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放學後的struggle 第四章 那灼金 懷藏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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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惡。」

  源本在遷怒,他一腳踢開廁所門板。

  「搞什麼啊,那鬼東西!」

  怒火難遏,他又踹了旁邊的置物櫃。門板凹成lt;字形,拖把柄等物品自縫隙間掉出。

  源本看著自己映在鏡中的臉。呼吸紊亂、肩膀上下起伏。

  知道臉沒有因為害怕而寫滿窩囊,這讓他鬆了一口氣。看樣子沒有露出會讓其他臭小子看不起、顏面盡失的模樣。

  怒氣占據了整張臉。憤怒很好,源本想著。可以掃去其他不必要的感情,也不會被那些蠢蛋小看。是一種能支配他人的感情。

  但這隻對人類有效。

  對非人怪物而言,自己看起來似乎跟那些垃圾沒兩樣。

  「可惡,那些傢伙在重要關頭根本派不上用場。」

  他一面撩搔金髮,語帶不屑地說著。那些傢伙指的是鹿山跟馬田。本著笨蛋就該當笨蛋用的想法才讓他們跟著,卻一眨眼就被幹掉了。至少殺個兩敗俱傷也行,就是沒有才害他悲慘地在學校里逃竄。

  在音樂教室遇襲後,源本最先跑向的是教學大樓。沒有什麼特別理由,只是從樓梯上飛奔下來時剛好接到渡廊,之後就一直埋頭跑著。

  正因如此,他又遇到另一隻怪物。純白的怪物。它似乎剛捕獲到獵物,正用那白色手腕抓住男學生的腳。學生雖然拚命掙扎,但怪物的手完全無動於衷。不知道為什麼,怪物一直定在那。

  學生哀求源本說「救救我」,源本則故意嘲弄道「才不要,白~痴。等一下你就要死了,感覺如何?」結果學生就像小孩般號啕大哭起來。看到有人比自己慘就覺得心情愉快。

  同時,他也察覺待在校舍里不妙。怪物四處蠢動。視線邊緣映照出剛才那名男學生被摔拍的樣子,源本繼續移動。

  他通過管理大樓正面玄關飛奔到外頭。廣場方向有一條鋪滿紅磚、約雙向寬的下坡;左右兩旁列著路樹,是通往正門的道路。

  學生三三兩兩,每個人都一樣,臉上寫滿恐懼、姿態狼狽地四竄。看樣子怪物的存在已經鬧得人盡皆知了。但其中卻有些學生朝玄關方向跑來。可能外頭也有怪物吧。

  這些傢伙真蠢啊,源本暗暗想著。幹麼跑回校舍,跑出學校不就得了,他們鐵定不知道校舍里也有怪物吧。最好被嗑得亂七八糟。不知道的人活該。

  前進一陣子後,他看到正門前擠著一群學生。在斡麼啊,源本一臉疑惑。明明可以直接逃出去,他們卻像擠在演唱會現場前排的觀眾,不前進、光顧著跳上跳下。

  「怎麼會這樣啊!為什麼過不去!」

  「可惡,現在是什麼情形,怎麼會有這道牆!」

  源本頓時恍然大悟。在這種情況下,大家不可能還悠悠哉哉地演默劇。看樣子正門前面有類似隱形牆壁的東西,不能出去外面。他想起那些跑回玄關去的傢伙,嘴裡用力嘖了聲。

  「可惡,那些該死的渣。」

  過不去就早點說啊,他暗斥。看到自己往過不去的正門走,他們心裡一定在笑他蠢。想到這裡,不由得怒火中燒起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時,聚集在正門的學生們爆出慘叫,大家一口氣分散,往四面八方竄逃。

  怎麼了?解答旋即揭曉。

  突如其來的,正門前出現一隻巨大蜘蛛怪。不對,怪物的頭酷似貓,或許該叫它貓怪才對。

  源本一陣戰慄。貓怪的殺戮能力和校舍里那些傢伙簡直是天壤之別。眨眼間就有數名學生變成肉塊、滾落在地面上。貓怪的移動能力也很強,瞬間就能縮短近三十公尺的距離。這哪叫什麼怪物,根本是怪獸。

  有些學生僥倖逃脫,朝這邊跑了過來。

  「笨蛋,別過來!」

  源本大吼,但沒人聽進去。這群傢伙居然把老子當耳邊風,想著,眉宇間竄起一股炙熱的怒意。

  貓怪開始朝這邊推進。

  源本當下決定穿越路樹、跑下斜坡,接著奔向正門大道側邊那片廣大庭園。和其他傢伙跑同樣路線求生就太蠢了。他先是藏身到較高的植牆後,再往管理大樓一樓的樑柱區移動;在大柱的陰影處躲一陣子,然後趁隙回到校舍。

  冷靜下來想想,待在校舍里明顯安全許多。救援抵達前找個地方藏身才是最佳選擇吧。值得慶幸的是,源本手上有萬能鑰匙的備鑰,是大他兩年的學長退學時傳給他的。

  源本回到校舍時第一件事就是去廁所。沒什麼特殊理由,只是單純的生理現象。硬要說起來,挑這個時間點前往廁所的理由——其實就是氣魄。

  怕怪物怕到不敢上廁所,他可不屑這種悽慘的選擇。他跟那些只知道縮頭逃跑的雜魚不一樣。

  痛快地宣洩完怒氣,稍微冷靜下來的源本站到便斗前,掏出自傲的那根撒起尿來。

  噓——

  廁所很安靜,門的嘎吱聲在空間裡迴蕩開來。就在源本背後,是大號隔間的門。

  源本的肩膀為之一顫。接下來,他慢慢轉過頭。因為自己硬是擺出憤怒表情,所以臉頰在斷斷續續抽動。

  眼前,有個女學生佇立在那。

  「一個人嗎?」

  「怎麼是你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源本的咆哮聲充斥了整間廁所。

  *  *  *

  某方面來說,眼前景象超乎想像——

  啪噠啪噠……是腳步聲。聽起來很像吸盤吸附的聲音,而它的功能正如字面意思所示。

  就像壁虎爬玻璃,啪噠啪噠的巨軀完全無視重力,直接倒掛在上面。

  不對,倒掛這個詞或許不夠恰當。啪噠啪噠的體型前後對稱。它是從上方爬下來的沒錯,但究竟是頭下腳上,還是腳下頭上,這點恐怕只有啪噠啪噠才清楚。

  啪噠啪噠舉起前臂——舉起靠近斗和等人的那隻手,前端握成白色拳頭。就在斗和意識到的瞬間,拳頭也跟著揮下。

  現場發出劇烈聲響,窗戶的玻璃慘遭破壞。

  散發著鈍色光芒、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紛紛落往教職員室。

  啪噠啪噠連窗框都不放過,巨大的身體朝內側入侵。它靈活扭身,先讓前半部兩隻手著地,接著將剩下那對後臂慢慢拉進來,最後把身體扭回去,過程中一併將自己放到地上。

  所有人都定在原地、無法動彈。怪物侵入的位置太令人意外,一時之間根本反應不過來。

  唯獨一人——斗和比其他人更早洞悉啪噠啪噠的動向,他率先擺脫靜止咒縛。

  「大家快逃!」

  這個聲音彷佛當頭棒喝,伴隨著哀號,地板響起一陣慌亂的雜畓聲。

  不過,還是有些學生註定逃不過此劫。她們是最靠近怪物的三名女學生。曾根瓦、眼鏡女、藍短髮。

  待的位置不好,再加上運氣也差,她們直接暴露在怪物眼前,距離近到那隻石膏般的手一伸就能毫不費力地抓住。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幾個人裡面,最先有動作的是眼鏡女。思路清晰的說話方式令人聯想不到會有這種後續反應,她發出理智盡失的慘叫並逃跑。

  曾根瓦原本也想逃離,但被疑似腿軟的藍短髮抱住,自此錯失行動良機。兩人不停發抖,頹然地癱坐在地。當然,她們連半步都動不了。

  啪噠啪噠開始行動。它朝向抱成一團發抖的曾根瓦二人,毫下猶豫地迴轉四肢。所有人都認為下一個被害者必定是其中一人。

  然而——

  「不會吧?為什麼!」

  有人用悽厲的聲音叫著——是戴眼鏡的女學生。怪物一把抓住她的纖腳。就在曾根瓦等人眼前,啪噠啪噠拐了個幾近直角的彎,在教職員室中央處抓到她。

  跟寧寧音那次一樣,斗和想著。那時寧寧音就在眼前,但它卻好像沒注意到,直接略過她,轉而襲擊在逃的男學生。

  為什麼?這不是偶然。比起逃跑的獵物,近在身旁的應該更好捕捉才是,沒道理無視。

  若要找出理由的話,只有一個—它無法辨識附近有獵物存在。莫非它……就跟螳螂或青蛙一樣,只能辨別動體獵物嗎?

  不過,那傢伙又沒眼——

  「喂,還在磨蹭什麼!快逃啊!」

  斗和被紅鬍子男的聲音喚回神智。他從教職員室西側門口探出臉,後頭是萌由里和寧寧音。還留在教職員室的只有斗和跟操、曾根瓦及藍短髮她們,再加上被捕獲的眼鏡女共五個。

  「請等一下!」斗和反射性回叫,「還有時間,不救她們不行。」

  他知道自己在講蠢話。

  戴眼鏡的女學生已經被啪噠啪噠捕獲了,

  想救她是不可能的事,勢必得放棄她。

  但啪噠啪噠旁邊還有兩個癱軟在地的女孩子。從它捕獲獵物時起算,到進食結束還會有一段時間。怪物在這段時間內不會襲擊其他獵物,依大家的證詞來看,應該八九不離十。

  想救曾根瓦及藍短髮這兩人,還是有相當高的成功機率存在。

  不過,這些都只是理論,並非現實依據。有可能性不代表確定。啪噠啪噠隨時改變心意,改抓其他獵物的可能性相當高。救援是極其危險的行為。

  單就感情面、以人性來看或許是正確的,卻無疑是個愚蠢行徑。紅鬍子男對這件事應該也有充分認知,但他卻——

  「可惡!」

  說著,紅鬍子男從門後邊探出身體,他踩著桌子來到斗和這。面對這樣的他,拚命掙扎、一直想逃離啪噠啪噠箝制的眼鏡女射出哀求的目光,但大家已經放棄救她了。

  「一年級的,人們所謂的『強迫中獎』,指的就是這個吧?」

  「謝謝你!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想道謝還是道歉,隨你高興!不過,這兩樣都先擺在後面吧,現在先把精神集中在救人上。」

  「是。」

  斗和俐落回答,朝一臉擔憂著注視這邊的萌由里等人喊道。

  「青葉,你先帶赤峰逃走!操學姊也一起。我們隨後就會跟上。」

  寧寧音腳程慢,如果和救援隊的他們一起逃,很可能淪為下一個獵物。

  「好了,快抓住這個。」

  紅鬍子男將手裡那根拖把伸向曾根瓦等人。

  不論怪物捕到獵物時會定格多久,就是不想近距離接近。因此,他打算待在啪噠啪噠手部射程外,用拖把拉出她們。

  察覺對方意圖,斗和從另一邊抓住拖把,準備隨時助拉。因為男學生離自己很近,所以斗和看到他的名字。名牌上寫著王餓。

  曾根瓦伸出雙手抓緊拖把,藍短髮則抱住她的身體。

  「抓好了嗎?現在要拉了。準備好!」

  隨著話聲傳出,斗和也開始使力。伴隨著沉重抗力,曾根瓦的身體被拉了出來。

  不過——

  「可惡,這是在幹麼!」

  王餓啐道。不難理解他的惱怒。

  被拉出來的僅曾根瓦一人。反觀藍短髮的身體,稍稍偏離原位而已,就像弄掉在半路上的鞋子一樣。

  她露出絕望的表情。雙眸毫無光澤,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看到這一幕,斗和挺身而出。

  「喂!」

  雖然有聽到王餓制止,但斗和的手已經一把抓住藍短髮的襯衫。

  就在那短短一瞬,他偷偷觀察起啪噠啪噠的樣子。

  白色巨軀就在眼前。或許是自己蹲低身體的關係,它就像座聳立的高牆,散發厚重的壓迫感。會捕食人類的白色障壁、憑人類之力無法破壞的厚實巨塊;聽到人類哀號依舊無動於衷的冷血魔物。

  行不通的,斗和暗忖。

  面對這種生物,血肉之軀的人類根本無法匹敵。

  斗和向後傾倒,開始對女學生施拉。襯衫的扣子彈開,淡粉色胸罩暴露出來。

  「你想自殺嗎?再用一次拖把不就好了。」

  王餓的言論很正確。但看到女孩子的表情時,他就推測拖把救人很可能會失敗。事實上,她回抱斗和的力量很微弱。恐懼已經讓她失去力氣。

  「走吧。」

  王餓說道,斗和默默頷首,接著他看到某樣東西,臉上露出相當驚訝的表情。

  操還在教職員室里,以一種扞衛架勢擋在廣播器前。明明已經叫她逃了,她卻寸步不移。

  斗和還想說些什麼,這時,從後頭襲來一句令理智凍結的話語。

  「——別走。」

  音色裡帶著哭音、感覺已經走投無路了,乍聽之下分辨不出是誰發出的聲音。

  「我還活著。求求你,救我。」

  那是……講話有條不紊的眼鏡女學生在哀求。現在的她就像個迷路的孩子,發出孱弱而顫抖的聲音。

  「別聽,不能聽。」

  王餓簡短地制止道。

  斗和理解他的用意。必須放棄對這名女學生的救援。就算真的找到方法救她好了,依然不具任何意義。

  一旦啪噠啪噠失去獵物,它馬上又會去襲擊別人。可能還是找上眼鏡女,也有可能找操或曾根瓦等人。只要沒有擊退或擊破啪噠啪噠,接下來還是得面對永無止境的俄羅斯輪盤。唯有犧牲某人,別人才能殘喘下去。

  「不要,我不想死,我還活著啊,你們要見死不救嗎?」

  這句話冷不防刺中斗和心窩。

  真的嗎,就這樣見死不救是對的嗎?或許存在不需要犧牲任何人的方法,他真的沒有還漏掉嗎?

  「如果立場顛倒,那傢伙會二話不說丟下我們。」

  或許看出了斗和的猶豫,王餓一語道破現實。

  「才不會。大家不是決定好要一起戰鬥的嗎?難道那些都是謊言嗎!」

  「如果我跟這傢伙對調,鐵定會說出同樣的話。事情就是這樣。別被迷惑了,一年級的。現在是有些活下來的人,但沒人可以批判我們。」

  「拜託,幫幫我。我還活著。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聲音聽起來歇斯底里,讓人想起在中庭看過的屍體。人體被漂亮的皮膚包裹著,裡頭擠滿醜陋、令人作嘔的臟器。

  「我們沒有力量,更沒有權力取捨人命。你也有想保護的人對吧?把精神集中在守護他人上吧。一個人只有兩隻手啊。」

  「殺人犯!騙子!我恨,我絕對要詛咒你們!你們全都是殺人犯!」

  女學生一面叫囂,一面胡亂槌打啪噠啪噠的手。但白色手腕絲毫不為所動。

  斗和背過視線,改轉向操。

  「操學姊,你在幹麼?快逃出這裡。」

  明明是出於自我意志、明明說得很堅定,但聲音聽起來卻有種顫抖的感覺。

  「不行,卓二還沒來。我已經叫他來這了,不能就這樣走人。」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斗和變得心浮氣躁起來。操應該是思路清晰的人才對,一遇上卓二的事情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盡做些愚蠢判斷。

  「你們在說什麼?重要的不是那個吧?快救找啊!」

  再一次,悲痛的叫聲傳來。雖然如此,還是沒有人理她。

  「操學姊,請你別加深我的困擾。快逃吧。」

  「不要。如果卓二突然出現怎麼辦?要是錯過了,我該怎麼辦才好?」

  操就像出其不意遭戀人提分手的少女一樣,用顫抖的聲音說著。隔著嫩綠色眼鏡,鮮紅雙眸染上一層水氣。

  下一瞬間,斗和的背遭到一記鈍擊。

  他嚇一跳並轉頭看去。

  一看,眼鏡女正拿桌子上的筆記本及小東西丟向斗和。

  「別無視我!快看這邊!殺人犯!人渣——!」

  她抄起一把剪刀,用那個東西狂刺啪噠啪噠的手。但怪物就像一座水泥雕塑,完全傷不了它分毫。甚至連吃痛的樣子都沒有。

  遭恐懼扭曲的面容變得更加不堪,眼鏡女舉起手裡那把剪刀,一臉發泄地丟向這裡。

  「呀!」

  幸好剪刀射偏了,但曾根瓦還是反射性縮緊身子。

  「喂,走吧。別管那個笨蛋了,要是真的那麼想死就去代替那傢伙吧。」

  無視操的反應,王餓說道。但斗和不能聽他的。

  「她就拜託你了,你先跟曾根瓦同學一起走吧。」

  斗和把靠在肩膀上的藍短髮交給王餓。她一個人走不好。

  「喂,你可別動什麼奇怪的念頭喔。」

  「操學姊對我來說很重要,等一下說服完她就會去追你們了。」

  斗和故意強調操的名字。從王餓的態度來看,他很可能誤會自己要救眼鏡女。

  王餓一時之間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簡短答道,「我明白了。」他抱著藍短髮,朝門的方向跑走。曾根瓦也給斗和一個看似不安的眼神,但在斗和朝她頷首後,她就儘量不去看啪噠啪噠、快步奔離。

  「等等!別走!我還活著!還在這裡啊!」

  戴眼鏡的女學生悲痛叫嚷,聲音緊追著王餓的背影不放。但根本無法傳達給那位早已做下冷酷覺悟的人,他們就這樣將教職員室拋在腦後。

  「操學姊。」

  接下來,斗和也刻意忽略她的叫喚,開始對操喊話。

  「斗和同學,不好意思,你先走吧,我跟卓二會合完就會去找你們。」

  這句話神似先前自己對王餓說的—也酷似自己

  曾經對萌由里及寧寧音說過的話。然而,其中卻有著明顯的不同處。

  卓二不會來。至少在啪噠啪噠捕食結束前都不會出現吧。

  但,他不能直接挑明地說「卓二不會來」。

  按操的性格推測,一聽到這句話,她更會冥頑不靈地固守。卓二肯走會來—為了證明這點,她絕對會留下。

  所以他必須說些反話。

  「操學姊其實已經放棄了吧。」

  「——這話什麼意思?」

  操的目光變得凌厲起來。就像已經忘記斗和跟她的關係似的,射出一道凝縮怒意的視線。

  這樣正好,斗和想著。他一直把操當成好友看待,和卓二不相上下。然而對她而言,斗和卻不是。不對,應該說卓二不是。

  卓二對操來說是無人可及的重要存在。不是好友、不是青梅竹馬、更不是家人或朋友。木茂邊卓二勝過這一切。

  她可能會為了卓二,二話不說犧牲自我性命。但這也表示她會因為卓二,拚死拚活地活下去。只是努力的方向不同罷了。因此,現在必須將她的想法轉化成為卓二而活。

  「你想想看嘛,繼續待在這裡鐵定會死,根本見不到宅二。那傢伙又不是笨蛋,如果教職員室里有怪物的話,他才不會靠近。操學姊廣播時也說過吧,要小心謹慎行動。我相信那傢伙。所以說,我不會留在這裡。沒有留的必要。操學姊倒是放棄了,根本不相信宅二嘛。」

  操縮起色澤鮮紅的瞳孔。比血色更濃的深紅,單憑那對目光就能引發心律不整。嚴謹端整的眉挑起,赤如瞳色的鮮紅唇瓣不悅地抿著。自後腦勺伸出的油亮黑欉只有怒髮衝冠四個字能形容。

  老實說,全身的毛孔都快嚇到縮起來了。有別於怪物當前的恐怖,這種恐怖只有人類散發得出來。但他不能移開視線,這麼做等於害死她。

  還好操是個美女。正因為有美的部分,所以他一直對看也不至於被恐懼吞噬。

  時間悄悄流逝。過了一會兒,操終於放緩目光。

  「是啊,斗和同學說得沒錯。不好意思。要對付那個髒東西,還需要我。」

  斗和感覺到全身一陣虛脫。因為說服住操,他甚至忘記現況有多危急,一顆心放了下來。

  「快走吧。」

  「沒錯,說得對。」

  霎時間——

  「不要,等、住手。不行啊啊啊啊啊!」

  這次,眼鏡女發出的聲音和先前截然不同。

  斗和看向那邊,雙眼目睹她被啪噠啪噠揮起,整個人飛到空中去。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拖出長長尾音。

  接著,宛如想截斷那聲音似的,啪噠啪噠又將手揮下。

  劇烈的衝擊聲響起。

  桌子上的物品像噴泉水般嘩啦跳動,一會兒後霹霹啪啪地落到地面上去。

  被女學生敲中的桌子陷下去並裂成兩半,中間夾著她斷斷續續抽搐的身影。

  這是遲早的事。因為救不了,那股念頭早就割捨了。

  但親眼目睹到如此悽慘的模樣,深深的懊悔還是立即襲上斗和心頭。不應該看的。不能看。

  就在這時,斗和注意到一件事。

  啪噠啪噠的樣子很奇怪,之前都會摔獵物好幾次,這次卻沒有,只砸了一次,接下來就沒有任何動靜。

  「發生什麼事了?」

  操同樣注意到啪噠啪噠的異常舉止,她小聲詢問道。

  斗和給不出答案。他怎麼可能知道怪物的想法。

  之後,啪噠啪噠終於動了。它伸出末抓獵物的手,緩緩撫摸著剛才敲破的桌面。

  有種不祥的預感。

  似乎在敲完獵物後,暫時確認剛才敲的地方。

  恐怕是因為敲擊手感跟先前都不一樣吧,所以才頻頻確認該處。根據大家的情報指出,它一直都拿堅硬的地面當敲板,換成強度不及的桌子或許讓它覺得挺不是滋味。既然如此,啪噠啪噠接下來應該會採取——

  「糟了,要快點逃出這裡!」

  抓住操的手,斗和跨步奔出。眼角餘光瞥著啪噠啪噠,它正抬起那隻未抓獵物的手,往橫向揮去。

  跟自己猜想的一樣,而且還是最壞的猜想。

  啪噠啪噠以揮掃之姿橫手掠過四周。這一揮讓桌子飛開。

  桌子對啪噠啪噠而言很礙事,形同阻礙敲擊觸感的東西。會採取排除行動,對它而言可以說是天經地義的事。

  桌子被打飛,射向斗和他們剛才站的位置、砸爛廣播器。要是他們慢一秒逃開,也會慘遭相同命運。

  但危機並沒有完全解除。

  啪噠啪噠又把他的手當鞭子揮,開始收拾起其他的桌子——以最糟糕的「砸飛」方式。

  「危險!」

  斗和一把按住操,順勢倒下。桌子從正上方飛過,打破窗戶、往下掉入中庭。

  起身移動很危險。就他和操兩人,到門邊幾乎都用匍匐前進的,接著兩人一口氣滾到走廊上、在連往教學大樓的渡廊上拔腿狂奔起來。雖然必須隨時提防撞見水手服怪物,但磨磨蹭蹭的更危險。

  視線角落突然多出某樣東西,斗和他們反射性停下腳步。

  物體出現在正右方、教學大樓三樓走廊上,有個學生正朝這裡狂奔過來。

  顏色鮮艷的金髮、銳利的目光,制服穿法明顯連反校規。

  是源本。

  他往這裡一瞥,在斗和他們面前轉彎,改跑左邊,沿著教學大樓的樓梯跑下去。是斗和他們先前要來教職員室時上過的樓梯。

  這傢伙還活著啊。斗和瞬間安心了一下,接著馬上想起事態嚴重。

  「源本靜也!」

  他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制止動作,操就已經先跑出去了。

  *  *  *

  圖書館離教職員室很近,很有可能成為啪噠啪噠下一個襲擊地點。

  寧寧音自然是想跑遠一點,但萌由里拉著她的手,毫不猶豫地跑進圖書館。

  「小萌,我不要緊的……再跑遠一點、比較……」

  寧寧音訥訥地提出忠告。她沒有體力,萌由里是顧慮到這點才逃進此處的吧。

  「你在說什麼啊?剛剛不是講好到圖書館集合的嗎?」

  萌由里答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沒料到對方會這麼回答,寧寧音雙眼圓睜。

  就剛才的討論而言,這的確是結論。但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想在圖書館守城的話,護城牆絕對不可或缺。少了那樣東西,這裡就只是個死胡同罷了。要逃只能逃到貓蜘蛛徘徊的校舍外。

  所以應該先保持段距離,確認安全無虞後再回到圖書館裡。事實上,除了她們兩個,沒有其他人來圖書館了。

  話雖如此,一接到對方充滿自信的反駁,寧寧音便答不出話來。

  錯的人肯定是自己,說出奇怪的話、會丟臉的肯定也是自己。這層想法讓她難以啟齒。

  有自信的人一定握有根據,能證明自己主張正確的證據。所以她不能輕易反駁。自己的意見只不過是假設罷了,又或許是不周全的想法,一定是這樣沒錯。

  「可是,都沒有人……來。」

  儘管如此她還是擠出意見,只因對方是萌由里。如果對象不是她,懸在心頭的疑問根本無法出口吧。

  「等一下就來了,肯定會。」

  寧寧音的心跳了一下。剛才的話聽起來就像在敷衍,感受不到危機意識。怎麼回事?感覺對方的心好像飛到別處去了,看起來心不在焉。

  「乾脆我們兩個來蓋城牆好了?」

  對方投來一句話,分不清是玩笑還是出自真心。

  寧寧音反對守城案。總覺得這種作戰方式很不符合現實考量。

  但都沒有人指出這黠,所以寧寧音問不出口。

  守城需要一段準備時間,築城牆等障礙物的時間。如果在完成前遭遇怪物襲擊,一切就等同白費。她不認為怪物會擇日、會等他們都準備妥當才來。

  那麼在這段時間裡,該怎麼對付怪物才好?

  該部分的討論似乎完全被大家省略掉了。不過,有那麼多人在場卻沒半個人提及,所以她想……可能只有自己注意到那個方法吧。

  相較之下,斗和的提案能即時生效,也很有彈性。的確,自己是個路痴、又很優柔寡斷,或許很快就會走投無路、遭到捕食也說不定。倘若由斗和率領,這層疑慮似乎就能打消。

  「吶?」

  突然間,有個聲音竄進耳里,寧寧音跟著抖了下肩膀。看樣子她一直在想事情,下意識忽略掉周遭的聲音。

  「什、什麼事?小萌

  。」

  她慌慌張張地應聲,奇怪的是萌由里並沒有在看她。寧寧音順著那對堇色瞳眸映照的方向看去。空蕩蕩的,什麼人也沒有,只有一大片略顯寂寥的圖書館風貌。

  「小……萌?」

  寧寧音覺得納悶,再次叫喚她的名字試試。

  「……今天,斗和同學有來過這裡吧?」

  剎那間,劇烈痛楚溢滿寧寧音的胸口。有種浮惶的感覺竄升上來,腦中一片空白。

  她是什麼意思呢?對了,那是今天發生的事。我被拒絕了。後來他應該有去找萌由里才對。為什麼會被萌由里討厭呢?為什麼會被怪物襲擊呢?咦,她知道斗和同學來過?

  思考漫無邊際,像泡泡般浮上,接著又遠去。她想說些什麼,但實際出口的卻是「啊……啊……嗚」這類支支吾吾的單音。

  「這種時候是不該問……不過,就因為是這種時候,我才想弄個明白。不然的話——」

  像在隱忍什麼似的,萌由里靜靜閉上雙眼。因為她朝向旁邊,長緩微翹的睫毛看起來更為真切。好漂亮啊,寧寧音想著。

  「斗和同學來過這,他都說了些什麼呢?」

  感覺萌由里突然看向這邊,寧寧音慌忙垂下視線。現在腦子還是很混亂,但因為對方是萌由里,所以她已經恢復到能勉強說話的程度。

  「別、別擔……心。斗和同學他、選了小萌……喔。他特地過來跟我說、要去找小萌……很、很像斗和同學的作風……吧?我、我果然比不上小萌、呢……」

  其實,她說完話是打算笑的。但淚水卻不爭氣地集中,聲音變得哽咽,真討厭自己那麼不中用啊。

  就在這時,寧寧音產生一個疑問:對方會這麼問自己,是不是表示告白並沒有完成呢?看到兩個人在一起,還以為事情告一段落了。

  「斗和同學,該不會、沒去……找你?」

  萌由里靜靜地搖頭。

  「他有來——不過最後不了了之。所以心意還沒有傳達。」

  感覺得到她心情苦澀,寧寧音胸口一緊。

  不同於遭拒的自己,萌由里跟他是兩情相悅。兩人就要心意相許了,卻被莫名其妙的突發狀況拆散。

  記得曾經在某書里看過一篇文章——「不幸是幸福的差分」。假設兩份不幸約略相等,幸福時感受到的不幸會更加強烈。依此類推,自己感受到的不幸肯定無法和萌由里相比。

  「為什麼斗和同學老是偏袒寧寧音——」

  萌由里口中泄出小小的牢騷。這句話並沒有要說給任何人聽,只是在吐露心聲吧。

  不過,寧寧音卻聽得清清楚楚。平常都當耳邊風,這次怎麼就照單全收了。好奇怪啊,心情不由得悲傷起來。

  「對不……起。」

  寧寧音反射性道歉。接著她馬上注意到這麼說不恰當。罪惡感快要讓胸口窒息。

  「問你噢,我現在想拜託你一件奇怪的事,可以嗎?」

  「咦?」

  對方的話很唐突,寧寧音腦中不由得浮現出問號。

  「啊,沒什麼,不願意就算了。對不起喲。」

  像是要隱藏起自己的愁容般,萌由里勉強露出微笑。

  寧寧音的胸口陣陣刺痛。好想為她抹去悲傷只要是自己辦得到的事,要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因為,萌由里對寧寧音而言是很重要的、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兩人初次相遇是在四月初,也就是開學典禮那天。會成為好友的契機是她們剛好坐在二則一後,理由既平凡又無奇。

  「今後就請你多多指教羅,赤峰同學。」

  對方說著並露出微笑,寧寧音當時基於兩種理由辭窮。

  第一是她的美貌。長相驚為天人、五官如此玲瓏深邃的女孩子還是頭一次見到。也就是說她看到入迷了。

  第二是因為感傷。她有預感,再過一個月,對方恐怕就不會對自己露出這種笑容了。每次都是這樣。覺得跟她在一起很無聊,聊天都不有趣。這樣的自己,很快就會變成隱形人。

  寧寧音已經可以料想得到未來,面對對方坦然純粹的話語,老實說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不過事實卻與她的預料恰恰相反,兩人的關係一直沒有改變。不僅如此,談話的時間還輿日俱增。

  休息時間和他人一起共進便當是初次體驗;放學後跟別人一起回家、順道吃個速食,這些全都是嶄新體驗。

  那是……本以為此生無緣、早已放棄的青春扉頁們。

  「小萌一直跟我講話……沒關係嗎?高中生活……只有一次喔?」

  某天,兩人不經意地聊起一些事,寧寧音便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她打心底默許自己可以講這種話了,並認為她們之間的小小關係足以讓她當面詢問這種事。

  寧寧音說完後覺得羞窘不已。不應該問的,她開始後悔。

  「咦?這話怎麼說?」

  然而,萌由里只是愣愣地回問,看起來並沒有感到不快。

  寧寧音一時之間語塞。雖然她很想問「跟我聊天一點也不快樂吧?」但若真是如此,對方一開始就不會找自己講話才對;改問「不交其他朋友沒關係嗎?」感覺又像在責備對方,到最後,她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想講什麼了。

  「之後不會、後悔……嗎?不會變成、亟欲甩去的……污點?」

  ——結果就是單刀直入地問了。

  「你是說黑歷史?」

  「黑……歷史?」

  這個單字從來沒聽過,寧寧音不自覺反問。

  「咦?就是,出自小、小說之類的,你沒有看過這個詞嗎?」

  萌由里態度閃爍地說了。

  「沒有。不知……道。」

  「啊哈哈哈,原來是這樣。簡單來說,跟『亟欲甩掉的過去』是同個意思就是了。」

  「小萌你、知道、好多辭彙……呢。」

  「也沒有很多啦,只知道那幾……啊!」

  不知為何,萌由里慌慌張張地搗住自己的嘴。她有時會像這樣,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舉動。

  「寧寧音才是,你知道很多艱澀的字對吧。有看小說的人果然不一樣,我是這麼認為的喲。」

  這句話讓寧寧音有點受傷。倘若說她的人不是萌由里,自己會更受傷吧。

  「大家都知道的東西、我卻不知……道。不過,我知道的東西,大家也不、知道。大概、只是這樣而已……吧?」

  「我懂!我真的懂!」萌由里看起來很興奮,她用力握住寧寧音的手,「說到常識,其實每個人懂的都不一樣。雖然是這樣,有人發現別人不懂自己知道的東西,就馬上把人家當白痴看,很奇怪吧?還有,就算知道對方比自己還懂,也要裝出『那又怎樣?』的嘴臉,然後『哼——』……」

  是不是有過什麼不好的圓憶啊,邊泛著苦笑,寧寧音不斷傾聽萌由里述說。

  這個時候她總算釋懷了,對方會用這種態度對待自己,其實是出於既單純又非常罕見的理由——純粹是因為兩人很合得來。

  「只要是我辦得到的、我都願意……做。」

  寧寧音下定決心後答道。不管對方提出什麼樣的要求,就算會不安得不得了,她還是要盡全力接下。雖然自己是個派不上任何用場的人,但至少要成為萌由里的助力。

  萌由里回問「真的嗎?」寧寧音輕輕地點了下頭——

  「就是呢,我想借一下你的背。然後緊緊的、像平常那樣抱住。之後,你可以背對著我站起來嗎?還有,除非我喊停,否則你都不能轉頭喔。」

  寧寧音頓時鬆懈下來,同時,她也慶幸對方沒有出難題。這是女孩子間的親密舉動,萌由里會從後頭抱過來,至今已經發生過許多次了。

  對萌由里來說,她抱起來似乎大小剛好,「這種觸感讓我好著迷呢。真想直接把你打包回家。」對方還曾經有過這種微曖昧發言。

  一直以來都很出其不意,像現在這樣正式拜託自己,她的心情反而尷尬。

  寧寧音正想回答「嗯,沒問題。」時,遠方傳來混亂嘈雜的腳步聲。

  她嚇了一跳,眼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透過圖書館玻璃窗,可以看到通往教學大樓的渡廊。三名學生正在上頭跑著。

  「源本靜也!站住!」

  遠方隱約傳來婦設樂操的叫聲。

  *  *  *

  斗和拿不定主意行動的原因有二。

  第一是源本持續奔逃,斗和想提醒他逃過去那邊或許會遇到問話魔。

  第二是操和源本的關係。他稍稍感覺得出操不大喜歡源本,但應該能冷靜下來談談。所以斗和才會進退兩難。

  若從源本口裡吐出的是最壞結果,說老實話,他無法預測操會做何反應。搞不好會當場自殺。

  綜上所述,姑且不論各種可能性,上上策就是支開操再向源本打聽。在這種時間點遇上源本,著實是件意料之外的事。

  而且源本根本沒停就跑了。操似乎早就料到這點,第一時間馬上追出去。

  斗和當場被人拋下。接著立刻過去追趕兩人。

  後續發展讓他在心裡直呼不妙。

  源本下樓後往管理大樓逃去。對剛從教職員室逃出的斗和等人而言,無疑是在開倒車。

  「源本靜也!給我站住!」

  斗和追上扯開嗓門的操,一把抓住她的手。

  「放開我!那傢伙還在前面!」

  「我知道。你先冷靜下來!」斗和簡短地喝道,接著朝源本叫喊,「源本!別過去。那裡有怪物!」

  源本頓時停下腳步。他回過頭,似乎在確認話中可信度,一雙眼銳利地看向斗和。斗和則暫時鬆了一口氣。

  然而才一個不注意,操就藉機甩脫箝制並跨步奔離。

  眼看如此,源本的表情立刻刷上一層怒氣。

  斗和不懂易怒的人在想些什麼,印象中他們動不動就生氣,就算之後追問原因,多半理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像現在這種時候,他倒是猜得出對方那副表情等於「為了騙我停下,居然敢扯謊。」

  源本又跑了,他停在管理大樓二樓的校長室前,從口袋裡摸出鑰匙並開門進入。

  操以些微之差來到校長室前、企圖轉動門把開殷,但門似乎鎖上了,怎麼轉都轉不開。

  「快開門!告訴我卓二在哪!」

  她一面叫喊,一面狂敲門板。但可能是為了防盜,又或許是想打造出厚重感,總而言之,過於厚實堅固的烤漆門是一動也不動。

  這時斗和終於追過來了,他確認校長室的門,看樣子確實上鎖了沒錯。

  「快開門!源本靜也!」

  「源本,拜託你。把門打開!我們只是想跟你問點事。」

  兩人努力喊話,但門絲毫沒有敞開的跡象。姑且不論這點,敲的是這麼厚的門,聲音能不能傳進去都還是個未知數。

  「怎麼了?」

  斗和看向聲音出處,萌由里和寧寧音正好朝這裡趕來。他眼前一暗。

  「你們怎麼在這……快逃啊!」

  出口的聲音不自覺嚴厲起來。這樣一來就失去讓她們先逃的意義了。

  「抱歉,剛才去圖書館了。寧寧音也一起……」

  萌由里說話時帶著歉意,後頭的寧寧音閃過一抹吃驚。但當她注意到斗和的視線後,就一臉尷尬、亦似悲傷地低下頭去。

  「話說回來,發生什麼事了?對方是源本同學對吧?五班的那個。難道是為了,我想想……噁心田同學?是嗎?」

  她到現在還記不住卓二的全名,提到名字用疑問句。是說,原本叫錯的名字還是錯的。

  「總之青葉你們快離開這裡,白色怪物就在上面。」

  「是嗎?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可能早就穿過三樓渡廊去教學大樓了。」

  萌由里的懷疑很合理。他只顧著追操他們,卻忽略了三樓渡廊。它可能已經跑去別棟了。

  「赤峰,你覺得呢?」

  根據萌由里的說法,他知道她並沒有確認渡廊。所以這次改問寧寧音看看。

  但寧寧音只是擺出更吃驚的表情,而萌由里則越發不快地歪著嘴角。兩者的表情各代表什麼,斗和毫無頭緒。

  「我、我覺得……小萌說得對。」

  也就是說你沒看啊,斗和下了結論。目前不知道啪噠啪噠在什麼地方,與其叫她們逃離這裡,不如一起行動會更妥當。

  「嘖。」

  一記尖銳的彈舌聲竄入斗和耳里。

  他轉頭一看,操正想跑開。斗和瞬間做出反應,伸手拉住她的背心下擺,手還來得及抓住簡直是奇蹟。

  操就好像遇到色狼一樣,用力扯開斗和的手,一臉憤怒地瞪著他。

  「校舍外讓我去。」

  在她開口前,斗和就先講了。如果沒辦法從正門進去,就繞到後面破窗。斗和料想操可能會採取此行動。他可不能讓她幹這種危險的事。除此之外,這麼做還能背著操打聽卓二的遭遇。

  「不行,到外面去太危險了,我不會讓你去的。」

  「事情危險到不能假他人之手,所以我更不可能讓操學姊去!」

  「就是因為不能假他人之手,我才要自己去。不能再因為卓二的事給你添麻煩了。」

  「既然這樣就讓我去。要是操學姊去了,我會更頭痛。再說,宅二的事就等同我的事。」

  操沉默不語。說是她接受了嘛,其實一方面在思考如何說服斗和。

  同樣的,斗和覺得對話不會有結果。現在不該繞著得不出答案的事轉。話雖然此,他既不能放操出去,也不可能放棄卓二、拍拍屁股走人。要是硬衝出去的話,操搞不好會追上來。

  「那、那個……」

  正當氣氛緊懸不下時,寧寧音怯怯地開口了。

  「我知道,你想說現在沒那個閒功夫悠哉考慮對吧?」

  「咦?那個、不是……的。是門……的事。」

  完全沒料到她接的是這句話,斗和詫異地看著寧寧音。自己剛才是下是略過什麼鋪陳了?但他實在抓不出半點頭緒。

  操似乎也一樣,睜大鮮紅色眼眸注視著寧寧音。

  「門怎麼了嗎?」

  寧寧音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過了一會兒後、彷佛下定什麼決心似的,她抬起緊張不已的臉龐,抖著聲說道。

  「或許可以、打開、也說不定……」

  斗和等人呆呆地注視著她,寧寧音則向前邁進、用右手握住門把。她並沒有試著轉動,真的只是握住而已。表情相當認真,視線專注。

  (她打算做什麼?)

  斗和想著,腦中突然想起某段對話。沐浴在黃昏里的圖書館,那片空間只剩他們兩個,兩人之間曾有過可有可無、徒留悲哀的對話。就在那時,寧寧音道出自己的秘密。

  (幹麼專挑這種時候——)

  斗和在心裡吶喊。為了粉飾約人出來的理由,寧寧音很明顯是在胡說八道。他以為那件事已經就此打住。

  現在的氣氛根本不適合撒那種亂七八糟的謊。讓人產生不實期待,別說是失望了,可能還會挑起操的憤怒。不過——

  (……怎麼了?)

  斗和注意到一件事。是寧寧音的薄桃色髮絲。如果不是他看錯的話,它們正發出淡淡的光。而且現在並沒有風吹拂,卻好像由下往上飄一樣,毛髮前端微微擺動著。不,不單是頭髮而已。薄桃色光芒包覆住她身上每一個角落。

  下一瞬間,「嘎嚓」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

  寧寧音吐了口氣,接著放開右手。

  不會吧,斗和才要確認門把狀況,操就已經從旁伸手過來扭轉門把。

  好像在作夢一樣,上了鎖、死活不動的厚重門板居然輕易開啟了。

  「……這是真的嗎?」

  能確實理解狀況的除卻本人,大概只剩斗和了吧。

  聽到他的呢喃聲,寧寧音露出一副羞恥的樣子,她深深地點了下頭。

  「你們這些白痴在搞屁啊!」

  校長室里傳出源本的高分貝怒吼。寧寧音嚇了一跳,就像字裡行間形容的那樣,整個人嚇到跳起來。

  「別管那個了,卓二在哪?回答我,源本靜也!」

  「不知道啦!可惡,居然把門弄壞了,你們要怎麼善後!說啊!」

  「源本,拜託了。你跟宅二最後在哪分開的,告訴我們吧。」

  斗和也跟著拜託道。雖然最理想的情況是只有自己聽到結果,但事情已經演變至此,別無他法。不幸中的大幸,操在房裡而他站門前。要是有什麼突發狀況,他還能阻止操。再者卓二究竟怎麼了,斗和也想儘快了解。

  「不是說了嗎,不知道啦。別小看我,你們這群雜碎!」

  「雜碎的是你吧。還是該叫你牙籤男?是不是腦容量不夠,記憶力等於零啊?卓二到底在哪,我問你啊!」

  兩人唇槍舌劍。源本額際開始爆出青筋。一個人要是容易發飆,臉部血管是否也比常人粗呢?

  源本不發一語,氣勢逼人地走近。

  察知危險的斗和原本想挺身而出,但操發現他的意圖後用左手按住,制止了斗和的行動。

  源本怒氣騰騰地站在操面前,臉逼近到都快撞上對方額頭了。

  「吶,喂,看這。你以為自己是女的,老

  子就不會動手嗎?啊?」

  聲音很低、很沉,怒氣蓄勢待發,醞釀著隨時都會爆發的危險氛圍。

  「你以為光憑這點威脅,我就會放棄追問卓二的事嗎?」

  操的聲音異常堅定。明明危機就在眼前,從她身上卻感受不到一絲動搖。

  剎那間,源本動了。

  沒有片刻猶豫,他抬起膝蓋踢進操的腹部。操倒向前方,側臉猛吃上一拳;被打飛後撞上鑲皮客椅,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上。

  「源本!你這傢伙!」

  發出咆叫的人是斗和。全身血液好像沸騰起來了,身體陣陣發熱。他要狠狠揍這傢伙一頓,激烈的衝動在驅使著自己。

  但源本先發制人,他猛衝過來。似乎早已預料到慌忙迴避的斗和會採取什麼行動,源本靈敏旋身,賞對方腹部一記迴旋踢。斗和及時用左手格擋,但對方攻勢比想像中要重,腳步踉蹌了兩、三下。源本則趁機開溜。這恐怕才是他的目的。

  「操學姊拜託你們了!」

  飛快說完,斗和跑出去追源本。但距離早已拉開。雖然不至於追不上,但他必須避免胡沖亂竄後遇上怪物。

  「源本!你只剩一張嘴嘛!居然嚇到開溜?背影看起來跟發抖的女人根本沒兩樣!」

  他拿這句話當賭注。沉不住氣的傢伙最討厭被別人當白痴看待。根據當時狀況,甚至會把面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自己的人生還要重要。他推測源本屬於該類人種。

  「——你說什麼!!」

  效果超乎預期。跑到走廊邊緣、在渡廊口交界處那,源本停下腳步。他的模樣已經超越憤怒,殺意持續滲出。

  「混帳,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吧?」

  「彼此彼此,居然對操學姊出手,別以為我會輕易放過你。」

  源本的殺意快把周圍空氣烤焦了。彷佛吸了還會灼傷肺部,斗和謹慎地換氣。

  心情莫名沉穩。不,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手心也在出汗。他對殺意的警覺絕對沒有降低。儘管如此,腦袋卻有種冷靜的感覺。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對方越激昂,自己就越冷靜。

  朝這裡投來殺人目光之餘,源本默不作聲地走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那目光除了能讓對手退縮,還可以為攻擊布局。只要對手稍一閃神,他可能就會瞬間祭出猛攻。一部分是為了牽制,斗和緊緊回瞪。

  源本的身高及體格都跟斗和差不多,比起疑似生活型態不健康的他,斗和的身體更加結實。

  源本毫不猶豫地逼近,他的身體微微向左。若是不仔細看,絕對無法察知這麼細微的差別。這是步伐改變的證據。

  (——要來了。)

  瞄準做好心理準備的斗和,源本擊出右鉤拳。第一擊就是重炮。然而,這攻擊選項應該沒錯。彼此都是由靜轉動,反應上肯定會慢半拍,源本打起架來駕輕就熟,右鉤拳比想像中快又兇狠。

  伴隨著大力衝擊,頭部一陣晃動。

  當他發現時已絰跌坐在地上了。脖子痛得像落枕一樣,頰上的痛開始轉為熱辣。某種黏稠的獨特觸感在嘴裡散開,八成是血。

  沒有想像中疼痛,搖晃頭部的衝擊更令他吃驚。人可能死於毆傷,他重新體認到這點。

  「混蛋,這算什麼!」

  斗和坐在地上,確認遭毆的臉頰狀況,源本則衝著他大吼。

  他發現了嗎,挺厲害的。斗和一副事不關己地佩服起對方來。

  「你故意不閃的吧!在打什麼主意,說啊!別小看我!」

  「……我並沒有小看你。」

  斗和一面起身、一面用手背擦拭嘴角。手背上拖出一條類似飛機氣流的血痕。看樣子果然咬到嘴了,他想著。

  「我第一次認真跟人打架。不管是為了操學姊,還是為了宅二,我都不能輸。所以我會盡全力一決勝負。賭上我所擁有的一切。抱歉了,我沒辦法手下留情。只要稍有猶豫,攻勢就會減弱,會局限我的幹勁。先出手就會有所保留,自己沒挨打,單方面毆打對手是不會產生幹勁的,所以我必須先讓你揍——剛開始是單方面挨打沒錯,但接下來我會毫不留情!」

  「你這副德行就是在小看我!」

  帶著咆哮,右鉤拳再次襲擊過來,但斗和的動作卻比他更快。他以最小限度的動作蓄力踩地,朝源本臉龐爆出一記毫無預警的左拳。

  趁對方因衝擊而仰過去的瞬間,他將全身重量灌到左腳上,射出有如炮擊般結實的右拳。右直拳正中顏面,源本遭人痛快擊飛。

  跌到地上的源本立即撐起上半身,青筋爆得更誇張,一臉憤怒地回瞪。

  「對吧?我並沒有小看你吧?」

  「叫屁,明明是個沒打過架的嫩貨!」

  這次換源本倒在地上擦嘴角叫囂。

  「勸你別小看沒打過架的嫩貨。那是至今為止保留的實力,這一拳可不輕。」

  源本起身並擺出架勢。他彎曲身體,雙手高舉到臉前面。活脫脫的搏擊態勢。

  反觀斗和,他雙手架在胸前,並沒有什麼特殊用意。雖然師父曾經教過他一些類似打架技巧的東西,但他可沒受過正規武術訓練,所以架勢擺得隨興。

  「如果我贏了,你要告訴我宅二的下落。」

  「很帶種嘛,小子!老子一定要宰了你!」

  源本剛起身就突擊,這記猛衝毫不留情,他祭出迅捷的雙連擊。對斗和的偷襲已經做好警戒,所以這次動作沒有半點破綻。

  斗和向後退開,閃過攻擊。但對方就像綁著一條看不見的鎖鏈,瞬間拉回、縮短距離。這次打過來的是一記銳利右直拳。

  斗和快速移動腳步,運用身體巧勁政變軸心、避開拳頭。他趁機旋往源本側面。現在攻擊正是時候。

  接著,斗和感覺到有東西自左側橫向襲來,他憑直覺低頭。空氣在剎那間撕裂,源本的迴旋踢掃過頭頂。

  兩人擺開距離、重新對峙,斗和頓時明了一切。對手一開始的架勢讓自己只注意到拳頭,他怎麼會漏了踢擊。那姿勢也能使出踢拳。

  「可惡!躲屁啊!」

  源本不屑地飆罵,這次換斗和進攻了。源本的動作很迅速、不存在猶豫。一味接招只有不利。

  他以右直拳直搗對手顏面。但源本輕鬆閃過,還回了記刺拳。臉部受到尖銳衝擊,斗和不自覺闔眼,下一瞬間,他感覺衣服被拉過、身體向前傾倒。

  (——糟了!)

  他本能地伸手防禦腹部。瞄準那裡後,源本送出猛力膝擊。

  「哇。」

  眼見攻擊無效,源本嘖了聲。這正是一時鬆懈的證據。

  斗和沒有放過那瞬間。他猛力踏出一步,算準約略位置後埋頭衝撞。悶鈍的聲響傳來,比想像中還要柔軟的觸感擴散至頭部。

  「咕啊!」

  源本按住鼻頭翻仰,斗和凝聚渾身力量朝他腹部直踹。源本被彈飛,肉背結結實實撞上走廊牆面。

  斗和看準時機,打算一口氣決勝負。賞對方飛膝的同時順勢縮短距離,灌注所有力量毆進對手臉部。一拳、兩拳。

  因為不想錯失良機,手可能用上了過多力道。他知道自己不擅長收放,感覺手頭威力並沒有完全釋出。

  (——冷靜點。)

  斗和朝自己喊話,就像早已抓准那瞬間,源本的手橫掃過來。斗和馬上以左手格擋,刺痛感頓時迸裂開來。

  他吃驚地拉開距離,這才發現源本右手握著某樣東西。

  是閃著啞芒的白色利刃。一把刃長約十公分左右的短刀。

  感覺得到遠處氣氛跟著陷入緊張。恐怕是操等人。她們一直在走廊中處靜觀戰況。

  「你死定了……我要把你砍爛!判你這臭小子死刑!」

  源本爆出憤怒的咆吼,具殺傷力的刀刃胡亂劈砍過來。

  不可思議地,斗和感受不到恐懼。因為他想起師父的話。

  『斗和,某天你可能會遇上持刀對手,那時必須注意三個重點。第一,對刀的恐懼無需太過。和視覺印象有所不同,刀並沒有那麼大的殺傷力。只要沒有傷及要害,就不會致死。第二是拿出覺悟。決定參戰就要有受傷的覺悟、有疼痛的覺悟。必須做好犧牲某些東西的心理準備。少了覺悟就會產生迷惘。人一旦迷惘,勝算在握的戰鬥也會落敗。最後一點,拿刀的人不能沒有刀。越弱的人越渴望強大力量,進而沉溺其中。得到優於自身力量的人,必定會招致毀滅,會暴露出他的致命弱點。』

  正如師父所說,源本的動作本來毫無破綻,如今卻失去縝密度。正如他所表現出的憤怒情感,手裡狂揮的刀一碰就會受傷。但也僅止於此。

  緊握的刀柄、無情揮舞的刀刃,這些

  都表示他不好惹,能有效嚇阻其他人。

  但對斗和卻不然。

  他配合揮出的每一刀挪動身體,並從側邊抓住源本的手。沒有半點猶豫、行事泰然自若。

  ——因為他已經覺悟了。

  受傷成為前提,就算被切下手指也無所謂,手動彈不得都沒關係。師父的話總是很正確。所以他才能坦然地抓住源本的手。

  「怎……!」

  無視驚愕不已的源本,斗和將擒獲的手連同刀一起捅進公布欄。

  就在他掰起源本的手時,順便賞對方跨下一腳。算好能將他打飛的時機,用盡全力將右拳直直打進對手臉肉里。衝擊瞬間,拳頭帶來的反作用力竄遍全身。堪稱致勝一擊。

  源本呈螺旋狀飛得老遠,身體撞上通往教室大樓的走廊,呈大字形倒地。他的胸部劇烈起伏,伴隨著幾聲咳嗽。

  「——我贏了。」

  斗和移到正好能俯瞰源本的位置,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按照約定,你必須告訴我宅二的事。最後跟宅二在哪分開的?」

  「也是。雖然超不爽,但好像是我輸了……」

  過了一會兒,源本撐起上半身並答道。但在最後,他突然扯嘴一笑,補上這句話。

  「說是這樣說,等一下會死的可是你這傢伙!真可惜啊,『萬人迷』先生!」

  這瞬間,斗和尚不清楚話里含意。失去刀的源本難道還有其他起死回生之策嗎,他訝異著。

  「斗和同學!」

  遠處,操近乎慘叫地喊道。

  腦子裡有某部分確實很想釐清。但或許是他害怕面對事實,進而頑固地探詢其他可能性也說不定。

  斗和慢慢將頭轉向源本視線所在、近右後方階梯處。

  最糟糕的事實就在那——

  幾乎覆蓋掉整座台階,雪白、無機質的軀體就坐落在那。

  是啪噠啪噠。

  它近在咫尺。

  或許是自己過於投入戰事,又或許是它神不知鬼不覺靠近。

  不,情況已經如此,再多的問答也是徒勞。總而言之,斗和就是沒注意到啪噠啪噠接近。

  只有一點能憑經驗法則斷定。

  自己已經落入它的射程範圍內。無論如何都逃離不了、絕對的死亡距離。

  斗和一陣絕望,眼前被黑暗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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