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五章 安格達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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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煙燻奇奧魚乾 ─

  1

  後來的旅途一切順利,一行人來到波德利亞交易村。在波德利亞,邊境騎士團副團長麥德路普之名極為有用,立刻為一行人安排了宿舍。

  隔天一早,一群人準備前往搭船時發生了一個問題──船員拒絕讓葛爾喀斯特及其座騎無毛鳥上船。

  「我是帕魯薩姆王國邊境騎士團副團長麥德路普•葉甘。我不是說了這幾位葛爾喀斯特是我的客人嗎?這樣你還是不讓他們上船嗎!」

  「喂喂,學武的,少瞧不起人了。我們這些干船員的可是跟奧巴大河賭上性命啊!我打死也不會讓這些會觸怒河神史克勒巴的怪異亞人上船。你說你是帕魯薩姆邊境騎士團的人?別開玩笑了!我們一腳踏上陸地的時候,或許是在帕魯薩姆國王的統治之下沒錯。但是在這艘船上是臨茲伯爵閣下的管轄範圍!我管你是邊境騎士團長還是什么小角色,都不准再來啦!」

  「你、你說什麼!」

  「喂,你們在搞什麼啊?」

  「啊,船長,沒有啦,這群騎士們居然要我們讓亞人上船!」

  「喔,這不是斯甫勒姆嗎?」

  「嗯?啊啊啊啊!您是哥頓大人!真是令人懷念!」

  「你當上船長了嗎?哦~憑你也行?」

  「這真是太難為情了!哥頓大人您不也當上了梅濟亞領的領主大人嗎?喂,你們這群混帳!這位大人可是臨茲伯爵大人的外甥,梅濟亞領主──哥頓•察爾克斯大人。你們要是敢對這位大人放肆,伯爵大人可是會生氣的!」

  萬萬沒想到船長是哥頓•察爾克斯的舊識,所以一行人得以上了船。哥頓•察爾克斯過去曾在臨茲伯爵門下進行騎士修行。據說,當時他很疼愛宅邸中負責打雜的少年斯甫勒姆。

  上得了船是很好,但是麥德路普•葉甘的心情完全被打壞了。再怎麼說,他對自己邊境騎士團副團長的身分充滿自信,可是誇下海口說過路上的事都交給他處理。但卻在搭船這種小事上被船員來了個下馬威,簡直是讓麥德路普顏面盡失。

  第三天,船隻抵達臨茲時,巴爾特向船長斯甫勒姆借調了一位機伶的船員。巴爾特拜託那位船員幫他到臨茲伯爵宅邸去辦點事。

  「我們這群中有帕魯薩姆王國邊境騎士團副團長麥德路普•葉甘及其四名隨行人員,再加上葛爾喀斯特索伊氏族的代理族長閣下和他的親信。想跟臨茲伯爵閣下借宿一宿。我們想先到領主宅邸打聲招呼,麻煩你去問問伯爵是否方便。」

  麥德路普看著巴爾特的眼神里有一絲訝異。哥頓的名字在臨茲伯爵家中比較好用,他可能認為巴爾特會利用哥頓的關係求見臨茲伯爵。

  但是這麼做的話,整件事將會地下化。在這種情況下,名義上葛爾喀斯特族是邊境騎士團的客人,靠著邊境騎士團這個後盾才能去見族長安格達魯。巴爾特不想破壞這表面關係。而且麥德路普剛才面子掃地,得想辦法修補一下才行。

  過了不久,巴爾特派去跑腿的人帶著臨茲伯爵家的使者回來了。

  「邊境騎士團副團長閣下等各位客人,我家主人臨茲伯爵,賽門•艾比巴雷斯欣然歡迎各位的到來,請先到迎賓館。」

  一群人騎著馬及希耶魯特來到臨茲伯爵宅邸時,有人要他們坐在座騎上直接進入。進入大門後還能騎著座騎前進,這至少是貴族等級的待遇。身為亞人的葛爾喀斯特們也得到這樣的許可,代表臨茲伯爵相當重視這一群貴客。

  而在眾人抵達迎賓館時,一位身旁伴著隨從,威風凜凜的人物站在入口前等著他們。

  「巴爾特閣下,那位該不會就是臨茲伯爵閣下?」

  「是啊。那位就是賽門•艾比巴雷斯閣下。」

  「他居然特地前來迎接。」

  麥德路普急馬下了馬,以右手抵著左胸,深深鞠了一個躬後開口問候:

  「我是帕魯薩姆邊境騎士團副團長,麥德路普•葉甘。臨茲伯爵賽門•艾比巴雷斯閣下,您的迎接令人不勝惶恐。」

  這個行為連巴爾特也吃了一驚。他鞠躬的角度是面對貴人時的禮儀。而且麥德路普不僅報上了正式的職稱,還稱呼賽門為臨茲伯爵。賽門•艾比巴雷斯雖然自稱臨茲伯爵,但那只是他自封的稱號,並不是哪個國家冊封給他的爵位。而麥德路普還對他行了正式的伯爵之禮。

  麥德路普應該不是在衡量利害關係後馬上做出這樣的舉動,而是深受臨茲府邸的威容及臨茲伯爵所感動,不由自主地這麼做了。不過,這個行為帶來了極佳的效果。賽門•艾比巴雷斯的臉上閃耀著喜悅的光采。

  「不不不,葉甘大人,請您抬起頭來。能夠在此迎接保衛邊境的騎士團高階騎士,我賽門感激不盡。此外,能迎來各位葛爾喀斯特的勇士們,我深感榮幸。請您把這座宅邸當成自己家,把我當成各位的兒子,盡情差遣吧。來來來,請先到房間好好休息。隨行的各位也請進,問候就等晚餐時再說,現在請先休息一會兒。」

  事實上,他們沒有非得繞來臨茲宅邸一趟的理由。只不過,巴爾特想到為了易於在邊境地帶活動及收集情報,之後又想到回程等事,先來跟臨茲伯爵打聲招呼對大家都比較方便。看起來這麼做是對的,最後演變成邊境騎士團的高官首次拜訪臨茲伯爵,前來問候的形式。對邊境騎士團和臨茲伯爵家今後的關係而言,應該也是件好事。

  臨茲伯爵先帶麥德路普和拉荷里到達房間後,再領著什柬克和梅特利戈到他們的房間去。玄關大廳只剩下臨茲伯爵、僕人、巴爾特、哥頓及葛斯。

  「哎呀~巴爾特閣下,您過得好嗎?因為朱露察卡那邊的聯絡也斷了,我一直很擔心呢。哥頓,好久不見。太羨慕你能跟巴爾特閣下同行了。還有班•伍利略閣下,看來你順利見到巴爾特閣下了,真是太好了。」

  「臨茲伯爵閣下,很高興見到您依然健壯。對了,這個男人已經不再是班•伍利略,他現在的名字叫葛斯•羅恩。」

  「葛斯……羅恩?喔~聽起來另有內情啊。我們一直站在這裡說話也不是辦法,可以請各位一起到樓上去嗎?」

  四人來到樓上風景優美的房間坐了下來。

  「來來來,先喝點兌水的葡萄酒潤潤喉。所以?你剛剛說他是葛斯•羅恩?」

  「嗯。這個男人已經是我的養子,也就是羅恩家的繼承人。雖然我也沒有什麼房產或領地能過繼給他。」

  「居然如此!不過,竟然不只改了姓氏,而是連名字都改了,其中有什麼緣由嗎?」

  「因為他捨棄了至今的所有一切,重生為一位新生的騎士。」

  「嗯嗯嗯,其中好像有很多細節,不過我似乎不要再多問比較好。」

  巴爾特向臨茲伯爵述說了葛斯在絕佳的時機出現,拯救一群人於危機之中的來龍去脈之後,為臨茲伯爵對葛斯的照顧致上了謝意。

  接著又說了他們遇見多里亞德莎並救了她,一同擊退魔獸的經過。一行人差點去了葛立奧拉皇國都城,但是在王命之下又被邀請至洛特班城時,遇上了騎士團差點與葛爾喀斯特軍團發生戰鬥的場面。最後因為一些奇妙的緣分,他現在帶著騎士團及葛爾喀斯特族的代表,正前往名為安格達魯的葛爾喀斯特的所在地。

  「嗯嗯,巴爾特閣下的周遭總是會發生一些有趣的事呢!聽得我都想跟你一起去旅行了。哎呀呀,這麼看來我當初留下葛斯閣下是對的。嗯,雖然我確實覺得萬一擦身而過就不好了,但是也有把他暫時留在身邊的想法。而且,葛斯看起來不太想去庫拉斯庫。話說回來,養子啊……巴爾特閣下,我覺得會有很多人羨慕你呢!」

  當天夜裡,臨茲伯爵端出佳肴及珍藏的名酒,盛大地款待了眾人一番。然後在麥德路普、拉荷里達、什柬克和梅特利戈四人離開房間後,又邀請巴爾特、哥頓以及葛斯來到另一間房間。

  「哥頓,我有話要跟你說。你在這個時候來到臨茲,簡直就像是察爾克斯家祖先的引導。你看看這個。」

  他拿出盾和劍。雖然有些老舊,但是看起來品質極佳。巴爾特看見這些東西時,感覺記憶深處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動。哥頓的反應極快。

  「這、這是!我察爾克斯家珍藏的武器!這些東西到底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你果然不知情。哥頓,這些武器都是被人賣到市面上的,而且數量龐大。」

  「您說什麼!」

  「是在這個家裡出入的商人告訴我,察爾克斯家正在變賣大量的武器。所以我拜託那位商人去買幾件武器來。他買來的就是這些東西。即

  使是察爾克斯家,應該也會做些武器買賣的生意。但是這些是祖先流傳下來的武器,而且還是大量拋售,此事非比尋常。現在察爾克斯家中一定出了什麼事。」

  哥頓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巴爾特則對哥頓說:

  「哥頓。」

  「伯、伯父。」

  「你最好立刻返回梅濟亞領地。」

  「嗯嗯,這樣嗎?不,總之我還是先陪伯父到那個叫什麼安格達魯的葛爾喀斯特那裡,而且好像也是同方向。去完之後我再回梅濟亞去。」

  「你趕緊回去比較好吧?」

  「伯父,我有事想拜託您。」

  「什麼事?儘管說。」

  「我希望您跟我一起回梅濟亞領地。」

  原來如此。那麼先辦完葛爾特斯特的事,與他們道別之後再一起回梅濟亞領地比較好。雖然巴爾特還沒向任何人說過安格達魯住處的詳細位置,其實也算是在往梅濟亞的半路上。

  「巴爾特閣下,能否請您就照這樣進行呢?拜託您了。」

  「臨茲伯爵,您不必向我低頭。只要我和葛斯能幫上忙,我們就很開心了。」

  「有巴爾特閣下和葛斯閣下同行,沒有比這還令人放心了。我會記住您的這份恩情。對了,也有一件開心的事,是關於德魯西亞家持有的魔獸毛皮。」

  臨茲伯爵接到朱露察卡的報告後,這才明白帕庫拉領地的人完全不懂魔獸毛皮的價值。於是他派遣使者前往德魯西亞家,表示如果有可供賣出的老舊毛皮或骨頭,他想收購。如果是魔獸的毛皮,即使只是小小一片,只要拿去中原地帶都能以高價賣出。不僅是防具,從家用家具、裝飾品到手杖、收納盒等等,只要有魔獸毛皮或骨頭點綴的品項,都是超高級的貨品。只要去到帕魯薩姆王都,就能找到懂得如何加工的的工匠們。

  隨著魔獸的種類,用途也不盡相同。而德魯西亞家中可說是擁有各式各樣的魔獸毛皮及骨頭,毛皮最後以巴爾特聞之咋舌的價錢賣出。

  現在從王都發給臨茲伯爵的交易要求蜂擁而至。近幾十年來,魔獸的毛皮都沒有比較正式的買賣途徑,一聽見邊境有個家族擁有大量的存貨,怎麼可能不引起那些有敏銳觸覺的貴族或商人們關心。

  今後也會由臨茲伯爵統一接受帕庫拉的魔獸毛皮委託。德魯西亞家在經濟上也會寬裕許多。

  「哎呀,我在毛皮交易上也獲得了龐大的利益。我想送巴爾特閣下一匹馬。」

  「不,我已經有馬了。」

  「不是這樣的。如果那位叫安格達魯的人加入你們的行列,你們應該會需要交通工具吧?」

  這麼說也是。

  隔天早上,巴爾特跟什柬克說了這件事,什柬克很氣自己沒有把安格達魯騎乘的希耶魯特帶來。

  臨茲伯爵贈送的馬匹非常高壯,是一匹適合葛爾喀斯特騎乘的馬匹。

  吃完早餐之後,眾人出發了。

  2

  「那裡就是安格達魯閣下的住處。」

  巴爾特指著位於瀑布深潭邊的岩棚上小屋說。

  勇士什柬克莫名緊張。

  「那、那裡……咦,那裡就是安格達魯大人住的地方嗎?」

  「剛才人家不就這麼說了嗎!」

  梅特利戈高聲往岩棚上安格達魯所住的小屋呼喚。他說的是葛爾喀斯特語,所以巴爾特聽不懂。勇士什柬克慌張地阻止他。

  「餵、喂!梅特利戈,你不要擅自叫安格德魯大人,那是我的工作!」

  ──不對,他好像不在。一群人這麼吵吵鬧鬧往這邊過來,安格達魯閣下如果在家,應該早就走到小屋外頭來了。話說回來,原來這傢伙的個性這麼可愛。想必他是打從心底尊敬安格達魯閣下吧。

  巴爾特不經意看向葛斯,他面向與小屋完全不同的方向。那個方位再過去就是森林深處,巴爾特也往那個方向轉過去。

  來了。

  可以感覺到一股氣息由遠而近。不久後氣息漸強,有個身影在林木枝葉間若隱若現,安格達魯出現在巴爾特等人面前。

  ──歷經歲月滄桑,如岩石般的男人。

  上次見到安格達魯已經是八個月前的事。但是巴爾特內心感慨不已,彷佛是與一個多年不見的舊識重逢。

  「恩凱特•巴爾特•羅恩,很高興看見你一切安好。」

  「恩凱特•索伊•安格達魯,你也是一點也沒變,真是太好了。」

  巴爾特後來才聽說,安格達魯的這聲問候讓勇士什柬克大受打擊。首先,安格達魯把自己的弟子兼繼承人什柬克丟在一旁,先跟人類這等生物打招呼。再來是聽見了安格達魯在稱呼巴爾特的名字時,居然加上「恩凱特」這個對榮耀戰士的尊稱。這代表安格達魯是把巴爾特視為與他對等的戰士。

  「恩凱特•什柬克,你變壯了呢。」

  「是、是!安格達魯族長大人,能夠拜見您神采奕奕的風姿,我深感欣慰。」

  兩個人像這樣站在一起,雖然勇士什柬克也是個頭高大的葛爾喀斯特,但是安格達魯又比他大上一圈,更加壯碩。壯碩不全然是指肉體上的強韌,而是指他堅毅的形象。

  「我已經不是族長了。現在你才是族長。」

  「不不不,您現在依然是族長。索伊氏族的族長非您莫屬。不只是我,所有人都這麼想。」

  「我犯了罪,我必須贖罪。」

  「您說犯罪……不,您沒有罪。犯下罪行之人已經自行了斷了。」

  「什麼?」

  勇士什柬克看向麥德路普•葉甘。他的視線說著要麥德路普負責說明。麥德路普走近安格達魯身邊,而這位強大的葛爾喀斯特宛如力量與威嚴的結合體。麥德路普的頭勉強達到安格達魯胸部的高度,如文字所述,這身高差距讓他必須抬起頭與其對視。麥德路普咽下一口口水,抬起頭,直視安格達魯的雙眼說:

  「我的名字叫麥德路普•葉甘。我是帕魯薩姆王國的騎士。」

  「……葉甘?」

  「是的,我的父親騎士奧依肯•葉甘曾受過安格達魯閣下您的恩惠。」

  麥德路普開始說明。

  奧依肯回國向國王報告完畢後,本來想依約回到安格達魯那裡去。但是自己等家人卻監禁父親,把他留下來,而最後父親自我了結了生命,留下遺書要他們轉告安格達魯,這是自己做出的補償。

  聽完這席話,安格達魯沉默了一陣子,似乎正在想些什麼。他在思考的是已經死去的奧依肯,還是自己一去不復返的二十多年時光?不久後,安格達魯對麥德路普說:

  「你的父親是位值得尊敬的戰士。」

  麥德路普聽了這句話後哭了起來,當場流下了男兒淚。

  「安格達魯大人,所有罪孽都已經償還,您已經沒有半分罪過,請您回到氏族來吧。」

  「不可以,我曾向祖靈保證,人類奧依肯一定會回來,死在靈廟之前。既然我無法遵守這個承諾,我的罪孽就不會消失。」

  安格達魯十分頑固,對這一切堅持到底。勇士什柬克繼續說服他,但是眾人覺得最後或許會是白忙一場。但是就在這個時候,麥德路普•葉甘語調平靜地對安格德魯說:

  「安格達魯閣下,我的母親一直到死前,都在後悔沒有讓父親回到你們氏族去。我也是,是我們錯了。我們不應該留下父親。此時,想必父親心中還是懊悔不已。只有一個方法能讓父親的靈魂安息,並且恢復他的名譽──就是您重新回到氏族去。您應該回到氏族中,公開證明您選擇成為保證人沒有錯,我認為這是唯一一條能讓父親不再懊悔的路。家父曾經給您添了麻煩,如今為了他,我更必須向您做出這個請求,我內心十分過意不去。但是,為了讓家父死後能從這種痛苦中解脫,是否可以請您回歸氏族呢?」

  聽了這番話,安格達魯閉目沉思起來。

  四周只聽得見瀑布的流水聲。

  巴爾特看向勇士什柬克,他正瞪大著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安格達魯不放。他非常緊張,全身上下的毛細孔都像耳朵一般,等待著安格達魯的答案。

  ──好了,安格達魯閣下會給出什麼答案呢?

  什柬克說您已贖完了您的罪,所以回來吧!

  但是,這樣是不行的。

  安格達魯是極為嚴以律己的人,也可說他的自尊心格外強烈。所以這個男人絕對不會接受「我原諒了你的罪過」的說法。

  麥德路普則說到了重點。為了幫助自己、幫助家母及家父,敢於低頭懇請安格達魯回歸氏族。這麼做或許有可能……

  但是一切都是未知數

  。

  安格達魯不是會輕易改變自己決定的男人。

  他會說出什麼答案呢?

  唯一清楚的是,如果此時他給出了拒絕的答案,那麼即使再怎麼努力說服,安格達魯也不可能回到氏族去。

  冗長的沉默之後,安格達魯睜開眼睛,做出了回答:

  「回去吧。」

  一群人的臉上瞬間閃耀著喜悅的光芒。

  勇士什柬克往騎士麥德路普的背上拍了好幾下。什柬克的本意或許是想讚賞他的貢獻,但是麥德路普看起來真的很痛。應該說受到了傷害。

  當天晚上,他們在安格達魯的住處前開了一個小慶祝會。

  由於安格達魯事先制好的食材不可能全部帶走,所以大部分都在這天夜裡吃掉了。其中有些野獸禽鳥的肉即將腐壞,所以烤到全熟吃了。

  巴爾特現在正在吃煙燻奇奧魚乾。這個每個人都有整整一隻。這東西是將河裡捕來的奇奧魚剖半之後,吊在營火上烤到水分徹底揮發製成。由於奇奧魚牙尖齒利,很會反抗,所以巴爾特不擅長捕捉奇奧魚。它的鰭骨非常堅硬,被刺中就會受重傷。小時候巴爾特吃過了很多次苦頭,完全對這種魚沒轍。但是安格達魯的皮膚堅硬,奇奧魚銳利的牙齒及堅硬的鰭骨應該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

  而且,奇奧魚的肉並不是非常美味。不僅堅硬,腥味也很重,還缺乏油脂。這種魚必須煮到魚肉化開才能吃,但是這麼一來,澀味會混進湯汁之中,吃太多會覺得噁心。總結一句,這不是他會欣然入口的魚。但是送到嘴邊的食物沒有不吃的道理,巴爾特以盡義務的心態咬下了奇奧魚肉。

  ──這是什麼?

  好硬,硬得像顆石頭。不對,這甚至比一些鬆動的石頭還硬,硬到都可以拿來當武器了。

  ──我、我咬不動。如果有葛爾喀斯特人的牙齒或下顎,或許咬得動,這玩意兒人類是吃不起的。

  巴爾特不經意看向麥德路普和拉荷里達。兩個人都愣愣地看著手上拿著的奇奧魚乾。該怎麼下口?兩個人對這食物束手無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時候巴爾特不服輸的念頭直冒上來。

  ──我才不會苦苦哀求呢。我要吃這個!吃給你們看!

  巴爾特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下顎,往奇奧魚一口咬下。然後發出了「啪!」的碎裂聲響。究竟碎裂的是奇奧魚乾,還是巴爾特的牙齒呢?

  結果碎裂的是奇奧魚乾,巴爾特贏了。然而,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碎裂的奇奧魚乾變成許多碎屑散落在巴爾特嘴裡。要是直接吞下這些魚乾碎屑,喉嚨會被割得稀巴爛,五臟六腑也會受到嚴重損傷。話雖如此,實在很難再將這些碎屑嚼碎,而且也不能吐出來。

  巴爾特拿起裝酒的容器,把濃烈的燒酒灌進口中。接著將酒和奇奧魚乾碎屑混合,輕輕地在嘴裡一嚼再嚼。他這麼做之後,慢慢地奇奧魚乾和酒及唾液融為一體,真的開始漸漸軟化了。

  不過,這硬度非比尋常。過去巴爾特曾在這小屋裡住了約七天,當時巴爾特看過奇奧魚乾的做法。做法非常簡單,先將奇奧魚剖半,再把魚吊在營火上。剩下就是讓它充分煙燻而已。煙燻再煙燻,將它製成徹底的煙燻製品。為什麼非得煙燻到這種地步不可呢?就在巴爾特思考著這個問題時,奇奧魚乾的碎屑開始變軟了。

  這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奇奧魚肉突然冒出一股甜味。這股淡淡的甜味在舌尖若隱若現,但卻是清甜無比。這股甜味漸漸將鮮甜滋味包覆其中。

  ──等等,這隻奇奧魚完全沒有澀味啊!

  沒錯,它沒有奇奧魚獨有的噁心味道。而且,奇奧魚身上不應該存在的油脂和甜味靜靜地在口中擴散,逐漸滑落喉嚨。

  經由徹底煙燻去除水分的動作,讓噁心的味道消失無蹤。而且,不知潛藏在何處的油脂和甘甜滲了出來,將魚肉包裹在其中。這片奇奧魚乾和煙燻前的奇奧魚已經是完全不同的食物了。

  巴爾特閉上眼,仔細地咀嚼了口中的奇奧魚肉。真好吃!真是太好吃了!這股低調的鮮甜並不強勢,但越是咀嚼,鮮美滋味就一涌而出,充滿了整個口腔。奇奧魚中居然藏了這等甘甜風味。令人意外的是,奇奧魚肉以入口即化的口感直接滑入喉嚨,落入五臟六腑之中。

  ──呵呵,這硬得不得了的食物雖然不好下手,但是仔細一嘗,滋味極為深奧。吞下去之後的感覺意外地溫和,這不就像安格達魯閣下本人一樣嗎?

  巴爾特咽下奇奧魚後淺淺一笑。麥德路普和拉荷里拉以看著什麼可怕的東西的眼神看著他。

  隔日一早,巴爾特對眾人說道:

  「我、哥頓和葛斯要在這裡跟各位道別了。抱歉,恕我們無法陪你們回去。」

  「這真是遺憾,巴爾特閣下有什麼要事嗎?」

  麥德路普對巴爾特說話的語氣變得比較恭敬。

  「有些事令我們很在意,接下來要前往察爾克斯家的領地──梅濟亞。」

  反而是巴爾特對麥德路普的語氣變得熟稔。

  「柯伊特離這裡遠嗎?」

  「不遠,安格達魯閣下。而且經由柯伊特鎮到梅濟亞是距離最短的路線。」

  巴爾特想著,安格達真是問了個奇怪的問題。不過聽完哥頓的回答,巴爾特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那個名為柯因錫爾的商人男子。他年輕時曾在山中遭到野獸襲擊,當時是安格達魯救了他。後來為了報恩,偶爾會帶著商品造訪安格達魯的住處。柯因錫爾說他在柯伊特開了幾家店,而安格達路想去那座名為柯伊特的城鎮,為什麼呢?

  ──他應該是想告訴那位商人自己的夥伴前來迎接,他要離開這裡了。哎呀呀,為什麼?為什麼他如此重情重義呢?

  不過對,話就此中斷了。安格達魯不會說他想去柯伊特,也不會要人帶他去。他還是老樣子。心高氣傲的葛爾喀斯特族戰士,絕對不會對人類這等生物做出請求。所以只能自己去揣測他們的意思。

  如果要帶安格達魯去柯伊特,什柬克和梅利特戈肯定也會跟來。如果讓麥德路普和拉荷里達先回去好嗎?不,如果沒有這兩個人,葛爾喀斯特們難以渡河。此外,既然已受命完成見證人的工作,應該不會就此分別,先行返回。

  「好,大家一起去柯伊特鎮吧!」

  巴爾特宣布道。

  就這樣,一群人離開了安格達魯居住多年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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