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放學後的struggle 第一章 那青藍 染噬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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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和同學,你在看什麼?都快考試了還真悠哉呢。」

  今天是人生中最後一個平穩的日子。

  ——人類從生態系頂點墜落、淪為被捕食一方的日子。這最後且短暫的平靜校園生活,自青葉萌由里的某句話展開。

  怦咚,心臟用力跳了一下。儘管知道臉上萌生些許熱意,斗和還是立起正在讀的書,嘴裡說著「看這個啊。」並朝對方展示封面。

  萌由里似乎想看個真切,她彎下腰,將流瀉的髮絲撩到耳後。

  她是那種跟人接觸時不會保持距離的類型,話雖如此,她總是給人優雅、沉穩的感覺。肌膚白皙、一對大大的杏眼、睫毛濃長,是個美人胚子。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總覺得萌由里最近常跑來找自己聊天。一方面覺得可能跟她的好友有關吧;一方面又抱持著淡淡的期待,心情跟著愉悅起來。

  「《絕種生物圖監》?哦,好像很有趣。」

  對方不是提疑問句說「這個有趣嗎?」而是給了一句頗有同感的發言,斗和為此感到開心。

  「我個人覺得很有趣就是了。只不過,內容都是些既有的資料,可能沒什麼新鮮感。」

  「這樣啊。這個是烏龜的祖先?」

  萌由里挪到他身邊,臉靠得比剛才更近。透過空氣,她身上的熱度似有若無地傳達過來,斗和的指尖為此微微顫動著。

  眼前的書翻到某頁,正好在介紹半甲齒龜。它是兩億兩千萬年前棲息過的烏龜始祖,背部無殼為其特徵。

  「自從它被發掘後,人們開始爭論烏龜的演變是在水中、抑或在陸地上,最後是水派占上風——只有腹部具有硬殼,這是因為敵人大多是從下方來襲的。不過呢,目前還沒推敲出定論就是了。」

  斗和邊說著話,邊注意到萌由里身旁不知何時多了名躲躲藏藏的少女。是赤峰寧寧音,萌由里的好友。

  會跟她說上話是因為先前發生過某件事。她既害羞又靦腆,就算跟大家湊在一起也不多話。

  寧寧音的視線跟斗和對上了,她馬上移開目光並低下頭。發梢老是向內翹的捲髮跟著搖動。斗和也繼續談話並俯下頭。

  「不過,進化還真是不可思議呢。都是『突變』造成的吧?單一個體的轉變居然能擴散至全體,感覺起來有點不真實呢。」

  「進化論有一說,起因是小群體的突變暴增。特別是生態系末端的生物,它們的壽命很短、移動力也很低,所以容易形成小型群體。也因此,越末端的生物就越會為了生存產下大量後代,當中只要有一個突變出具有生存優勢的特徵,接下來就會大量繁殖擴散。」

  「嗯嗯,這樣啊。原來如此。不過這樣一來,人類不就沒什麼機會進化了嗎?」

  「有趣的是,有人認為人類進化的不是肉體,而是腦。」

  「腦?是指智商增加嗎?」

  「不,是超能力。最近似乎比較流行講成異能力的樣子。」

  「咦?」

  突然間,寧寧音發出驚訝的聲音。

  不懂她在疑惑些什麼,斗和及萌由里不解地望向她。

  「啊!對、對不……起。沒……什麼。」

  寧寧音的臉變紅了,手在胸口下方胡亂地擺著。她似乎希望就此打住,所以斗和也就不再細究了。

  「異能力的話多半是那個吧。時間暫停啦、瞬間移動之類的。」

  萌由里的語氣開始興奮起來。

  「不,那種特效式的能力應該不太可能。」

  「欸?啊、啊啊,說……說得也是。沒、沒什麼。忘……忘了它吧。」

  這次換萌由里語帶慌張,兩手交錯在胸口上方胡亂揮著。

  「總之,說老實話,人類還是有些顯著進化的。比如說頭髮的顏色或是眼睛顏色,沒有人一樣吧?」

  斗和說著,目光順勢環視起周遭同學。先是黑髮,咖啡色、金色、紅色、藍色等等,各式各樣的發色並列穿插著。眼睛的顏色也不盡相同,和發色沒有統一感。雖然虹膜異色症(Heterochromia)很罕見,但同一家族裡依舊隨處可見相異發色或瞳色。

  「據說日本人原先都是黑髮褐眼,自從兩千年前發生了『世界性災害』後,存活下來的人開始突變,之後才演變出時下多彩多姿的日本人。」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從電視或其他地方聽過這種論調呢……」

  萌由里的唇像草莓般水嫩,她抬起纖指抵住,邊搜索著自己的記憶。發色是沉穩的青藍,瞳色是靛紫。猛一看像黑髮,被光照到則會瞬間折射出艷麗的藍色光芒。

  「因為突變而改變顏色,這點我還能理解,但像烏龜那樣改變外貌就很難想像了。拿人類來說,就好比生下的孩子長出甲殼吧?長頸鹿為了吃高處的草而變成長脖子,人類也會基於相同理由進化嗎?」

  「沒錯沒錯,我也這麼想!」斗和用力拍了下手、探出身體,「這正是進化論百家爭鳴的重點部分。是論戰最激烈的地方。像姬蜂之類的,套用新達爾文學說再過一百年還是不會有答案。今後新拉馬克學說或病毒進化論會異軍突起。我個人是希望『表觀遺傳學』這方面能有所進展啦。」

  斗和連換氣都捨不得,劈里啪啦地講完。

  但萌由里卻反應平淡。她擠出很不好意思的客套笑容;寧寧音則怯怯地抓著萌由里的制服。

  眼見兩人如此反應,斗和馬上冷靜下來。一不小心就得寸進尺了,後悔及羞恥感迅速奪去那股熱情。只要談到自己熱中的部分,整個人就會不自覺興奮起來。人家只是在跟自己閒聊罷了,居然一頭熱地講著她們不會感興趣的深度話題。

  「所謂表觀遺傳學,簡單來說就是藉著學習及環境變化來激發能力,而這種能力可以遺傳。長頸鹿的脖子正是典型例子,是拉馬克這類小型學派的基本主張。逆向否定它的就是第二大學派——以達爾文進化論為中心的演化綜論。又稱新達爾文學說。」

  「哦——原來長頸鹿的事是少數派啊。」

  微妙的氣氛實在令人尷尬,斗和坐回椅子,改採說明形式,但萌由里的態度明顯是在圓場附和。明明沒有興趣卻儘量配合自己,察覺到現狀後,那股羞恥感更重了。

  「那個……第一是……誰呢?」

  剛開始,斗和並沒有注意到對方是在問自己,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萌由里似乎也是如此。短暫的靜默降臨。

  有人愧窘地低下頭去,這才讓斗和注意到剛才發問的是寧寧音。

  「啊,抱歉。我沒聽懂。第一是指什麼呢?」

  「啊、那個、就是……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剛才……那個、你說達爾文是第二大,想問一下第一是誰……那個、對不……起。」

  斗和原本想換個話題,但他決定再多聊一下。

  寧寧音的外表若要歸類,就是那種會激起別人保護欲的女孩子。薄桃色秀髮、紅色雙眼。長相有些稚氣,絕不是乏味的臉,但跟萌由里擺在一起就變得很普通。

  「最大的學派是——」話還沒說完,斗和就不禁泛起苦笑。他沒辦法預測兩人接下來的反應。「是創造論。」

  「咦?你說那個,該不會是……」

  萌由里驚訝地眨著眼睛。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斗和這麼想著。

  創造論。終歸一句,就是萬物皆由神所創。

  對於只有少部分人信神的日本人而言或許無法理解,倘若將範圍拉至全世界,篤信各派宗教的人們其實壓倒性地多。

  這在進化論的世界也是一樣的。不,正因為是進化論,才會有勢力強硬地主張宗教價值觀。事實上,在美國這樣的先進國家裡,似乎有家長會以「課堂上不宜教授創造論以外的進化論」為由,禁止孩子上學。

  如今科學進步,人類基因組計劃也分析過人類基因,怎麼還會有人主張神的存在呢?理由其實很淺顯易懂。

  少了神力介入的假說,所有現代進化論都無法完整說明生物進化。這項事實將創造論拱上權威寶座。

  「也就是說,人是從猴子演變而來的,這個說法在進化論上也算少數派羅?」

  「這麼說好了,最初的進化論是沒有這層想法的。很多人或許搞錯了,人類並不是從猴子演化而來。只是我們都有共同的祖先,之後又分化成猴子和人罷了,這才是進化論要說的。」

  「是這樣啊?」

  萌由里一雙眼睛瞪得老大。這反應讓斗和很高興。

  「話雖如此,就像青葉想的一樣,創造論以外的學說都處於弱勢。直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對進化奧秘做解碼,這也是難以說服他們的主因。創造論的勁敵——新達爾文學派認為『進化是偶然發生的』,還有主張進化具方向性的直生論、表觀遺傳學,兩

  者都無法徹底說明生物的複雜生態。剛才提到的姬蜂也是一個例子,保護色跟Leucochloridium(雙盤吸蟲)的生態都是。」

  「咦?LE……ROLI?」

  「……蘿莉?」

  原因不明,兩人在同個部分卡住。

  「為什麼只對那有反應啊?是Leucochloridium。名字長歸長,這可是很有名的寄生蟲,它會寄生在蝸牛的腦部。之後開始支配蝸牛的身體,故意害它被鳥或其他掠食者捕食。接著,若順利讓掠食者吃下肚,它就會在掠食者體內長大成蟲。寄生蟲會破壞宿主腦部,引宿主自殺。不過我只對某部分感興趣,我想知道被寄生的蝸牛意識如何。」

  「咦?蝸牛有腦漿嗎?」

  再一次,萌由里又在斗和意想不到的方面出現反應。他不自覺露出苦笑。

  「有啊,一般而言都有。正確來說叫作腦神經節就是了——差不多就是這樣,創造論成為現今最大學派。」

  最後幾句話是對寧寧音講的。雖然她驚訝到忘了呼吸,但還是擠出一句「嗯,謝謝……你。」

  「講到創造論我才想到一件事,你們知道嗎?我們的祖先可能是超日本都市的倖存者。昨天電視上有播。」

  可能不想再在有些艱澀的話題打轉,萌由里開始聊起電視。

  ——超日本都市。正式名稱為創世之都。

  其名引自日本神話,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最初創造的島嶼,該都市所在的幅員更被命名為創世大陸。

  該古代都市約莫半年前現身,近伊豆,小笠原海溝西側海底,即四國與馬利安納海溝中界處,在附近調查深海生物的日本研究機構發現到它。各界推測兩千年前曾經發生過世界災害,導致它沉人海底。

  有人主張太平洋上曾經有過超級大陸,這個說法雖然傳遍世界各地,但時至今日才真正找著些蛛絲馬跡。

  起初,某派人馬主張說那才是母大陸,也有人說它是同時期阿蘇山爆發後自九州分離的,更有人說那不過是琉球古陸的一部分,但現在全都銷聲匿跡。

  創世之都——大家都慣稱它為超日本都市,理由是比起人們不甚熟悉的日本神話,視覺上更有印象、通俗玩味,這樣也較能引起世人共鳴。

  據都市現身處——西日本至馬利安納海溝一帶的海底地形圖所示,它就像只巨大左手突出日本群島並比著拇指,形狀很像「GOOD JOB」。

  因為它是在「GOOD JOB地帶」發現的,所以網路上有人只取那兩個英文字母,簡稱它為「GJ都市」。起先有人改叫它Great Japan,又有人翻成超日本都市,最後一口氣定案。曾有人寫道「Great才不是『超』好不好w」,結果變相讓這個叫法流行起來。

  「對了,我想到了。小學時老師曾經說過,這個都市的人都來自幻想大陸喔。』這種教法還真直接呢。當時我在想,他是不是看了什麼廉價的神秘學書籍。」

  「什麼啊?你的感想真不像小學生。」

  萌由里不知道被戳中哪個笑點,捧腹大笑起來。

  「赤峰有看電視嗎?」

  斗和話鋒一轉,對象是受到冷落的寧寧音。

  「……對、對不起。我沒看……我在讀要考的……東西。」

  她用非常愧窘的表情答道。這讓斗和產生一種像是在欺負她的錯覺,他趕忙打圓場:

  「沒事,一般人都是這樣的。畢竟要考試了。」

  「某人考試前還在看進化論叢書,她可不想被你說教喔。」

  「不是進化論,是絕種生物。」

  「你的吐槽就只有這樣?」

  說著,萌由里笑得更開懷了。

  「青葉,你笑得太過火了吧。我的話有那麼奇怪嗎?」

  然而,若斗和能預知未來,知道幾小時後人類將遭到捕食,他可能就會改講別句話了。她的笑容,斗和或許會更努力記住。

  這是斗和最後一次看到萌由里笑——

  「啊、可是……奶奶曾經、說過……血脈太特殊了,以前的人沒辦法跟其他人、結婚……」

  那一瞬間,他沒聽懂寧寧音的意思。片刻後才注意到她在接前面的話。她那邊的時間似乎流動得較慢。

  「寧寧說的這個,我也知道呢。」

  萌由里馬上反應過來。她很能搭上寧寧音的步調,儘管兩人個性迥異,還是能成為好朋友呢,斗和想著。

  「話說回來,斗和同學從小就對生物類的東西感興趣嗎?」

  萌由里跟寧寧音稍稍交談了幾句,接著突然問起某事。

  「我記得那時還算普通——師父的影響果然很大。」

  「師父?」

  「對。小時候住在附近——」

  「又在講『幽靈師父』的事喔。」

  斗和的話被打斷,有個聲音插了進來。背跟脖子突然加重,似乎嫌這樣還不夠擾人,熱氣和惡臭跟著來襲。

  「宅二(Kitaji)?等等、太重了。還有你的手又濕又黏,真惡。」

  對方從背後抱過來,看不到臉,但從鼻音及肥肥的手部觸感推斷——是木茂邊卓二。他是斗和的好哥們,兩人就讀同一所中學,升上高中後又同班。斗和都叫他「宅二」。宅二很胖,對自己的外貌非常自卑。

  「喂,放手啦,宅二。這樣真的很熱,熱死了!」

  但卓二不但沒鬆手,甚至還加重力道。後腦勺陷入脂肪海里、壓迫感來襲。俗話說胖子有怪力,這句話沒錯,卓二的手勁真的很重。

  認真起來反抗或許還能擺脫,但椅子正向後傾斜,重心不是很穩,貿然動手可能會失去平衡摔倒。在萌由裡面前,那副醜樣更是不能上演。

  「吶,噁心田同學。幽靈師父是誰?」

  「哈呀!唔惡、那個,是、是這傢伙妄想出來的師父,實、實際上沒這個人……」

  『萌由里找自己講話』可能帶來不小衝擊,卓二的手變鬆了。斗和抓準時機,從那雙肉臂里脫身。

  「別擅自曲解成虛構人物好嗎。人家可是活人。」

  「那是因為……我根本就不記得他長怎樣啊。」

  跟萌由里講話時完全不是這副德行,卓二斬釘截鐵地回嘴。

  「當時還太小所以記不得了吧。」

  「不止這樣,你說那個『師父』總是側臉或背對人吧?這算什麼?也太恐怖了。」

  卓二說的沒錯。不知道為什麼,記憶里的師父總是以側臉及背影示人,不曾看過正面。

  「不過,如果小孩子跟人牽手的話,搞不好只能記得這樣。」

  「說、說得也是。」

  一聽見萌由里加進來打圓場,卓二於是將臉背向反方向,邊同意道。

  「你到底是怎樣啊!」

  斗和推著卓二貓熊般的肥背奔出教室,兩人來到教學大樓連接管理大樓的渡廊上,他抓著卓二的肩膀蹲下。斗和上的這所葦原第三局中有個特點,校舍問渡廊特別多。似乎為了招生而使出渾身解數,刻意把校舍蓋得與眾不同。

  「宅二,剛才那算什麼?你希望別人把我當成瘋子看嗎!」

  「現充活該!」

  卓二一臉幸災樂禍地斜睨著他。

  「哈啊?你說什麼?」

  「嗚嗚,我被斗和背叛了。居然現充領域全開,你是哪來的魔王少女啊。這樣我根本沒辦法靠近吧,可惡。爆掉最好,臭現充!」

  「嫉妒?真醜陋啊,你現在的模樣。」

  「丑就丑。反正再丑也不會比外表丑。嫉妒才是我活下去的原動力。萌神大人貧乳神大人,請讓現充後侮自己曾經做過的事、讓他們爆掉!」

  「你真差勁呢,宅二。明明到現在都沒辦法正視女孩子的臉說話還敢講。」

  「我跟你不一樣,我很純情的!哪懂什麼齷齪事!我的體脂肪就是為了保護這顆純潔光明之心,才進化成那麼厚!」

  「吶吶,該不會在聊光之美少女?」

  「唷逼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卓二怪叫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這個動作突如其來,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到他們身後的萌由里也嚇得彈開。

  「呀……抱歉,嚇到你們了?」

  「沒事,我才被這傢伙的怪聲嚇到。」斗和愕然答道並起身,面向萌由里後稍微點了下頭:「抱歉了,青葉。講到一半突然跑掉……」

  是他二話不說就跑的,萌由里跟過來興師問罪也怨不得人家。

  「兩個男孩子講悄悄話好奇怪呢。是不是在講我的壞話?(怒)」

  「哈哈,哪有。」

  時間一分不差。有個女孩子發出慘叫

  。

  「餵、這傢伙在偷看裙底!」

  「唔哇,真差勁。去死!」

  「咦,不,弄錯了。我才沒有看呢,只是剛好跌倒而已。」

  看樣子,卓二跌的地方正好站了幾位女學生,而他跌的姿勢跟位置很像在偷看裙底。

  「就說沒看了,是真的。我可以發誓,這完全是誤會。」

  「少裝蒜!你絕對有偷看。惡爛茂是變態罪犯!」

  「想騙誰啊,死肥!有夠噁心的!」

  卓二慌慌張張地起身、外加拚命辯解,但女學生們根本不領情。

  斗和沒轍地嘆了口氣,介入他們之間調解。

  「抱歉,兩位。」

  「咦,啊、斗和同學……」

  「斗和同學來了……」

  「這傢伙會跌倒真的只是意外而已。至於偷看的事情,我之後會好好兇他一頓,希望你們別再追究。」

  斗和說完替卓二低頭賠不是。

  女學生們彼此對看一眼,接著說道「斗和同學不用道歉」、「其實沒什麼事,對吧」,語氣雖然勉強,但總算是原諒卓二了。

  目送女學生離去,斗和拍拍渾身顫抖的卓二肩頭。

  「不是我愛說,剛才那種情況就少講幾句——」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話還沒說完,卓二突然一記怒吼差點震破玻璃。

  「唔哇,怎麼了?」

  「斗和,你激怒我了。不,不只是我。你讓全國各地那些算不上好友卻有著深刻羈絆的同胞們血淚了。順便告訴你,宮澤賢治終其一生都有個特點,我們這些人打從出娘胎就註定要那樣了,大家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宮澤賢治就是那個吧?終生處男——」

  「喔唷?注意你接下來要講的話,斗和。那個字一出來我就要暴走了。這不是在虛張聲勢,是既定的未來。別以為還有上頂樓的緩衝時間。血雨就要來了,就在這裡!」

  「我說你,到底在嘔什麼氣啊?站在她們的立場想,會生氣是理所當然的吧。老老實實道歉不就——」

  「錯了,不是那個。你搞錯方向了,斗和。她們只不過是不爽我又惡又宅,叫幾句惡爛茂就能被打發的小角色而已。可是一旦道款,我背上就多了罪犯的十字架。現充是絕對不會懂的,這是所謂的第二現實。得照公式走,『誰想看你這醜女的髒內褲啊!』要像這樣發飆才對。」

  「不,要是真的說了,會吵起來吧。」

  「真是無知啊,斗和。這是色狼專用的論壇上被證實有效的實戰對策呢。單憑一句話就能嚇阻目標,周遭的群眾也會失去興趣。話雖如此,這是高等色狼才配運用的技能。突然被人怒斥,光緊張就足以讓舌頭打結了。」

  「照你這麼說,一脫口不就泄漏他是內行人了嗎?」

  「那個、不好意思。都是我害的,好像害你被罵了……」

  就在兩人對話暫歇時,萌由里插進來道歉。站的距離明顯比剛才多出一公尺。

  「啊啊,沒關係。青葉你用不著道歉。」

  「嗯嗯,沒錯。反正內褲還是有看,換個角度想也是眼福……」

  「咦?」

  「蛤?」

  「嗯,怎麼了?」

  「那、那個,沒事的話……我、我先回去了。再見。」

  匆匆丟下一句話,萌由里快步逃離現場。

  糟透了,斗和在心底說著。

  拜卓二所賜,他似乎被劃分成變態的同類了。比起先前一頭熱地講著進化論,現在更加無地自容。頭開始抽痛起來,他忍不住按住頭。

  「我說,斗和。」

  跟剛才判若兩人,卓二的聲音里透著興奮。

  「什麼事?」

  「這件事我只跟你說,青葉她……那個、是不是對我有意思啊。」

  「蛤?」語氣有點浮躁。「宅二,你是妄想到哪去了,怎麼會有這麼離奇的想法?」

  「客觀分析後得出的結果啊。你看,剛才她跟我這種人也很輕鬆交談。」

  「不是吧,她平常就這樣了。應該是說,因為其他女孩子都很討厭你,態度普通的青葉才變得特別耀眼吧?說句不中聽的,最近幾個月里,找你說話的只有青葉和操學姊不是嗎。」

  「去去去。斗和什麼都不懂欸。就是因為你沒玩過後宮遊戲,才不了解女孩子在想些什麼。她身上的氣息跟我很像。」

  「我說,青葉甚至把你的名字搞錯了吧?噁心田同學……這是在叫誰啊。」

  「沒關係啦,那沒什麼。稍微出了點紕漏而已。如果連一半都還不到,我自己就會知難而退,但速配度可是高達三分之二。這樣一來,條件不就滿足了嗎?」

  斗和無奈地嘆了口氣,此時上課鐘蓋過那句聲響。

  劃破日常靜寂的劇變突然造訪。不,或許並非如此,它呵能已經墊伏在水面下許久。

  和往常一樣,傭懶的午後、大家上著課。斗和在跟睡魔對抗,他刻意讓自己忙著抄筆記,想給手指多一點刺激。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傳出震動。拿起來一看——是寧寧音的簡訊。學校雖然沒有規定上課中不能使用手機,但她在課堂上傳簡訊過來還是頭一遭。儘管心裡意外,但還是好奇對方有什麼事,他不甚在意地讀起內容。

  『放學後,我在圖書館裡等你。』

  想不出有什麼應該拒絕的理由,斗和馬上回傳一句『知道了』。就在他按下發送鈕時,另一封簡訊來了。

  是萌由里發的。

  完全沒料到她也傳了,斗和渾身一震。她也不是會在課中傳簡訊的人,不重要的事在休息時間就會直接找他說了吧。

  『放學後,我在研修中心後面等你。』

  跟寧寧音的簡訊相仿。

  不,有個部分明顯不同。圖書館和研修中心。若以教室為起點,這兩個地方完全在反方向,不可能同時報到。至少得先去其中一個地方才行。

  斗和反射性看向右前方的萌由里。剛才的簡訊彷佛並非來自她,從背後看不出什麼變化。她的視線似乎遊走在黑板及筆記本間,頭上上下下規律點動。隨著那撩起頭髮的動作,形狀美麗的耳朵出現在眼前。

  接著他看向左前方的寧寧音。她碰巧怯怯地轉過頭,兩雙眼睛對在一起。

  「——嗚!」

  倉促的叫了聲,寧寧音猛地撇開臉,左手不小心打翻桌上的筆盒,鉛筆等散落一地。沐浴在眾人的視線下,寧寧音連耳根子都紅透了。她動作僵硬地收拾起文具。

  無意間感覺到萌由里的視線,斗和再次看向她。

  但萌由里就像同極相斥的磁鐵般,一張臉快速轉回正面。可能跟其他人一樣,只是在看寧寧音而已。

  斗和再次看了她們的簡訊,仔細思索其中意涵。想著想著,喉嚨突然乾渴起來,體溫直線上升。

  教室外的蟬鳴更嘈雜了。明明只有一星期可活,叫聲聽起來卻不帶半點哀傷。

  斗和在自動販賣機那買了奶茶,接著把它遞給某個女孩子。

  「謝謝。不過,我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提供等值服務喔。」

  現在是第五節下課。為了因應剛才的簡訊,他找來卓二的青梅竹馬兼中學時期有過交情、大自己兩歲的學娣——婦設樂操,並約在販賣部見面。

  烏黑秀髮梳成標準三七分,沾了男性用髮蠟後固定得一絲不苟。尾部的發束扎在後腦勺上,像棵柏樹一樣直尖聳立。

  卓二曾說「那玩意都能當套圈圈玩了」,還跟不相信的斗和爭論,最後甚至實地測試一遍。斗和丟的圈圈當真套到那根發柱上,操的髮型也絲毫沒有走樣。

  可想而知,這麼做正好踩到操的引爆開關,接下來說教就從「斗和同學,我對你很失望」開始,回憶起來真是又臭又長。

  「播這種心跳音樂有什麼意義嗎?在我看來,聽多了只是更不舒服罷了。」

  操喝下一口奶茶,如是說著。

  是啊,斗和答道,抬頭看向上方。天花板上的擴音器正在播送音樂,名曲混入低沉心跳聲製成。剛開始聽會覺得不習慣,但聽久了就不再去介意。更甚者,當你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愛上它了。不禁讓人覺得,音樂還真是偉大。

  無論如何,心跳聲似乎有助於放鬆,所以校方挑段考的休息時間播放、提高學生注意力,藉此驗證它對考試成績會有多少影響。

  「做測試是沒什麼,不過少了對照組,效果也無從比較吧。」

  一開始,心跳音樂似乎只計劃播給奇數班聽。不過,有人卻提出「要是偶數班的成績不好,學生們不就形同受到差別待遇了嗎?」最後演變成全校統一播放。還真

  的是毫無意義。

  「人真是不可思議。就算不相信好了,一想到會有什麼損失,不批評一下就受不了。怎麼都沒想過成績可能會不升反降?啊啊,對了,不好意思。你有事要談吧?」

  「其實是這個。」

  斗和按開簡訊內容,將手機遞了出去。

  「……讓我看沒關係嗎?」

  「嗯,沒關係。」

  斗和想都不想就回答,操聽了莫名用力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相當鮮紅,似乎是想遮掩它,配戴的鏡框是嫩綠色。乍看彷佛工作能力優秀的社長秘書,身材如同沙漏般凹凸有致,那對大胸脯很引人注目。

  斗和不清楚她的胸圍,但根據小道消息指出,大小超越規格的她曾經穿不進學校泳裝,想必應該很宏偉才是。

  也因為這樣,雖然已經夏天了,操還是在襯衫上多加了件薄背心,如此雙丘才能全被蓋住——扣子大概都快蹦開了吧。

  「剛才聽你的語氣,這東西似乎不能外流的樣子。」

  操詫異地吁了口氣。

  「是的。所以我只給操學姊看。連宅二都沒看過。對了,操學姊,你曾經提到過不是嗎?說我不太懂女人心。我真的很煩惱,所以……」

  「沒說你不懂,只是在說你對待女孩子的方式很像對男孩子罷了。打個比方好了,班上有三個女生,她們對你說『電影票有多的,一起去看吧。』你會怎麼做?」

  「有人邀約當然高興了。我會先問她們電影內容跟上吠日期,之後再評估要不要去。」

  「接下來,我們就先假定斗和同學要去看電影。當天,其中兩個人突然有急事,只剩下一個女孩子陪你看。這時你會怎麼辦?」

  「突然有急事固然很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和那個女孩子一起去看好了。」

  「對。這就是你的反應。和對待男孩子時沒什麼差別。」

  「一般人都會有差別嗎?」

  「拿卓二來說好了。」

  「宅二算極端的吧,拿普通反應來比就可以了。」

  「就是因為他極端,比較起來更好懂。卓二的反應某方面來說是王道。首先,卓二一旦被人邀請了,鐵定會『嗚唷~真像來到後宮!丟呼——討厭!受歡迎的人還真辛苦。長相雖然不對味,但盛情難卻,同時搞定你們三個吧。』當場陷入妄想,『嗯嗯啊啊』起來。」

  「怎麼可能,思考未免也跳太多了。再說,同時搞定三個根本不可能。」

  「就算因為急事弄到只剩他們兩個好了,他也會『我的女友是她啊。邀我進電影院就表示——她想在這裡做吧。丟呵呵呵。』馬上代入兩人正在交往的設定,把電影的事甩到一邊、沉浸在猥褻妄想里。之後還會『就當你同意了』等等,進入揉捏模式。」

  斗和啞然失聲。只是看個電影而已,居然等同正在交往,這理論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他盯著操的臉瞧。

  「老是妄想的確很像卓二。總而言之,青春期的男孩子就是這麼敏感。相較之下,斗和同學就太過禁慾了。唉,可能因為是現充,對女孩子不抱過度期待也說不定。」

  「……我……是不是男人中的怪胎?」

  「根本是聖人了。就因為你沒有任何不良居心,跟女孩子才能輕鬆聊天……好像偏離主題了。來談正事吧。」

  斗和再次給出手機。接過手機後,操邊吸奶茶、邊確認畫面,片刻之後,她開口了。

  「——也是啦。從她們的性格來看不像是在惡作劇,大可朝卓二知道後會血淚外加不甘心的那方面去想。」

  「……這樣啊。」

  斗和小聲說著,一雙眼不經意瞥向窗外。夏日盛藍晴空直達平流層,巨大的積雨雲正在聚集。等一下可能會有雷陣雨。

  「你的心意應該很篤定了吧。還在煩惱什麼?」

  斗和心頭一驚。應該隱藏得很好才對,卻被操看穿了。

  「說真的,關於另一個人,當面拒絕會比較妥當吧?」

  「勸你別這樣。或許她們已經事先達成共識了,所以才能相安無辜。」

  「話雖如此,沒當面拒絕對方很失禮吧。別人跟你告白卻無視對方,這種事我做不來。」

  「斗和同學,你知道嗎?人越相信自己是正確的,就越容易犯錯。」

  「……我記得師父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

  斗和露出一抹淺笑。

  「再說了,你還沒被人告白呢。只是約出去而已。要是真的想拒絕,就先回絕赴約。」

  「但是,那算……」

  「算不算都一樣。就說了,這樣最好。」

  對方毫不猶豫地截去了自己的話,斗和頓失言語。

  校方要求課後輔導一結束就要馬上回家,多數學生早早就離開教室。今天似乎還有研修之類的,老師們都不在學校。萌由里跟寧寧音也立即不見蹤影,應該在簡訊約的地方吧。

  「宅二。我還要留一下,你先回去吧。」

  聽到斗和的聲音,坐在靠窗位子的卓二嚇得晃了下肩膀。他姿態慌張,將剛才看的手機收進口袋裡,似乎在隱瞞什麼事。

  「啊、好。我知道了。」

  回答聽起來也有種僵硬感。

  才在納悶卓二的舉動,教室門就開了,三名男學生出現在那。

  一看到他們,斗和馬上皺起眉頭。是源本、馬田、鹿山三人組。這群人身上的負面傳聞從沒斷過,氣質和一般學生明顯不同。

  「喂,豬頭。慢死了你!」

  馬田粗聲吼道,聲音聽起來有些煩躁。他一注意到教室里還有斗和就馬上臭著臉,不發一語。

  「對、對不起。我本來馬上就要過去的……」

  卓二跑向站在門邊的三人。看看那幾個人身上的感覺,卓二明顯跟他們不同路。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

  「我先走了,斗和。明天見。」

  「宅二。」斗和不由自主地叫住他,「……你跟他們……在哪認識的?」

  一時之間找不到話接,索性先問出疑問。他並非成天跟卓二黏在一塊,卓二會有斗和不熟悉的朋友再正常不過,但他不明白卓二是怎麼跟源本等人湊在一起。

  「咦?沒什麼、就那個……」

  「在遊樂中心啦,遊樂中心。車站前面那家。豬頭有夠強的。我們也常去那邊,就認識啦。吶?沒錯吧?」

  卓二支支吾吾的,代替他回答的人是源本。不好的聯想更加湧現。

  「宅二,他說的是真的?」

  「嗯,是真的。我們在遊樂中心認識的。怎麼啦,斗和。到底哪根筋不對了?」

  問的人反被質問,斗和陷入膠著。

  可能是自己太多心了,但卓二中學時期曾經遭人霸凌過。無論如何,看那些同類之流跟卓二走在一起,內心不免生出負面聯想。

  「那……我先跟源本同學他們一起回去了。」

  「宅二——你真的沒事嗎?」

  不知不覺,憋在心底的想法脫口而出。

  「搞屁啊,臭小子。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唧唧歪歪的!」

  「豬頭都這麼說了,給點信心好不好!」

  斗和一直窮追不捨,馬田及鹿山的聲音開始不耐煩起來。

  「……哪有人會罵朋友『豬頭』的?」

  斗和沉著聲說道。

  「就沒辦法啊。是這傢伙太胖了,怎麼看都像豬!」

  「——豬才不胖。」

  「啊?」

  「斗和,別這樣。」

  「豬的體脂肪率約百分之十五。以人類女性的標準來說可是瘦子!」

  源本等人本來是要反駁的,這句話卻讓他們傻愣著眨眼,一臉「是這樣喔」的表情、面面相覷。

  「別太過分了,斗和。幹麼那麼咄咄逼人啊!」

  卓二的聲音讓斗和回神。剛才的態度或許真是失禮了。想跟誰做朋友,決定權都在他本人。就算源本等人是素行不良的學生,只要卓二跟他們同行沒引發什麼壞事,身為好友的人也不見得有立場插嘴。不對,恐怕正因為多了好友這層身分,他才會用己見去看待卓二、去束縛他的想法。

  「抱歉……拜拜,宅二。明天見。」

  卓二就這樣跟源本一行人一起離開教室。走的時候馬田還「嘖」了聲。

  過沒多久他們就走掉了,教室變得安靜起來。

  吐出一口長長的嘆息,斗和開始打起簡訊。是要回絕人家的。

  其實課輔結束後就可以打了,但這對當事人而言是個無比神聖的儀式,他一直在等教室淨空。

  把第六節時腦內盤旋的內容輸入進去。明明左思右想了好一陣子,打出來的

  文章卻簡短到連自己都為之驚訝。

  『抱歉。沒想到青葉也約我了,我打算先過去找她。可能要晚點才能赴約,如果你不急的話,我想改約明天。』

  按下OK後發送,心想應該沒人這麼厚臉皮,不知不覺跟著歉疚起來。收到這封簡訊,寧寧音會有什麼感覺啊。

  念頭閃過的瞬間——斗和突然開竅了。操的那句「這樣最好」、寧寧音及萌由里在簡訊里的另外一層心思全都——

  ——今後還要繼續當朋友喔。

  原來是這個意思。

  當面回絕的話,彼此之間的關係鐵定會鬧僵。儘管心裡還是把對方當朋友,但看不見的鴻溝永遠消不去。

  單純推辭邀約就不至於演變至此。心裡會有喘息空間。之後提到約人的理由也可以說「有本想買的書,想找人陪我去看。」「小萌來找我談戀愛煩惱了。」等等,有很多藉口可以捏造。就算被人指出矛盾也能搪塞過去,雖然他不認為有這個必要。

  「……原來是這樣、啊。」

  斗和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喃喃自語著。有點現實的是,有了這層想法後內心也跟著好過一點。就這樣,發送鈕上的拇指向下壓去。

  就在這時——

  乒的一聲,耳窩鳴起琴弦撥動的聲音。

  世界瞬間暗了一下。身體產生一種升到高處的錯覺。跟夢醒時分的感覺很類似。

  但,這或許只是錯覺罷了。耳鳴消失後,教室、自己都跟先前沒什麼兩樣。

  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同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不安感隱隱騷動著。

  不經意地,他看向窗外。悄然之間、天空已經被微暗的雲層覆蓋住,螢色陽光自各處破碎灑落。天氣預報明明說整天都會放晴,現在卻要下雨了嗎。

  拉回思緒,斗和按下發送鈕。但動作遲遲沒有完成。

  發信錯誤的字樣跑出。

  「咦?」

  他確認一下螢幕,已經斷訊了。會不會是訊號不穩?斗和開始在教室內亂轉,但東試西試就是收不到訊號。

  是不是該放棄比較好,他盤算著。偏偏在這時送不出簡訊,或許是命吧。不該逃避寧寧音,這正是暗示。

  「——不,不對。」

  斗和自言自語道。隱隱約約的不安感自意識深處持續滲出,它不斷警示自己「這麼做是錯的」。

  實在拿不定主意,斗和只好前往寧寧音所在的圖書館。不吭一聲任她乾等果然不是正確選擇吧。首要之務就是親口傳達簡訊內容給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事,所以斗和疏忽了。

  他忽略了世界異變。

  人類正從生態系頂點滑落下來。

  蟬鳴聲原本是那麼的嘈雜,現在卻完全聽不到了——

  圖書館裡,寧寧音隻身一人坐著。她畏畏縮縮地縮著肩膀,看起來好像在哭一樣。

  察覺到斗和的身影后,寧寧音一臉錯愕,她半張著小嘴起身。

  「啊……啊……呀……」

  可能太過吃驚了,連話都說不好。斗和胸口一陣刺痛。對方或許誤會了,不快點表明來意不行。

  「赤峰,對不起。」

  這句話似乎在自己意料之外,寧寧音震了下肩膀。

  「其實,青葉今天也約我了。可以的話,我希望以她為優先。如果不急,我想改約明天看看。」

  「原來,你選了、萌由里……」

  寧寧音的表情消失了。

  「本來想傳簡訊給你的,沒想到收訊不良。抱歉。」

  可能釐清狀況了吧,寧寧音再次低下頭。

  「……真的、很抱歉。」

  斗和再次道歉。

  本來打算說完要事就走,寧寧音的樣子卻很令人心痛,斗和當下跟著動彈不得。

  「我、我的事……情,不是很、重要……的。那個、就是、對了,異、異能力。我想讓你看……看。今天早上有講到、對吧?我記得,斗和同學的妹妹、那個時候也用了異能力……吧?我、我最近也、有了不可思議的力量——你看,看好……羅。我不用手碰,移動自動筆……給你看。」

  寧寧音用快要消失掉的聲音努力說著。儘管在獨處時硬是說了那麼多,卻更加破碎。

  她從書包里取出鉛筆盒,筆盒應聲摔落在地。「對不起」她說著並撿拾,顫抖的手取出自動筆、接著擱到桌上。

  寧寧音低著頭,兩手張開做出使力狀,但自動筆絲毫沒有動靜,更遑論移動。

  「咦?奇怪、了……令、今天狀況好像不太……好。」

  看到寧寧音這副模樣,罪惡感湧上斗和的心頭:或許我不應該來這。

  「就到這吧,赤峰。我該走了。」

  「咦?嗯、嗯……對不起。我講了奇怪的……話。」

  「不會。那我走了。」

  「我、我的、腦筋不正常……對吧?」

  「沒這回事。」

  「……對不、起。真的。」

  「早點回去吧。」

  轉過身背對一直沒有抬臉的寧寧音,斗和將圖書館拋在腦後。

  他穿過教學大樓北面玄關,往運動場方向去——經施工建筑北側、直奔研修中心。這條路比較遠,但選南側可能會被寧寧音看見,心理上就是想避開。

  「斗和,怎麼還沒回去?今天不是要你們早點回家的嗎,呆頭鵝。」

  才剛走到運動場前的步道上就慘遭惡運眷顧,不小心遇見體育老師。

  真糟糕,斗和想著。

  這個體育老師很纏人,性格上不知變通。所以說,發現斗和沒回家而是去研修中心,他鐵定不會善罷干休。

  「不好意思。我馬上就要回去了。」

  斗和決定先假裝回家來矇混過去。

  「對了,斗和。之前就有跟你提過,不參加嗎?社團活動。」

  這下慘了,體育老師想繼續對話。

  「不好意思,完全沒那個打算。」

  「你啊,明明運動能力很好卻浪費了。這樣下去是在暴殄天物。如何?不跟老師一起流流汗嗎?混亂的呼吸、刺鼻的男子漢體臭,肌肉與肌肉互相碰撞,激盪出師生之間的愛!運動最棒了啊——!」

  「不了,感謝您的好意。」

  斗和想都不想就給出答案。該怎麼說,光想就讓人發毛。

  「別答得這麼快,呆頭鵝。給我個理由。」

  「遊戲這種東西太冗長了。玩的時侯或許很快樂,之後卻不會留下什麼,效率不彰。」

  換做平常,他會悠悠哉哉地應付老師,但現在十萬火急。真心話不小心泄漏出來。

  「誰在跟你聊遊戲的事。我指的是社團、是運動。」

  「運動也是一種遊戲,差別只在室內還是戶外而已。若當作體驗新事物,它的確可以讓人學到不少,從娛樂層面來看非常具有樂趣。不過,當成『訓練』就只是在浪費時間。我並不打算成為這方面的能人,上上體育課就夠了。」

  「別放棄,別把自己看扁了!夢想必定有實現的一天。你會成為高手的。不,老師會幫你實現它。剩下的人生……就交給我吧!」

  體育老師豈止沒把斗和的話聽進去,他還擅加曲解並漲紅著臉。

  「我全心全意拒絕。」

  斗和冷言以對。總覺得、好累。

  事情就在那時發生了。

  「喵——」有隻貓在叫,聲音從遠處傳來。

  「啊,老師。好像有貓耶。」

  「喂,別轉移話題。貓這種東西到處都有。」

  「可是,聲音好像是從上面傳來的。」

  語畢,來到外面後斗和第一次抬頭張望天空。雲層遮住陽光,形成一種陰森的色彩。似乎有哪裡不對勁,胸口莫名騷動。明明是夏天卻有點冷。

  「老師~~!」

  遠方跑來幾名學生。除了跑過來的群體外,還有人三三兩兩地靠近。特別管理大樓一樓是腳踏車停放處,打算回家的學生似乎都聚集在那。

  「喂,你們幾個,今天不是要大家早點回去嗎?還在摸什麼魚,呆頭鵝。」

  「就是這個,老師。外面出不去欸。」

  「蛤?說啥蠢話,你這傢伙。」

  「就說了,外面出不去嘛。沒騙你,好多人都試過了。」

  那人說著,徵求其他學生附和。周遭學生跟著表示「就是那樣」,一張張臉困惑地點著。

  「好像有道看不見的牆,想過又出不去。是有敲打過了,但它很堅固。」

  「每個出口都過不去。啊,北門是不是還沒試?」

  「手機也收不到訊號,不覺得很奇怪嗎?」

  「

  我有個朋友也突然失蹤了。」

  「你們在耍我嗎?誰會上當啊,呆頭鵝。」

  「就說是真的了。」

  學生們拚死說明著。

  聽著這一切,斗和只覺得事不關己。有件事才讓他夏掛心。

  「喵~」

  又來了。貓叫聲,好像是從上頭某處傳來的。不明所以,斗和就是對它很在意。他自己也不懂原因何在,疑似不安的感覺騷動著,鯁在喉嚨深處。

  斗和開始尋找聲源,一道貓影跟著映入眼帘。就在去年三月竣工的雙層新體育館屋頂上。那裡有對饒富興味、盯著這裡直看的金色獸眸。

  但有個地方不尋常,出現了致命性差異。僅僅片刻,沒辦法立時釐清。不,不對。是他察知事實真相,腦袋卻拒絕接受。

  「大家、看那個……」

  嘴裡的話含含糊糊,忙著唇槍舌戰的學生們根本聽不進去。

  「餵、大夥!」

  斗和扯開嗓門,但還是沒有人轉過來。

  「看這邊!」

  他半是歇斯底里地大吼。終於見效了,學生們注意到斗和的異樣表現。

  斗和指著體育館屋頂。似乎是出於緊張,他的手指在顫抖。

  那隻貓——有著貓頭的生物好像笑了。下一秒,那具超乎常理的龐大軀體從斗和視線中消失。

  心臟差點停掉。

  「怎麼了?」

  悠哉的聲音傳來。

  「快離開這裡。快!」

  但學生們都沒什麼反應,這是因為他們還在狀況外。

  斗和也是一樣。所以他一直在斟酌自己的話。在日常生活里,說出這種台詞的機會可以說是零。然而,打從心底竄升的恐懼、某種直覺,它們逼自己吐出超現實的話語。

  「快逃——!大家快離開那裡————!」

  ——吱嗡!

  剎那間,像是要斬斷那句咆叫似的,極具重量感的聲音響起。

  就在學生們站的地方,有座龐然大物突然現身。

  嗖——嗖——嗖。

  某樣東西在空中旋轉。邊灑著血、邊轉著。上頭附了兩隻眼睛。有鼻子、有嘴巴。

  是女學生的頭顱。它、只有它,在空中飛舞著。那對雙眸究竟捕捉到什麼了?

  但斗和並沒有看它。沒有看的餘裕了。視線彼端牢牢釘死在眼前那具龐然大物上,一動也不動。

  是顆巨大的貓頭。灰毛上有著黑色斑紋,酷似美國短毛貓,面貌凜然冷肅。

  但,它的身體卻不是那樣。不是貓該有的。

  身體是巨大的蜘蛛。貓頭後面連著酷似頭胸部(注1)的身體,腹部渾圓突起。

  那身體覆著銀色斑捲毛,支柱般的健腿叉了八隻。令人聯想到塔蘭托毒蛛等捕鳥蛛科蜘蛛。

  貓蜘蛛,這個單字划過腦海。大小几乎跟小型巴士差不多,其中一隻腳刺著男同學的身體、別只腳拿來割斷女同學的頭。

  金色大眼發出殘忍的光芒,猛盯著眼前的獵物瞧。接著,那副巨顎大大張開。四根犬齒有五十公分那麼長,更能窺見肉食動物特有的、為了切肉而發達的銳利撕肉齒。

  注1蜘蛛等一般節肢動物的體節結合成兩個體段,分別為頭胸部和腹部,由一個回柱狀的小肉莖連接。

  有股惡臭,隱約感覺得到。裡頭混著濃濃的死屍味,臭得令人作嘔。

  那舞過天際的少女頭顱終於落到斗和腳下。

  「老師,快逃————!」

  呆站的獵物——體育老師,他聽到斗和的聲音後突然回神,身體轉了過去。

  然而,貓蜘蛛的身體卻早他一秒動作。

  下一瞬間,體育老師的上半身被貓蜘蛛一口咬住。

  低沉的慘叫化為悶哼,顫動貓蜘蛛的雙頰。除了慘叫聲,體育老師還拚命晃動吊在外頭的雙腿,但都淪為徒勞。

  貓蜘蛛明顯動了下顎。啪嗒,像具人偶般,體育老師懸掛在外的下半身掉到地上——

  「嗚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嘶戾而出。

  學生們因恐懼而竭力哀號,接著四散逃竄。

  斗和也想逃走,千鈞一髮之際卻停下腳步。現在移動會有危險。

  貓蜘蛛咧開嘴,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滴溜地瞧著這些逃竄的學生。才看到它做出身體下沉的動作,下一秒它就飛上高空。跳躍力驚人,貓蜘蛛輕鬆躍上校舍三樓。

  輕盈掠過那些鼠竄的學生,著地時壓爛一名校舍前的男同學。它甩出前腳,彈飛鄰近的另一名男同學。人體撞上校舍牆面,殘破的身驅散出鮮紅血肉。貓蜘蛛在喉部製造半透明絲塊,瞄準逃往腳踏車場的女同學後射出。接下來像在拉釣竿一樣,它收拉著絲。該名女學生被具有黏性的絲捕獲,於空中揚起一道絕望的拋物線。女孩子拖著長長的慘叫聲,最後遭貓蜘蛛銳利的獸齒無情碾斷。

  這不可能,斗和心底想著。

  蜘蛛的確能乘風浮游,但換成如此巨大的生物,又跳得那麼高,著地時應該會把腳撞爛才對。

  有什麼是不尋常的。和自己所學有所出入。說到底,像這樣的生物,本來就不可能存在於世上。

  腦中一片混亂,無法理出頭緒。

  在超乎自我常識的世界,該以什麼做為判斷基準?

  (師父,我該怎麼辦才好?)

  斗和用力閉上眼睛,許久之前、師父曾經說過的話浮現出來。

  『——斗和、斗和。』

  令人懷念的聲音。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明明一直記不起長相,但靈光乍現之際,師父的話卻鮮明起來。

  男人就住在附近。斗和當時還很小,對方感覺已經是個大人了,現在再去回想,或許只有大學生年紀而已。

  兩人都在哪碰面呢,模模糊糊的想不起來。儘管如此,他確實和師父共度了不少光陰。

  『斗和。往後的日子裡,有些事必定無法以常理解釋。倘若那天到來,更重要的事情就會出現,那就是接受現況。思考別在當下停擺,仔細思索箇中奧妙、找出疑點,這些固然重要,但相對的,人也要學會接受現況。』

  「師父,這樣不是很矛盾嗎?又要懷疑又要接受,沒辦法同時做到啦。」

  『是啊。但優先順序是可以視情況調整的。為了活下去而即時適應環境、接受現狀,這些其實更加重要。不能保住性命的話,更不用說去思索原因、假設疑問了。這些事留到以後再做也不遲。因此,人必須先去學會接受眼前現狀。懂了嗎,斗和。危機離你越近,你就更應該即早把握、即早適應。抽絲剝繭就留待往後吧。』

  斗和慢慢睜開雙眼。

  他知道自己的思考變清晰了。阻礙判斷的雜音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師父的話一向都很正確,只要聽從師父的話,任何困難都能越過。為此,斗和接受眼前這幕異狀,開始整理思緒。

  ——怪物突然出現。它有著貓的頭部、蜘蛛的身體。

  它吃人、殺人。

  跳躍力、移動速度都很高,想從它眼前逃脫是不可能的事。

  應該要注意的是——蜘蛛絲。就像流星錘蜘蛛一樣,它靠丟出絲塊來捕獲獵物。

  眼前首要事項就是維護自身安全。貓蜘蛛似乎一併具有貓的特質,對動態物體很感興趣;但這並不表示「不動就安全」。

  接下來必須移動到安全的地方去。室內最為妥當。最近的地方是——上樓後鄰接的工地建築,第二近的是新體育館。

  (好!)

  統整完狀況,斗和立刻進行移動。

  師父的話語響起還不到數秒鐘,貓蜘蛛仍在校舍前面。仔細觀察它的動靜,興趣似乎不在這邊,斗和悄悄移動起來。

  不過——

  「痛死了呃呃呃,啊啊啊,有誰、誰快救救我!」

  悲愴的慘叫纏住了斗和的腳步。讓他不自覺停下。

  猛一看,體育老師下半身垂淌著的血灘附近,有個女學生按住腳蹲著。

  可能是剛才貓蜘蛛著地,慘遭腹部壓爛的吧。所幸無性命之虞。她的腳折成詭異的弧度,裡頭瘀著內出血。跟她擦身而過的學生不少,卻無人駐足協助。

  迷惘只在一瞬間,斗和跑向女學生。

  「聽好,現在要先離開這裡。會痛就忍著點。」

  不等對方回答,他鑽下去背起她。一抬起腳,女學生就發出痛苦呻吟,指尖用力抓緊斗和的胸口。

  「嗚!」

  斗和不由得皺眉,但現在沒時間管這個了。他立刻觀察貓蜘蛛的動靜。貓蜘蛛正朝反方向看,注意力全在西門那群

  學生上。

  學生們用盡全力敲打空無一物的空間,有些人放棄掙扎改奔向其他出口。正如某人所違,誰都無法出去。用「看不見的牆」來形容或許再貼切不過。

  (趁現在——)

  才剛迸出這個想法而已,貓蜘蛛的臉就突然扭向這邊。豎直的金色瞳孔捕捉到這裡。

  那對目珠瞬了一下。

  貓蜘蛛眯彎眼睛、軀體下沉、蓄積了全身彈力。就跟剛才一樣——

  剎那間,某樣東西在身體裡急遽竄開。

  他憑本能察覺到死亡將至,不祥的喪音敲盪著。

  貓蜘蛛似乎鎖定他們當下一個獵物。基於什麼理由?哪裡做錯了?不對,成為目標的理由非眼前必要考量。被盯上是事實。該想的是如何逃過攻擊。

  貓蜘蛛飛起來了。

  這樣啊,斗和立於超然立場思索。貓蜘蛛的腹部像氣球般鼓起,裡頭的樣貌只能聽憑想像,但恐怕就是藉著那個,巴士大的巨驅才能飛翔吧。

  斗和拿出吃奶力氣跑開。或許是腎上腺素使然,背上的女同學一點都不重。他埋頭跑著、奔上那階梯。

  再次抬頭,貓蜘蛛正從空中降落。尾部邊噴出氣體、邊修正軌道。可以肯定抵達建築物前就會遭襲。

  恐懼感幾乎撕裂心臟。血液劇烈奔騰,彷佛一放鬆就會失去意識。斗和故意不直奔出口,改採斜進式。

  頭頂有種預感、陣陣發麻。濃濃的瀕死感湧現。眼下,貓蜘蛛正閃著那強韌的齒刃、緩緩放低高度吧。

  貓蜘蛛巨大的黑影蓋住斗和脆弱的身軀。

  (——趁現在!)

  就在這時,斗和轉了個直角變換方向。

  「喵!」

  大概沒料到事情發展,貓蜘蛛叫了聲。接著,它瞄準斗和當初欲往的方向,八支重錨般的腿刺向那裡。可想而知,突然變換方向的獵物早就不在那了。

  躲過貓蜘蛛攻擊的興奮感尚未冷卻,斗和鑽入封帆斷開的地方,一腳踏進工地建築。裡頭並列著合板柱,支撐二樓地板的鷹架四處林立。

  他穿梭在宛如障礙物般阻礙前行的鷹架間。背著女學生穿過障礙物,照理說十分耗力,但焦慮和恐懼感早已蓋過那些疲勞。

  此時,劇烈的聲響在後方響起。建築物大力搖晃、塵埃從各處散落。

  斗和吃驚地回過頭去。

  貓蜘蛛的頭就在那。它不打算放過逃進建築物的獵物,閃著獸眸直追而來。

  貓會用鬍子量測可容納自己的寬度,有這麼一個說法,但對蛛身相伴的貓蜘蛛來說,這則說法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它拿那些過不去的間隙泄憤,用前腳掃蕩參差林立的鷹架。這一擊摧殘掉許多支架構造,金屬音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糟了,斗和想著。

  說到貓蜘蛛的攻擊力,想破壞這些鷹架易如反掌。它已經在清出一條可以過的路了吧。不過,眼前還有比這更危險的事。

  斗和看向嘎吱作響的天花板。灰塵每落一次,不安感就更大。建築物的平衡狀況他是不清楚,但到處都有鷹架補強,也就是說強度堪慮。這些支架一個接著一個傾倒,會崩塌只是遲早的事。這樣下去,他們可能會被建築物壓死。

  ——焦躁引來了足以致命的失誤。

  本該留心敵人的攻擊,現在卻完全疏於防範。

  突然間,身體被迫弓起。身後一緊,有人在後頭拉扯——絕望的事實襲上心頭,心臟倏地縮緊。

  被貓蜘蛛的絲抓到了。

  在支架橫陳的空間裡,它瞄準重點投絲,准得令人吃驚。

  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吊扯住,斗和向後倒去。失去重心的狀態下手會無法由力。半點不剩,背上那人的重量消失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學生大叫,叫聲貫穿斗和胸膛。雖然不穩,但斗和還是硬拉回上半身並趴在地上,他目睹女學生絕望的臉龐。

  那雙眼似乎絞著漆黑的恨意。

  ——你拿我當擋箭牌了吧。

  斗和彷佛聽見她的無聲控訴。

  就這樣,她被那前腳抓住、塞進了貓蜘蛛的口中,胸部以下慘遭捕食。她的頭從門齒間掉落下來,面容滿是不甘。

  「可惡!」

  斗和小聲啐道。牙根緊咬,悔恨及歉疚感爬滿心頭。

  自己明明沒那個打算,但就結果而言她的確淪為肉盾。絲要黏的是他,卻因背著女同學,導致她被吃掉。自己活該遭人唾罵。

  『斗和、斗和。該決定優先順序了。別陷入無謂無邊的感情泥淖里。時間流逝是不分對象的喔。』

  他想起師父的話。

  沒錯,現在不是悔恨的時候。在這裡被情感絆住,下一個被捕食的就是自己。

  原本趴著的斗和起身,壓低身勢、小心翼翼地移動著。抓住它捕食的空檔,或許有機會逃走。

  然而,對那巨軀而言人體似乎過於少量,貓蜘蛛馬上就過來捕食斗和了。它用前腳撞開那些礙眼的柱子,合板及混凝土四處飛散,接下來一擊更把柱子撞成「lt;」字形。

  ——這是致命一擊。

  天花板持續發出不穩的聲音,最後演變成具有決定性的後果。

  失去支撐的骨架大幅度折彎,二樓地板開始瓦解。固定在合板上的混凝土化為無數殘骸、襲向貓蜘蛛。這是有理由的,因為那裡的支柱已經被破壞了。

  貓蜘蛛察覺到危險,發揮貓的本能,當機立斷逃離現場。帶著重量的鐵塊像要擊穿這片殘像,如雪般崩塌下來。

  但崩壞之勢並非僅止於此。

  被重力壓歪的骨架蘊含能量,不停尋找釋放出口。二樓地板的重量一消失,那劇烈歪斜的樑柱便藉著自身彈力、像組發射器般甩向反方向。這股力道奔流而出,在結構複雜的骨架間散開,朝四面八方肆虐。

  過沒多久,互相制衡的力流已不復存在。像忠於欲望的魔物般自相殘殺,破壞、撕解著殘存的骨架。

  「唔!」

  建築物發出悶鈍的悲鳴聲、持續崩落。斗和不停奔跑。

  這陣崩落緊迫著斗和不放,殘骸將背後惰狀盡數吞沒。速度明顯快上斗和逃離的腳步。被壓住只是時間早晚罷了。

  鷹架白頭頂魚貫落下,刺入眼前地面、阻礙前行。已經撐不住了。

  斗和對準中央那根特別大的柱子,飛也似的撲身過去,接著抱頭蹲下。天花板張牙舞爪,殘骸接二連三釘入地面。激烈的地鳴混雜著大量粉塵,五感全數麻痹。

  時間的流逝已然模糊。四周終於安靜下來了,斗和抬起臉龐。

  崩塌告一段落,裸露的鷹架及混凝土殘骸遍布各處。

  在他前方幾公分處的地面,被混凝土塊貫穿了。

  斗和毫髮無傷。他剛好躲在殘骸的縫隙間。即時判斷要躲進支柱下方,似乎奏效了。

  建築物幾乎有一半全倒向中間。四周沒有貓蜘蛛的蹤影,看樣子是逃過一劫。

  斗和先是呆了一陣,接著馬上想到自己該做的事。建築物崩壞的聲音應該傳到萌由里那了吧。假如她不知情跑出來,很有可能遭貓蜘蛛襲擊。片刻都不能猶豫了。

  「青葉!」

  來到研修中心前,斗和叫喚道。但萌由里沒有出現。

  「青葉!」

  他又叫了一次。放眼望去都沒有萌由里的身影。

  焦慮感油然而生。萌由里說會在研修中心後面等他。既然如此,她應該有聽到聲音才對。

  最壞的情況就是兩人錯過彼此。她可能注意到周遭異變,四處亂轉。倘若事實真是如此,他找到的萌由里能否安然無恙?

  不,現在想這個還太早。

  他硬是把最糟的假設推開。

  會合地點在研修中心後面。得先去那確認看看才行。

  踏著色澤黯淡的雜草,斗和轉繞到後面去。

  就在那裡、正想再次呼喚她的名字時——

  聲音哽住了。

  他無法叫出萌由里的名字。

  某樣素白之物穿過視網膜、直達腦部。

  那是女學生的腿。

  與研修中心的白牆陰影極不相襯,陶瓷般的美麗裸足橫陳在外。

  不祥預感湧現。

  心跳得異常劇烈,像要奪去呼吸及意識般。

  斗和步履蹣跚地靠了過去,隨著步伐,一切逐漸清晰。

  「這是、幻覺吧……?」

  少女靜靜地躺在那。

  就像睡著了一樣、瞳眸緊閉,水潤的青藍色秀髮呈放射狀散開,手腳無力地擱著,有種妖嬈感。

  然而,那對柔軟的唇瓣沒有闔緊,

  比平常更加鮮艷、不應該抱有遐想卻又被魅惑、色澤鮮紅的血流淌著。

  鮮血就像生命的殘火,玷污了柔軟的臉頰。

  「青……葉?」

  毫無動靜,青葉萌由里——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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