢伙不會來嗎!?

  儘管不曉得該朝哪邊才是天空,總之先抬頭往上長嘆。這時我赫然發覺,該不會這完完全全……是同盟舉辦的歡迎會嗎?

  爛透了。

  看樣子得好好賞宣稱這只是簡單的維安作戰,甚至說啥初次上陣來這兒很幸運等鬼話連篇的廚師滿滿的針槍大餐啦。

  「同盟那群傢伙該不會想挑起戰火吧!?」

  「緊急呼叫方面軍司令部!代號AW513!代號AW513!」

  「不行!中繼衛星沒有回應!」

  「要是頂部受到壓制會無法爬升!第三戰隊!立即爬升離開軌道!與主力部隊會合,將制宙權……」

  光聽傳來的廣播聲,就明顯知道司令部那群傢伙慌了陣腳,連把廣播中斷的念頭都想不到了嗎?所謂高官淨是些只懂擺架子的花瓶。既然連裝模作樣都辦不到……表示傢伙們已失去冷靜了吧?

  不管是哪一種,商聯艦隊這下可幹了好事,竟然拱轎拱到半路臨陣脫逃!根本等同從背後捅一刀嘛垃圾!哪有人在這個關頭會這麼做啦!?

  人類在氣過頭後,似乎反倒會變得冷靜。心中燒著熊熊怒火的我,在TUFLE內不屑扔出一句話。

  ——真羨慕啊。

  能夠身處艦隊的軍艦內手忙腳亂,恐怕是最棒的奢侈吧。既然號稱軍艦,表示是以互相轟炸為前提建造,肯定比這裡安全多了。祝你們都被同盟軍的炮擊炸死啦。被拱轎拱到半路的我們可是已經被發射出去了耶?

  右側螢幕已經連倒數為零的畫面都消失,只剩左側顯示出到「行星地表」所剩時間,著實令人毛骨悚然。早知如此,為何不乾脆在發射前發現,然後慌慌張張調頭離開啊?

  這下好啦,事情會變成怎樣哩——連我都忍不住短暫逃離現實了。

  「司令部緊急告知所有參與作戰之艦艇!即刻起中止掩護地表部隊,各戰隊準備迎戰同盟軍艦隊!成輪型陣並維持炮擊距離!各支援艦即刻往指定座標移動!第三戰隊繼續擔任護衛!」

  高官將領開始大呼小叫是件好事,因為這表示他們已開始思考應對之策。只不過,我在這時對於有能的管制AI沉默不語,不由得感受到不吉祥的徵兆。

  直到剛才都不停用「通知:」這類制式句子再三提醒的傢伙……會在這種場合一聲不吭嗎?

  「所以?啊我們呢?」

  無論是要怎麼做,該怎麼做,總該有些指示吧?艦隊那群傢伙應該至少對我們說句話才對啊。

  沒錯吧?應該有話要說啊?

  結果……平常那麼愛放狗屁,一到我真正希望他們開口時,又給我裝聾作啞。

  「……沒有耶。」

  厄蘭輕聲嘀咕的這句話成了引爆點。

  「支援呢!?」

  「怎麼可能會有!艦隊那群傢伙已經夾著尾巴溜啦!」

  英國人出聲抱怨,泰隆放聲大吼。

  「……這是背叛啊。」

  中國人不知怎麼搞的,竟用起中文憤憤扔下這聲聽似詛咒的話。

  在這之後她便不再吭聲。我可說再明白不過她的心情,簡直不爽到都要氣炸了。無論經歷過多少次,光是回想起來就夠令人滿肚子火。

  把人派來參加軌道登陸作戰到一半,自己卻溜之大吉?喂喂……別鬧了可以嘛!背上都傷痕累累了又得被捅一刀?開什麼玩笑啊?

  我之所以沒有任憑心底湧上的憤怒化為污言穢語臭罵商聯艦隊,理由只在白費工夫而已。如今唯有抵達行星地表的倒數計時順利進行,我的前途卻仍是一片茫然。

  該思考的事情實在太多。等到活下來後再去思考如何揍扁那群混帳傢伙就好。

  儘管怒火逐漸攻心,我依然盡力保持冷靜。因為根據過往經驗,我明白在殺光混帳傢伙前,自己這邊先倒下就沒戲唱了!就是那天殺的「失敗為成功之母」啦!去你的!

  我真能抵達行星地表嗎?或者該說,就算順利登陸又能有「未來」嗎?

  「通知:降落程序有所進展。第一梯團通過既定路線。」

  聽到管制AI那毫無起伏的聲音,我懷著有如祈禱般的心情抬起頭。到前一秒都還默不吭聲的管制AI似乎突然回想起自己有多多嘴了。

  唉,可恨啊。只能眼睜睜看著實在太令我焦躁了。

  到底會怎樣?能順利登陸嗎?還是不能?

  ……或許一心只求能順利從軌道登陸行星是種不真實的願望,但這正是再過幾分鐘後即將應驗到我身上的命運。

  我開始求遍任何我知道的神明。

  拜託要順利,真的求求禰了,幫忙想點辦法吧。

  當我以抱著救命繩的心情盯著螢幕,看到的卻是神明大人這混帳東西是掛了還是放棄職責所造成的景象。

  黑色蛋殼——其他TUFLE一一裂開。

  大概差在「歪七扭八」和「凹陷扁平」吧。無論哪一種都沒差到哪去,同樣是不夠耐撐。喔不,馬上就被壓爛的YAKITORI或許還算運氣好。

  另外那些TUFLE要壞不壞的YAKITORI的下場可真是慘絕人寰。

  「……該死!天殺的、媽的、混……」「不要!不要!」「氧、氧氣……呼吸……」「媽媽、媽媽!?」

  透過無線電傳來的鬼叫悲慘至極。

  混帳!果然求神拜佛不過是心理安慰嗎!除了眼前看到的東西以外都不該相信是吧。

  還說什麼、狗屁簡單、有艦隊當靠山的、單純任務啊!

  結果現在變成商聯引以為傲的艦隊夾起尾巴開溜,被說成沒啥大不了的敵軍何止準備周全,甚至無懈可擊。所有事態都和說明時徹底相反不是嗎?這下就算能順利登陸,也不曉得會出現什麼牛鬼蛇神等在前方了。

  最狠的是一旦TUFLE被發射出去,就沒有折返的手段。看著左側的時間一秒一秒減少,我打從心底感到煩躁。

  去你個混帳鮑金,這事我可沒聽你說過啊。

  「哈、哈哈……」這時我聽到詭異笑聲從泰隆那傳來。

  「這火雞還真叫得不冤枉啊。」

  起初我忍不住心想是不是有人終於發瘋了……但狀況似乎不太一樣。這種情形應該算故作堅強。他是逞強還虛張聲勢我不懂,但仍強顏歡笑或許正是所謂泰隆風格的努力吧。

  想逞強是沒關係,可是聲音乾得要命啊你這傻子。就算再怎麼虛張聲勢,也肯定會垮台啦——我硬是將這句即將迸出喉嚨的話吞下,裝得更開朗地接續話題:

  「真過分呢,這下肯定被烤得金黃酥脆。我倒是怕腦子塞了太多知識,會不會烤出來變頭重腳輕哩。」

  「哎呀,可憐你啦明。得變成阿瑪莉亞一樣呢。」

  泰隆這小子,這句話的膽子挺不小啊,害我都要忍不住笑了。竟然說我跟那個英國白噪音一樣?

  「就算要死,只有這點休想!」

  我不禁發出怪聲。打從心底湧上的滑稽。被從艦隊裡扔出來,遭受地表敵軍不間斷的莫名攻擊

  ,甚至連同夥的YAKITORI們都隨著蛋殼一同被壓扁。

  身處這種關頭,我卻在宇宙內笑?沒錯,我是在笑!

  至於會在此時潑別人冷水的,總是那群不懂看場合的傢伙。

  當我聽到吵雜聲響透過無線電傳來,我微微皺起眉頭。

  哦拜託別鬧,蠢貨們,恐慌是會傳染的好嗎?

  「改變路線!現在只能邊閃躲敵人的防空炮火邊登陸!總之快把自動模式關掉!」「休想要我死在這裡啦!」「冷靜點!轉成自動迴避模式!各員散開進行迴避……」

  我沒聽過這些聲音,大概是來自其他單位的成員吧。

  要我們改變路線這個主意是不錯,但這種節骨眼哪有可能辦到?再說商聯的兵器肯定不會接受我們的控制不是嗎?

  「通知:複數友軍單位正脫離作戰區域。疑似解除了自動模式。」

  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事實擺在眼前。我對商聯製品的印象輕而易舉遭到顛覆。能夠解除已經設定好的機能實在讓我訝異不已。難道其他傢伙在火星上時也拷貝了那種知識?真是貼心得讓我傻眼,甚至佩服起來了。

  就在這個當下,某個容易受他人影響魯莽行事的傢伙有了反應。

  「管制AI,自動模式可以中斷是吧?變更後會有哪些選項?」

  「通知:能夠重新設定登陸對象區域。要求:解除自動模式時,請選擇適合完成作戰目的的地點登陸。補充:將於能減速的區域內進行自動調整後登陸。」

  面對英國人的質問,管理AI正經回以制式詞句。聽到它那一副彷佛作戰順利無礙的態度,讓我沒來由感到不爽……但這玩意畢竟是台機器,沒有糾葛或煩惱的話,也難怪會是這種態度。

  「喂,最重要的迴避設定又會怎樣?」

  沒有回答。

  為什麼不回答啦——得不到回答而焦躁到險些吼出聲的我這時好不容易才想起,只要不加上「管制AI」叫它就沒有反應。這沒用的AI,都這種節骨眼了,通融一下很困難嗎?

  將時間分秒流逝的焦慮參雜進去,我更改說法再度吼道:

  「管制AI,快解釋迴避的設定!」

  「通知:將使用既定設定,為隨機迴避。」

  也就是說,和現在的迴避法一樣不變。我們這能做的只有修正降落地點。接下來直到指定的目的地為止,都得一路仰賴TUFLE的迴避機能登陸。

  無論如何,維持現狀只會成為活箭靶。和我得出同樣結論的是瑞典人。

  「這樣下去肯定免不了變成蜂窩。我們要不要乾脆也改變路線?」

  「那麼厄蘭,我們要在哪登陸啊?」

  「……我認為跟在友軍單位後方是最安全的。例如那邊的話——」

  我收回前言。儘管想法相同,瑞典人不只得出錯誤的結論,更說出滿口胡言亂語。

  跟大家一起向右看齊〜是吧?蠢斃了,真以為哪種時候多數決都會是正確的?要是照這個理論,代表選舉選出的政治家將永遠不會犯錯,可笑至極對吧?假如真是如此,現今地球仍是屬於地球人的啦。

  肯定就像大家一起闖紅燈,一起被撞飛相同道理。我正常得很,可別把我卷進蠢事裡。被視為與傻子們同類也一點都不有趣,乾脆反其道而行還好太多了。

  我開口問起管制AI突然間想到,形同玩笑般的問題:

  「管制AI,最危險的地方在哪?」

  「通知:推測為反登陸陣地。建議避開該處。」

  這倒也是呢。意圖想要破壞TUFLE的就是地表的陣地啊。

  「管制AI,我打個比方……有辦法在剛才艦隊爆擊的陣地上登陸嗎?」

  「警告:該路線推測將脫離標準基準,屬於高風險行為。」

  管制AI乾燥無情的音聲導航根本沒打算要解釋得讓我們也懂。從用字遣詞就像在恐嚇人,聽了就不爽。

  說時遲那時快,受到一股莫名衝動驅使,我放聲吼了出來:

  「關我屁事啦!」

  要我登陸,大鬧特鬧,破壞一切的不就是你們嗎!?只要動腦一想,就發現其實選擇在被炸得破破爛爛的陣地殘骸上登陸才是明智之舉。

  「管制AI,就是那裡!回答我到底沖不沖得進去!」

  「通知:得以改變方向。警告:高風險行動,建議避開該處。」

  後半段嘰嘰喳喳的說明根本是廢話。明明沒問還要雞婆碎念,這叫管制AI來著的玩意或許是英國人的同類。

  「不要自暴自棄好嗎明!我可不想效仿那啥神風特攻隊喔!」

  我還不想死啊——她又補上這句完完全全多餘的話。剛才我還在思考阿瑪莉亞這個人是否真和管制AI相似……實在是太傻了!根本想都不用想啊。你到底憑什麼說我是去送死的啊!?

  誰要死在這種鬼地方啊!

  相反好嗎!我是為了活下來在絞盡腦汁!假如你那顆腦袋不是擺好看的,應該懂這點常識吧!?

  「我找得出活路!」

  「……在哪裡啊!?」

  事到如今,我不想改口說沒有。難道沒有嗎?應該要有吧?不然我的第六感不會做出這種選擇。

  快想。

  勝利方程式一定藏在某個地方。就算事已至此……等等,真要說起來,為什麼我正在「降落」?

  我搶了瑞典人的風頭,學起他拍掌。這不是有了嗎?只要一仔細想,全部都已準備好了不是嗎?

  「假如要登陸的話,選擇陣地殘骸受到敵軍反擊的機率當然較低,對吧?」

  「和其他友軍分散是能幹什麼啦!」

  「阿瑪莉亞,我為啥得顧慮其他傢伙?」

  「天啊……」發出傻眼嘆氣聲的英國人根本不懂。那至少裝個樣子不是很好嗎?

  「反登陸陣地附近應該會有襲擊艇還啥來著的吧?就是紫涵之前解釋想要確保的物證。既然如此……只要把那玩意搶過來,我們就能離開這顆行星,有說錯嗎?」

  「可是根本沒辦法駕駛吧!?」

  哦不,行行好可以嗎泰隆?不要連你在這種節骨眼都不用腦袋,這下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你耶。

  「……啊,不對,很幸運的是,確實有人能駕駛呢。」

  中國人細聲戳中問題核心。我該說運氣好嗎?總之就如她所言,實際上無需擔心駕駛船隻的問題,我已經有個底了。

  「那你說說有誰辦得到啊?」

  英國人的腦袋還是老樣子頑固。不懂得找出話中真意的傢伙實在令人頭疼,而連一點都不懂的傢伙更是可悲,怎麼不乾脆換你去當管制AI啊?

  「ASJAR-5125上不是有特工嗎?」

  「嗄?」

  我對於這時中國人說話的語氣中沒有參雜同情或憐憫感到十分不可思議。看來無論是瑞典人還是中國人,對蠢貨仍保持友善稱得上是他們的一種美德吧。

  也可能是從心靈富裕的傢伙身上常見的偽善吧,真的有夠不爽。果然好運的傢伙就是不一樣……不,現在我反倒覺得兩人的沉著相當可靠。說到底,我們都同樣是YAKITORI啊。

  「阿瑪莉亞,術業有專攻喔。」

  既然是群搭著船到處為非作歹的傢伙,船的駕駛想必瞭若指掌啊,為什麼就是不懂?阿瑪莉亞這傢伙頭腦真的冥頑不靈。

  比起把知識往腦袋裡塞,這傢伙更需要培養自我省思的習慣。不過若讓我來說句話……算了,由我來擔心英國人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

  「啊、啊啊!我懂了!只要拿著針槍稍微『拜託』他們一下就好了對吧?這方法我喜歡,但希望對方聽得懂人話啊。J

  泰隆這番話讓我聽了跟著笑。看樣子一冷靜下來,就找回原有的理智了。這下幸好至少有個值得信賴又靠得住的人了,畢竟要我把背後交給紫涵保護真的挺恐怖。雖然她腦袋確實蠻靈光沒錯啦。

  「只要懂得做法,其實異文化間的溝通交流很簡單喔。」

  「我蠻意外明你會懂這些啊。倒希望你教教我,除了針槍以外還得用上啥肢體語言嗎?」

  某個層面來說是那樣沒錯。如同泰隆提到的,就是些簡單的身體律動或揮手。我用開朗的口吻接下去說:

  「當然啊泰隆,秘訣就在話語中。首先試著用斯里蘭卡語禮貌拜託。要換針槍上場談判的話等那之後也不遲。」

  「看來是萬國通用的伎倆啊。譬如我老家附近就是這樣。」

  哈哈哈!我和泰隆齊聲鬨笑。很不可思議的,其餘三人可能是不懂我開的風趣玩笑,並沒有什麼特別反應。

  他們可能嚴重缺乏感性吧

  ?真是可憐。要是能存活下來,就特別讓他們拿一頓麥當勞來找我拜師,噹噹義工好了。

  「OK明,你的提議聽起來很對。管制AI,重新設定路線。往明所指定的商聯艦隊轟炸完畢區域修正軌道……」

  在厄蘭把話說完前,果凍狀的螢幕開始閃爍並發出刺耳警報聲。

  「警告:侵入了可能受防空炮火攻擊之區域。」

  只是一陣單純的聲音……但是比起透過無線電所聽到的,魄力可說天差地遠,足以令我嚴重毛骨悚然。

  該死,已經太遲了嗎?

  回過神來,發現保護果凍中浮現的螢幕已被警告和滿滿閃爍光點染成一片紅。每一個都似乎是想要轟下我們而發射升空的飛彈或炮彈吧?

  「警告/最優先:偵測到瞄準波,將緊急發射誘餌。」

  我忍不住訝異地再看了一次通知。誘餌?雖說是商聯人準備的裝備,但會有用嗎?

  我原本還半信半疑,然而從TUFLE分離出的光源體真能幹,豈不是將本來會直接命中我的數發攻擊引開了嗎!誘餌來著的玩意真的有用!幹得好啊!

  眼見敵方攻擊紛紛被誘餌引開,我徹底鬆了口氣,這下或許能夠撐過了——好景不常,就在我心安的瞬間,救命繩應聲斷裂。

  「警告/緊急:射出型誘餌已無殘彈。偵測到瞄準波……開始進行隨機迴避。」

  為什麼!不多放一點!那玩意啦!可惡!商聯那群傻子,幾發誘餌根本於事無補好嗎!

  「咕哦!?」

  「泰隆!?」

  「好像擦到啦!呿!這樣根本被當靶打好玩的啊!」

  一旦真的開始被打中,實在沒辦法保持冷靜。畢竟這是我頭一次被打中……演習時只有判定裝置會響,狀況完全不同啊。

  和待在廚房時被拿針槍攻擊的等級相差太多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真以為自己懂了這道理是吧?可惡!該死!我去你的!

  「真的沒問題嗎!?」

  瞧該死英國人慌得手忙腳亂。都這種關頭了,學學遲鈍的管制AI好嗎拜託!你問我我問誰?問鬼啊!?

  「快給我改變路線!從這裡離……」

  泰隆的聲音頓時中斷。

  一瞬之間的雜音。

  大概是飛彈在附近爆炸產生爆風還什麼的,使我明明是被固定住的,卻遭到劇烈搖晃。

  「警告:感應到密集彈幕。」

  管制AI冷靜透頂的台詞讓我完全傻眼。是不會看看場合,至少裝點緊張樣嗎?

  「呿!喂,所有人都改變路線了沒!?」

  「我改了!泰隆!」

  「厄蘭,阿瑪莉亞,紫涵,總之一登陸後——」

  會合還怎樣的,反正當泰隆再度大吼時,又出現了雜音。當我做好又會有陣搖晃的心理準備,卻撲了個空。

  最後竟然只輕震一下,還輕得和剛才都無法比,我可以期待已經撐過密集彈幕了嗎?

  「警告:多數極近距離著彈。」

  我邊聽報告的聲音,邊等待通訊恢復。所幸,這次恢復得快,收訊器的聲音也馬上恢復正常。儘管在降落途中開會不是什麼好事……但目前刻不容緩,我決定開口:

  「到了地面會合後,總之先去找入侵路線吧。要是不找出機庫入口,什麼都甭提了。」

  「沒說錯吧?」期待聽到附和的我等了好一會兒卻都沒人回應,我心生納悶。剛才也發生過通訊中斷,可是會這麼久了還沒恢復嗎?

  「管制AI,告訴我通訊和連結的狀況。系統還沒有恢復嗎?」

  「通知:否定。狀況:通訊系統於正常容許範圍內運行/連結機能—全速運轉中。」

  蛤?這是怎樣?

  身處再度「匡當!」晃動的TUFLE中,我逼問起管制AI。那為啥連絡不上啊?

  「通知:本TUFLE毫無異常。周遭感應不到訊號。系統一切正常。」

  「毫無異常?毫無異常的話不就……喂!」

  那其他傢伙呢?

  ……K321,那群應該和我一起降落的傢伙們的訊號呢!?明明沒聽到任何被幹掉的聲音或……啊,不對,我都忘了,這裡根本、沒有什麼、判定裝置啊。

  直到剛才為止都還七嘴八舌吵吵鬧鬧的空間,眨眼間竟只剩警報聲,都快把我逼瘋了。快給我停!別繼續嗶嗶叫啦!

  喂,英國人?瑞典人?誰都好,泰隆?你這渾球,蠢笑幾聲來聽聽啊?不然中國人,出點詭異的聲音嘛,我不會抱怨好嗎!

  啥都好,誰都行,出個聲啊!

  「狀況確認中:推斷K321單位耗損大於80%……判定:全滅。」

  「閉嘴!」

  「狀況更新:根據商聯軍規定,於此告知YAKITORI具備投降權利。關於投降後的權利,商聯軍將依據星間法規對被契約人之權利保障……」

  哦這沒用的廢鐵!我不需要動不動輕言放棄的輸家!我最討厭的莫過於放棄啦!

  「管制AI,給我閉嘴!」

  「警告:此為重要情報,有履行告知的義務。」

  我沒有要你隨便開口說起一些根本沒在問的事。既然你這傢伙沒辦法幫助我取得勝利,就已經沒屁用啦。

  「給我聽清楚啦你這臭管制AI,快照著最後的提議設定路線,然後別再給我!張開你那!該死的鳥嘴!」

  感覺管制AI又想回嘴的瞬間,一股像撞上硬質物體的衝擊往我待的TUFLE襲來。

  螢幕在一瞬間掛點。我待的保護果凍空間一口氣失去光源,籠罩在一片漆黑中。幾秒後,疑似緊急照明的微弱燈光勉強亮起,開始照亮昏暗的蛋殼裝置。我連忙環顧周圍一圈,並沒看到殼上有類似傷痕的跡象。

  應該不必擔心果凍外漏,至少目前是。

  只要啟動那多嘴的臭AI,肯定能得到像樣的解釋……我腦中微微掠過出聲喚「管制AI」的欲望,卻在猶豫之後將它從腦中剔除。

  我沒有必要再去叫出曾經一度決定不去仰賴的玩意。

  左側的數字只剩幾分鐘,猛然一震的強烈不適感襲向我。再會啦,無重力狀態。側眼瞄著登陸ASJAR-5125的秒數逐漸減少,我揚起嘴角。

  若是平時,耳邊應該會更煩。畢竟都是些吵雜的噪音,我最沒辦法喜歡上的玩意……算了,無論怎麼樣,我早已習慣隻身一人,如今只是一如往常。

  我不曉得是否還得用降落傘,並且順利登陸……反正就是完成該做的事。我懷著決心,抓起被固定住的針槍。

  我絕對,要活著,逃離此地。然後去找商聯艦隊那群拋棄我的垃圾們,用針槍把他們灌飽飽,灌到生不如死。

  看我盡情大鬧一番吧。既然橫豎都得死,還管那麼多干麻?

  果凍內部的緊急告示燈突然開始閃爍。多虧了這玩意,我明白到TUFLE已進入最終階段。和管制AI的連篇廢話不同,如此簡單明瞭也不壞。

  即將抵達ASJAR-5125。

  終於來了。

  惱人的倒數計時歸零,再來就等蛋殼自我崩壞,果凍飛散開後,把我釋放至外面。

  要上啦——如此提振精神的我,這時發現不對勁。

  ……沒有變化?

  難道降落時有哪裡被敵方炮彈打壞,還是壓根就是不良貨……把我關住了?

  來到這種鬼地方,等到的卻是這種無聊透頂的結局?誰接受啊!不可能接受好嗎!?

  「開什麼玩笑!!!放我出去!讓我戰鬥啦!」

  「強制啟動——通知:馬里亞納企劃結束,辛苦各位參與了。」

  「蛤?」

  下一秒,原本已經停止的螢幕一口氣重新啟動。假如我的眼睛和腦袋沒有因為突然的強光壞掉,映入眼帘的是侵襲登陸母艦TUF-弗姆尼提的發射區。我已經「飛離」該處,根本不可能啊。

  然而眼前仍是這副景象。當我忍不住想伸手揉眼睛,才發現自己在揉的是太空衣的護目鏡。

  哪有可能?我最好會看錯啦。不過,我不是應該置身於宇宙空間裡嗎?

  被用TUFLE往行星ASJAR-5125發射……

  「通知:匯報即將開始,請全YAKITORI即刻離開TUFLE。來自艦隊司令部的重要談話:立志成為勇者之人呀,千萬不可半途喪志——完畢。」

  緊接著,TUFLE應聲打開了上方,像之前一樣用果凍創造出梯子。爬上去後所見到的,怎麼想都是軍艦內部的景象。

  我懷著被狐狸戲弄的感受,面帶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表情跟從

  TUFLE爬出的其他K321的傢伙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到底是搞什麼?

  訓練支援母艦/(偽裝名稱:侵襲登陸母艦)TUF-弗姆尼提

  在偽裝成發射區域的訓練設施內所設置的觀察包廂中,空位多得令人注目。之所以能順利掩飾過去,全多虧了在場的TUF-弗姆尼提機組員。

  而甚至就連這些機組員,若沒有艦長的判斷,「鼓勵」士官以上的人員出席,會自發性地來幾個恐怕也不得而知。若就商聯軍中自發出席者這層意義來說,由鮑金陪著來場的艾葛斯武官正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而若問半強制參加的理由,或許該說是對於視整個馬里亞納企劃為定期業務的商聯艦隊機組員而言,即使有人要求想再看一次他們每天不斷重複的業務,也很難刺激起這群機組員的新鮮感吧。

  ……說是這麼說,實際的原因更為單純。其實就是艦隊司令部與本國徹徹底底對於YAKITORI毫不關心,不予置評。明明鮑金已大大宣稱要發表成果而邀相關人士出席,依然冷冷清清——或者該說果不其然嗎?

  商聯軍以他們的出席率如實表現出對YAKITORI的期待。

  只要看那群滿臉睡意,並規規矩矩盡力強忍著的侵襲登陸母艦士官,就能證明他們完全是出於義務和來獻殷勤才會出席的。

  該說正因為這樣嗎?誰都沒能料到,甚至連考慮都沒考慮過吧。

  面對危機不放棄,不動搖,不僅摸索出最佳解答,更以堅定意志付諸行動的「YAKITORI」!

  原本形同消耗品的廉價替代品竟發揮了媲美商聯海軍陸戰隊般的膽識。這下也難怪除了鮑金以外,室內所有人都瞠目結舌注視著螢幕上的景象。

  身為一名海軍陸戰隊士官,艾葛斯可以斬釘截鐵地說,那是貨真價實的。

  是該承認特地跑這趟確有價值。

  「在ASJAR-5125事件中不放棄,成功存活下來了是嗎。」

  企劃的合格條件其實十分簡單。一面避免全軍覆沒,一面順利在任務概要的敵方領土上登陸罷了——不過不能放棄希望。

  理解任務,並運用自己的頭腦思考,再具備堅定付諸實行的意志,才終於能算是合格。

  YAKITORI之所以被認為不可能合格的理由也在於此。就算多少能有樣學樣,長久以來YAKITORI都被認為不可能真正靠自己的腦袋思考。被拷貝過去的知識終究展現出臨陣磨槍的弊害。

  現在合格者出現了,還是整整一個單位。

  嚴格說起來,由於有得點差距,並不能算是同分合格……仍是前所未見,多達五人的合格者。

  「看來不能笑說那群傢伙還只是白白亮亮的新貨呢。」

  所謂的「放棄」足以殺死任何勇者。即便是英雄,一旦選擇放棄的瞬間都會喪命。能夠在死裡求生的人,接受死亡的同時也不能放棄生存動力,才能真正達成目標。

  因此反過來說,沒有通過試煉的傢伙便不該信賴。這也是為何沒有去鬼門關前走過一遭的傢伙,不得不受「新貨」這種字眼鄙視的緣由。

  不管是YAKITORI,還是商聯軍海軍陸戰隊隊員都不例外。

  當頭一次感受到死亡逼近自身,新貨們就會驚慌失措。這是商聯被「經驗知識」這個CP值超差的反面教師硬生生灌輸的殘酷事實。

  認識、混亂、拒絕、逃避、絕望、放棄。

  商聯本國的軍人當初也不例外。不可置信地大叫,怒吼,哭喊,最後像突然斷了線一般「放棄」。恐怕連接受過教育,即將成為商聯軍人的新人們都會如此,區區YAKITORI的新貨……在艾葛斯武官認知的範圍內來判斷,打從一開始就清楚不值得期待。

  所謂訓練的本質,說到底就在於把認知階段想出的應變對策,參雜進一連續的思緒中,分散到各種方法和道路上。知道最糟狀況這件事本身,非常適合用來當成訓練及接種疫苗。

  所以說,商聯軍將臨死前體驗程序列為標準採用教育措施中的一環。被選來施加在YAKITORI們身上的,是讓他們「實際體驗」商聯艦隊史上罕見大慘劇的程序。

  時處冷戰白熱化,在憂心全面發動戰爭的恐懼影響下,商聯艦隊可說鑄下了無數失策……當中又以ASJAR-5125事件的洋相格外地大。堪稱開始運用YAKITORI初期時犯下的最大失敗。

  維安作戰,小規模的掃蕩戰。一開始便斷章取義且因此會錯意,導致軍事氏族齊聚於臨時艦隊司令部,演變為致命局勢的最糟狀況。

  當時艦隊正在應付出現於行星ASJAR-5125上「所屬不明」的襲擊艇。結果一發現同盟艦隊突然出現,商聯司令部可說滿目瘡痍。儘管不像商聯人的行事作風,最終仍考慮到全面開戰的可能,為了拉開形成炮擊距離,放棄繼續支援「登陸作戰」。

  由於太偏重軍事思考,他們忘記考慮名為「可能」的多樣性。眼見外交禮節完全拋諸腦後,雙方間氣氛一觸即發,即將要上演炮擊戰的前一刻……同盟艦隊竟按照列強間的禮法,一老老實實往天空開完炮後,悠悠哉哉在商聯艦隊前調頭迴轉。

  在那之後,對方艦隊的提督更主動道歉說是通訊器材故障,提出登艦拜會的請求。當商聯艦隊司令部的傢伙們啞口無言,並終於理解狀況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趁著注意力嚴重被同盟艦隊引開的商聯艦隊解除封鎖行星的空檔,「所屬不明」的襲擊艇飛快逃亡。

  商聯人對自己竟被野蠻同盟人玩弄於股掌間一事遭受絕大衝擊,對軍事氏族而言更是一道無可抹滅的傷,影響時至今日都殘留著。例如艾葛斯的世代不只得學其它系統的戰略,在士官學校內更不斷被耳提面命要培養「廣闊視野」。

  「重新解讀命令,必要的決斷由自己來下……甚至連放假情報欺騙同單位已全軍覆沒,都沒選擇投降是吧。」

  在史實的ASJAR-5125事件中,對從軌道降落的替代步兵——YAKITORI們來說最致命的問題,是艦隊一時之間沒有繼續給他們明確指示。剛開始每個YAKITORI都蠢蠢待命,直到發現司令部不再傳來命令後,瞬間引發連鎖性恐慌。

  最終結果推測是絕望氛圍徹底蔓延開來,可能已放棄了一切希望吧,眨眼間便全軍覆沒,甚至出現了自殺者。

  然而,站在艾葛斯等艦隊士官的立場看來,當時狀況確實相當艱難,但不得不說YAKITORI未免放棄得太快了。

  這件事實明顯反映在與商聯軍其他部隊間的存活率差距上。

  被稱為「馬里亞納企劃」的ASJAR-5125事件從此成為參與軌道登陸作戰相關人員必修科目,連商聯海軍陸戰隊都不例外。相較於YAKITORI的存活率接連寫下0%記錄,海軍陸戰隊平均存活率已來到超過四成的高水準。

  正因為如此,被拿來比較的YAKITORI才會被人瞧不起……然而艾葛斯武官如今只能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尾巴也無精打采垂下。

  別說不放棄了,竟然真的有傻子成功登陸?

  如何呀——見鮑金洋洋得意,艾葛斯武官轉向他,嘆口氣道:

  「讓我太驚訝了,沒想到廚師竟然會泄密啊。」

  這類臨死體驗企劃一旦事先走漏風聲,不難想像會嚴重影響新貨的教育。到後來,由於推估泄密將使新貨實戰死亡率大幅上升,訂定出一條走漏風聲者將處等同叛逆罪的刑責。

  「我泄密?這話是認真的嗎?」

  「不,我開個玩笑罷了。畢竟若你是那般輕浮的類型,我控制起來也輕鬆多了。」

  先前說他很像本國財務氏族的一番話既非客套話也非諷刺,是我如假包換的真心話。這種類型最為棘手,假如有意圖建立新氏族的傢伙,十之八九都是像他這種類型。倘若眼前的狀況只是無聊小把戲或機關,我反而樂得輕鬆呢。

  所謂的詐術是種一旦把戲被人揭穿,便會瞬間枯萎的玩意。不過這次卻在沒有把戲或機關的狀況下,牽動了名為現實的世界。

  「……我相當有興趣。本來以為YAKITORI不過是群『自以為動了腦思考』的傢伙,要是能夠獨立思考的話,便能做為士兵運用。」

  「這下少了一項只把他們視為資材的理由了呢。」

  儘管這話拐彎抹角又有禮,聽起來沒有異狀,但言外之意其實蘊含著微微不耐。鮑金這傢伙很替同伴著想。雖說站在艾葛斯武官的立場,氏族間的連帶只能讓他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你這是在指責我們隨隨便便把YAKITORI當成無人機的延伸配件使用嗎?」

  「若讓我以商聯流來回應,我只好說『太浪費了』。」

  這句話深深刺進我心。

  配合我們這兒的禮儀,用最高級的手法挾帶大道理一併點出我商聯方的過失,真是高明啊。若要論耍花招弄伎倆,肯定無人能出其右吧。

  「本國財務氏族要是聽到肯定會發瘋呢。我會把你這些來自前線的辛辣意見整理成正式文件,往上提交出去。」

  「哦?這樣做好嗎?不需顧慮到本國氏族的精神衛生嗎?」

  聽到這句假惺惺的關懷,艾葛斯武官笑出聲來。地球人少在那擔心本國財務氏族睡不睡得安穩啦!如此瘋言瘋語在商聯到底得倒貼多少錢,才會有願意假裝相信的人出現啊?

  「鮑金,我是屬於艦隊的人。比起列強勢力,我更痛恨財務氏族呀。」

  「意思是?」

  「將K321作為範例往上報告,對艦隊來說十分有利。若運用得宜,地球上所謂的人力資源也將可能成為有利的士兵來源呢。此外更附帶能給財務氏族顏色瞧瞧的利益,實在是一樁好到沒有理由拒絕的交易啊。」

  話中毫無惡意的讚賞……至少對艾葛斯武官而言,這等同他最大限度,完完全全給出的稱讚。

  然而,這時鮑金臉上表情卻微微扭曲。

  「我把他們每個人都視為士兵喔。」

  這是印象中頭一次見到鮑金未加遮掩的表情。對於艾葛斯武官來說,鮑金身上這股甚至算得上矜持的光輝,值得他尊敬並認同。

  「……YAKITORI並不被當成士兵看待。若想改變現狀,只能持續努力。信用與信賴是必須慢慢累積的東西。」

  「嗯,我當然會這麼做。」

  聽到地球人回以驚人之語,艾葛斯武官出於職責,只好稍稍提醒他。自己自認為是名非典型的艦隊士官,沒道理因此讓他空歡喜一場。

  「勸你別抱過度期待。直接拿這次存活下來的K321成員來說,均不具備將校或下級士官等等領導群體的氣質。就算只當一介士兵……個人還是無法中意他們獨善己身的態度啊。」

  「艾葛斯武官,可以打個岔嗎?」

  面露曖昧笑容的地球人這時輕輕聳肩,而且還做得有模有樣,不失禮儀。一種與其說令人錯愕,更不得不感到佩服的舉止。

  「怎麼樣?」

  「義務固然重要,但真能優先於權利嗎?拙見以為,這並不符合商聯流呢。」

  交易必須互相往來,並不能期待某一方無條件履行義務。商聯流之作風被認為冷血無情,理由就在於此。

  真要說的話,抱持期待其實來自對「對手」的評價。

  會期待一團垃圾賣出與鑽石同等價格的傢伙只是個蠢蛋。若非承認眼前是顆值得去磨的原石,又怎麼會將期待二字說出口呢?

  「……的確可說是永恆的真理呢。不過,我希望你能想想我現身於此的理由。身為商聯士官的我親眼見證,聽聞,然後理解了,這樣子還不夠嗎?」

  「恕我直言,我是否能相信武官您呢?」

  「我不過是遵循自己的義務和名譽罷了。」

  鮑金這傢伙心滿意足地點頭,依然是個摸不清底細的地球人。本以為他像財務氏族般狡獪,卻又如軍事氏族般忠於名譽。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

  「我能否解讀成您已中意到會去抱怨那群YAKITORI?」

  「不予置評。畢竟我也想忠於商聯的作風,不避諱替自己的主觀標上天價。恐怕你得再等一會,等到我這主觀降價吧。」

  「倘若情勢趨於順利,便會開始大拍賣?」

  言外之意幾乎已斷定我終究會屈服,真該說他膽大包天吧。本來YAKITORI接連創造成果的可能,根本一面倒到賭局不可能成立。

  雖說艦海茫茫,但要問現役商聯軍士官中有多少傢伙對YAKITORI抱持期待,恐怕真問不出幾隻鳥。若不把艾葛斯武官自己算進去,恐怕一隻手就數得完。從先前光提議要改善現行教育的企劃都被投以懷疑的眼神這點,相信鮑金這傢伙也清楚才是。

  就算鮑金將被他人視為過度自信,自我感覺良好,愛誇大妄想之徒,想必都不能說是空穴來風。然而,艾葛斯武官仍對鮑金這番瘋言瘋語友善聳了聳肩。

  「希望會啊。」

  這點隨口應聲的期待,反正就,花不上多少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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