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部 古代劍 第一章 史塔玻羅斯之死 希巴的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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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要向北走,或許會經過梅濟亞領地。領主哥頓.察爾克斯是我的外甥,是個善良的男人。他以前就一直說想見見『人民的騎士』,請務必順路過去走走。」

  臨茲伯爵說完後,寫了介紹函。沿著奧巴河北上走了一陣子後進入山路。一如往常,由老馬史塔玻羅斯駝著行李步行。雖然史塔玻羅斯的身體狀況不佳,依然不顯疲態地扛著行李走。

  某一天,巴爾特提早在山中準備野營,但它趴在地上,連草也不肯吃。而就在那天夜裡,史塔玻羅斯安靜地去世了。

  長耳狼(巴露班)出現了,它的目標是史塔玻羅斯的屍體。巴爾特將披風包在左手上當作盾牌,右手持劍與它一戰。皮甲上有幾處被長耳狼的爪子和牙齒所傷,不過他成功刺中長耳狼的心臟,將它打倒了。但是襲擊還沒結束,在那之後出現了三隻長耳狼。

  他沒有想過要逃。如果以史塔玻羅斯的屍體為餌,可以幫他爭取一點時間。事實上,在至今的戰役中,當夥伴的馬(希巴)死亡時會將其當作誘餌,趁魔獸或野獸在吃食馬屍的空檔重整旗鼓。有時也會刻意將馬作為誘餌,引誘獵物。不過,其實他們並不想這麼做。騎士對馬抱持著的感情,不曾上過戰場的人應該難以體會。馬是夥伴,也是家人,也可以說是自己的另一半。當巴爾特下達如此無情的命令時,部下們都投以怨恨的眼光。

  他就是這樣一路保護著部下及人民至今。他希望為了保護馬屍而死,至少在人生的最後,他可以允許自己做出如此愚行。這種行為真的很愚蠢,因為最終老馬的屍體只能回歸大自然的懷抱。即使如此,在它才剛死去的現在,即使只有魂魄告別肉體的短暫時間也好,他希望能守護它,讓它安詳長眠。

  在他戰鬥的期間,篝火的火勢開始減弱,最後漸漸無法防止長耳狼群的入侵。皮甲上出現了數道傷痕,包著披風的左手也開始滲血。即使如此,他還是打倒了一隻長耳狼,讓另一隻受了重傷。受重傷的長耳狼猛撲過來,巴爾特迅速地出劍刺擊。劍尖刺進了長耳狼的口中。

  ──糟了!

  等他這麼想時已經太遲了,長耳狼的牙齒用力咬住了劍。巴爾特知道如果不放手劍就會斷,但是一放開武器,自己就會被殺。結果在他不放手的情況下,劍啪地一聲,應聲而斷。吞下劍尖的長耳狼就這麼死了,但是已經沒有方法能與最後一隻狼戰鬥了。

  這時,某樣東西從巴爾特的背後飛過來──是斧頭。一把看起來很沉的斧頭,旋轉著砍上長耳狼的頭。長耳狼死了,而巴爾特回頭看向恩人。

  他不是人。巨大身軀、血盆大口及長在口中的牙齒,再配上看起來非常硬的綠色皮膚。是葛爾喀斯特,也有人取其肌膚顏色,稱他們為綠人(里耶.托利)。他是亞人,擁有盔甲般的肌膚,銳利的爪子與牙齒。

  在亞人中,葛爾喀斯特也屬於特別好戰。但只要沒有特別理由,他們不會襲擊人類。據說他們有個傳說,遠古時曾有一位統治所有人類及亞人們的大王。現在他們依然遵守這位大王的命令,儘可能不與人類起紛爭。因此,他們遠離人類建立村莊。而這也是巴爾特第一次實際上見到。

  巴爾特挺直背脊,將右手放在左胸上,微彎下腰,對葛爾喀斯特的戰士行了恭敬的禮儀。戰士默默地接受了這一禮。葛爾喀斯特原本就比人類高大,但這位葛爾喀斯特特別高大。與以人類來說,算體格魁梧的巴爾特相比,這位的身高還高出一個頭。從大大隆起的肩膀上,延伸出來的手臂長得幾乎快觸上地面,充滿了力量。葛爾喀斯特的臂力之強,足以一把抓爆人類的頭。

  葛爾喀斯特注視著馬的屍骸。

  「真是一匹上了年紀的馬。」

  「三十一歲了。」

  「它真長壽呢。有為你鞠躬盡瘁嗎?」

  「嗯。」

  「你想怎麼處置這匹馬?」

  「可以的話,我想吃一點它的肉,然後帶走部分馬皮。」

  葛爾喀斯特從行囊里拿出山刀,遞給巴爾特,然後自己開始使用斧頭剝長耳狼的毛皮。巴爾特把史塔玻羅斯的血放盡,剝下毛皮。話雖如此,它的身上全是傷,能用的地方不多。說起來,馬皮雖然紮實,但缺點就是易破。若用馬皮製作太鼓的皮,會發出嘹亮延伸的聲響,但是一旦產生傷痕,裂縫會逐漸擴大。即使如此,他還是取下一張還算大張的臀部皮革。這個部位的皮革最堅韌實用。

  他們不斷地加著柴火,繼續手邊的工作。葛爾喀斯特用粗糙的斧頭,以驚人的速度完成工作。他將長耳狼的肉擺在野營地的四周。雖然血腥味很難以忍受,但是如果有長耳狼的氣味,弱小的野獸就不會靠近。

  老馬的肉質硬,難以入口,但他還是切下臀部的肉火烤,也邀請葛爾喀斯特一起享用馬肉。巴爾特試著嘗了一口,好吃得令人驚訝。沿著纖維的方向,有零星的脂肪遍布其中。有不可思議的口感,纖維十分彈牙,肉的滋味在口中蔓延開來。獨特的風味被脂肪包覆著並融為一體,在嘴裡慢慢增添甜味。這美味不僅令舌尖感到愉悅,更是頗具滋養的美味。巴爾特仔細品味著史塔玻羅斯的味道。他感覺到滋味豐富的血肉正逐漸滲入身體深處,每一口都化為自己的血肉。

  葛爾喀斯特沒有特別表達什麼感想,但是感覺吃得很開心。巴爾特遞出蒸餾酒時,他雙眼放光,喝得津津有味。破曉之後,葛爾喀斯特邀請巴爾特到自己的小屋作客。

  在兩人離開前,巴爾特淋了些酒在史塔玻羅斯的屍骸上,為它吊念祈福。雖然他曾想挖洞埋葬它,但是要挖一個足以埋葬馬匹的洞可是個大工程,巴爾特一個人做不來,他也不想再繼續利用葛爾喀斯特的好意。而且,將在旅途中亡故的馬匹獻給山野或森林是邊境的習俗。馬匹是食用山川草木的恩惠維生,死後將成為其他生物的糧食。

  葛爾喀斯特靜靜看著這麼做的巴爾特。

  葛爾喀斯特的小屋建於瀑布深潭邊的岩棚,先不說住起來是否舒適,但是看起來不易遭到襲擊。巴爾特洗淨皮革,進行鞣製。由於馬匹亡故,他無法運送太多行李。他選好帶得走的東西後,把剩下的東西交給葛爾喀斯特,表示希望他能收下。他也決定不帶走斷劍及馬具。這把劍以貴重的鋼鐵製成,應該能賣個好價錢。就小屋裡的酒及工具類的東西看來,雖然交易方式不得而知,但這位葛爾喀斯特很明顯與人類有交易往來。

  雖然現在沒有劍可以裝,但巴爾特用史塔玻羅斯的皮做成劍鞘。葛爾喀斯特也有幫忙,針腳形成一種獨特花紋,成品十分美觀。

  葛爾喀斯特自稱為恩凱特.索伊.安格達魯。恩凱特一詞是戰士之意,但是葛爾喀斯特所有的成年男性都是戰士,而中間名是氏族名。也就是說,這位葛爾喀斯特是自我介紹說:「我是索伊氏族的戰士安格達魯。」

  巴爾特還知道一件關於葛爾喀斯特的事。葛爾喀斯特相當重視氏族之間的羈絆。除了執行任務之外,不會離開氏族定居。移居時會整個氏族一同遷移,執行氏族任務時會是兩人以上同行。因為在葛爾喀斯特的信仰中,戰功若沒有同族之人的見證就沒有意義。亡故的葛爾喀斯特會向祖先報告同族之人的戰功,但無法上報自己的戰功。戰功在被先靈記錄後,才能提高氏族的榮耀。如果有葛爾喀斯特獨居,大多是犯下罪行,遭到流放此等最重的刑罰。

  葛爾喀斯特的壽命是人類的一倍以上,但即使如此,眼前這位葛爾喀斯特看起來年事已高。不過,他身上絲毫沒有體態衰老之感,是位強壯的戰士。他渾身都是傷,特別是從左肩到胸前留有一道巨大的刀傷。此外,左耳也沒有上半部。在他粗魯冷淡的舉止背後,隱約可窺見他極具威武之勢。不過,安格達魯似乎也同樣從對方身上感受到威武的氣息,開口對他說:「你是騎士吧?」

  2

  ──為什麼我還活著呢?

  史塔玻羅斯離世之時,他心想:啊,此刻就是我死去的時候嗎?

  巴爾特一直不知道史塔玻羅斯這個名字的意思。但是,在湖畔與巴里.陶德祭司道別之時。

  「那匹取了浪漫名字的馬還健在嗎?」

  他這麼問道。巴爾特反問他:你知道它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嗎?

  祭司面帶微笑地為他解釋。

  有個童話叫做「森林之國的公主與騎士」,騎士與公主在歷經劫難後共結連理。騎士希望能常伴公主身旁,公主則希望能和騎士朝夕相對。然而,有太多人需要騎士的幫助,所以騎士不得不在國內四處奔走。而公主所愛的正是騎士的樂於助人。但是,如果公主在騎士外出時陷入危機,那該如何是好?公主送給騎士一匹馬。只要公主詠唱咒語,不管騎士在天涯海角,這匹馬會立刻將騎士帶回公主身邊。而召喚馬匹的秘密咒語就是「史塔玻羅斯」。

  巴爾特也知道這個有名的童話。但是巴爾特只記得騎士打倒了什麼怪

  物,同時與幾位敵人戰鬥這些部分,他不知道有這句召喚馬匹的咒語。據祭司所言,這段故事情節只出現在少數古老的抄本中,一般人不會知道。但是聽祭司這麼一說,他很慶幸自己有帶著這匹老馬一同遠行。

  只要愛朵菈開口召喚,這匹馬就會死去。等到那時,它也會帶著我一起走吧。他是這麼想的。然而,史塔玻羅斯已死,自己還在這個世上,這教他如何是好呢?

  還能怎麼辦。既然還在這個世上,就只能繼續活下去,直到死去為止。

  3

  幾天後,巴爾特打算出發時,安格達魯對他說:「再等等。」說是與自己有所往來的商人快到了。巴爾特心想,商人跑來這種深山野嶺做什麼?但是他沒有說出口。如果這個男人說會來,應該就會來吧。坦白說,現在他手無寸鐵,想獨自翻越這座山頭非常危險。

  巴爾特在安格達魯的小屋中度過了七天左右。安格達魯似乎非常喜歡他帶來的岩鹽。他們兩位都是沉默寡言之人,但是零零星星地聊了彼此的習慣等等。

  第七天,森林的另一頭升起了白煙。安格達魯點燃事先準備好的草,滅掉火之後,果然也升起了白煙。過了一會兒,對方的煙轉為黃色。安格達魯將火完全撲滅後說:

  「走吧。」

  他這麼催促著巴爾特,而安格達魯背了一大堆行李。森林的深處有條路,路上停著一輛馬車,有一位商人及看似護衛的人。安格達魯與商人互相打招呼後,他對商人說:

  「托里.巴爾特.羅恩想去人類的城鎮。」

  他的用字遣詞有些奇怪,不過葛爾喀斯特戰士心高氣傲,不會拜託人類或與人類商量。商人似乎心裡也有數,默默地點了點頭。安格達魯把帶來的東西擺了出來。約有四十張毛皮、三十多副野獸牙齒及角、十多根稀有的藥草根部,還有原本屬於巴爾特的斷劍。

  在商人點收物品的期間,安格達魯雙手環胸,一直望著山巒深處。不久後,商人擺出了等價的物品,共有五壺蒸餾酒、兩大壺鹽、一支縫衣針及三支釣鉤,只有這些。巴爾特看著這場極不公平的交易,皺起了眉。安格達魯一聲不吭地收下交換來的物品後……

  「恩凱特.巴爾特.羅恩,願今後的路途中,你所信奉之神的恩澤與你同在。」

  對巴爾特留下這段祝福,行色匆匆地回去自己的住所了。巴爾特目送安格達魯離開後,開口詢問商人是從哪裡來,要去哪裡。從商人回答的城鎮及村莊名稱判斷,要到這裡來應該得繞上一大段路。巴爾特問他想到那個村莊,需要支付多少費用後,商人回答:「不用了,安格達魯先生已經付了。」也就是說,那場不公平的交換中,涵蓋了帶巴爾特離開的費用。話雖如此,由於那場交換太過不公平,巴爾特對這位商人的印象很糟。

  在商人的吩咐下,巴爾特坐上了馬車,護衛男子則徒步前進。

  那天夜裡,他們在溪畔野營。商人自稱為柯因錫爾,護衛男子則名為莫利塔斯。莫利塔斯在聽巴爾特報上名字後,三番兩次地盯著他,似乎正在想些什麼,但是沒有把話說出口。

  「老爺子,您一定覺得我是個貪得無厭的商人吧?」

  「沒有。」

  「是嗎?一開始呢,我也是拿出了正好等價的物品,然後啊,那位綠人老爺一樣都沒拿就回去了。有什麼不滿,直說就好了嘛。不過聽說在綠人老爺之間,男人絕不能參與買賣經商此等低賤之事,也不會討價還價和進行交涉。這些也是我一點一點學習研究後才知道的。」

  「你怎麼會跑到那種地方去?」

  「在我還非常年輕的時候啊,有一次迷路遭到野獸襲擊,是那位老爺救了我。哎呀,那位綠人老爺真的強得不得了。傳聞只要有三十位綠人就能攻下一座城,這絕對不假。總之,我們之後就開始有了往來。話說回來,老爺子,您是那位綠人老爺的恩人嗎?」

  「剛好相反,我也和你一樣,在危急之際被他救了。」

  「咦?不過啊,那位冷冰冰的綠人老爺在離別時,對您獻上了祝福之詞吧?嚇了我一跳呢!不敢相信。我都跟他認識二十多年了,他可從來沒對我說過那樣的話呢。」

  一問之下,這位商人似乎在城裡有店鋪,還雇用了五位店員,各方面的買賣都有涉及。從他請得起護衛這點看來,他應該沒有說謊才是。為了這麼一點小生意也肯繞道而來,或許是位重情重義的男人也說不定。巴爾特反省自己的妄下判斷。

  第三天,他們抵達村莊後,就和商人分道揚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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