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放學後的struggle 第五章 那薄桃 終知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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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和無法移動。

  他只是呆呆地凝視著宛如石膏像的生物。

  啪噠啪噠慢慢動起前腕,手抬起時發出獨特的「啪噠」聲。

  啊啊,原來那是剝離地板的聲音啊,斗和開始想些無關緊要的事。

  不管戰況有多激烈,他都不可能忽略掉這個聲音才對。

  不只斗和,這裡算起來還有源本跟操她們幾個,啪噠啪噠靠得這麼近,怎麼都沒人聽到。

  多半是它能無聲無息地移動吧。只要用不出聲的緩慢方式剝離手掌,是有可能辦得到。就像野生肉食動物躡手躡腳地靠近獵物一樣。

  察覺到事態有變,斗和移回視線,正巧目睹源本起身逃走。

  「別動!那傢伙對動體有反應!」

  斗和千鈞一髮之際叫住源本。

  對了,斗和在內心裡暗道。直至剛才出聲為止,他一直都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證實,但啪噠啪噠很有可能只對動態獵物起反應。

  一開始是寧寧膏,後來是萌由里,還有救職員室里的眼鏡女遇襲案例。重新審視後,這個可能性非常高。現下已經進入它的射程範圍內,只能在這點上硬賭一把了。

  搞不好它現在才發出腳步聲是為了引人逃離,藉此定位獵物。

  老實說他還是很氣源本,但也不可能因此見死不救。若是有保命招數,應該一視同仁地傳達給對方。

  斗和小心謹慎地關注起啪噠啪噠。白色噩夢緩緩地、準確地靠近斗和中。似乎確信斗和就在那,動作毫不遲疑,不僅如此,速度比剛才更快。

  為什麼?斗和開始自問。

  他沒有移動半步,照理說這傢伙不會感知到。雖然有稍微移動過臉,但從寧寧音或教職員室案例來看,這點程度應該不成問題。

  啪噠啪噠的動作令斗和十分不安。

  ——不,不對,死神已經在招手了。

  近似絕對直覺的東西自腦海深處竄升,暗示著明確未來。這樣下去一定會死。斗和非常確定。

  啪噠啪噠下樓,右前腕慢慢離開地面。

  啪噠。

  聽得到。它的腳步聲一如從前。

  但裡頭卻有些差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微妙落差。軀體的重心位置、手的移動方式,它們在用力訴說著什麼。

  (——要來了!)

  就在那時,斗和大步跳離原地。和先前溫吞的動作不同,啪噠啪噠朝該處迅敏出手。像要抓取斗和的殘影般,手掌使勁一握。

  僅僅分毫之差。哪怕他的退卻慢上半秒,都會遭那傢伙捕獲吧。斗和的側臉因緊張而僵硬,汗滑落下來。

  似乎對空無一物的空間抱有疑問,啪噠啪噠開始開闔手掌,無頭斷頸轉向斗和所在處。動作非常微小,不仔細觀察就無法發現。白色斷頸中心有個直徑約兩公分的缺口,一想到那裡會伸出管子啜飲自己的腦漿,斗和就渾身戰慄。

  因為他剛才跳開,怪物應該完全鎖定到斗和。已經無法擺脫了。

  (不,不對。)

  斗和瞬間否定。推論和事實有出入。

  啪噠啪噠在他還沒退開前就完成準確定位。抓到空氣的手恰為證明。

  是否在斗和注意到時就已經太遲了?還是他叫源本不要動的時候,微妙的動作差害自己出局?更甚者,對動體起反應的想法本身就是個誤判也說不定。腦子快打結了。推論有很多,哪個才是對的?

  ——啪噠。

  聲音讓斗和思考中斷。他在確認事實前就反射性跳開。

  這個判斷救了斗和一命。若是釐清狀況才逃,肯定會來不及逃跑。

  就在斗和視線下方,腳原本站立的位置划過一隻純白的死神之手。像是在提醒剛才只有些許之差,它的指尖擦到斗和鞋面。對它來說只是輕微接觸,但對人類斗和而言卻是致命一擊。

  斗和在半空中失去重心,著地時順勢摔倒。他以臀部難看著地,腰好像頓時失去力量,他呆愣地仰望著白色巨物。

  遠處有人屏住呼吸。下一擊已經躲不掉了,大家都心知肚明。

  (到此為止了嗎……)

  斗和做好赴死覺悟。

  不可思議,他感受不到恐懼。心是冷靜的。是否還有其他——

  「哈哈哈!活該去死!你要被吸乾腦漿了!吶,感覺如何?順便送你個地獄禮物,豬頭在音樂教室。跟你一樣變成屍體倒著!」

  眼看斗和模樣悽慘,源本揚起的聲音帶著快意。

  ——這一聲為命運劃下分歧。

  原本要捕獲斗和的啪噠啪噠,在抬起右手時瞬間定住。

  這個動作任誰看來都很突然。

  啪噠啪噠就此靜止不動。

  它有段時間不會動作,這究竟代表什麼?

  斗和感覺自己正在接近問題核心。

  「可惡,為什麼停了!快抓這傢伙啊!白痴!」

  源本焦躁地喊叫。

  身體一抽,啪噠啪噠動了。它慢慢將右手放到地上。比起先前位置,現在更靠近源本。

  「蛤?你該抓的是倒在那的傢伙才對吧!搞屁啊!」

  發現啪噠啪噠徽妙的身動差,源本慌亂大吼。

  啪噠、啪噠。

  啪噠啪噠突然轉變方向。就好像錯認眼前的斗和消失一樣,很乾脆地變更獵物。

  雖然遲了些,但斗和終於確定了。它並不是對動體有反應。那只不過是次要輔助罷了。但,這些已經無法傳達給源本。

  「幹麼!你在幹麼啊啊啊啊啊啊!」

  源本搞懂狀況後大叫。聲音里明顯參雜著恐怖之色。

  啪噠、啪噠。

  源本一個轉身,死命逃離。明明被打得鼻青臉腫了,他卻依然腳步穩健。接著如同字面上意思,拿出吃奶力氣狂奔。然而——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似乎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帶著歡喜之意。不知不覺間,源本和它的距離越來越短。

  「可惡,為什麼啊!」

  面對源本的疑問,斗和無法啟齒。

  那是因為,啪噠啪噠實際上的反應依據是「聲音」。

  寧寧音、教職員室、萌由里的案例都是如此,它並非針對移動物體,而是襲擊出聲的獵物。

  逃跑時,任誰都會發出慘叫。就算沒有好了,近五十公斤重的物體踩在地上,發出腳步聲可是比想像中還大。

  啪噠啪噠會靜止一段時間,大概是透過空氣或地面擷取聲響,藉以感知獵物方位吧。

  可以從腳底感知聲音的動物——例如象。有跡象顯示它們可能會透過聲音,和數公里外的同伴溝通聯繫。

  啪噠啪噠眨眼間就縮短跟源本的距離,它伸出手。

  還以為就要抓到源本的腳了,沒想到源本運動神經超群,藉著跳躍逃過攻擊。跟斗和之前做的一樣,他用跳來避開捕捉。

  但落點很不湊巧,著地處剛好有具屍體。是斗和抱著寧寧音逃離時從反方向出現、不幸淪為犧牲品的男學生。被他絆倒,源本扎紮實實地摔了一跤。

  「臭雜碎!有夠礙事的!」

  源本朝屍體臭罵。對準他,雪白手腕再次襲來。

  這時他採取斗和意料之外的舉動——拾起絆倒自己的屍體給怪物抓,讓他充當替代品。

  啪噠啪噠抓到早已捕食完畢的屍足。到它插進管子、發現腦漿一滴不剩為止,源本還有時間逃跑。這招聰明,斗和深感佩服。源本鐵走也在心裡嚷著幸好。

  但啪噠啪噠抓住屍足後只定格一瞬,它馬上揮舞起屍體,打上一時大意的源本。

  源本猛力擦撞渡廊欄杆,發出苦悶聲響並摔落在地。

  屍體和教職員室的桌子命運相仿,被胡亂一扔、打破玻璃後落向中庭。

  啪噠啪噠毫無阻礙地抓住源本。

  「放開我,混帳!臭渣,小心我宰了你!」

  源本大肆喧鬧、又踢又打的,但啪噠啪噠一直維持相同姿勢,緊抓著腳不放。這樣下去不難想像,源本將會跟其他同學一樣慘遭捕食。

  這個事實帶給斗和衝擊。實際交手過,所以很清楚,斗和跟源本的肉體機能不相上下。正因如此,他不免將自己和對方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事實上,要是源本當時沒出聲,死的就會是自己。

  「喂,怪物,這邊!過來這邊!」

  斗和起身,用力嘶吼。若是那傢伙對聲音有反應,它應該會放掉獵物過來這裡。在教職員室時並沒有獲得這項情報。倘若引導得當,或許能幫助源本,斗和自己也可逃過一劫。

  但啪噠啪噠卻沒有動。這麼說來,大家曾經說過,一旦它抓住獵物,就不會襲擊其他獵物。

  「斗和同學!」

  操等人趕向這邊。

  斗和慌忙制止她們,改由他跑過去。視線角落閃進一道光芒。是刀。被斗和插進公布欄的刀、源本的刀。

  稍微思考後,斗和拔出那把刀。它是可以固定在皮帶上的摺疊刀,合手的刀柄給人厚重安心感。但這刀在怪物面前也只是拿安慰的,斗和非常清楚這點。儘管如此,總比什麼都不拿要好些。

  「看樣子他知道卓二在哪。」

  操異常平靜地說著。

  果然聽到了嗎,這是斗和第一個反應。可以的話,他本想只身前往音樂教室。按源本所說,等待在那的可能是最壞結果。

  可能是目睹過太多死亡了,精神上已經產生抗性。或者,他早已在內心深處預想過這點可能性。就算聽源本親口說出事實,斗和還是沒有受到太多打擊。

  那麼操又是怎麼想的?從她臉上表情只看得出決心。

  「我也一起去。青葉你們就跟大家一起待在圖書館裡吧。看樣子剛好過來了。」

  圖書館前方有條渡廊,稻賀等人一臉提防地現身。在此同時,敲摔源本身體的悶鈍聲在附近響起。

  「這樣聽起來,根本直接採用你的提案嘛。我記得討論結果是在圖書館守城?」

  稻賀皺眉,不滿地說著。

  「我並不是在反對守城案。只是希望我們丟音樂教室時,大家先留在這裡注意白色怪物的動靜。」

  斗和回話語氣也有些不滿。老實說,一直待在這議論令他感到焦急。

  「一點小事罷了,又沒關係。他想去救朋友,你應該也能理解吧?總之就來守城吧,反正有必要看住白色怪物的一舉一動。」

  為斗和幫腔的人是王餓。他背上一直背著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藍短髮。看起來就像王餓被怨靈附身,斗和剛看到時還背脊發毛了一下。

  如今,教職員室的倖存成員就在這條最西側渡廊上,十一人全聚集在此。他們似乎自然而然逃到離事發現場最遠的特別教學大樓,在那邊會合,之後又見機行事回到管理大樓。

  「我們一救出宅二就會馬上回來。不用管我們,請你們隨意去做守城準備吧。就算我們最後被丟下,也只是自作自受罷了。」

  「你自己都說是自作自受了,怎麼不學乖?還想幹麼,你們是白痴嗎?別做些多餘的事,快來守城吧!」

  炸彈客——黑井澤拔高音量斥道。

  「我說你,講話聲音別那麼大好不好。那傢伙會對聲音起反應不是嗎?要是把它引過來該怎麼辦?」

  曾根瓦一說,大家嚇得注視起啪噠啪噠。

  宛如石膏像的怪物杵在最東側渡廊那,它停在捕食完源本的位置上、一動也不動。大概正透過地板觀察聲音動向,並掌握獵物的位置吧。目前並沒有朝這裡移動的跡象。大家紛紛鬆了口氣。

  他已經對大家說明過啪噠啪噠對聲音有反應的事。雖然某些學生半信半疑,但也因為這樣,大家不至於將這件事完全無視掉。

  「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把你們丟在這裡。其實一開始就想好了,城牆會留些人擠得過去的空隙。」

  稻賀一席話讓斗和察覺自己失言。只因為他人自找就能捨棄對方,人的厭情並沒有那麼單純。老實講,斗和跟操的行為很我行我素、會給大家添麻煩。

  「剛才居然還拜託你們幫忙注意動靜,很抱歉。這個提案太不成熟了。忘了吧。但我還是不能放棄卓二。」

  操想必也有相同感受,她低頭謝罪。

  「不,要是——」

  稻賀原本想說些什麼,卻突然閉上嘴巴。剛才他差點將冷酷的現實面脫口而出了吧。所有人都不願意觸及該可能性,主要是顧慮到他們兩個的心情。

  「你們根本是笨蛋吧?有點常識好嗎,不過是個朋友——」

  「喲,腳滑了。」

  只有黑井澤搞不清楚狀況,王餓則用頭撞他。

  踉蹌了兩、三步,黑井澤狠狠地倒吊起眼珠並想回些什麼,在他旁邊的男學生瞬間搗住他的嘴。他是教職員室里的哨兵小隊一員,名字叫菊池。

  「唔哇——把人當笨蛋的傢伙自己才是笨蛋,看樣子這句話是真的。」

  曾根瓦一臉不屑地脫口。

  「抱歉、抱歉。我跟你不一樣,是個笨蛋,沒注意到氣氛不對還在那腳滑。」

  王餓半點做錯事的樣子都沒有,滿嘴嘲諷。

  「我並不排斥把風,但不能大聲喊叫的話,沒辦法通知你們吧?雖然能找看得到手勢的位置安插人馬,但在這種狀況下孤立大家實在不明智。我能體諒你們的心情,目前暫時各自行動吧?畢竟這裡不是圖書館。」

  體型微胖的永田用柔和的語氣提議道。

  他說得沒錯。就算托人把風好了,無法回傳結果形同徒勞。永田的意見恐怕已經取出最妥善的中間值了。

  「……了解。如果你們一定會回來的話,大家繼續停在這也沒有意義。」

  聽完稻賀的話,彼此交會視線的斗和及操大力點頭。

  斗和感到些微眩暈。

  滿地屍體散發出死亡氣息,像黑霧般籠罩方圓。當然,這只不過是單純的錯覺罷了。但隨著每一次呼吸,黑霧彷佛跟著湧進體內,兩條腿就像沉入死亡泥淖般,帶給人混亂的恐怖厭。

  音樂教室位在特別教學大樓四樓東側,是最末端的教室。和圖書館相距甚遠,更是無路可逃的危險地帶。

  斗和儘量讓自己別發出聲響,慎重地走著。操手上拿著拖把,邊警戒後方狀況邊跟進。和先前去教職員室的配置如出一轍,最大的不同點是少去寧寧音。這點令斗和莫名不安。和她分離,總覺得好像犯了致命錯誤。

  他自己也不清楚原因,或許只是出於本能感受罷了。

  按常理推算,體能拙劣的她難以成為可靠戰力。的確,她身上具有普通人沒有的特殊能力。但對手是那些怪物的話,恐怕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吧。

  還是說……體內更深的情感面其實對她有所依賴?

  不會說話的學生們癱倒在靜謐走廊上,他們兩個穿越此地、默默前進。從走廊位置可以將渡廊狀況盡收眼底,那裡並沒有怪物的蹤影。

  斗和走著,頓時發覺狀況不對。

  太安靜了。除了他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一絲人類氣息。給人一種以生者之姿誤闖冥世的錯覺。

  這麼說來……斗和想著。

  操跑去哪了?

  應該走在後面才封,卻聽不到她的腳步聲,也沒有呼吸聲,更感受不到氣息。

  (——該不會!)

  最壞的預感來回沖刷斗和胸口。該不會在他沒注意到時,她——

  斗和駭然地轉頭看去。

  那裡還是立著黑緞般的烏欉,有豐滿的肉體、鮮紅的瞳色。

  「怎麼了?」

  操蹙眉詢問。

  「不,只是有點……」

  斗和含糊帶過。知道她還活著,他才明白自己被不安擊潰、被不存在的幻覺給迷惑。

  操不僅是高他兩年的學姊,更是重要的女性友人。自己應該站在守護者立場,話語間不能引起對方不安。必須好好振作才行。

  音樂教室沒一會功夫就到了——

  但心情並沒有放鬆,反而越發緊張起來。

  門口大大地敞開著,透過門縫正巧看到一具無頭屍體,還以為心臟會在那瞬間停擺。

  和卓二相比未免太瘦了,斗和馬上察覺到不是他。或許是鬆了一大口氣的關係,心情開始變得平穩些。

  不,這麼說或許不正確。有他的屍體當緩衝,或者麻痹了自己的心靈,所以他已經悄悄做好應付最壞打算的心理準備。

  「……我進去了。」

  斗和不等操回應,一腳踏進音樂教室。音樂教室的照明設備采手動式,一直處於點燈狀態。

  他立即察覺到其他屍體的存在,刻意忽略後,斗和抬眼梭巡起室內。裡頭擺著光滑的三角鋼琴,角落有桌子和摺疊椅,多數物品都收在隔壁的準備室里,空間看起來大得冷清。

  到處都沒有怪物的蹤影。斗和改而端詳起倒在地上的三具遺體。有體型細瘦的學生、結實的學生。還有一個全裸的胖學生。

  哪個是卓二,一目了然。

  圓圓肥肥的黃皮膚被透明封箱帶捆綁了好幾圈,那人被迫倒在地上。嘴巴被塞住,當時八成無法呼救。兩隻眼睛緊閉著,看起來就像單純的沉入夢鄉。

  「————啊。」

  操發出嘶啞的聲音,搖搖晃晃地出現在斗和身邊。一時間還不明白她講了什麼,接著馬上意會到是「卓二」。

  人腦似乎會原封不動記住聲音,

  儘管非出於本意聽取,還是能再次播送、釐清意思.就是現在這種情形嗎,斗和開始想些無關緊要的事。反過來說,腦子在那段時間裡呈現空白狀態。

  操走到卓二身旁,下半身倏地一軟。

  「卓、二……卓二!」

  她叫喊著,同時大力搖晃卓二的身體。就在那時——

  「嗚——嗚——!」

  卓二睜開那對緊閉的雙眼,像剛釣起來的魚一樣瘋狂擺動。從封箱帶縫隙問擠出的脂肪像波浪般搖晃。

  「「咦?」」

  斗和與操不可自拔地拉高嗓音。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們只顧著愣看在眼皮底下盪起肉波的卓二。

  不久,兩人終於注意到某件事——應該先解開卓二身上的束縛才對。但他被捆綁得太嚴實了,找不到解開膠帶的頭在哪。且卓二又一直東扭西扭,找頭的任務變得更加困難。看樣子他好像想說些什麼。

  最要緊的是讓卓二冷靜下來,斗和手指探進他鼻子下方,用蠻力撕下封口膠帶。

  「——嗚!很痛耶!人中都變長了啦,王八蛋。痛死人了,混帳!」

  卓二生龍活虎的聲音鑽進耳里。斗和感覺到一股熱意湧上心頭。

  「是說,事情不妙了,斗和—有怪物——」

  斗和一驚,他搗住卓二的嘴。

  「小聲一點。」

  但卓二根本不了解狀況,他像只頂球玩的海豹般搖頭晃腦,拚死命想喊些什麼。

  「斗和同學,你讓讓。」

  操的髮絲香氣傳人鼻腔。斗和側面站著那撮黑欉。操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脫好毛衣,她直接跨坐在卓二身上,並用剛脫下的背心塞住卓二的嘴。這是比手搗還有效的隔音措施。

  「卓二,你冷靜點。」

  「宅二,聽好。有個水手服怪物在。要小心那傢伙。你想說的是這個吧?」

  聽完斗和所說,卓二一臉驚訝地睜大雙眼,頻頻點頭。

  根據房間裡的屍體狀況研判,曾經出現在這裡的應該是問話魔。所以他能猜到卓二想表達什麼。

  「它對聲音有反應。只要別出太大的聲音就沒事,所以我們必須小聲說話,懂了吧?講話要小聲。」

  正確說來,會對聲音有反應的是啪噠啪噠,但現在沒空說明這點了。總之第一件事就是先阻止他大聲吵鬧。

  看卓二點頭,操才從他臉上拿開背心。單單只是這點動作而已,大到快把上衣撐破的巨乳就盪起乳波.先前胸口一直被背心包住,現在則更加放肆地誇耀自我。

  「斗和,你們該不會也遇過怪物吧?」

  「是啊。」斗和頷首。「詳細的事之後在說。現在必須儘快到圖書館去。向他們追加多樣情報。」

  說著,斗和本想解開卓二身上的束縛,卻一直弄不開。要是有裁切工具就好了,想到這裡,他記起腰帶上還插了把短刀。斗和取出刀,亮出刀刃。

  「咦?你怎麼會有那個?」

  無視驚訝的卓二,斗和找地方下刀。但他卻僵住了——

  「……都沒空隙。」

  身上膠帶連同卓二的脂肪一起捆得扎紮實實,各個角落都找不到合適下刀的地方。要是硬上,可能會把卓二的皮膚一起切開。

  「事態緊急,可能要採取些非常手段。」

  「等、這話聽起來好恐怖?斗和大哥,你不是玩真的吧?」

  卓二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散漫。他八成不知道外頭狀況,跟多次生死交關的斗和相比,兩者神經緊弛度有著天壤之別。

  但斗和似乎被卓二的悠哉感染,嘴角不自覺緩和下來。或許是一直沒有笑的關係,嘴部動起來有些生硬。

  「聽說油脂會讓刀變鈍,不需要為這坨髒東西毀掉貴重的刀吧。幸好胯下還有空隙,從那裡下刀如何?」

  操的話語參雜愉悅,順著她的提示看往胯下,確實可以找到差不多夠插的縫隙。到這個節骨眼上才發覺一件事,卓二並非全裸,他還穿著疑似三角褲的東西。

  「別從前面插。以男人來講實在太悲情了,至少插後面。」

  卓二懇求道。

  「唉,真是只卑微的臭豬。給人家救就已經夠丟臉了,居然還想從背後來,甚至拜託現充度百分之一百六十的斗和同學。要不要我拿面鏡子給你照照?看你面對自己丑惡愚昧的髒臉,還有沒有辦法重複剛才的話?不過,在那之前鏡子可能會先承受不住你的丑,自己碎一地也說不定。唔呵呵呵。」

  看到卓二沒事想必讓她很高興吧。操神采奕奕地消遣人。

  實在沒空陪他們爭論了,斗和快速翻過卓二、把刀插入屁股縫裡,一舉切開封箱帶。

  「恭喜你了,卓二。雖然肉實在很多,但至少屁股還有空隙。快感謝神明吧。」

  卓二終於掙脫束縛,他邊剝掉纏在身上的膠帶殘骸、邊恨恨地瞪著操的臉看。下一秒,驚訝的表情出現。

  「你的臉、怎麼回事?」

  「沒什麼。」

  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操一臉就是這檬的表情,答得雲淡風輕。

  「被源本打的。」

  斗和則照實揭露。

  「可惡,那個混蛋。」

  「哎呀,你該不會在替我打抱不平吧?」

  面對卓二咬牙切齒的臉龐,操問起話來含著快意。

  「蛤?白、白痴喔。我怎麼可能為你生氣啊。只是跟他有個人恩怨,想順便揍他一拳而已。」

  「宅二,那是不可能的。」

  「咦?」

  「源本他……已經死了。」

  卓二一時之間似乎會意不過來。先是呆了一會兒,接著浮現出驚愕的表情。臉部就此定格,眼神飄向地上那兩具無頭屍。

  「嗚。」

  卓二搗著嘴蹲下。雖然遲了些,但他終於意識到人們死得有多悽慘。

  「趁早吐出來會比較好喔,卓二。我幫你。」

  說著,操往卓二的側腹猛力送上膝擊。卓二先是悶哼一聲,之後馬上吐了個徹底。很不巧地,操的背心剛好擱在那。

  「快穿上衣服,卓二。要是帶一隻『白神』回去,大家會嚇到吧?」

  「吵死了。」卓二回嘴,但他還是乖乖穿上丟在音樂教室角落裡的制服。

  「白神?」

  斗和一頭霧水地問操。

  「就是蘿蔔神。出現在『羞隱男女』(注6)里,只穿一件紅色丁字褲的胖角色。」

  斗和瞹昧地點點頭。他想了老半天,原來在說那個角色的事啊。

  「不過,宅二為什麼沒事呢?」

  「大概是—看起來很難吃,這類的?」

  操一臉玄妙地說著。聽起來很像在開玩笑沒錯,的確,真的想不出其他堪稱理由的理由。

  關於這點,宅二回答說他昏倒了所以不記得。他還相信斗和的胡詻,加注說應該是因為沒出聲的關係。

  「話說回來,操學姊都沒吐嗎?」

  注6惡搞自動畫《神隱少女》。

  「你這話什麼意思?」

  眼看鮮紅色眼眸眯起,斗和不禁一陣慌亂。似乎稍微把對方惹毛了。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啊,斗和。要是這傢伙那麼像女人的話,我都能當偶像了好不好。」

  卓二穿好衣服,邊用水壺裡的水漱口邊插話道。水壺原本放在卓二的書包里。

  「哎呀,沒想到你是這樣看人的。我當然會吐啊。就像個惹人憐愛、純潔無染的少女一樣。但我可不像某人,直接吐在別人的背心上。」

  果然如此,斗和心想。目睹那樣的慘況,怎麼可能有人不反胃的。

  剎那間,斗和感到一絲突兀。有件事讓他耿耿於懷,那是——

  「斗和同學,差不多該回去了。」

  操的一句話讓斗和中斷思考。的確,現在不是悠哉沉思的時候。得儘早回圖書館去才行。

  事情就在出音樂教室後穿過走廊、要下階梯時發生了。斗和若無其事地察看外部情況,那傢伙的身影頓時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金色眼眸和斗和的視線交錯。對方咧嘴。

  (——糟了!)

  一股惡寒猛地竄遞全身。各個毛孔冷汗狂冒,腦中警鈴大作。甚至產生一種血液往眼球集中的錯覺。

  貓蜘蛛。最強的怪物。

  那傢伙就盤踞在教學大樓屋頂上,兩隻眼睛明顯捕捉到斗和。

  斗和差點叫了出來。要是那巨大身軀衝撞進來,走廊上的玻璃馬上就會碎掉,之後他會死在兇猛的前腳或蜘蛛絲下吧。

  全身汗毛直豎。情況迫在眉睫。

  但,貓蜘蛛先動了。

  它扯開巨大的

  嘴,像在嘲笑我方脆弱般,展示強韌的齒刃。

  不過——貓蜘蛛並沒有挪動半步,它深吸一大口氣,接著懶散地吐掉。

  之後慢慢闔上惺忪睡眼,背部開始大幅度起伏。背上還黏了好幾個學生。

  (——伸懶腰?)

  斗和目瞪口呆地獲悉事實真相。冷汗自頰邊滑落。

  怪物歸怪物,終究還是生物的一種,當然會感到疲憊。貓蜘蛛會在屋頂上打盹

  一點也不奇怪,只是有種奇妙的感覺。

  回程路上並沒有遇到怪物,斗和等人順利回到圖書館。

  管理大樓最西有條比一般階梯短半截的斜下樓梯,直通圖書館入口。樓梯末端有用書櫃築成的城牆。城牆下方特意設置間隙,洞口大小能讓人爬行通過。大概是為了方便他們進出吧。

  雖然問話魔可能從這裡入侵,但斗和認為無須擔心此事。

  要通過這裡非得四肢著地爬行不可。就算是怪物,當下也無法採取其他行動。只要等在出口,趁怪物毫無防備時拿滅火器等鈍物痛毆頭部,就有可能打倒怪物。

  其他還有好幾處人手能伸入的空隙。多半是為了監視走廊狀況,或方便塞進拖把等物牽制敵人所留吧。

  雖然拖把長度是否足夠還有待探討,但就算不能給予致命傷害,只要能扎擊干擾,還是會有驅敵效果。拿來對付多數掠食動物是相當理想的保護牆。

  「斗和同學!」

  城牆右下方的空隙問爬出一名女學生。

  是曾根瓦。她露出非常感動的表情,剛起身就馬上撲過來。直接將臉埋進斗和的胸口。

  衝擊力道超乎預期,斗和身不由己地抱住她。透過夏季制服可以感受到她的背脊,比想像中還要纖細。

  「曾、曾根瓦同學,請冷靜點。」

  斗和硬是將她推離。眼睛偷偷朝旁邊瞥去,卓二臉部表情彷佛梅圖O雄(注7)筆下的漫畫人物,操則一副超然入定的模樣。

  注7暗指漫畫家梅圖一雄。擅長描繪恐懼表情,甚至被網友拿來當成震驚時的表情素材使用。

  視線角落突然映照出某樣東西。是鮮麗的青藍色長髮。

  透過城牆縫隙可以看到它們拂然而過。斗和的心臟突然狂跳。

  「對、對不起。不過,那個怪物不見了,斗和同學又很慢才回來。我、真的好擔心。」

  曾根瓦邊拾起指尖拭淚、邊傾訴著。聽她這麼說的感覺雖然不壞,但他更希望這句話是出自某人之口。

  「怎麼是曾根瓦同學?負責把風不是很危險嗎。」

  在渡廊上前進時,他就已經知道是曾根瓦在城牆後頭把風了。與此同時,他也知道啪噠啪噠已經消失無蹤。

  「一開始是男生想當,但城牆早點蓋起來比較好。他們說需要男生人手去做,所以我就自告奮勇了。還有……我很在意、斗和同學的事。」

  如果是曾根瓦自己表態的,萌由里或寧寧音應該就不會多說什麼了吧,他想。至少在斗和心目中,她們倆都不是會在非常時期使性子的人。

  「大家也一直在等你們呢。我有先過去傳達斗和同學們的事,但那個自以為是的綠眼田雞居然說『先處理城牆的事』。」

  曾根瓦不滿地鼓起腮幫子,斗和則認為稻賀下了正確指示。正因為確知他們安然無恙,才更應該繃緊神經,趁早修築城牆才是。

  斗和被曾根瓦拉著、打算穿過城牆縫,此時他才注意到卓二還僵在原地。

  「……怎麼啦?」

  他狐疑地問遒。

  「斗、斗和,她是誰?我不認識、這個人。」

  「啊啊。這位是曾根瓦同學。稍早在教職員室認識的。」斗和接著轉向曾根瓦說,「這傢伙是木茂邊卓二。我們從中學開始就是朋友。」

  「咦?斗和同學們賭上性命找的人是……這個?」

  曾根瓦的眉頭露骨地皺在一起。

  「『這個』……你這女人。才第一次見面而已,居然用『這個』……」

  卓二面無表情、有氣無力地說著。不僅如此,他的臉一直面向斗和。卓二沒辦法正視女孩子的臉。

  「我很能體會曾根瓦同學的心情。斗和同學的命和『這個』放在一起,不管用多麼光怪陸離的算法都兜不攏。帶個馬糞回來,大家還比較用得上。不過呢,雖然是坨『這個』,單看臭味還是跟馬糞不分軒輊。對馬糞實在很抱歉。」

  「吵死了。真是的。這算什麼,才剛認識而已,怎麼已經進展到摟摟抱抱的程度了?這一定是大BUG。旗子也立太快了吧?如果是遊戲,馬上被我打入糞GAME!」

  「真有你的,卓二。都過十五年了,人生(現實)還沒立過半次旗的人講起話來果然不一樣。不過你房間裡那堆遊戲幾乎都在兩小時內達陣就是了。」

  「兩小時就夠了。遊戲等於人生縮影嘛。」

  「什麼啊,你沒看過電影《Hellywood》嗎?整部戲的百分之九十可以在開播十五分鐘以內秒殺喔。(注8)」

  曾根瓦說話時的表情透著厭惡。

  「不,你搞錯單字了。雖然很像但完全是不一樣的東西好不好。」

  「我說你,幹麼對著我說啊?」

  卓二說得口沫橫飛,斗和則啞口無言地問他。

  ——就在這時,有人發出尖叫聲。城牆對面散發著緊迫氛圍。看樣子窗外好像有什麼東西。他一臉警戒地看去。

  在那裡的是——問話魔。它的動作像小孩子一樣童稚,正在中庭走動。

  「還在納悶它去哪了,原來在外面。」

  身旁的曾根瓦說著,斗和點頭應道「是啊。」一直認為它們只會待在校舍,果然是很單方面的想法。同時,現在的問話魔在外打轉、貓蜘蛛打盹,可能透露某種休

  注8《Hellywood》為日本早期科幻劇場作品,為使觀眾迅速掌握故事,開頭即使用大量字幕交代角色及前因後果,劇情跳躍飛快引發正反評價。此處原文「フライングゲツト」(譯:秒殺)」音略似「フラグが立つ(譯:立旗)」。息時段已經到來。用來調養、整頓的時段。

  「快。」

  斗和催促,先讓操和曾根瓦進圖書館。接下來換他們兩人通過縫隙,但問題來了。

  「斗和,我肚子卡住了過不去……」

  卓二他塞在縫隙里。

  看到斗和等人歸來,多數人停下手邊作業,紛紛露出安心的表情。

  包括萌由里及寧寧音。看到剛才從眼前掠過的青藍色髮絲,一絲刺痛扎在胸口上。

  「我們回來了。讓大家擔心了,抱歉。」

  說老實話,他的心情很尷尬。如此這般,為了揮去那種厭覺,他主動找萌由里搭話。她正在進行將書塞進城牆書櫃的作業。除去書本後變輕的書櫃比較好搬,但重量不足會導致強度減弱。因此,藉由將書塞回鋪滿的動作,可以鞏固城牆。

  「……嗯。平安無事就好。」

  或許是對斗和的行動感到困惑吧,萌由里答得很含蓄。絲毫沒有撲到自己懷裡的跡象。雖然明白眾目睽睽之下難免如此,但還是有些黯然。

  接著視線往她身旁的寧寧音拋去。她眼眶泛淚,臉上漾著笑意。乍看似乎比萌由里更擔心自己,斗和產生這種感覺。

  「我們也來幫忙。把書放回去就可以了嗎?」

  收到稻賀指示,斗和跟操也開始幫忙。入口處已經完成了,現在則將作業著重在抵禦外部入侵上,針對周邊玻璃窗一一填上書櫃。

  看到這一切後,斗和內心開始不安起來。城牆高度明顯不足。恐怕是因為就物理角度而言不能堆太高吧。再者,啪噠啪噠可以貼在窗戶上,而上部並沒有書櫃保護,它肯定能輕易入侵。憑良心講已經失去了城牆作用。

  「看樣子,還是你的提案比較妥當。」

  大概是捕捉到斗和不安的視線,王餓壓低音量說道。

  「難道……都沒有人指出這點嗎?」

  斗和不想讓人誤認他是在責難,詢問的語調儘可能平和。

  「是有婉轉勸過啦。表面上好像不聽勸,其實應該是體力不足。」

  斗和能理解對方想表達的。他們在多數決時吃了敗仗,不管對守城提出多少意見,都會被當成單純的大放厥訶。現在必須給出的意見會讓守城派人士不安。而他們做到這個地步,大多已經沒有體力再去應付另一次變革。

  「幸虧你找出對付白色怪物的方法,所以才變成大家一起靜待救援。啊啊,別誤會,我不是在譴責你,只是覺得你這傢伙挺行的。」

  王餓臉上掛著孩子王般的笑容,拍完斗和的背後揚長而去。

  斗和目送王餓離去,突然間,他注

  意到一件事。之後就去找人在附近的寧寧音詢問。

  寧寧音聽完後回答「啊……嗯。」接著她領著斗和到櫃檯那邊。兩人到達定點,櫃檯後面的拉門是敞開的。

  裡頭塞著怯弱顫抖的藍短髮女學生。充血、神經兮兮的眼睛對上斗和。

  「別打開。要是被發現該怎麼辦!」

  聲音毫無溫度。她沒有幫任何忙,而是選擇一個人躲藏。

  「蛤?你說什麼?我們被關在學校里,還有更強的怪物在!?」

  斗和就著圖書館角落的飲水機喝水潤喉,卓二的一句話正好傳進耳里。這時,就像在提醒源本拳頭帶給他的口傷一樣,嘴裡陣陣抽痛,斗和皺著臉看向卓二。卓二對現況毫無頭緒,操跟稻賀則加以說明。

  「既然這樣,我們會有什麼下場啊?救援?又不能對外聯絡?根本束手無策啊?」

  真糟,斗和在心裡想著。他們一路被怪物追殺,逐步知曉絕望與恐懼,不同於循序認知現況的他們,卓二是突然得知事實真相的。他的心理準備是零。困惑及不安表露無遺。

  「安靜點,卓二,真沒形象。眼下這是最好的辦法了。斗和同學也在這不是嗎?」

  卓二看向斗和,表情不停散發求救訊息。

  「宅二,這可是經過大家拚命考慮才想出的,是最好的方案。我猜,你一直待在音樂教室里所以不知道,大家是到現在才暫時安全下來。之前一直找不到安全去處,只能四處逃亡。所以說,你要冷靜點。」

  斗和面對卓二、語氣平穩地說著。

  「就算你這麼說……可惡,我的人生怎麼會這樣。太殘酷了!沒有女人緣,別說親嘴了,連手都還沒牽過。畜生!至少讓我在死前揉揉胸部啊。我不想沒揉到就死掉!」

  「宅二,你太大聲了。」

  斗和一陣驚慌,他趕忙制止卓二。其中包含某種焦慮——別的你不說,偏偏挑這種事情講。周圍氣氛明顯僵掉。

  「斗和你也懂吧?沒摸到半次胸部就結束人生,對男人而言,哪有比這個更悲慘的事?」

  卓二露出臨死前哀怨的表情。樣子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老實講,身為男人的他懂。正因當前狀況命懸一線,反而更能理解這種想法。但這句話絕對不能出口。

  「你在說什麼蠢話,卓二。你可是在無奶揉守護星的照看下誕生的喔。」

  操還是一如既往毒舌。但這麼做多半是為了沖淡卓二發言的認真指數,緩和一下周遭的冷場氛圍。

  「哈——哈哈。很好,多說一點。」突然間揚起笑聲的人是黑井澤。他的臉本來就很細瘦,講這句話時更加陰森憔悴。「你們茌裝什麼好孩子啊?是男人都會這麼想吧?像那邊那個小個子,他之前掀過屍體的裙子看內褲呢。」

  「什——」

  有人渾身僵硬,是負責站哨、名喚小島的男學生。既然他沒有反駁,剛才的話可能不假。

  「這些傢伙在搞什麼,真差勁。」

  曾根瓦語帶鄙視。

  「就是要差勁。吶,我問你,你想揉誰的胸部?我幫你。」

  黑井澤朝卓二問道。問題蠢歸蠢,反過來想正是個轉機。如果卓二聽到這句話後醒悟、親口撤銷前言,肯定能修補跟大家的關係。

  王餓用眼神示意「要扁他嗎?」斗和搖搖頭制止。稻賀似乎從頭到尾都不想加入話局,臉上表情明顯在說話題下流。

  然而,卓二卻開始忸忸怩怩起來,偷偷朝某女送去眼波。

  「……應該是、青葉同學吧?」

  「——!」

  萌由里感受到卓二的視線,像在保護胸部一樣,雙手緊抱住自己。

  斗和眉問燃起一股怒意。

  「宅二,別說蠢話了。」

  「哪裡蠢了。斗和對青葉的胸部就不感興趣嗎!」

  好死不死正中要害。措手不及之下,斗和根本難以殷齒。那可是心上人的胸部,回答沒興趣就知道在騙人。但又不能完全照實回答,本人還站在面前,說完全沒興趣又怪怪的。腦子越想越混亂。

  「吶,宅二,難道不能換成我的胸部嗎?我的話,想摸多少就摸多少喔。」

  經過混亂的頭腦攪和,最後他吐出這句台詞。周圍的人小聲譁然起來。

  「在說什麼啊,斗和。那樣一點意義也沒有。不是青葉同學的我才不要。」

  「宅二喜歡小一點的胸部吧?我也有一點料,跟青葉差不多大。」

  「——呀?」

  不知為何,雙腕交差的萌由里一臉紅潮,嘴角時不時抽搐。

  「照你這樣講,我還有G罩杯呢。斗和喜歡巨乳對吧?難道摸我的胸部可以滿足喔?」

  「————唔!」

  斗和拿不出半句話來回堵。的確,摸卓二的胸部又如何,一點也不快樂。不僅如此,他可能會從原先的自我厭惡演變成自我絞殺。

  「只摸胸部就滿足了嗎?幹麼不直接做到最後?」

  黑井澤調侃道。看樣子他樂於挑起混亂。

  「咦,不,這我沒辦法……」

  令人意外,卓二退縮了。

  「怎麼,你怕了?」

  「不,不是那樣……是第、第一次,我想給、喜歡的人……」

  「「「蛤?」」」

  這句話讓眾人當場呆掉。

  「宅二,我說你,明明不喜歡人家,居然還說得出摸青葉胸部這種話?」

  「唔哇,這傢伙真的很差勁。」

  曾根瓦的表情再厭惡不過,語氣很不屑。

  「吶,一年級的,你說你跟他是朋友,這句話是真的?說老實話,感覺很不搭喔。」

  「我也這麼覺得。堪稱本世紀最大謎團。」

  王餓說道,原先決定置身事外的稻賀深表贊同。

  「斗和同學。現在開始還不遲,一定要跟這傢伙劃清界線。他真的很惹人嫌。」

  「已經太遲了。斗和同學人如其表,是個現充度很高的人,但自從他交卓二當朋友後就交不到其他朋友,和女學生講話的機會也少得可憐。不是我在胡扯,是真的。」

  操邊調整眼鏡邊說,一起加入冷眼行列。微妙的空氣瀰漫開來。已經不是譴責了,一道道同情的目光紛紛射向卓二。

  卓二愣住,他注意到大家的視線,難為情地垂下頭。過沒多久,他的肩膀開始震動。

  「呵、呵呵。我其實很害怕自己。」卓二開始講些沒頭沒腦的話。「這就是我的特殊能力——嫉妒魂炸裂(現充破壞)。這是降低朋友現充度、讓他品嘗我自身痛苦的常駐能力。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

  「唔哇,那種能力只會讓人不幸吧。」

  曾根瓦的表情明顯難看。

  「這傢伙是貨真價實的垃圾。大家要牢牢印在眼底,引以為戒才好。」

  像個老師般拍手,操向前踏出一步。

  「總覺得眼睛會爛掉……」

  「曾根瓦同學的顧慮完全正確。不好意嗯。大家不要看。這是卓二設下的陷阱。」

  「可惡,幹麼這樣對待我啊。斗和你快說些什麼啊。」

  卓二貼過來求援,斗和則不著痕跡避開。為了緩和僵持氣氛,操可是用自己的方式拚死拚活努力。事實上,黑井澤正反感地撇向一旁。這下就無法再次染指先前的話題了吧。

  「髒了大家的眼很抱歉,我來表演些會讓人心情愉快的雜技吧。」

  說著,操從擱在櫃檯的筆記本中抽出一本,拿起奇異筆書寫;接著她放下奇異筆,將那玩意展示在大家面前。

  上頭寫了個「怪(変)」字,外頭包了一圈大圓。可能是沒有使用尺規工具的關係,圓非正圓,是個下方較大的橢圓。

  「請大家盯著看一下——看著看著,是不是變成卓二的臉了?」

  「嗚。」

  「啊。」

  「真的耶。這是什麼,好噁心。」

  周圍的人開始七嘴八舌起來。

  「暫停一下,婦設樂。」稻賀舉手,向前跨出一步。「我能理解這東西看起來像卓二同學的臉。但你是基於哪一點認為它會帶來歡樂的,我完全看不出來。」

  「呵呵,跟字一樣怪的怪臉……呵、唔呵呵呵。」

  稻賀的聲音似乎完全沒有傳進對方耳里。操看起來再也憋不下去了,渾身狂顫起來。伴隨這些起伏,某個部位大力搖盪。

  搖、搖、搖搖搖!

  「……喂,好厲害啊,那個。」

  王餓將手放在斗和肩膀上,咽了一口口水。

  「是啊,真厲害。」

  斗和盯著操的乳波回答,眼睛捨不得挪開半寸。

  「原

  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非常好,婦設樂。你剛才說的愉悅人心之事,我已經徹底明白了。」

  稻賀邊調整眼鏡方位,站的位置和王餓相對、一手搭上斗和肩膀。

  「是啊,心靈都被洗滌了。」

  斗和就像在陽光下拜見什麼崇高之物一樣,眯起眼睛答道。

  *  *  *

  「這本是『主角大騙局』對吧?」

  突然有人插話,寧寧音旋即震了下肩膀。

  那是色狼救助事件之後的事,她跟斗和道謝,後來又過了整整一星期。

  自從道了謝,她跟斗和說話的次數就越來越頻繁。內容天南地北。也不是說有共同話題,但氣氛就是令人舒服愉快。

  旁邊總是會有萌由里在。她沒辦法單獨道謝,第一次說話時找來萌由里幫忙。後來三個人就自然而然聊在一塊兒了。

  當他們三人聊起來時,偶爾會有一個胖胖的男學生亂入。似乎是斗和從中學時代來往至今的朋友,寧寧音其實不擅長應付他。

  理由追溯到初次在教室里跟斗和講話的那天、也就是道謝日。

  「斗和,說什麼色狼啊?你有親眼確認過嗎?最近多得是女生會錯意的案例欸。大家一面倒向女方證詞,搞得當事人人生完蛋。很不公平吧。」

  胖胖男學生突然插話,接著又這麼說。

  寧寧音的心臟快要被人捏碎了,她受到強烈的打擊。只是想感謝對方出手相救,卻突然遭人打斷,還被批評為「會錯意的女生」。

  眼眶感到一陣濕熱。為什麼會遭到這種對待呢?心裡不禁悲從中來。這個人是不是看我哪裡不順眼呢?

  「你啊,幹麼說那種話。我有親眼看到,那個大叔看起來就很惡劣。」

  「別用外表評斷人。搞不好他是冤枉的,要是害他毀掉人生該怎麼辦?」

  那個人會因為我毀掉人生嗎?色狼的臉不經意浮現在腦海里,寧寧音情緒更加低落了。彷佛時光倒流般,她記起當時牢牢抓住自己的絕望和恐懼。

  自從那件事情發生後,她一直努力塵封住記憶,現在卻又喚醒遭色狼襲擊時的感受。而且還是在萌由里跟斗和面前,她被人貼上撒謊糟蹋他人人生、毫無人性的標籤。

  不甘心、悲傷、悽慘……好想大喊「我沒有說謊!」,但她卻辦不到。面對一個不熟悉的人、一個男人,自己根本說不出那種話來。只能靜靜地等待災厄結束o就像遇到色狼時一樣……

  後來她聽聞這名胖學生在中學時代曾遭到霸凌。既然如此,你應該懂我的心情才對,寧寧音忿忿地想著。

  霸凌與色狼相似。強行侵犯人人得而保有的權利,蹂躪身心靈。就算表現出抗拒的樣子,徹底的反擊依舊不被允許。人們根本不願意幫助自己,流露出的氣氛就像在說——都是受害者不好。

  感覺很孤獨。就算災難過去,傷痛也永遠不會癒合,只會隱隱發疼下去。

  自從那天開始,寧寧音就拿這名胖學生沒辦法。可以的話,她希望不要跟對方碰面。想是這樣想,因為是斗和的朋友,所以她曾經提起勇氣交談。內容已經記不大清楚了。只知道對寧寧音而言,當時的心情就像破釜沉舟。

  那是——完全的無視。不只是單純的無視,而是很殘酷的無視方式。

  處境糟透了,明明是她丟出話題,對方卻不朝自己回應,從頭到尾只看著斗和回應。就好像寧寧音從來不存在似的——

  不,馬馬虎虎的回答才慘。若是對方完全沒聽到,她會推說是自己聲音太小了,但當時卻不是這樣。對方確實有聽到寧寧音的聲音,卻依然採取無視反應。就像在對自己說「快滾」一樣,寧寧音有這種感覺。

  今天也是相同情況,突然被人插話、被人搶先透露劇情。做到這種程度,就連寧寧音也不由得火大起來。

  「那是什麼啊?你說的主角大騙局?」

  斗和不明白其中意思,他毫無二心地回問。

  「在講不是主角的角色,用一種誤導技巧把他包裝成主角的樣子。咦?你連誤導都不知道嗎。就那個啊,利用讀者先人為主的觀念,刻意讓他們誤會事實的寫作法。藉由這種方式欺騙讀者啦。」

  「欺騙讀者,這有什麼好處?」

  「噗。斗和,你現在已經跟全國愛看書的人為敵了。就是要被騙,結局才會有意外性和想像空間嘛。後續會發生什麼都在意料之中,那種作品連垃圾都不如。」

  他的想法跟寧寧音背道而馳。或許是個人喜好問題,比起只想欺騙讀者的作品,心情上能達到共鳴的作品更加美好數倍。有些作品會令人想一讀再讀,它們大多不會花心思在欺騙讀者上頭。

  「說起這本《裝甲惡鬼YOSIHIKO》,它可以說是主角騙局的代表作之一。」

  胖學生指著寧寧音手裡那本書說道。昨天因為某種契機,斗和開始跟她聊起這本書。對他而言或許只是一個話題罷了。就連書名也不會記得。

  不過隨著對話進展,他開始想讀讀看這本書,最後甚至約好說明天帶來,就這樣到了今天。

  把書借給萌由里以外的人,這還是第一次。而且還是借給斗和。不安和興奮充斥在心坎里,導致昨晚沒有睡好。明明是那麼期待的,沒想到事前卻殺出個壞事人,遭化泄漏了極重要的劇情。

  「這本小說前半部都用『山田』這個第一人稱進行。一路上,他所有的行動都很有主角風範,結果中場卻意外死亡。以為這傢伙是主角的讀者會很吃驚,開始想『咦?接下來要怎麼發展?』。平時主角一死就等於故事結束。大家一開始就抱持著主角到最後都不會死的『先見』。伏筆揭曉,實際上山田的朋友『YOSIHIKO』才是正牌主人公。」

  「咦?『YOSIHIKO』不是打在標題里了嗎?」

  「不,看起來是這樣沒錯,實際上不是。標題一開始似乎粉飾成完全不同的意思。面世後好像也帶給大家不小衝擊。不只這樣,作者連細節都顧到了,開頭的登場人物介紹也沒指名山田是『主角』。斗和你自己讀讀看不就知道了?唉,雖然我自己也沒看就是了。」

  卓二看網路上的人一直在討論所以很清楚,但又沒什麼好笑的地方,他卻哈哈大笑地補上最後那句。

  沒看過作品還透露劇情,寧寧音不能理解這種心態。

  只有一點,「讀了才會知道」,這句話她頗有同感。第一次讀這本書時內心受到的衝擊,到現在都還記得。後來又想重看一次,所以隔天把書帶到電車上,然後在那裡跟斗和相遇——

  這本書做過安排,知道YOSI』IKO是主角後再看一次標題會受到二度衝擊。關於這點,大概只有實際上讀過的人才能體會吧。因為受到這份衝擊,讀者更能對主角的心情產生強烈共鳴,才能用最棒的方式徜徉在作品裡。

  如此呈現方式及誤導手法非常高竿。毫不起眼的主角在前半段有些戲份,在獲知真相的情況下閱讀,才會驚覺一切布局都是為了讓讀者對主角產生移情。

  文章還是一樣的文章,但知道真正主角是誰後,瞬間就為他的魅力加分。要實現這種技術需建立在完美的計算上。肯定是作者嘔心瀝血的結晶。

  基於上述理由,她認為已經無法跟斗和分享這個作品的樂趣了。全怪那名胖男生多事,這部作品的趣味點被破壞得體無完膚。對於知曉謎底的斗和而言,這份感動已經無法傳達了。

  「寧寧音,你還好吧?」

  忽然有人對自己出聲,寧寧音的思緒返回現實。此時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沉浸在漫無邊際的回憶里。

  萌由里就在眼前。雖然認命的感覺參半,但聽到她對自己這麼說,心情還是跟著悲傷起來。

  「嗯。我很……好。」

  回答時硬擠出開朗的聲音。接下來就是一陣沉默,有種尷尬的感覺。

  「吶,你之前硬開過校長室的門吧……那個、怎麼辦到的?」

  不一會兒,萌由里輕聲問道。

  寧寧音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老老實實說明起這股能力。

  「……話說回來,斗和同學,他好像已經、知道這個能力了,封吧?」

  萌由里的視線落在地上。長睫毛就像在訴說她的心情般,輕輕搖晃著。

  一陣鈍痛貫穿寧寧音胸口。

  她想開口說話,心卻動搖起來,進而沒辦法吐出話語。一定要解開誤會才行,隨著這層想法浮現,她開始思考誤會出在哪。

  自己瞞著好友萌由里,偷偷和她喜歡的男孩子共有秘密。不論出於什麼樣的原因,這件事都是事實。為什麼要瞞著萌由里呢,她在內心感嘆著一切都太遲了。怎麼會告訴斗和那種事情,真想把當時的自己抹去。

  「算了,沒關係的……對不起。」

  萌由里勉強將寂寞的表情轉換為笑容,撥著青藍色秀髮離去。

  「不、不是這樣的……」

  艱難出口的聲音過於細小,無法傳達給離去的萌由里。胸口那股疼痛逐漸轉為刺痛,寧寧音在無意識問搜尋起斗和的身影。

  斗和正和王餓兩人一起物色圖書館物品。他們在櫃檯後面找到布袋,接著將剪刀、原子筆、打火機等物塞進去,或把硬皮書裝進布袋裡甩動。不難理解他們正在進行的是什麼工作。這是在為戰鬥做準備。

  就在城牆蓋好後,斗和提議大家應該持有備用武器。若是不小心失去長型武器,大家應該儘量避免空手,主張內容如上。

  但這項意見對多數學生來說是件麻煩事。說得更貼切點,他們是覺得這樣觸霉頭。

  好不容易確保安全,他的意見形同在預言毀滅,感覺會挑起不幸,間接令大家猶豫。不僅如此,事到如今還拿些沒有顯著效果的武器,到底能幹麼——甚至帶有這種消極色彩。

  以上種種,導致最後實際行動的人只有斗和及王餓兩人。操應該是跟斗和同調的才對,現在卻待在卓二旁邊一起看書;其他看書的人就剩稻賀。黑井澤跟小島、永田這三人則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負責站哨的人是曾根瓦及菊池。交替順序由剛才的抽籤決定。曾根瓦他們是第二組,算起來時間已經經過三十分鐘以上。

  各城牆內側鋪著與牆平行的窗簾山。窗簾下方有些圓凳倒放。只要踩進窗簾,椅子的腳就會刺上來。也就是椅子針山陷阱。

  說真的,寧寧音覺得斗和很厲害。怪物突然來襲之際,大部分的學生都死狀悽慘,在這種情況下,感覺得出他是唯一按理性及勇氣採取行動之人。自凶神惡煞的色狼手裡救助她也好、為了朋友對戰持刀混混也好、怪物來襲時不忘幫助他人也好,這種事她絕對做不來。

  就拿以往的隨機街道殺人事件來看好了,「據悉有路入意圖制伏犯人」,印象中鮮少有過這類新聞。一般而言,大家最關心的就是自己,也怕沒事攬傷。

  斗和是個特別的人。就像故事裡的主角一樣,寧寧音想著。

  (啊啊,原來如此。)

  剛才會想起主角騙局的事,原來是因為這層想法啊。

  居然想了這麼沒禮貌的事,她深深厭惡起自己來。就像在暗示斗和會變成那樣似的。她用力闔上眼帘及雙唇,搖搖頭甩去那股不祥的邪念。

  比起斗和,自己真是個不堪的存在啊。明明握有他人沒有的特殊能力卻派不上用場,不僅如此,她還是個如假包換的包袱。除此之外,當時一心一意想幫上忙才做出那種舉動,卻深深傷害了萌由里的心。真沒用啊,她想。不管自己擁有多特別的能力,就是沒辦法成為主角。沒用的人終究會一直沒用下去。

  「大家注意,安靜點。」

  有個壓低音量、聽起來尖銳的聲音響起。是守望者菊池發出的。緊迫的氣氛突然籠罩住四周。

  「是白色怪物。」

  菊池小聲說著。聽到這句話,任誰都會悄聲屏住呼吸。大家自動自發聚集到中央。負責站哨的兩人待在原地寸步不移,他們重新握好拖把,藉此壓下心中那股不安。

  寧寧音頓時在意起藍短髮的事情來。

  她拒絕和外界接觸,自顧自地藏身在櫃檯里,所以無法得知外界情況。到目前為止一直都很安靜,可是她會不會突然騷動起來呢?該不該跟她講一下,叫她不要出聲?寧寧音左思右想,視線頻頻往對方所在之處送去。

  ——接著,她注意到一件事。

  不知何時發生的,就在櫃檯背側、柜子前方左右,有黑色物體在地上暈染開來。形狀是正圓。就像墨汁從地底染上來一樣,形成水窪般的東西,慢慢擴大。

  她感到一冷,某種東西竄上背脊。致命的氣息彷佛正從那裡滿溢出來。

  不是錯覺。

  當黑染張大到足夠一人通過的大小後,中間跟著冒出乾硬海帶般的東西。接著是骯髒的水手服、粗短的身體。

  是問話魔。

  ——寧寧音瞬間領悟到一點。

  這是異能力。它跟自己一樣擁有特別的能力。

  並非從下方弄破天花板上來。問話魔現身完成,那塊黑圓隨即消失,木紋地板和先前一樣、沒有任何改變。黑圓扭曲了物理法則,將那傢伙從某處轉移到這裡。

  寧寧音全身泛起雞皮疙瘩。怪物平常就已經夠強了,居然還兼具異能力。他們不過是區區人類罷了,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突如其來的事態讓腦子陷入混亂,寧寧音連發出聲音都辦不到。

  「一個人,很會找、東西。」

  碎碎念完,問話魔動作飛快地打開柜子。

  「不是叫你們別開嗎——」

  下一秒,原本還用不快視線瞪人的藍短髮驚愕到雙眼圓睜。

  *  *  *

  斗和姿態謹慎,他自城牆空隙移到能看清走廊的位置上。因為曾根瓦丟給他一個看起來很不安的表情,所以他在嘴前豎起手指並輕輕頷首。

  啪噠啪噠就待在走廊中央地帶那。旁邊有正面玄關。如果它是走渡廊過來的,守望人員應該會更早出聲才對。也就是說怪物很可能從正面玄關現身,斗和如此推測道。

  啪噠啪噠正朝這邊前進。步調緩慢到沒有半點聲響。走廊空無一人,唯獨這具純自巨軀在緩緩移動,異樣的恐懼感深植觀者心底。

  它還沒注意到這邊。

  觀察啪噠啪噠的腳步動向就可以明白這點。只要繼續保持肅靜,它就會忽略這邊走掉。斗和連眨眼的功夫都沒有,伸出舌頭舔舔乾燥的唇瓣。

  就在這時——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充斥了整座圖書館。

  斗和驚訝之餘看向聲源。在這種情況下出聲無疑是自殺行為。到底是誰幹這種蠢事的——當他這麼想時,某種近似直覺的東西發出異常事態警報。那不是單純的叫喊,其中隱含了超越人體恐懼所能負荷的東西。

  斗和懷疑自己看錯了。

  方位是圖書館西側、櫃檯內側,問話魔悄然無聲地出現在那。手中抓著死命掙扎的藍短髮。

  「不要啊啊啊啊!救我!救——啊嘎、嘎嘎嘎嘎!」

  她的哀鳴到一半就轉為含在口裡的含糊聲音。口鉗里湧出大量鮮血,逐漸染紅她那蒼白、宛如死人般的肌膚。

  問話魔咬爛她一大半左肩。就像被人斜劈而過,藍短髮的左手無力垂下。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爆發了。食人怪物突然出現在內側,大家全都失去冷靜。殘酷的追擊接踵而至。

  啪噠啪噠啪噠——

  這次是從走廊傳來的,腳步聲來勢洶洶。斗和絕望之餘將視線轉回走廊上。

  行進非常猛烈,啪噠啪噠一路逼近。看樣子完全掌握到我方位置了。它像只興奮的狗般狂奔過來。

  「不行不行,我沒辦法!」

  說著,曾根瓦自城牆後方撤退。真的不能怪她,斗和想著。啪噠啪噠衝過來的樣子就像惡鬼一樣恐怖。

  「別擅自離開崗位!要相信城牆!」

  稻賀喊著。但這句話替某位學生走下生死。繼曾根瓦之後,菊池本來也想逃離,但他一時之間猶豫,腳步也跟著停擺。

  按當初預想,啪噠啪噠應該會停在城牆前。但它完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不僅如此,衝擊之勢有增無減。

  ——糟了。斗和立即朝一旁撲開。

  下一瞬間,城牆就像被強力水柱衝垮的木柵欄一樣,頓時崩解。書櫃山的崩落方向幾近垂直,菊池的身體慘遭壓爛。

  「怎、麼……會?」

  稻賀目瞪口呆地自言自語著。

  圖書館頓時陷入騷動。轉眼間哀號聲四起。

  「別動!」

  有人大叫。

  「快逃,會被吃掉啊!」

  另一個人喊著。

  踏出腳步聲就會被啪噠啪噠襲擊,停住不動又會被問話魔吃掉。想找出活命的方法,恐怕只剩那個了。斗和瞬間理出某種可能性。

  他悄悄觀察起啪噠啪噠。為了配合樓梯坡度,圖書館入口處天花板也設計成傾斜而下的形狀。倒進來的書櫃雜亂堆積,形成第二道城牆。啪噠啪噠要侵入這裡還需要點時間。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斗和大聲吆喝,一口氣衝出去。

  他灌注全身體重刺出拖把,目標是打算襲擊寧寧音的問話魔。

  為了活下去,只有這個辦法了。先打倒問話魔,之後再避開啪噠啪噠逃走。

  「嘎!」

  爆出一聲悶叫,問話魔

  抬腳跳開。跳起來的動作就像猴子一樣,它退到櫃檯上,避開斗和的攻擊。

  「——!」

  結果出乎意料,斗和心裡一陣焦急。外表看來遲鈍,想不到動作飛快。之前操的攻擊一發命中只是個偶然嗎,還是它已經認清武器特性了,無論如何,現在的情況很不妙。

  斗和將寧寧音護住並架好拖把,邊朝避得遠遠的學生們叫喚。

  「先打倒這傢伙!動作快點還來得及!」

  究竟有多少人聽進去呢?學生們都沒有動作。他們只是手持武器、僵在原地。無人願意積極一戰。還不只這樣——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永田逃跑了。他打開東側的逃生門,朝外頭狂奔出去。

  「笨蛋!」

  斗和下意識叫道。並非謫責他不戰而逃,而是針對外頭還有貓蜘蛛這頭強大怪物徘徊,他又自行逃往該區送死一事。只能祈禱他平安無事了。

  「是……你?」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聽到後斗和愕然地轉向正面。問話魔采青蛙蹲姿蹲在櫃檯上,它的肩膀在抖動。

  「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人……居然敢騙我啊啊啊啊啊!」

  咆哮與跳躍同時爆發。它從櫃檯上跳下,猛力撲向卓二。

  「干、幹麼啊!」

  「哎呀,沒想到在這種時候受歡迎呢。」

  操追在拚命逃跑的卓二後頭、試圖保護他,途中不忘調侃道。

  「別跑來這邊啦,死胖子!」

  黑井澤跑在卓二前頭,手上的拖把亂揮。雖然沒有被這玩意頂到,但障礙來得突然,害卓二不小心失去重心摔倒。他想馬上起身,卻疑似嚇到僵住、難以動彈。他坐在地上摸索著後退。

  但這種速度根本甩不掉問話魔。距離一下子就縮短了。就在卓二離怪物越來越近時,一名女學生竄進兩者之間。

  「雖然這坨髒東西再髒點也無妨,但我不想讓奇怪的病原體蔓延,只好出面阻止一下了。」

  是操。她揮出手裡的拖把,直搗問話魔。

  「不要!」

  斗和反射性叫嚷。長物必須用刺的才能發揮最大效用,改用揮的會讓效果驟減。

  「一個人、抓。」

  果不其然,面對她的攻擊,問話魔伸出比常人大上兩倍的手、一爪箝制。操的雙眸因驚愕而大睜。不過——

  「好機會!」

  幸虧斗和及時追上問話魔。他再次釋放突刺。這一擊很銳利,趁它回過頭時深深刺入側腹。活體觸感透過拖把傳遞到手上。不是無機物,並非單純頂中而已。感覺已經刺破了生物體肌膚,讓它感受到生命威脅。

  問話魔發出如野獸般的咆哮,用力握住刺進來的拖把。

  糟了,這個念頭閃過斗和腦際。

  應該立即拔出,再度補刺才對。剛才的有效一擊帶給他太多想法,進而讓反應鈍掉。鬆懈的空檔,武器落入對方手裡。

  「嗚哇啊啊啊啊!」

  問話魔打掉側腹上的拖把,力道驚人。緊抓不放的拖把柄壓進斗和胸部下方,他被揮至數公尺遠。沒掉在針山上堪稱不幸申的萬幸。

  趁著這個時候,怪物襲向正對它的操。

  但下一瞬間——鈍重聲響起,問話魔跟著飛出去。帶著敲中它的滅火器,兩者一起掉到隆起的窗簾針山里。

  「——真是,這一年級生太不可愛了。」某位男學生邊甩手邊說。「拜託,你也怕稍微怕一下好不好,該不會是我們幾個平常看起來太沒用了吧!」

  「王餓學長!」

  拯救操度過危機的人是王餓。他把滅火器當槌子揮,一舉毆倒問話魔。

  「就是這個。我現在才知道,滅火器根本不可能拿來打人。超——難拿的。要是有漫畫把滅火器畫成武器,我能理解讀者為什麼會想酸這設定脫離現實。」

  嘿嘿,王餓對斗和扯出一個痞痞的笑容,下一秒又轉成認真的表情,瞪著問話魔瞧。斗和也順勢看向怪物。

  問話魔推倒圓凳、摔在窗簾上頭。撞進去的角度不深,椅子的腳並沒有刺進身體裡。

  儘管如此,滅火器的威力似乎比想像中更大。問話魔想起身,但身體卻一直使不上力,其間像只剛出生的小鹿般數度跪倒在地。任誰看了都明白這是給對手致命一擊的好機會。

  王餓筆直走上前,將掉在地上的滅火器再次拿在手中。怪物掉進針山之後,那東西就滾到他們這邊來。

  「我修改一下前言。拿來狂毆是不好用,但當成致命武器應該挺有效的。」

  在問話魔面前極具迫力地站定,王餓高高舉起滅火器。

  此時的他確實疏忽了。看眼前怪物不足為懼,想必內心充滿優越感吧。另一方面也認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就是這些想法招來致命失誤——

  最先察覺不對勁的是斗和。狀況明明一面倒向我方,難以言喻的不祥預兆卻頻頻刺激著五感。

  「王餓學長!快逃!」

  斗和下意識地叫了。王餓本人大概也一頭霧水吧,他並沒有立即逃走。

  下一秒,既悶沉又噁心——絕望的聲音響起。所有人呼吸跟著一窒。

  「什……麼?」

  王餓愣愣低喃道。

  滅火器掉到地上,敲出沉重的撞擊音。

  搖搖晃晃、不穩地後退兩三步,王餓腿一軟,身體朝後方倒去。因為某樣東西突刺出來,他迅速轉向側面。

  「可惡,好、痛……」

  王餓的聲音嘶啞、痛苦,圓凳椅腳深深插進腹部。四根椅腳中有兩根貫穿肚子,另外兩根則掛在側腹外。

  是擺在窗簾下方的圓堯。問話魔抓住自窗簾下方擠出的部分,一口氣插進王餓的腹部。它故意等對手進到椅腳的攻擊範圍內——

  原本是設來防範敵人入侵的機關,此時卻淪為奪去王餓生命的兇器。

  抓住這個機會,問話魔一舉潛入窗簾下方。打算躲起來嗎?斗和狐疑地想著,接著眼前開始上演不可思議的事。

  窗簾原本被問話魔的身體撐起,眨眼間卻消下去。就好像裡頭的怪物突然消失一樣——斗和趕緊跑過去。雖然很想先去王餓學長那邊,但確認問話魔的所在位置才是最要緊的。

  一把掀起怪物藏身的窗簾。它果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那裡只剩被問話魔撞飛的椅子,就像冰壺比賽里的石壺(注9)一樣,亂七八糟地擺著。椅子間當然沒有藏身處。就這樣,怪物從圖書館裡憑空蒸發。

  注9冰壺為冬季奧林匹克的項目之一,分隊比賽,賽場上用的「球」稱為「石壺」。運動員必須擊走敵隊石壺,並保護己隊石壺留在賽場上的回框內。

  「嗚、嗚嗚……」

  王餓痛苦的呻吟聲在耳邊響起,斗和這才回神。他趕忙跑到王餓身邊去,開始確認對方傷勢。

  現實非常令人絕望。

  直徑兩公分左右的金屬棒貫穿腹部,而且還是兩根。傷口不停滲出鮮血,純白夏服頓時染成一片血紅。

  王餓臉色蒼白,鮮血自嘴角流出,體溫直線下降。令人絕望的訊息不斷湧入。雖然曾經聽過沒傷到臟器就有機會得救的說法,但連外行人一看都知道這是致命傷。

  就算事實真是如此好了……為什麼都沒人過來看看王餓呢?斗和越想越憤慨。

  面對斗和的疑問,某種冷酷聲響給出答案。

  啪噠、啪噠——

  斗和吃了一驚並抬頭張望,白色巨體映照在眼前。不知不覺間它已經突破城牆,成功侵入圖書館裡。

  或許跟針山有關,為了避開入口前面那片針山,它出現在繞一大圈才能抵達的地方。眼下,怪物正直直逼近斗和。

  斗和開始悄聲移動。既然它對聲音有反應,那自己就匿聲移動,肯定能逃出魔爪。然而——

  「嗚。」

  斗和的肩膀繞撐在王餓手臂下,藉此帶著他逃離。或許是傷口發痛,王餓溢出苦悶的聲音。還不只如此,他呼吸紊亂,使不上力的身體拖行在地上,發出陣陣摩擦聲。其實還可以用背的,無奈插進腹部的椅子太礙事。想拔也不是,一拔就會大量失血,可能瞬間奪去王餓性命。

  「如果你……是我……會怎麼、做?」

  王餓苦撐著問道。危急情況下,這個問題令斗和動搖,然而那對渙散眼眸棲宿著強烈意志,他開始思索起對方話里的含意。

  如果我是他——是指身負致命重傷、無法動彈的人換成自己對吧。

  倘若陷入困境的不是王餓,是我的話——

  斗和心頭一驚,筆直看向王餓。王餓扯出淡笑,有氣無力地說,「我沒料錯。」

  趁兩人思緒交錯時,啪噠啪噠

  已經逼近。他們進到怪物的射程範圍內了。

  王餓推開斗和,孤身挺立在啪噠啪噠面前。斗和無法阻止王餓。他明白眼下只剩這條路可走。

  「喂,怪物!你的、對手……是我——!!」

  王餓用盡最後的力氣吶喊。似乎對他的聲音有所反應,啪噠啪噠抓住王餓的腳。王餓差點就要軟倒下去,但他忍住了。

  「王餓、學長……」

  斗和的心口有如撕裂般疼痛。他知道自己能跟王餓成為好友。他是個很靠得住的學長。雖然今天才剛照面不久,但跟自己最投合的就是他了。

  居然得對這樣的他見死不救,居然要痛下這個選擇。如果自己有更多力量的話——

  不僅如此。針山原本是要拿來對付啪噠啪噠的,最後卻奪去王餓的性命。先打倒問話魔——都是這個天真想法害的。全都是自己害的。是他判斷錯誤害死了王餓。

  「喂,別在那……胡思亂想。人類辦不到的事……就算你辦不到,也用不、著……耿耿於懷。你已經、幹得很漂亮了……要、引以為傲。」王餓扯起嘴角,朝他豎起大拇指。「一年級的……活下去。抬頭挺胸,好好活著。」

  斗和注視著王餓、用力點頭,接著朝所有人大吼。

  「趁現在快逃!」

  被斗和的話驚醒,黑井澤率先逃出。再來是小島。其他學生雖然掛心斗和,但在操的催促下還是跟著逃離。

  寧寧音一個人站在遠處,她的反應比大家還要慢些。

  「——那麼,我走了。」

  斗和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結果只能說出這句無情的話。既丟臉又可恥、無地自容的心情絞住胸口。

  「啊啊,這樣……就好。還有……可以給我、美工刀……嗎?」

  美工刀?要用來做什麼,斗和一陣疑惑。對啪噠啪噠來說恐怕起不了任何作用。如果要用在別的地方——

  斗和想到某種可能性,胸口痛得幾近碎裂。然而,他什麼都沒辦法做。如果這是王餓的選擇,不,是自己的失誤逼對方走上這條路,他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

  斗和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人性中重要的東西正一點一滴剝落。現實是那麼樣悽慘,逼他暴露出最醜陋的自我。

  斗和從布袋裡取出美工刀、遞給王餓。這是為了當備用武器,剛才跟王餓一起搜集到的。萬萬沒想到會用在這種地方。

  手互相接觸。王餓的手很冷,尚存一息。

  「再會了……斗和……可別放、棄。」

  聲音傳入斗和耳里,這是王餓最後的遺言。

  (可惡,可惡!)

  被身體裡滲出的情緒逼使著,斗和奔過渡廊。電燈就像一盞盞誘導光,接連指出大家的去向。穿過教學大樓、跑在通往特別教學大樓的渡廊上時,他追到殿後的寧寧音。

  「沒事吧?」

  斗和朝後方確認一眼後問道。啪噠啪噠自然不在該處。好不容易跑到這裡,最好不要出聲比較好,想著想著他停下腳步。

  「啊……嗯。」

  寧寧音同樣停下腳步,她在喘氣。單手按住胸口,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

  「斗和同學也……沒事吧?」

  她抬眼,一臉擔心地詢問道,話里意思相當明顯。自己現在掛著什麼樣的表情啊。

  「啊啊,沒事。」說完,斗和握住寧寧音的手。「我們要加快腳步,別跟大家走散了才好。腳步聲要注意一下。」

  「那、那個……」

  寧寧音本想說些什麼,但斗和直接無視。真差勁。居然把煩躁的心情發泄在對方身上。

  這裡是特別教學大樓的走廊,萌由里等人就在那。他們所在之處可以清楚看見渡廊。可能是看見斗和才停下腳步的吧。又或者是擔心寧寧音。萌由里、操、卓二、曾根瓦等四人就杵在走廊的中央地帶,不斷朝這裡張望。

  「等等,斗和同學。」

  要進特別教學大樓時,寧寧音拔尖嗓音說道。接著她以往常不會有的劇烈力道甩開斗和。

  斗和吃驚之餘猛盯著寧寧音瞧。

  她抖了一下,臉上浮現出平時那種歉疚表情,視線往一旁轉開。

  「怎麼了?會痛嗎?」

  寧寧音一股腦地搖頭。

  「不行……的。」

  「咦?」

  「斗和同學,你要珍惜……小萌。」

  雙手緊緊抱在胸際,寧寧音訴說著。

  斗和在腦中反芻這串字句,當他理解其中含意時不禁一愣。但他將這份情緒壓抑住。

  「都這種時候了,還說那些幹麼?」

  「正因為是、這種時候……才要說。因為是這種、時候……斗和同學更要、關心小……萌。」

  「我知道。」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小萌也是、女孩子……會不安、很正……常。斗和同學、選了、小萌……所以,不可以管、我……這種人。」

  「赤峰,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稍微判斷錯誤就會死人。人們眨眼間就喪命!不論是我、赤峰,還是青葉!大家都一樣!不能再感情用事了。青葉一定也能諒解的,是你多慮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喪命。這種想法哪裡錯了!」

  「不是……對不對、的……問題。人的感情……不是那樣。果然,斗和同學……一點都、不……懂。」

  寧寧音開始吸鼻子。她似乎在拚命忍耐,但感情潰堤而出,接二連三沿著雙頰滑落下來。這是在幹麼,斗和感到一陣無力。

  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視線落往下方。

  接著,某樣東西引起注意。

  就在寧寧音背後、走廊地板上,有些黑點開始擴散。

  (——怎麼回事?)

  斗和反射性看向上方,他認為有什麼東西滴下來,但天花板還是很乾淨。

  視線再次折回地上,那些黑污更加擴大。

  ——嘶,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赤峰!」

  斗和大叫,伸手抓住對方領口並拉向這邊。她的體重很輕,整個人飛身擦過斗和,最後倒在走廊上。兩人擦身而過,她可能在那瞬間伸手亂抓,導致掛在斗和肩頭的布袋一併砸向走廊。裝在裡頭的零碎物品發出清脆聲響,散落一地。

  因為剛才將寧寧音拉向自己的關係,兩人就像跳華爾滋一樣互換位置。斗和腳部使力,打算離開那個地方。

  就在那時,他的左手感覺到某種強大壓力。定睛一看,黃綠色的手正抓住自身腕部。

  「一個人嗎?」

  「——唔!」

  斗和立即就想甩開它,但力道大得驚人。就像被憑空固定住一樣,完全無法動彈。

  這次問話魔打算抓取右腕,一條左手伸了過來。這是它擅長的獵捕方式。假如雙手都遭到固定,之後只會由上往下沒入怪物口裡。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斗和發出咆哮,抬腳踢向問話魔的左手。接著對準它毫無防備的臉送上右拳。

  「啊,咦?」

  大概不清楚剛才發生什麼事,問話魔發出呆呆的聲音。

  斗和又對它飽以老拳。一拳、兩拳。觸感透過拳頭傳來,跟打中源本時一樣。鮮血從怪物的塌鼻子裡滴落。

  「接招!」

  打算用重拳直搗要害,斗和揮出右鉤拳。然而怪物似乎早就等待許久,它張開大口。

  斗和緊急煞住。時間幾乎不相上下,怪物正好閉起嘴。好險,要是晚一秒收手,右臂以下就會進入怪物肚子裡。

  藉著這個機會,問話魔終於找到空檔反擊,它的左手一把抓來。

  「休想!」

  斗和迅速毆打那隻手腕,一口氣揍開它。問話魔再次進入毫無防備的狀態,他衝著怪物身體一陣亂打。打臉很危險,那就踹它的陘骨、打胸窩,抬腳踢側腹,使出渾身力氣毆打怪物肋骨。

  「好痛、好痛。」

  問話魔痛呼。但這種舉動只會更加助長斗和的攻勢。每一發攻擊都確實貫入。這隻手正逐步削弱怪物的生命力。透過這障拳腳,可以知道它的皮肉、骨血都在哀鳴,逐步遭到破壞。

  ——直接打死它。

  斗和的精神全都貫注在這點上,逐漸達成統一。暴力並沒有讓良心受到苛責,殘忍的心成為揮拳動力。直到某句話竄入耳里——

  「——為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

  那是稚兒的聲音。語氣聽起來天真無邪,純稚嗓音對暴力感到懼怕,它們朝斗和的理性控訴這一切。眼前怪物就像個脆弱的孩子般顫抖。

  ——我在做什麼?難道要打死它嗎?就用我這雙手?

  罪惡感倏地刷過心頭,

  身體停下動作。仔細想想,斗和並沒有殺過這麼大的生物。

  抓准這眨眼空檔,問話魔以左手攫住斗和右腕。

  「糟了!」

  斗和拚命掙脫,但箝制依舊牢固。就算發動那陣猛攻,問話魔的手也絲毫沒有鬆脫跡象。它的力量就是這麼強。這下兩邊的手都遭到封鎖了。

  不僅如此,怪物似乎想把斗和壓進地面,它持續注入蠻力。人類脆弱的肌力根本無法反抗。斗和跪倒、遭怪物壓制在地,就連踢擊都做不到。

  ——死期到了嗎?

  斗和有所覺悟。不管自己再怎麼掙扎,都不可能逃脫。

  「赤峰,趁現在快逃!這傢伙等一下就會過去!」

  「——!那種事……」

  「快照做!」

  寧寧音才想說什麼,斗和就馬上出聲蓋過她。不能再有半點猶豫了。眼前怪物蠕動嘴角笑著,啪嘎一聲,極具分量的聲音響起,長著鯊齒的口腔裸露出來。已經有許多學生遭到這玩意捕食,如今自己也要淪為其中一員。

  「宅二,他們就託付給你了!你是個男人,爭氣點!」

  「斗和啊啊啊啊啊!可惡,別攔我!」

  遠處傳來卓二的聲音。大概是操出手制止他吧。這樣就夠了,斗和在心底說著。總是將卓二擺在第一位,這就是婦設樂操的作風。再者,不論怎麼做,中間隔了那麼段距離,恐怕都趕不上吧。

  至少要死得灑脫點。並非好面子,而是他不想帶給大家影響。自己什麼事情都辦不到,若想在最後為大家做點什麼——就只有這個了。

  目光筆直,他牢牢盯住將要奪去自己性命的怪物上顎,並決意永不移開視線——

  (王餓學長,抱歉。虧你還特地救我——)

  斗和在心底向王餓道歉。

  「斗和啊啊啊啊!」

  「斗和同學!」

  是卓二跟操。操也會發出這種聲音啊,斗和悠哉地想著。

  (再見,宅二、操學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斗和……同學!」

  這次是曾根瓦及寧寧音的聲音。她們悲慟的呼喊讓胸口緊緊揪住。

  (再見,曾根瓦同學、赤峰——)

  接著,他想起那位重要的人。

  (永別了,青葉——)

  斗和的視線遭問話魔一口吞噬。

  瞬間,師父的身影浮現在腦海里。

  是側臉。厚實的背令人感到心安,更是自己努力的目標。

  師父教了自己那麼多東西,是不是對他有所期待呢?孩子氣的心為此感到興奮不已。

  直至最後,他還是無法追上師父。

  ——對不起,師父。

  銳齒隨即貫穿頸肉,鮮血染上斗和的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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