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二話 育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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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

  被老倉育討厭,那簡直已經到了殺父仇人般的程度——人究竟要做什麼事才會被討厭到這個地步,才能被討厭到這個地步呢?我實在不得不為此感到疑惑。而且對方要把某個特定人物討厭到這個地步也應該會產生相當大的壓力吧。當然,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感度高的人物,也不是什麼招人喜歡、或者有什麼可愛之處的人——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會讓她厭惡到整天用那種眼神狠瞪著的事情。不,作為一個明顯的理由,就是我的數學成績比她好這一點了。從這個意義上說,也可以勉強算是我對她做的事情——但是這實質上明明也沒有對她造成什麼損害啊。況且我現在重新想起來,從剛入學到直江津高中的時候開始,她好像就已經一直在狠瞪著我了——當然這種說法的受害妄想傾向也未免有點太強了。畢竟她也不可能掌握到連我自己也不怎麼清楚的入學考試成績吧。

  而且在那次學級會議時的期末考試中,我只不過是碰巧拿了滿分罷了,也不是說我每次數學考試都能拿到比她更高的分數——由於狀態的起伏不定,在第一學期的小測驗中她也拿過比我更高的成績,另外就算籠統說是數學也存在著很多方面的內容,在理解度上她應該也有比我更勝一籌的領域。

  她應該也不至於真的打從心底里認為自己沒有被喚作「歐拉」的理由都在我身上吧。這麼說的話,打從心底里渴望被別人稱呼為「歐拉」的女生的存在,仔細一想也實在太奇怪了——那該不會是單純的故意找茬吧?雖然歐拉是任何人都承認的偉大數學家,但就算是這樣,想被人稱呼為「歐拉」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問題了。比如說我雖然很尊敬羽川翼,但即使如此我也沒有想被別人稱呼為羽川翼的想法啊。

  我大概是被她誤解了。

  正如我也誤解了她那樣。

  誤解更會招來進一步的誤解。

  我是這麼想的——不過,我這時候感到在意、同時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是……被老倉育討厭的我,卻從來沒有對老倉產生過討厭的感情。我覺得這真的是很少見的現象。對討厭自己的對象不感到厭惡,在人際關係中基本上是非常難以做到的事情。不,當然也不至於說喜歡啦——對於平時一直討厭我、即使算不上是攻擊也還是經常找機會刁難我、經常狠狠地瞪著我的她,我的性格還沒有扭曲到會提高對她的好感的地步。但是,即使覺得老倉育的這種態度很不愉快,我還是無法討厭她。

  無論如何也是這樣。

  究竟是為什麼?

  在某種意義上說,這件事恐怕是比思考她為什麼如此討厭我更加重要的問題——為什麼我無法討厭她呢?難道在對我來說「合不來」、無論在哪一方面都不搭調的直江津高中的學生們之中,儘管不能說是抱有好的印象,但相對來說還是對她比較認同嗎?

  但是,我的性格也還沒有天真到光因為對方是一個擅長數學的人、喜愛數學的人就產生認同感的地步——並沒有那麼單純。雖然這確實是我難以否定她的一個理由,但是對於幾乎毫無同情餘地的自滅行為導致無法再呆在學校、沒有再回來上學的她,我還是一直銘記在腦海里無法揮脫——如果說這裡面存在著某個理由,那一定就是跟學習沒有任何關係的事情。

  我是這樣想的。

  對於估計以後不會再碰面的她,我曾經是這麼想的。但是因為跟兩年後重新回到學校的她重逢,我卻不得不再次直面這個問題。

  不,不光是直面這麼簡單。

  這次我還必須求出答案——求出問題的解答。為什麼她會討厭我,還有為什麼我無法討厭她,她對我來說是什麼,我對她來說又是什麼,還有彼此都不是對方的什麼,我將要得出這些問題的答案。那是歷經兩年才被揭開的真相——同時也是時隔五年才被揭開的真相。

  那是被揭開。

  是被揭露的真相。

  當然也沒有必要以這種誇張的說辭來賣關子。

  或者乾脆在最開始的時候給出解答也沒有問題。我和她的對立果然還是跟數學有著很深的聯繫,而我對她來說就是更甚於殺父仇人的存在——同時也是連殺父仇人也不如的存在。既有難以忘記的事情——也有已經忘記的事情。

  我說不記得做過什麼被她討厭的事。

  也僅僅是因為我忘記了而已。

  那麼就以數學的方式——

  或者說就像推理小說那樣,以冠冕堂皇的開場白引出題目吧——當老倉育討厭阿良良木的時候,請證明阿良良木歷無法討厭老倉育的事實。

  但是關於忍野扇的事情可以忽略不計。

  002

  重訪母校總有一種難為情的感覺——不瞞各位,自從畢業以後,我就一次都沒有再踏入過公立七百一中學。明明就在徒步可以到達的範圍內,在近三年的時間裡我卻一次都沒有去過——不過既然拿到了畢業證書,我自然也沒理由特意跑回初中的學校去,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就我來說,也沒有參加過可以作為OB回來訪問的社團活動。[OB:old boy,和製英語,指畢業生。]

  老實說,自己過去曾經是初中生的事情,我也幾乎全部忘記了——但是像這樣一踏入令人懷念的校門,當時的記憶就頓時像奔流一般在我的腦海里翻湧打轉。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甚至是無關重要的小事,或者是令人尷尬的事情。

  我回憶了起來。

  這些延綿不絕地湧上腦海的記憶的共通點,就是都存在著「羞恥」的感覺——但是在這些被喚醒的記憶中,卻沒有老倉向我提起的要素。

  我什麼都沒有想起來,也什麼都想不到。

  「呵呵呵,這裡就是阿良良木學長就讀的中學嗎——說起來也的確是有著非同尋常的風貌呢。」

  依然是一臉笑眯眯地站在我身旁的小扇說道——這種不知道她究竟是說真還是說笑的態度,也不知道是不是從叔父那裡繼承過來的。

  根本沒什麼非同尋常不非同尋常的,七百一中學本來就是非常普通的、非常非常普通的、根本沒有任何特徵可言的地方都市裡的一所中學而已。

  ……不過即使如此,因為自己曾經在這裡上過學,所以在心理上也會有種特別的感覺。

  小扇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但是,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啊。不管我畢業了還是怎麼樣,中學這個地方也依然在照常運作呢——」

  「那是當然的啦。只為你而存在的地方什麼的,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嘛。即使對你來說是重要的場所,也不意味著你對場所來說是重要的存在——你還真是愚蠢呢。」

  真是的,太愚蠢了呀。

  小扇笑了起來。

  ……嗯,我說的話也許真的是非常可笑吧——至少總比無話可說的反應要稍微好一點。時間是下午四點左右,完成了今天學業的現役初中生們,都向在校門前駐足而立的我們投來訝異的目光,隨後就各自踏上歸途了。正如我過去所做的那樣,理所當然地踏上歸途——然後到了明天,他們又會照常回到學校來上課。認為這樣的循環將會永遠持續下去,殊不知在畢業後這種循環將會戛然而止——

  「那個,阿良良木學長的令妹們,是不是也在這裡就讀呢?」

  「別對我的妹妹用那麼過分的敬語。不,不是啦——她們上的是私立學校。」

  「啊啊,是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呢……話說回來,栂之木二中究竟是什麼的略稱呢?」

  「是栂之木第二中學的略稱啦。而就讀這所七百一中學的是名叫千石撫子的朋友……真糟糕,早知道就該事前跟她取得聯繫,讓她陪同一下就好了。」

  雖說是畢業生,但是一旦這樣踏入校內,我還是會感到有點畏縮。畢竟現在的世間並不安寧,雖然不至於被當成可疑人物,但要是在周圍轉來轉去的話,說不定還會被老師叫住問話什麼的。

  「沒事的啦,阿良良木學長。你沒必要感到不安,只要挺起胸膛就行了,就當是回到了三年前的感覺。」

  小扇以鼓勵的口吻說道。她似乎並沒有對高中生踏入初中學校產生糾結的感覺——當然她和我不一樣,對直到去年還是初中生的小扇來說,高中生走進初中學校也許並不是什麼值得苦惱的事情。

  不過跟我不同的是,她對這所七百一中學沒有任何了解,既沒有來過也沒有聽說過,也就是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在這個意義上來說,她就算感到不安也是很正常的事——

  「啊哈哈,如果那麼說的話,對我來說基本上所有的場所都是陌生的地方啦——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說完,小扇就重新邁出了停住的腳步。

  步幅相當小。

  「我們走吧,阿良良木學長。這樣愣愣

  地站在校門前反而更像可疑人物呢——搞不好會被報警的哦。必須迅速行動才行。快去快回,就是所謂的touch and go了。是鞋箱嗎?」

  「啊,嗯,是鞋箱。」

  看到小扇往前走,我慌忙跟了上去。昨天一起被關在教室里的時候也是這樣,小扇的行動力和行動速度實在讓我佩服不已。總是在思前想後、被思考束縛而往往變得無法動彈的我,一直都被行動力強的她拉得團團轉。就是搖搖晃晃的感覺。所以,我懷著身為前輩必須起帶頭作用的決心,開始大步大步地邁出步子,走在她的前頭。

  「鞋箱——老倉是這麼說的。不過也不知道有多大的可信性。畢竟是那傢伙說的話,說不定只是為了捉弄我才隨便亂說的。」

  「隨便亂說嗎——那也是有可能的事情,有可能發生的故事。因為這世上總是有很多會說謊的人呢。」

  小扇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雖然也不算是去郊遊的氣氛,不過對小扇來說,這畢竟是與己無關的事啦。

  「如果真的是那樣,那麼去鞋箱也只能是白費力氣了——不過對我來說,光是能跟尊敬的阿良良木學長同行,就已經是一段很有意義的放學後時間啦。」

  「尊敬什麼的,能同行什麼的,那些神原的口頭禪般的台詞,你就別說了吧——小扇,我可沒什麼值得你尊敬的啊。」

  「哎呀,那就是你的自覺有所欠缺啦——阿良良木學長。即使光是我聽說到的內容,你這半年來在這個小鎮上所經歷過的怪異談就包含著無數值得我尊敬的要素。難道你是打算讓我一一列舉出來嗎?你可別說連這個也沒有記憶了哦。」

  「記憶……」

  「嗯,就是記憶。」

  「…………」

  當然,關於那方面的事情我確實不能說沒有記憶——那么小扇那種明顯是受到神原影響的說話方式,我也只有不加追究了嗎?

  是不加追究,還是忍耐,又或者是無視呢。

  不,儘管那也是早晚都必須處理的問題,但現在對我來說不得不馬上解決的迫切問題,卻是老倉育的問題。

  實際上,那是非常嚴重的問題,並不是說只要我忍耐就能解決的——連續兩年沒有上學的她突然回校,就給我們留下了這樣的課題。

  我不能再悠哉游哉地耗下去了。

  不過自從那次學級會之後就沒有回校的老倉,在臨畢業前再次回到學校……這件事本身的確也是值得慶賀的事情——

  「呵呵呵,還真是不可思議的偶然呢,世界上原來還會有這樣的事。我剛從阿良良木學長口中聽說了老倉學姐的事情,沒想到第二天那個老倉學姐就跟阿良良木學長重逢了——實在是相當巧合的奇緣呢。」

  「嗯,我的確吃了一驚——而且我連自己跟她在同一個班這件事也不知道。」

  ……在如此長的時間裡我都一直不知道這件事,這才是讓我驚訝的部分。不管對周圍人多麼的不感興趣、是個經常脫離班級圈子的人……不過我確認了一下,發現出席名單上的確寫著她的名字。今年在立場上明明是副班長的我卻沒有認識到這個事實,這、這也許是應該被責備的職務怠慢行為——難道是故意排除在意識之外了?把她的名字隔離自己的意識——因為無論如何她的名字都會讓我想起那次學級會的事情。

  記憶。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真是的,人生果然是驚訝的連續呢。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可以說正因為這樣才會快樂。」

  「不過這一次是正好跟快樂相反的狀況啦。」

  雖然小扇看起來很開心,但我實際上卻覺得心情沉重——如果明天以後還將繼續發生類似今天的事情,我可就顧不上應考複習了。

  沒錯,真正可怕地是今天發生的事僅僅是前哨戰——在本戰爆發之前,我必須儘快做好準備。

  「所以——就是鞋箱嗎。」

  「啊啊,就是鞋箱了。」

  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鞋箱,正確來說應該是脫鞋用的櫥櫃——這個時代應該也沒有初中生會穿木屐來上學吧(而且那本來就是違反校規的做法)。

  我和小扇走進中學的校舍——來到了鞋箱的前面。不,老倉所說的並不是鞋箱——而是鞋箱的裡面。

  鞋箱的裡面……

  「那麼,究竟是哪個鞋箱呢?阿良良木學長在一年級時使用過的。」

  小扇的提問——

  「啊啊……應該在一年級生的角落……」

  我邊說邊帶路。

  鞋箱的角落這個說法雖然很奇怪(也許是應該稱為區域的吧),但畢竟是反射性地脫口而出的話,我也沒有辦法。而且也沒有訂正的必要——我走在小扇的前頭。如果跟我就讀的時候一樣的話,就一定在這裡。

  「……沒想到還記得這麼清楚,真讓我吃驚啊——與其說是頭腦的記憶,倒不如說是身體的記憶。」

  直到剛才為止,我明明連中學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片模糊的印象啊。

  但是現在這樣走起來,就好像雙腳認得路似的——自然而然地向前邁步。

  「呵呵呵,是這樣嗎。不過我也因為經常要到處轉學,這種感覺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就是之前明明不存在於意識中的記憶突然間被挖掘出來的感覺。不過人的記憶實際上是一種相當隨意的東西啦——」

  明明知道自己還記得,以為自己回憶了起來。

  但實際上那也有可能跟事實完全不一樣——聽小扇說著這些可怕的話,我不禁感到有點不安,不過我最終還是特定了絕對是自己當年使用過的那個鞋箱。

  特定。

  理所當然的是,現在是別的學生在使用,所以那個鞋箱的名牌上不可能像五年前一樣寫著「阿良良木」的名字……

  「噢~是這裡嗎。初中一年級的阿良良木學長每天就是在這裡脫鞋穿鞋的呀——真是感慨萬千呢。」

  「哪裡有什麼感慨萬千嘛……我為什麼要對脫鞋穿鞋這種事懷抱感慨啊。」

  「當時是什麼樣的小孩子呢?」

  「小孩子……」

  那已經是初中一年級了啊。

  話雖如此,站在高中生的角度,認為初中一年級是小孩子或許也是很自然的事。實際上,當時的我確實是一個幼稚無比的小孩子——幼稚到對公正和正義的存在沒有絲毫懷疑的程度。

  而且還一直告誡自己必須做正確的事情——是的,沒錯。那就跟我的妹妹們的活動……火炎姐妹一樣。

  雖然自我意識相當肥大,不過那大概是小孩子身為小孩子的證明吧。

  「哎呀呀?突然默不作聲的,怎麼了嗎?阿良良木學長。真是的,你這樣沉默起來的話,那種男子漢氣概就得到更進一步的提升,那就會被我迷戀上了哦?」

  「不……」

  「被我迷戀上可是很麻煩的哦?」

  「嗯,那一定會很麻煩吧,的確……」

  怎麼回事呢?

  跟神原不一樣,如果是這孩子的話,就算這樣對我說一些奉承抬舉的話,我也絲毫不會產生那種心頭痒痒的感覺。其中一個原因是我能感覺到她是懷著開玩笑(或者是惡意)的打算來說的——從這個意義說,神原的那種誇張地稱讚之詞,看來還是具備著讓人感覺到是發自心底的實話的說服力(誠意?)呢。

  「我是在想該怎麼做好呢——雖然按照老倉所說的來到這裡,但接下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鞋箱,初中一年級的時候用過的鞋箱——鞋箱的裡面。雖然我當時覺得只有實際上來看一看,但是現在儘管來到這裡看,我能記起來的東西就這麼多了。

  這裡就是終點——無法再往前走了。

  讓我來到這個地方,老倉究竟想跟我說些什麼呢?不,雖然老倉也沒說過要我回去看初中學校的鞋箱……

  那麼她究竟是想表達些什麼呢?

  「你說接下來要怎麼做,這個難道還用問嗎?阿良良木學長。當然是要打開鞋箱來看啦,嘿!」

  說完,小扇就以無比流暢的動作,沒有絲毫的遲疑和猶豫,向那個鞋箱——向我初中一年級時用過的那個鞋箱伸出了手。

  一下子就把它打開了。

  喂喂——我不由得煞白了臉。不,根據老倉所說,關鍵就在於鞋箱的裡面,所以最終來說當然也還是要打開這個鞋箱才能解決問題。但是現在,卻是由另一個人——天真爛漫的(雖然無法確定)不認識的初中一年級使用的、不屬於我的鞋箱。雖然未經許可就踏入校內區域也是個大問題,但這可是一個學生的個人鞋箱。這並不是可以毫不考慮個人隱私問題就隨便打開的東西,所以我才在這個步驟上止步不前——認為調查工作碰到了壁壘,結果小扇卻像

  跨欄賽跑似的輕而易舉就跨過了這道壁壘,越過了這道終點的指示牌。

  實在是可怕的忍野血統。

  為了調查,可以輕易拋開瑣碎的倫理觀——昨天被關在教室里的時候我就這麼想了,這孩子簡直就像是為了調查事件而誕生似的。

  即決即斷。

  雖然我對她這種想到就做的行動力感到無比佩服,但還是希望她在行動之前先跟我說一聲。

  「啊哈哈,就算你這麼說,我們也不可能一直在這裡守著,等使用這個鞋箱的學生出現,然後慢慢說明情況讓對方打開鞋箱給我們看——採用這種慢悠悠的作戰方案吧?」

  「不,我覺得這是很妥當的方案啊……」

  「阿良良木學長還真有耐性耶——雖然這也可以說是你的優點,但是有耐性不一定能活得久。要是在這裡對初中生展開埋伏作戰,我們就真的變成可疑人物了。明朗的未來也要白白浪費了。」

  「但就算是這樣,擅自打開初中生的鞋箱不是更容易引起問題的行動嗎?」

  「要是被發現,我就會謊稱要向這個孩子的鞋箱裡放情書,所以沒事的。世界上到處都是說謊的人,那麼就算我說謊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吧——而你則是為了陪伴內向的我來到這裡的可靠的學長,就用這樣的設定。」

  「啊啊,原來如此,這個設定還不錯。我的角色定位也很好啊。不過小扇,從名牌的筆跡來看,說不定是女生啊,這個鞋箱的使用者。」

  「那樣的話就當作是阿良良木學長想要在鞋箱裡放情書吧,而我就是陪你來的後輩。」

  「為了給初一的女生放情書還要後輩陪著自己來的高三學生,這設定一下子也變得太糟糕了吧……我的角色定位的落差也太大了啊。」

  「哎呀呀,不過話說回來,鞋箱裡放的就只有拖鞋,那麼說現在的使用者已經回家了哦。不管怎麼說,想在事前徵求許可也是不可能的。總之結果萬歲。嗯?哎呀呀?」

  小扇仿佛發現了什麼似的,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了鞋箱裡。我的請求都被當作了耳邊風,似乎把結果萬歲當成了稱讚語的她,又一次實施了即決即斷的行動。怎麼回事呢?難道拖鞋有什麼可疑之處麼?

  但是小扇從鞋箱裡取出來的卻不是拖鞋。

  三。

  那是三個——信封。

  「信……信封?」

  咦?

  剛才明明只是開玩笑的語氣——在這個時代,還有情書?戀文?而且還是三封?怎麼,這個鞋箱現在的主人、已經放學回家去的初中一年級生,原來是這麼受歡迎的人嗎?

  現在的年輕人可真是……

  還是說是哪部輕小說的主人公嗎?

  難道現在這所中學已經展開著那樣的故事情節了嗎?

  「嗯~不,阿良良木學長,看你喜不自禁的樣子我真的不忍心說,很遺憾這並不像是情書哦——而且寄信人也是同一個人。」

  「同一個人?不,雖然我不怎麼明白……當然也沒有喜不自禁,小扇,不管如何也不能把人家的私信拿出來啊,快放回去吧。」

  這時候我實在不得不責備她了。我可不是為了侵害素不相識的初中生的隱私才重訪母校的啊。

  可是小扇卻擺出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

  「沒有啦。」

  她說道。

  「請你看清楚啦,這個信封——你看你看,外面用很大的字體分別寫著『a』、『b』、『c』的字樣。是用手寫的哦。筆跡看來是一樣的,但如果是情書,我想應該不會標上這麼奇怪的字母編號吧?」

  那樣就變成情書字母了呀——小扇說道。

  這的確很奇怪,或者說是奇妙——而且那「a」、「b」、「c」都用的是數學課上用的手寫體標記,這就更顯得奇妙了。唔唔,初中一年級正好是從算數轉化為數學的階段,所以就是剛開始使用這些標記方式的時期——不,我說啊。

  「都說不能隨便看別人的私信了啊。你知道嗎,小扇,就算為了調查也還是——」

  「不過,這個可是寫給阿良良木學長的信哦?」

  小扇把信封翻過來讓我看。

  上面的確是這麼寫著的。

  「1-3給阿良良木君」。

  三封都一樣。

  「咦……?」

  「究竟是怎麼回事呀,這個——哎呀呀,真的是不可思議呢,真的很難理解呢~」

  小扇以詭異的微笑這麼說著——而我,在那個時候,卻像閃電般的回憶了起來。

  幾乎連老倉想說的話——

  以及其他的事情都全部忘掉的地步。

  我想起來了。

  原來如此,的確沒錯。

  人的記憶真的是非常隨便——而我的人生,似乎也是馬馬虎虎的感覺。

  003

  因為喚醒的記憶似乎還處於混亂之中——所以我就先把具體經過說出來吧。就是讓我重訪那讓我感到難為情也非常懷念的母校的具體經過。

  在跟轉校生·忍野扇一起被關在教室里、後來成功脫身的第二天早晨,在回去教室的時候卻在走廊被羽川攔住了。她跟我說老倉育就在教室裡面——經過兩年的時間,她又重新回到了學校。

  「阿良良木君,你好像是跟她關係不太好的吧?所以在進教室前,我覺得你還是有個心理準備比較好。」

  不愧是班長中的班長。

  萬物的班長·羽川翼。

  她的關照真是無微不至——假如兩年前的一年三班的班長是她的話,那次學級會議大概就不會以那個結果告終了吧。

  那樣的慘劇應該是可以避免的。不過假如羽川在那個班裡,搞不好連不清不楚的真犯人也會被特定……那樣一來,會變成什麼樣呢?恐怕也不能一概而論地說「那樣會更好」吧……

  關於那次學級會議的事情,包括我和戰場原在內,班裡的學生都一直守口如瓶,羽川當然是不可能知道具體經過的吧——不過看來我和老倉的不和本來就相當有名。就連那次學級會議,也被人說成是我故意陷害老倉的圈套——這完全莫須有的罪名啊。

  羽川並沒有向我提出「阿良良木君,你跟老倉同學之間發生了什麼?」這樣的問題。她大概是認為自己不應該插手這件事吧——不過即使如此,那也是目前暫時是這樣而已。

  假如以後我和老倉在教室里鬧出了難以無視的問題,羽川作為班長一定會對我和戰場原展開積極地調查吧。

  ……那就真的讓我頭疼了。

  我不想被人知道,那次學級會議的事情。

  在那樣的學級會議中我擔當著議長的這件事,我實在不想被羽川知道。當然,羽川並不會因此對我產生批判的感情——反而應該會很溫柔地引導我,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很不願意告訴她那既不是可以懷著輕鬆心情說出來的事,我也不想懷著沉重的心情說出來。

  話說昨天我為什麼會把那連忍都沒有告訴的兩年前的事情向小扇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呢?直到現在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議——雖說是陷入了只有那樣做才能脫離密室的狀況。

  那麼一來,我就不得不跟久違地回到學校的老倉儘可能建立起來和平關係——只要能繼續風平浪靜地過學校生活,羽川應該也不會刻意展開調查吧。是不是先跟戰場原商量好讓她別說出來比較好呢?雖然我本來也不知道她對那件事有什麼看法……

  而且那個時候的她和現在的她,在想法上也有很大的區別吧。

  「哈哈哈~」

  我發出了幾聲乾笑。

  你擔心過頭了,羽川——我本來是為了表達這個意思才發出的笑聲,不過看來還是失敗了,只見羽川正以看著奇怪東西的眼神注視著我。在朋友腦子有問題的時候,人大概就會露出這樣的眼神吧——我的笑容真的有那麼僵硬嗎。

  於是我還是直接說道:

  「你不用擔心的。」

  雖然我本來是想先清清嗓子的。

  「就算說關係不好,那也是兩年前的事了,我已經沒有放在心上。一點也沒有。雖然很感謝你的關照,不過就算我剛才直接走進教室里,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啦。」

  「嗯,嗯嗯?是嗎?」

  「啊啊,沒錯沒錯。對方多半也早就把我忘了吧。」

  面對陷入思索的羽川,我拍著胸口保證道——但是這好像也失敗了,反而招來了羽川的不信任感。

  因為——

  「我剛才就是被那位老倉同學問起,現在阿良良木君怎麼樣,現在阿良良木君在做什麼,現在阿良良木君是什麼樣子等等。」

  ……就是這樣子。

  她還清清楚楚地記著我,而且還對我非常在意——

  好可怕。我突然變得很不願意走進教室了。如果不是出席日數的問題,我甚至想直接轉身跑回家裡去。

  「她還問你有沒有長高了,平時在吃些什麼東西,一般幾點鐘會來學校什麼的。」

  「問得也太多了吧……」

  「要是不回答也有點不妥,所以我就回答了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情……」

  「無、無關痛癢的事情?」

  「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啦,比如你當副班長,最近變得比較認真……就這麼多了。」

  不過像小忍的事情什麼的,跟怪異有關的事情我當然是沒有說啦——羽川說道。嗯,那些就已經是「有關痛癢」的事情了。

  「還有,因為感覺有點危險,我連戰場原同學的事也沒說——畢竟她也還沒有回來學校啦。不過阿良良木君,在戰場原同學回來學校之前,我想你還是先整理好頭緒比較好呢。」

  「頭緒……」

  「就是說,你先跟她談一談吧?畢竟是同班同學,要在剩下的幾個月里一直不打交道也是很難的哦。」

  「唔唔……」

  就好像我盤算著以後儘可能無視老倉的存在這個想法都被她看穿了似的。

  在教室里能不能找到哪個死角位置呢……

  「要是讓班上的氣氛惡化我也會很困擾的。老倉同學那邊好像還有心結沒有解開,但阿良良木君你說已經沒有放在心上了,那應該是可以對她讓一下步的吧?」

  什麼——

  我的發言竟然被抓住痛腳了。

  不過也沒什麼讓不讓步的,只要她還維持著兩年前的姿態,那麼那裡就是禁止進入的區域……根本不知道會踩中什麼樣的地雷。

  據說在地雷之中還存在著故意不施加致命傷、通過只破壞腿部來讓受害者遭受更大的痛苦的種類……

  她是要我走上去嗎?

  「不過你先等一下,阿良良木君。我接下來想和保科老師商量一下關於老倉同學復學的手續問題——所以要到教師辦公室去一趟。阿良良木君你也一起來嗎?」

  「唔……」

  老倉其實也不是休學狀態,所以復學只是為了容易理解才這麼說的吧。不過羽川既然要暫時離開教室,這對我來說就是個好機會。而且我已經掌握了「戰場原還沒有回到學校」這個情報——也就是說只要現在走進教室,裡面就沒有我必須注意視線的人物了。

  好機會。

  千載難逢。

  雖然我這種必須注意視線的人物就只有兩個的人生也有點那個,不過這也毫無疑問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於是,我恭敬有禮地推辭了(說是推辭了,不過在某種意義上也等於是職務怠慢)羽川的邀請——

  「在你回來之前,我就先把老倉的事情解決掉吧。」

  我說道。

  「離畢業還有半年,我當然也想度過愉快的青春時光啦。」

  「是嗎……阿良良木君也成長了呢。」

  雖然羽川滿懷感慨地這麼說,但事實上這只不過是一句敷衍之詞,而且——在她回來之前把事情解決的宣言,當然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了。

  004

  我走進了教室——長期為老倉保留著的「空座位」跟我的座位之間有著相當遠的距離,因此,我心中也自然產生了某種遊刃有餘的感覺。

  因為儘管在羽川面前說了那樣的話——當然就算沒有說也一樣——而不能完全無視老倉的存在,我還是覺得自己應該有先把書包放到座位上歇一口氣的時間。然後我就趁這段時間觀察老倉的動靜,再根據她的態度和氛圍來考慮相應的對策——就是這樣的戰術。也就是類似於「計算速度快的人在讀題目的時候已經開始思考」這樣的、可以說是超前式的手法,但是以這個手法打出的球卻變成了死球。不,並不是變成了死球——而是根本就沒有辦法執行。

  老倉正坐在我的座位上。

  ……羽川有沒有把這個情報也告訴她就先不說吧,畢竟「阿良良木歷的座位在哪裡」這種程度的情報,只要隨便找個人打聽就知道了——畢竟這個班裡也不是沒有以前的一年三班學生。不,她就算要找人問,大概也不會選一年三班的人,多半會故意避開吧。

  老倉她——

  總而言之,就在我準備採用假動作的戰術時,老倉卻先發制人了——與其說是先發制人,這甚至可以說是洗禮,但是要說這有點不對勁的話也的確是有點不對勁。雖然我的確是一直被老倉討厭,但是她以前有對我做過這麼露骨的找茬般的行動嗎?這樣子幾乎就相當於攻擊了啊。跟物理性的暴力沒什麼兩樣。就好像在向我挑戰的感覺——為了回應她的宣戰布告,我差點就想乾脆坐到老倉的座位(一直空著的那個座位)上算了,但就算在這時候回應她的挑釁也只會讓局面陷入膠著狀態。在這種時候我才必須保持冷靜沉著的紳士態度,於是就踩著不慌不忙的、及其優雅的腳步,就像走在紅地毯上的電影明星、或者說是行婚禮時的新娘一般,朝著老倉坐著的自己座位的方向走去。

  雖然腦海里冒出這種莫名其妙的比喻就已經證明我實際上內心的強烈動搖,不過我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這裡,是我的座位。」

  我的語氣很平靜。

  真的很平靜。

  「唔?咦,你不就是老倉嗎?沒錯,你是老倉啊!嗚哇,真嚇了我一跳!就是很久很久的兩年前,在我一年級生的時候跟我同班的那個老倉啊!你還記得我嗎,一定忘了吧!我是學號二號的阿良良木啊!我的學號是二號!」

  我的個人資料就只有學號這一項。

  這本來是把「在你眼中,我就是那麼沒價值的人吧,how much!」這個意思極其巧妙地隱含在其中的自我介紹,然而老倉她——

  「……我當然記得。」

  卻以低沉的聲音回答道。

  簡直低沉到了谷底。

  就像是從地獄深淵響起的聲音一樣陰暗深沉。在這半年裡我遇到過數次危機,面對過一大堆危險人物,被逼到了絕境,然而即使是那樣的我,聽到她的聲音也忍不住畏縮了起來。

  我至今為止積累的經驗都完全不奏效——這傢伙在近兩年來究竟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啊?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你啊——阿良良木。」

  老倉的語氣就像在呼喚惡魔的名字一樣,充滿憎恨地直呼我的名字。與其說是直呼,倒不如說是唾棄的感覺。完全沒有任何接近的餘地。

  簡直就是禁止進入的聖域,或者說就像隔著一道透明的障壁。

  又或者——只是深深地谷底嗎。

  「我很開心你還記得我……學號二號的阿良良木,真的很開心啊。」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兩年沒見的老倉。當然,經過兩年的時間她是有成長的——從「高中一年級生」變成了「高中三年級生」。在我的記憶中的她本來還有一些稚氣的印象,現在那些細節都已經完全消失了。但是,要說最引人注目的變化,就是她的眼神——那狠狠地盯著我的視線。

  視線。

  她的視線變得比兩年前更加銳利——簡直就是能從身上刮下一塊肉的感覺。如果我不是因為這兩年來沉迷遊戲而導致視力下降的話,那或許就是她對我的厭惡感也隨著時間推移有所增加了吧——這麼說來,這與其說是成長,倒不如說是負成長了。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成長——但即使如此,為什麼她對我的厭惡感也會持續增加啊。

  我和她明明都沒有見面。

  「那個,這裡,是我的座位啊。」

  我重新說了一次,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我現在面對的人堪比猛獸,只要我心緒不穩,那我很快就會被對方吞噬殆盡。在捕食者面前,我必須以沉著冷靜的態度來面對才行。

  「你看來過得很好呢,跟我不一樣。」

  猛獸忽略了我的台詞。

  然後淡淡一笑——非常體貼的是,她還特意把笑容並不一定是好意的體現這個道理告訴了我。

  「我的人生都因為你而變得亂七八糟了。」

  「都因為我……」

  我起初還搞不懂她到底在說哪件事,但是轉念一想,她難道是在說那次學級會議的事嗎?不對不對,那樣說也太奇怪了吧。雖然那次事件的確是導致老倉不回校的原因,她認為自己的人生因此而變得亂七八糟的這個主張,我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那次事件純粹是老倉的自滅行為——這是所有人都一致公認的。她完全是自作自受,根本就不應該去恨其他人。還是說她相信了那個是我有意陷害她的謠言?在此基礎上,她說不定還覺得我就是那次事件中的真正犯人?

  那也太荒唐了——儘管我這麼想,但這也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因為著

  說到底都只是個人的猜測。如果只是猜測的話,那不管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的。

  由一個人來進行的多數制投票,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全會一致通過的。

  只要老倉覺得我是犯人,那我就是犯人。

  只要老倉覺得是我陷害她的,那事實就是如此——

  「你好像過得很幸福嘛。」

  老倉繼續說道。

  我察覺到她說話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就好像不怎麼習慣說話、對音量的控制有點生硬似的,發出來的是稍微有點沙啞的、類似顫音的聲音。

  可能是因為她兩年沒來學校,所以已經好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吧。既然如此,說一些過度刺激她的話大概也不是一個明智的做法——但是要問該怎樣做才算明智,事到如今我也想不出來。

  無論是什麼明智的做法,在她面前恐怕都是白費力氣。

  我現在後悔了,剛才果然是應該跟羽川一起去教師辦公室的,但是這世上卻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真令人羨慕呀,當我躲在自己家的時候,你就在認真學習,為考上心儀的大學而努力,還交上了女朋友。阿良良木的人生真的是一帆風順呢。」

  「……這都是托你的福。」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了這句話。

  果然她打聽我相關情報的對象並不僅僅是羽川一個——雖然說我認真學習還有可能,但我並不認為羽川會把我要報考大學之類的隱私情報都告訴她。雖然羽川說過有隱瞞我跟戰場原的事情,但我跟戰場原的關係畢竟不是秘密,當然也很容易從其他人口中探聽到,因此這樣的調查結果也並不值得驚訝。

  但是,她真的很病態。

  真的是病得不輕。

  經過兩年後重回學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探我的消息。被她問到的人會怎麼想呢,這傢伙跟阿良良木歷究竟有怎樣的一段過去呢?實際上,羽川也對老倉的不正常行為感到擔心,所以才會事先給我忠告——不過雖然她特意給了我建議,對我來說最終卻還是白費工夫。

  ……雖然兩年前的老倉也很尖酸刻薄,但她在處理人際關係上從沒像現在這麼病態。

  果然是那次事件改變了她嗎。

  而且還是朝著更扭曲的方向發展——越來越嚴重。

  「托我的福?托我的福?哈哈……我一直都沒來學校,能對你做什麼事?」

  「不,那是……」

  連基本的社交辭令都被對方挑刺。

  她的眼神簡直要把我吞了似的。

  「哼,不過阿良良木你要上哪所大學都沒問題吧,只要你想的話——」

  「怎、怎麼可能,我可是吃盡了苦頭啊。」

  老倉的話里充滿譏諷,我則聳了聳肩膀擺出開玩笑般的姿態。我在努力維持我們兩人之間的平衡,不讓周遭的氣氛變得沉重。但是我的這種努力卻不怎麼奏效。現在整個教室的氣氛都變得異常凝重——我幾乎懷疑現在充滿這個教室的不是空氣而是什麼重金屬了。沒有一個人在說話,所有人的視線似乎都投向了我們。

  看來我在班上的評價又要降低一個等級了。

  為什麼我到了這個階段還要降低自己的評價啊。

  「你沒必要那麼謙虛,現在的你也還是很擅長數學吧?」

  老倉冷笑著說道。

  我完全猜不透她的真正用意,只能感受到暴露無遺的惡意。

  「你一定覺得歐拉這個名字用在自己身上比我更合適吧。」

  「…………」

  她到現在還在糾結這件事,真是太滑稽了——而且還帶著那麼強烈的視線,就更顯得荒唐可笑了。雖然由我這個被強烈視線盯著的對象物來敘述也有點奇怪。

  「與其說是擅長數學,倒不如說是我最後的救命繩吧——」

  「你現在還在保持滿分嗎?」

  「不,滿分的話——」

  我實在很難說出口。自從那次事件之後,我的數學就再也沒有拿過滿分。數學以外的其他科目最近倒是拿過滿分,然而就只有數學一直沒有拿過滿分。

  不可以那樣做——

  在我內心某處似乎存在著這樣的強迫觀念。

  某處——不,存在的位置是很明確的。

  我的強迫觀念就在這裡。

  「聽說你還交上了女朋友……都是因為數學吧。」

  「……咦?不,那不管怎麼說也……」

  根本沒有關係吧。

  在這麼想的同時,我感覺自己已經掌握了一個基本情況——雖然老倉從別人口中得知我有女朋友,卻還沒有了解到我的女朋友就是戰場原。

  因為假如知道這一點,老倉就肯定會對這個話題緊咬不放。阿良良木歷竟然得到了那位「深閨的大小姐」、被視為「高嶺之花」的戰場原黑儀的芳心——這樣的大新聞她是決不可能放過的。

  這真是太幸運了。

  把情報透露給老倉的那個人說不定也在途中感覺到了她的某種危險氣息——或者說是異樣的氛圍吧。

  既然如此,在戰場原抵校之前,我無論如何也至少要讓老倉離開我的座位——然而,我的決心卻根本對老倉起不了什麼作用。

  「都是多虧了數學嘛。」

  老倉再次說出我聽不懂的話。

  「像你這樣的傢伙……喂喂,你冷靜一點吧。」

  面對這時候向我表露出明確敵對態度的老倉,我還是力圖採取和平、或者說懷柔的路線,儘量安撫她的情緒。但是即使如此,老倉也還是沒有收起矛頭,反而露出了更嚴峻的表情。

  「我討厭你。」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是兩年前在那個教室里也聽她說過的話。

  「我討厭你的這種態度,對任何事都無所謂,不清不楚,容易妥協,完全接受——那個時候你也是……」

  她說到一半,就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不,她似乎是一時被氣堵住喉嚨說不出話的樣子——可以看出她最近這段時間都沒有怎麼說過話,現在突然用這麼強烈的語氣說起話來,喉嚨就變得有點不協調了。

  實際上,她在那之後就稍微咳嗽了幾下。

  我擔心地走近她——

  「……不要碰我。」

  她馬上就拒絕了我的好意。

  語氣冷冰冰。

  「用不著你這種人來擔心我——就算被你這種人擔心,也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是這樣麼。」

  我離開了她,隨她說好了。

  然後我思索了起來。那個時候你也是——老倉剛才這麼說。她說的那個時候,當然就是一年級生的時候了吧——難道她說的是我當時勸她儘快結束那次學級會的事情嗎?

  說起來,就是因為被我的態度刺激到,她才會做出以多數制投票決定誰是犯人的決斷——也不知道該說是決斷還是暴行了——難道她是因為這個而反過來怨恨我了?當然那只是站在我的立場上的看法,對她來說那也許是正當的怨恨吧——而且如果她在這兩年裡都一直懷抱著這種怨恨的話,她這樣盯著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雖然毫無道理——但還是可以理解的。

  「我、我討厭你——我討厭你啊。」

  她就這麼當著大庭廣眾,公開說出對我的怨恨。一字一句都充滿怨恨和激動。

  「我不想看到你的臉,這個世界有你在真是糟糕透頂了。」

  「……看來——」

  我說道。

  被對方這麼猛烈攻擊,我就只能站在被動的立場了——我的心情慢慢冷靜下來。在猛獸面前,我的心逐漸變得冷靜而沉著,或者也可以說是在慢慢地沉澱。其中當然也有對她說的毫無道理的話感到無可奈何的一面,但同時也有因為不知道她會做出些什麼事的恐懼感帶來的一股寒意。

  對我討厭到這種地步,在某種意義上說真的很滑稽,正因為如此也顯得有點愚蠢——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完全笑不出來。就算能笑出來,也只是強擠出來的假笑吧。

  就像現在的老倉臉上浮現出來的那種異形的笑容一樣。

  「看來,你好像很討厭幸福的人啊。」

  既然你都不想看到我的臉,為什麼還要來學校啊——我本來很想對她這麼說,但這就相當於對至今為止都沒有回校、現在好不容易才回來上學的她說出「不要回學校來」這種殘忍的話,所以我就通過將自己的話轉化成一般性論調來迴避她的攻擊。

  但是,她卻仿佛在說「你在說什麼無聊話嘛」似的搖了搖頭。

  「我喜歡幸福的傢伙。」

  她說道。

  ……當然,現在的老倉不管我說什麼都可能會

  極力否定吧——我說右她就說左,我說上她就說下。但是就這一點來說,她似乎有著自己的強烈主張。

  「因為光是在旁邊看著就有一種幸福的感覺——我討厭的,是那些不知道幸福理由的傢伙,那些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幸福的傢伙。」

  「…………」

  「我討厭以為能憑自己力量沸騰起來的水。我討厭自以為能自然而然地流轉的季節。我討厭自以為能靠自己升起來的太陽。討厭,討厭,討、討、討厭——討厭,我討厭你。」

  這時,老倉的眼神閃閃發光。

  燦爛到刺瞎人的眼睛。

  我從來沒聽過這世上會有這麼噁心的光輝。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討、討、討厭。我討厭一切。無論如何也是那麼的討厭。簡直討厭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老倉……」

  糟了——我心想。

  我誤會了——而且還是一個大誤會。

  這是在受到攻擊的時候,任何人都很容易產生的誤會——那就是以為自己是弱者,正在遭受著來自強硬立場的暴力對待的誤會,以為不去反擊,不去應戰的話就只能等死——不,說是誤會可能有點過分了。實際上,如果不去反擊迎戰的話,那確實是會被對方打得落花流水的吧。

  老倉毫無疑問是對我充滿了敵意。

  她正在以充滿威脅的攻擊姿態面對我,這也是可以確定的——但是,實際上對現在的我來說,就算是被她打得落花流水,我也是不可能對她做出反擊行動的。

  假如我面對的是兩年前的老倉,那還有點難說。

  但現在是不行的。

  因為,如今的老倉——太脆弱了。

  就好像玻璃工藝品似的,要是我為了保身而作出魯莽的反擊,只要我的手輕輕碰一下,她說不定就會因此徹底碎掉壞掉了。如果我剛才真的反駁她說「那你就別回來學校啊」的話,也不知道結果會變成什麼樣子。看到她以如此危殆的精神狀態跟我抗衡,我根本就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說不出口啊。

  她一來到教室就先占了我的座位等我回來,與其說是為了攻擊我,倒不如說是一種防禦的舉動吧?

  她的精神已經喪失了均衡。

  我突然產生了一種難受的感覺。

  當年明明是那麼氣勢凜然地老倉,現在卻以如此脆弱、如此虛弱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要是這樣的話,我反而更希望看到她以帶有更強攻擊性的姿態重新回來。

  曾經跟自己展開過激烈對抗的敵人,如今卻以超弱化的姿態再次出現在眼前——有誰會想看這種肥皂劇劇情啊?

  剛才我還說她是猛獸,真是大錯特錯了。

  現在的老倉簡直就是一隻怯生生的小動物。

  說不定在老倉的眼中,我反而才是一頭面目猙獰的猛獸。

  捕食者應該是我才對。

  雖然隨便碰觸她的話我也會受傷,但她卻會被碰的粉碎。

  這是必須控制好出手力度的戰力差距。

  「……你為什麼不說話?難道阿良良木你是在同情我嗎?你在同情我?同、同情什麼的,簡直連一分錢的價值都沒有——」

  「不,老倉,不不,老倉,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吧。我現在先去別的地方轉轉,在這段時間裡你就先好好冷靜一下吧。這個座位你繼續坐著也沒關係……」

  說到底,也許就是我的這種態度讓老倉感到不耐煩了吧——老倉就好像感到很氣憤似的站了起來。我剛說出「她繼續坐也沒關係」這句話她就站了起來,這種態度從某種意義上說雖然也有著一貫性,但現在可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阿良良木,你,你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啊——擺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表情,連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幸福也沒想過,悠哉游哉地活到現在。你不知道——你全都忘記了。說什麼大學考試,說什麼交女朋友——你、你你你你你開什麼玩笑。」

  「我、我說啊——老倉。」

  我本來很想說我不是在開玩笑,但就算否定這一點也沒有意義吧。對她來說恐怕沒有比我擺出認真態度更荒唐的事情了,而且在面對一個精神失衡的人的時候,是絕對不能否定對方的——正如老倉把我說的話全盤否定一樣,我也必須全盤肯定她所說的話。

  儘管我這麼想,老倉卻根本不允許我做出肯定,甚至連發言都不允許。她把我的話打斷,連喘息的時間也不給就一味地堅持著自己的主張。

  「就是因為像你這樣的人在耀武揚威——我才一直都得不到救贖。我討厭你,我討厭那些以為能憑自己的力量生存的人。我討厭那些以為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能活下去的人。我討厭那些以為到了關鍵時刻也能一個人堅持下去的人——我討厭那些嘴裡說著不需要別人幫助也能活下去的人。」

  「…………」

  「人必須得到別人的幫助才能獲得幸福——連這個道理都不懂的笨蛋,我真是討厭死了。」

  是因為什麼原因把她逼近了這樣的絕境。

  果然是因為那個學級會議嗎?

  還是說在那之後的鬱悶的兩年?

  還是說,是因為我不知道的其他事情?

  「我、我也覺得人與人之間互相幫忙是很重要的。沒錯,人只能自己救自己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啦,嗯嗯,我也經常這麼想。一個人要生存下去要知恩圖報——」

  也許我天生就沒有附和別人的口才。沒想到要迎合這樣的對手竟然是如此的困難。但是,雖然我沒辦法跟著老倉的思維,但至少我也想替自己辯解一下。

  「不可原諒的是你,阿良良木,你根本就不懂得知恩圖報。那全都是自我滿足罷了——你的正義什麼的。」

  「正義……」

  「還是說你現在還記得?初中一年級時的鞋箱裡。」

  鞋箱裡?

  她這句話實在太唐突了。

  我完全抓不住重點。初中一年級時的鞋箱裡?這是什麼意思。字面上不就是上初一時用的鞋箱嗎?看到我滿臉疑惑,老倉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看吧,果然是這樣。」

  她說道。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呀——阿良良木。你不知道自己是由什麼構成的。」

  我是由什麼構成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對我的內心造成了強烈的衝擊——也可以說是刺進了我的胸口,就算說是刺穿、貫穿也不為過。

  「……老倉,你是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我討厭意思。我討厭一切。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我失敗了吧。

  雖然我以前也不幸地曾經見到過好幾次這種狀態下的人——而且也知道在這時候最好是把所有的心裡話都全部傾訴出來,但是要問有什麼失敗的話,那就是這個地方是眾目睽睽之下的教室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爭吵和爭論,就算情況再怎麼嚴重也可以用「是我不好」來解釋過去——可以通過我的惡評來全盤承受下來。

  但是,要是表現出這麼激烈的恐慌的歇斯底里似的反應,老倉在教室里的印象就會變得非常糟糕。而且一直都在家休養的她突然回來學校,光是這一點就很容易被戴起有色眼鏡來看待了啊。

  老倉育。

  一定要讓她冷靜下來才行。

  我想了想,決定先扶住她的肩膀搖一搖,然後想想有什麼話好說的。但是,我在對她說話之前——當然,其實我也不知道說什麼話才能讓她冷靜下來,要問我在這時候可以採取什么正確行動的話,大概就只有用盡全力從這裡逃出去了——老倉大喊道:

  「不要碰我,我說過你不要碰我!」

  就像小孩子的語氣一樣。

  而她採取的行動也同樣像小孩子般的不假思索的行為——在我的座位上,就是現在老倉占領的座位上有一支原子筆。這是一支極細的原子筆。我不知道那裡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東西。這支筆不是我的,而且也不像老倉的。大概是別人隨便放在這裡的吧,總之就是在學校里隨處可見的普通原子筆。老倉一手拿起那支筆——使勁向我觸碰著她肩膀的那隻手上扎去。

  「…………!」

  當然——

  我也不是在逞強(在現在的老倉面前也用不著逞強吧)。說老實話,我本來是可以避開的。

  經過這半年的激戰後,面對這麼一個女高中生、而且是一個虛弱狀態下地女高中生向我揮來的原子筆,我當然是可以輕鬆避開的。但是,筆尖卻扎中了我的手背。

  筆尖扎在我中手骨上停住,並沒有貫穿過去——我不由得對此感到一陣安心。要是原子筆在貫穿我手背後再刺進老倉的肩膀的話,我故意沒有避開的這個行動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假如我把手從老倉的肩膀上抽開,避開她的攻擊,那她手中的原子筆一定會扎中自己的。所以我才會做出這麼突然地反射性地舉動。

  實際上,因為這次攻擊,老倉似乎稍微回過神來了。

  「啊……」

  她的臉上似乎有幾分後悔的神色。

  但是,我已經沒有餘力去理會管她了。出於兩個理由,我現在必須儘快隱藏起手上的傷口才行。

  第一個理由,當然是為了老倉的今後著想——儘管是在眾目睽睽下做出的暴力行為,但這個教室里的同學們都只是在遠處圍觀著我們的對話。只要隱藏起傷口,那我就可以說「沒有刺中」或者是「剛好擋住了」來敷衍過去……應該可以掩蓋過去的。還有一個理由就是跟我自身利益相關的——當然也正因為如此我才可以堅持「沒有刺中」的主張——對身體還殘留著吸血鬼後遺症的我來說,這種程度的小傷口是很快就會癒合的。

  要是被人看到我傷口癒合的樣子就麻煩了。

  雖然我沒想到會在學校遭受這樣的傷害,但是總而言之,我必須在這時候——趁著老倉還在發呆的這個時候儘快離開這裡——

  正當我為了將手背藏起來而故意轉過身去的時候,我卻停下了雙腳。我停下了,也不得不停下。不僅是我的雙腳,還有我的一切行動都停頓了下來。

  我連要逃避的思考也停住了。

  因為我看到了她……戰場原已經打開了門,走進了教室。

  戰場原——

  她以跟過去一樣的平靜態度——以過去也從沒有過的平靜態度,看著我被原子筆刺中的手背和老倉。

  「…………」

  ……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005

  仔細一看,戰場原的腰間附近還依附著像是羽川的物體,而且已經筋疲力盡了。雖然這是極難見到的班長的稀有姿態,不過從她的樣子就可以大致上推測出眼前狀況的來龍去脈了。也就是說,要問戰場原黑儀和羽川翼在教室外面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過程再進入教室的話——

  在那之後,到教師辦公室處理老倉的復學(?)手續的羽川,也不知道是在事前還是事後了,總之她就遭遇了回校上學的戰場原。看羽川現在的樣子,那毫無疑問是可以稱之為「遭遇」——然後羽川大概就跟戰場原說起了老倉重返學校的事情。羽川當然是對老倉過去曾經跟戰場原同班這件事早就有所了解——說不定連我和老倉見面這件事也順便告訴戰場原了。

  雖然羽川可能並沒有以太緊迫的語氣說出這件事,但是戰場原畢竟在比羽川更近的地方目睹了我和老倉的不和,這自然是一個風雲突變的緊急情報。

  然後,她就像一陣風似的趕到了教室——後面還拖著羽川。也就是說她過去身為田徑社王牌隊員的腳力依然不減當年嗎——難道是重新鍛鍊過了?總而言之,在現在這個可說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時間,戰場原(和羽川)在教室了出現了。

  「我要殺了你。」

  戰場原說道。

  請大家注意,這是應該已經改過自新後的她所說的台詞——雖然是險些要把至今為止所做的努力化為烏有的台詞,但也說明了她現在心中已經充滿了沉靜的怒火。

  「可以用文具刺阿良良木君的就只有我——就算我已經捨棄了那個角色,也不能容忍被別人重新利用。」

  你到底在為什麼生氣啊?

  你應該為男朋友被刺這件事生氣才對吧。

  「戰、戰場原,等一下。」

  作為班長、而且還是戰場原好友的羽川搖搖晃晃地想要制止她,然而卻力不從心。

  只見戰場原怒火沖沖地走過來。

  那傢伙是非常衝動的類型。

  「……戰場原同學。」

  老倉終於注意到了——自己曾經跟戰場原同一個班的。當她還是統率整個一年三班的班長時,在她眼中的戰場原是一個體弱多病的優等生。她一定不會忘記戰場原的。

  戰場原在班上是個不可觸碰的存在,我不清楚她跟老倉之間是什麼關係,但過去就算再怎麼友好,現在都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現在的氣氛非常緊張,兩人之間的戰爭簡直要一觸即發。

  戰場原跟老倉都是。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老倉說道。

  她的笑意中帶著輕蔑感。

  「原來跟阿良良木交往的人是你,真沒想到。」

  「…………」

  聽到這句話後,戰場原反而冷靜下來了。她的危機意識和觀察力可比我強多了。一瞬間,她就覺察到老倉育的心理狀態了。

  很危殆,而且很脆弱。她已經弱到連反擊都做不到了。

  ……不過即使如此,如果是過去的戰場原,她恐怕還是會跟老倉繼續抗衡下去的吧——

  「……羽川同學,已經沒事了,你不用拽著我的。」

  戰場原說出這句話。

  「對不起,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的沒事嗎?」

  被她拉到這裡的羽川又確認了一次後,就放開了手……雖然在這裡她是最善良最有常識的一人,但我總覺得她正因為這樣才抽中了這支下下籤。

  「沒事的,謝謝你,感謝你一直都在我身邊幫我。」

  「不客氣……」

  「作為報答,下次我會好好給你當抱枕的。」

  「戰場原同學,在學校說這種話還是有點……」

  這時,我反射性地把被原子筆弄傷的手藏到了身後。

  其實羽川早就發現了,但是她很聰明,知道現在不應該提起我的手。她的視線又移到劍拔弩張的戰場原和老倉身上。

  她們兩個就像是因為新舊文具的問題而對峙一樣。戰場原看起來就沒有那麼緊張了。

  但是,戰場原的不緊張反而刺激到老倉的精神狀態。

  其實對於老倉來說,不管任何人對她說話都是一種刺激吧。

  「什麼——沒什麼大不了,你是說我沒什麼大不了嗎?聽起來真了不起啊,要不是有我的照顧,你這個病人明明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又是貶低人又是擺架子的,你可真忙呢——老倉同學。算了,反正你之前是有照顧過我。你對比自己弱的人都會很溫柔吧。」

  戰場原用很平靜的語氣跟對方說話。

  「你現在還對其他人還有病人那麼溫柔啊。」

  「……看來你的病已經治好了,戰場原同學。」

  「沒錯,托你的福。」

  托你的福,又來這句話了,有可能會再度刺激到老倉的。其實這種話不過是外交辭令,但聽在老倉耳中卻格外刺耳。

  「阿良良木他開始立志要考大學,是不是因為得到了你的照顧呢?如果是的話——你還是不要對這個人太好了。這傢伙是無論別人對他做任何事,他都不會說感謝的。他就覺得自己也可以一個人生存。不管你怎麼盡心盡力地照顧他,他都只會以為是自己的實力來完成的。」

  「唔,也許是吧。」

  喂喂。

  我真的很想否定她的話。但是戰場原要是馬上否定老倉說的話可能會引起麻煩。不管說什麼話,老倉都能在裡面挑出骨頭。我現在真的很想儘快平息這件事,有什麼事私下再慢慢解決吧。

  我正在尋找能讓我們私下解決的辦法。

  但是,我的努力失敗了。我沒辦法中止現在這個局面,而且羽川也在這裡,我真的不知道事情還會怎麼發展,太可怕了。

  「但是,我才不會在乎這些事——因為我並不是為了得到回報才這樣做的。希望阿良良木君跟我上同樣的大學本來就是我的私慾,所以我不會抱有更高的期待。」

  ……戰場原完全是以自己必定合格為前提這麼說的(當然她是因為推薦入學已經基本確定才這麼說的),但是也不知道觸到哪片逆鱗了,大概是「並不是為了得到回報」這句話吧,老倉在聽到這句話後又再次喪失了理性——突然向戰場原的臉頰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

  雖然幸虧我們附近沒有文具,不過這其實應該說是老倉比較幸運。要是身邊有文具的話,戰場原是那種就算用橡皮擦也能反擊的人。對她來說,比起用拳頭來還擊,還不如用橡皮擦的威力大。

  「…………」

  班上所有人都頓時說不出話了。

  來不及阻止的我,因為粗心大意聽信戰場原而抽離雙手的羽川,還有遠遠看著我們

  的同學們,還有被打飛的老倉也沒有說話。

  倒下的老倉沒有爬起來。

  別說站起來了,她連動都動不了——戰場原揮向她的拳頭讓她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這恐怕可以說是石頭對布取得勝利的罕見例子吧——但是在這種狀況下,即使是獲勝的戰場原也露出了「糟糕」的表情,儘管臉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

  不管怎麼說,用拳頭打也實在是太糟糕了……

  「阿良良木君。」

  戰場原用只有我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我也要暈過去了,接下來的事情就由你來收拾吧。」

  咦?

  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戰場原已經暈倒了,就像在早會時聽到校長訓話的時候會有貧血的學生暈倒一樣。

  戰場原暈倒的聲音比老倉暈倒的時候還誇張。

  完全是無法控制的暈倒。

  她暈倒的動作實在非常完美,簡直是連我也難以分辨出真假的假死動作——於是,最後的結局是兩個女生可憐地暈倒,才算結束了早上的這場騷動。

  換句話說,事後處理就只能由班長羽川和副班長的我來負責了——不過接下來的過程就略去不說吧。因為我是羽川翼的信奉者,所以實在不想敘述她是怎麼忙碌作業,還有逐漸變得疲勞困憊的樣子。

  006

  然後回憶到此結束,時間又轉回到現在。也就是說,我為了確認老倉那奇妙發言的真正含義,在放學後就重訪了令人懷念的母校——公立七百一中學,並且來到了鞋箱的前面。

  「咦,怎麼?真奇怪啊,這樣的回憶內容,可沒有說明為什麼我會跟小扇一起來到中學這裡啊?」

  「討厭啦,你在說什麼,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學長你真的老在說一些奇怪的話。當我恭敬有禮地為昨天的事情來向阿良良木學長道謝的時候,你不是把事情告訴我了嘛——然後不才的我就斗膽提出了『要不就重訪一下母校看看怎麼樣』這個建議。既然是我提議的,那當然也不能袖手旁觀啦,所以儘管覺得有點自作主張,我還是陪著你一起來這裡調查了。」

  因為如果我一起來的話,說不定還能幫上什麼忙呢——小扇說道。

  是這樣的嗎……?

  不,當然我也不覺得她有什麼理由要特意向我說謊,既然小扇這麼說,那一定是這樣的吧。竟然隨便就把自己跟老倉一連串的「戰鬥」過程告訴別人,我這人做事也真是太輕率了……說不定因為昨天被關在教室里的那件事,我對小扇已經稍微敞開了心扉了吧。如果是這樣,那麼面對這位昨天才認識的轉校生,阿良良木歷也變得太有社交性了。

  不過這也算是不錯的傾向。

  在完全解決了疑問後,我要面對的就是裝在過去用過的鞋箱的三封寫給我的信。

  雖然在已畢業將近三年的中學的鞋箱裡發現有三封寫給我的信這件事本身就非同尋常了——但是寫在各個信封表面上的英文字母……

  「a」、「b」、「c」這幾個文字——手寫體的文字,卻給我的精神帶來了巨大的震撼。

  老倉育。

  我想起了她對我的謾罵聲——這正是讓我想起那些早已忘記的事情的三個字。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真的是莫名其妙耶。雖然毫無疑問是寫給阿良良木學長的信,但是同一個人同時寫三封信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嗯嗯,這真的是個謎——話說有一部經常被人引用的推理古典名作《失竊的信》,但是這種情況是不是應該叫做《過多的信》呢。如果是犯罪預告的話就更有趣了。」

  「……沒必要牽強附會到推理作品上吧,那真的沒有必要引用啊。」

  我說道。

  對,這讓我回憶起來了——到這裡為止的事情我總算回想起來了。在五年前同樣面對過三封信的我,在那之後究竟是怎麼應對的呢?

  「小扇——只要正常地把那些信封打開,就可以解開謎團了。」

  「是這樣嗎?嗯嗯,讓我看看。」

  說完小扇便開封了。

  行動毫不猶豫是她一貫的風格——雖說開封,但她並沒有粗暴地撕掉封口,而是細心地剝開膠水封口,由此可以看出她女孩子細心的一面。五年前的我即使不是直接撕掉,也會打開得更粗暴一點吧……她所打開的,是「a」的信封。

  「嗯?」

  這時候,小扇看著放在裡面的紙片,不解其意。根本不需要叫她拿給我看,我知道那信箋上應該是這樣寫的。

  【「b」的信封是錯的哦。要把選擇改為「c」的信封嗎?】

  ……我想起來了。

  連具體的文面——甚至連各種助詞都毫無偏差。

  反而令人不解的是,為什麼我至今都忘記了這些事——

  「……阿良良木學長,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這個?在我看來完全是莫名其妙耶——難道是暗號之類的東西嗎?」

  「與其說是暗號倒不如說是謎題吧,這個。」

  「??學長你連看都不看就說些什麼呀?」

  小扇說完,便把信箋遞給我——文面和我預料中的一樣,那充滿稚氣感覺的手寫文字,也跟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即使告訴我這就是我五年前收到的信的實物我也可能會相信——但是,這不可能。五年前的信,不可能會在這裡。

  ……那麼,我把那些信都放到哪裡去了呢?

  我收到的、改變了我的人生的、那幾封信。

  在什麼地方——失去了。

  為什麼——不見了。

  「雖然看你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但是阿良良木學長,這東西究竟哪裡算謎題了?就算問我要不要改成『c』的信封,但說什麼『b』是錯的,我也莫名其妙呀——」

  「就是那個叫『蒙提霍爾問題』的著名謎題啦。只要是數學迷,任何人都肯定遇到過的概率遊戲——」

  我向小扇說明道。

  是我過去曾經聽說過的、同樣的說明。

  「蒙提霍爾問題?那是什麼呀,難道是天文學的什麼東西?就像黑洞、白洞之類的——」

  「不,這個所謂的蒙特霍爾,是一個電視節目的名字,和這個問題本身的內容沒什麼關係。是概率論里常有的、直覺和答案不一樣的那種問題啦。」

  「直覺和答案不一樣?也就是說像悖論。因為答案和現實並沒有矛盾。」

  「哎,是這樣沒錯……只不過,這不算悖論。因為答案和現實並沒有矛盾。」

  蒙提霍爾問題。

  有「A」、「B」、「C」三扇門,其中一扇裡面,隱藏著豪華獎品——玩家,可以從這三扇門之中,選出自己的喜歡的一扇門。

  選擇完畢之後,節目的主持人,便會從剩下的兩扇門之中,打開一扇「錯誤」的門,並告訴玩家。玩家得到了這個情報,會獲得第二次的選擇機會——是堅持選擇最初的那扇門,或者是改變主意,選擇剩下的一扇門。

  簡單歸納起來就是這麼一個謎題遊戲。

  「……啊。」

  小扇點頭應道。

  她畢竟是個善於聽人說話的、理解力強的孩子,我想這下遊戲大致上的信息她應該已經理解了,但在這個基礎上,她大概還存在著若干的「那又怎麼樣啊」的感覺吧。這個遊戲究竟哪個部分能讓人興奮呢,她可能會對此覺得不可思議。

  看到小扇這樣的反應,我就像催促似的——

  「你覺得怎麼樣?」

  這麼向她問道。

  就像過去我曾經被問的那樣。

  「這個,就算你問我怎麼樣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呀。不過,這個『a』的信封裡面的信箋正在模仿那個謎題遊戲,這一點我倒是明白了。」

  「如果是小扇的話會怎麼做?雖然小扇剛才選了『a』的信封,但現在得知了『b』的信封不對的情報,那麼要把選擇改成『c』嗎?」

  「……唔嗯——」

  小扇將空空如也的『a』信封,與『c』信封互相比照了一下。然後她思考了大約五秒鐘——

  「這個問題,是重選還是不重選,在概率上不是一樣的嗎?」

  她這麼認為的那樣,這個問題如果不是有較高數學素養的人,那他們一開始肯定會這麼回答。

  「假設之後才告訴你答案,如果『A』、『B』、『C』其中一個是對的話,那麼猜中的概率就是三分之一對吧。在最開始選擇之前就告訴你『B』是錯的話那倒另說。」

  「是啊。但是這個問題,其實『重新選擇答案』才是對的——要把選擇從『A』,改成『C』。」

  「是這樣嗎?」

  雖然小扇出於禮貌地提出了反問,但看起來她的

  好奇心並沒有受到太大刺激。似乎選錯了也沒什麼不甘心的。當然,而且要說到概率變化的問題,思考方式就會變得有些複雜,所以對不感興趣的人來說會很無趣。

  雖然五年前的我好奇心受到了極大的刺激——但如果要求小扇也作出同樣的反應,那也未免太過分吧。

  「為什麼是這樣呢?好想知道呀~~請告訴我吧,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以不怎麼想知道的表情說道。

  雖然我很高興她這麼顧慮我的感受,但反正要顧慮的話,那真希望她能做得再巧妙一些。

  這樣一來,我就感覺自己仿佛成了一個毫不理會對方感不感興趣而自顧自地說個不停的數學痴似的,心裡不禁有點難受,但把這件事的說明省略掉的話就接不上三封信的話題,因此我只能假裝沒有察覺到小扇的鬱悶樣子,把話題繼續說下去。

  要假裝反應遲鈍也挺費神的。

  「作為最通俗的說明,就是不要把這個謎題考慮成只有三扇門,而是考慮成有一百扇門的謎題。從一百扇門裡,選出一扇你覺得後面放有豪華獎品的門。」

  「選好了。然後呢?」

  「從剩下的九十九扇門之中,打開九十八扇錯誤的門——剩下的一扇門,雖然不知道是對的還是錯的,但這時候如果跟你說可以重新再選一次,你會怎麼辦?」

  「在這種情況下……」

  小扇像是沉思一般地看著鞋箱。她可能是將排列在這裡的鞋箱,當成是蒙提霍爾問題的圖解——這種機智過去的我並沒有。先不說是否對數學有興趣,從基本上來說,她果然是個腦子轉得快的女孩子吧。

  假設這些鞋箱裡面有一個是正確的——自己選擇了其中一個——然後,留下唯一的一個,其它全被明示是錯誤的——

  「……嗯,在那個情況下,我應該會改變選擇啦。」

  「對吧?」

  「但是這個,問題已經不一樣了吧?」

  她向我表示不滿。

  看來她還是沒能接受。

  雖然一定程度上我也預料到了……

  「從三扇門之中選出一扇然後消除一個選項,和從一百扇之中選出一扇然後消除九十八個選項,我並不覺得是同一個問題呀。」

  「唔,那也對啦……」

  在這種情況下,以九十九分之一的機率倖存下來的最後選項,看起來會比自己最先選擇的百分之一要更加正確,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即使被要求以同樣的道理來接受只有三扇門的情況,在感覺上也有點難以理解——不過這本來就不是感覺的問題,是一個數學問題,所以這倒也理所當然。

  「那麼,就把我聽來的答案告訴你吧。」

  我決定詳細講解一下——欲速則不達。

  看來歸根結底這才是最快的捷徑。

  近路並不必然是捷徑——嗎。

  「首先來考慮一下『A』是正確答案的情況吧。這是當你改變選擇就肯定會選錯的情況。遊戲主持人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打開『B』門還是『C』門都沒有關係,不管怎樣,只要玩家改變選擇就肯定會選錯。所以只要不改就會猜中——因此,如果『A』是正確答案的話,不改會更加有利。沒錯吧?」

  「是的。這個我能理解。」

  「那麼接下來考慮『B』是正確答案的情況。在這種情況里,既然玩家選擇了一共有兩個錯誤答案之一的『A』,那麼主持人就不得不打開『C』的門。也就是說玩家第二次選擇只可能是『A』或者『B』。改變選擇的話就『選對』,不改變的話就『選錯』——那麼,在正確答案是『B』的情況里,改變選擇會更加有利。」

  「原來如此。嗯,這個我也能理解。」

  「最後是『C』是正確答案的情況——這個和『B』是正確答案的情況過程是一樣的。既然玩家選了『A』、正確答案是『C』,那麼主持人就只能打開『B』。這樣一來第二次選擇就是『A』或者『C』的二選一,不改變就選錯,改變就選對,所以改變會更加有利。」

  「是——這樣嗎。」

  「預估『A』、『B』、『C』這些選項各自是正確答案的三種情況,其中改變選項更有利的情況有兩種,改變之後會吃虧的情況有一種。那就是說不改變才選對的概率是三分之一,改變會更有利的概率是三分之二。」

  當然,無論玩家第一次選了「B」、又或者是選了「C」,後面的計算還是一樣的——所以,在蒙提霍爾問題里玩家最適當的行動,就是「改變選項」。

  這個證明,讓當時還是初中一年生的我的心靈受到了震撼——但是,小扇的反應,雖說不算冷淡——

  「是嗎,哦,我理解了。」

  也就是這樣了。

  ……沒能震撼高中生的心靈嗎——不過,這類數學問題最能打動心靈的,可能就是小學高年級到初中左右的學生了。這樣一想,我還真是在一個好時期,遇到了這個問題。

  不,與其說遇到……

  倒不如說是被介紹吧——是別人告訴我的。

  也就是把那三封信放進我鞋箱裡的人物。

  「順便問一下,阿良良木學長。那個電視節目,是明知這個道理還舉辦那種遊戲的嗎?那節目是為了讓觀眾觀賞玩家被人類的直覺阻撓、無法選出最佳答案的樣子嗎?」

  「不,聽說不是這樣的——直到被雜誌指出之前,節目製作成員也好觀眾也好,似乎都不認為改變選項在概率上會有兩倍的有利情況。要說不可思議的話那也確實很不可思議。」

  實際上真的很不可思議。

  總是讓人對「那為什麼他們會想出一個步驟如此奇怪的遊戲來」這件事產生疑問——如果他們覺得概率上沒有變化的話,那舉辦一個正常的、從三扇門中選出一扇的遊戲,和這個遊戲不是一樣嗎。即使想製造出倒數式的演出效果,也實在太沒有意義了。

  正因為這問題以蒙提霍爾問題的名義,提示了一個感覺上存在不協調感地答案,它才成為了一個著名的話題——但問題比這個存在違和感的答案更早存在的現象,怎麼說呢,就像認為怪異比奇怪現象更早存在一樣,引起了一種噁心的本末倒置的現象。

  就像在說孩子比父母更早存在的一樣,這種違和感反而更強——出題者,究竟是怎樣構思出這個遊戲的呢?

  「呵呵。是這樣嗎——哎,的確是有點暗示式呢。」

  「唔?什麼又怎麼暗示式了?」

  「沒什麼沒什麼,我只是自言自語——暫時是這樣。一旦說起那個話題就要花很長的時間,所以請不要在意。歸納來說的話,以這個信封的話題來說,那就是把選項從最先打開的信封『a』,改成『c』才是正確的對吧。」

  不過,我本來早就把『a』的信封打開了耶——小扇最後也不忘強調一下這個問題設置得過於膚淺的事實。唔,這一點就只有請她多多包涵了。那三封信,並不是電視節目的企劃——寄信人並沒有這個意思。

  因為把那些信封放進我鞋箱裡的寄信人,和當時的我一樣,也只是個初中一年生。

  「那麼讓我們打開『c』的信封來看一看——就繼續按對方的想法來做做看吧。哎呀哎呀,這是地圖嗎?在地圖上,好像添了什麼記號啊?」

  小扇以非常說明式的口吻說道。一旦知道這就是正確答案,她打開「c」的信封時就完全沒有時間間隔——雖然覺得有點不妥,但這種行動力還是應該學習一下的吧。

  如果今天早上,在那騷動之中,我能發揮出小扇至少一半的行動力,應該就不會發展成那種情況了。老倉,就算不行起碼還有戰場原,我至少也應該能阻止其中的一方——

  「也就是說,意思是要學長到地圖上指示的地方去嗎?嗯嗯……看來,指示的地方離這裡並沒有多遠。寶藏地圖——應該不是吧。那麼,我想順便問一下『b』的信封裡面放著些什麼呢?讓我看看。」

  小扇輕而易舉地連「b」的信封也打開了。

  行動力……

  完全沒打算遵守規則——倒不如說,她心中有著完全另一套規則吧。那是一套簡直能讓其它規則變得無關重要的、極其穩固的規則。

  「哎呀,從一開始就是空的呢,這個信封。就是選錯的意思嗎。呼嗯——蒙提霍爾問題。只不過這個問題,需要一開始打開『a』的信封,這一連串的流程才會成立,但如果我首先打開『b』或者『c』的信封,那不就變得莫名其妙了嗎?」

  「哎,是那樣沒錯——不過對方大概是預測到這種可能性很低吧。一般看見信封上面有三個,又被標上『a』、『b』、『c』的字母,大多數人都會先打開『a』啊。」

  「啊啊,那確實也是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嗯嗯——真是

  巧妙地控制了人的心理呢。我真是大意,竟然完全隨大流了。看來,把這些信寄到阿良良木學長鞋箱裡的任務,對自己的腦子挺有自信的。無論是表面還是裡面,看來都找不到寄信人的署名——那麼……」

  理所當然。

  小扇說道。

  「接下來就要到這個地圖所指示的地方去對吧——阿良良木學長追尋記憶之旅。對沿著阿良良木少年足跡而旅行的一行人來說。」

  「嗯……是啊。」

  我一邊回憶一邊說道。

  既然我已經回憶起了幾乎整個過程,要說在這時候結束旅行也沒有問題的話,那確實也沒有問題。也就是說我要在這時候告訴小扇旅行結束也是可以的——既然本來就是為了我的事情才讓她陪著來的,這樣做或許才是作為學長應有的行動。只不過已經來到這份上,不去看看的話,也很難讓自己就此罷休的。

  那個地方——阿良良木少年在整個夏天裡每天都必去的那個地方。

  我是無論如何也必須去的。

  「走吧,小扇。去地圖上指示的坐標——咦,怎麼?」

  我又發出了這樣的聲音。因為,小扇不知不覺之間,從我的鞋箱前消失了——看來她沒等我作出反應就已經開始了行動。

  饒了我吧。

  這不讓我裝模作樣也沒裝好嗎。

  再積極也要有個限度吧,既然這樣那為什麼特意向我確認嘛。就算說是我的母校,在旅途中也別把同伴丟下啊——我一邊想一邊追上小扇。考慮到她如此強的行動力,我甚至擔心她搞不好已經走出校外了,不過她只是走了一小段路就停了下來,所以我很輕鬆就追上了她。

  是在等行動判斷遲緩的我嗎。

  她所站的地方是鞋箱——是二年級生的區域。

  看起來百無聊賴的小扇,正眺望著寫在鞋箱上的名牌。

  「抱歉抱歉,小扇,讓你久等了。」

  雖然擅自先走出去的人是小扇,但責備她這一點也沒有意義,於是我就這樣道歉了。至於小扇——

  「沒什麼沒什麼,不要緊啦,愚者。請不用介意。」

  她這樣答道,然後再次踏出腳步——雖然我已經習慣被她稱呼為愚者了,但突然被她這麼叫還是會嚇一跳。

  「唔……」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周圍的鞋箱,發現其中有一個寫著千石的名字。不過既然是這個中學的學生,那麼她的鞋箱會在這裡也是理所當然——唔唔?總覺得小扇剛才一直在看著那個鞋箱——是我的錯覺嗎?

  007

  我和小扇按照裝在信封「c」里的地圖指示來到的地方,是離公立七百一中學不遠的新興住宅區中的所謂旗杆地,建在四面都被民居團團圍住的那個地方的是一座廢屋。所以與其說是建在那裡,倒不如說是崩塌在那裡更準確——如果用植物來打比方,那就像是一顆枯樹的感覺。但是這座廢屋卻是我經常來的地方。

  是初中一年級的阿良良木歷經常來的地方。

  「嗯嗯,傳說中我叔父逗留在這個小鎮的時候用作生活起居的補習學校廢墟,是不是也跟這個差不多呢?阿良良木學長。」

  「啊啊……的確沒錯。」

  這個座落在凹陷位置的廢屋,的確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如今已經不存在的那座廢棄樓的姿態。這麼說來,就連回憶的深厚程度也可以說是不相伯仲的。但是既然如此,我平時經常去那座廢棄樓訪問的忍野——為了向忍供給血液——我明明是來來往往了那麼多次,為什麼在這段時間裡卻一次都沒有想起過這座廢屋呢?本來的話至少也應該回想起一次的啊。

  現在想起來,這還真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我終於理解了老倉所說的話。

  我討厭以為能靠自己的力量沸騰起來的水。

  我討厭那些不知道自己幸福理由的傢伙。

  厚著臉皮活到現在,不懂得知恩圖報——原來如此。

  她說的確實沒錯——完全是不偏不倚,正中核心。完全忘記了這座廢屋存在的我,就算被人說是忘記了我之所以是我的理由也毫不過分。

  這就跟忘記了自己父母的名字沒什麼兩樣。

  羞恥——不。

  是恥辱。

  莫非小扇剛才所說的「暗示式」就是指這個嗎?就像怪異比奇怪更早存在那樣——然而說出這句話的小扇——

  「破破爛爛好像很危險呢。連基本的管理都沒做好,這不只是任憑風吹雨打嗎?我和叔父不一樣是有潔癖的,所以絕對不可能住在這種地方。別開玩笑了。」

  卻毫不留情地把我回憶中的地方貶得一文不值——當然,如果說我對此並不生氣那是騙人的,可是作為直到剛才為止都忘記了這個地方的人,就算說生氣也有點缺乏說服力吧。

  恬不知恥——虛情假意,而且還死皮賴臉。

  況且跟叔父不一樣,身為年輕女生的小扇對這種廢屋感到討厭,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我在這裡見面的,可是個女孩子哦。」

  我說道。女孩子——我一邊回憶著那個女孩子的樣子一邊說道。

  「我在這座廢屋裡,和一個女孩子會合——」

  「嗯嗯,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耶。」

  面對感慨不已的我,小扇的言詞則顯得非常辛辣,語氣中連一絲情感都感受不到。看來她真的不喜歡這座廢屋——但是,這份感情似乎沒能使她本質里的調查魂產生萎縮,在對話告一段落後,她便立即看向廢屋正門的名牌部分。

  雖說看向那邊,但是在名牌的位置上卻並沒有理應嵌在那裡的名牌。那裡只是粗暴地貼著老舊的膠帶而已。名牌旁邊的門鈴就連試摁一下的必要都沒有,一眼就能看出是壞掉了。

  「但是,既然有名牌的痕跡,那就是說這座廢屋原本可能是一戶普通的民居吧?畢竟周圍也全是住宅。」

  「誰知道——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不知道。就連那裡曾經有過名牌這一點,當時還是初中一年級生的我也完全沒有意識過。」

  對於這方面,小扇果然很敏銳——即使門鈴摁不響,也可以在實地考察之中,把握住應該把握的重點。

  「——只不過,我與其說是實地考察,倒不如說是為了做作業才來這裡。民居嗎……」

  我再次抬頭望向廢屋。跟忍野一樣在那個補習學校廢墟里住宿過的我,現在說這樣的話雖然有點不妥,但我還是對走進去感到有點躊躇。並不是因為很不衛生,而是它看起來還有著隨時會倒塌的危險——但是既然來到這裡,也不可能在外面隨便看看就轉頭回去吧。

  做事不可半途而廢——不對。

  一不做二不休——才是。

  不,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像是本末倒置的感覺吧……

  「——我當時,叫這裡做幽靈屋子。」

  「呵呵,幽靈屋子是嗎——在整個夏天裡都到幽靈屋子裡來,那就是有幽靈出沒嗎,總覺得故事突然多了點怪談的味道呢。」

  「嗯,也對啦……是古風的怪談。」

  我一邊說一邊打開正門,走進屋內。畢竟即使是這樣的地方也應該存在著所有者,因此這可能算是非法入侵,但如果不進去的話事情就不會有所進展。走進屋內,同時還讓我產生了一種不脫鞋踏進自己心中的心情,但是這種感覺我也不得不無視了。

  為了面對自己。

  為了面對自己的過去——

  「呵呵。雖然人類是一種不得不面向未來活下去的生物,但有時過去也會追上自己——應該是這樣的吧?這次的案例,就是這麼一回事。當然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人在很多時候都會忘記一些很重大的事情而活下去的吧——然後,又因為一些偶發的契機而回憶起來,結果就大吃一驚。呵呵呵,如果只是嚇一跳就能了結的怪談,那倒是萬萬歲——」

  小扇也跟在我身後,然後踩著輕盈的跳步在石頭上輕快地移動,到達了玄關。雖然因為角度問題從正門無法看見,但那大門的把手上還掛著一塊生鏽的牌匾。

  「待售地。」

  雖然管理公司的名字與聯絡地址也記載在牌匾下面,但因為紅茶色的鏽斑而看不清楚——怎麼說呢,現在恐怕就連那間管理公司是否存在也是個疑問。

  「……話說回來,這塊牌匾在我來的時候還沒有的啊。大概,是從五年前的那個時候開始更換了管理人吧——」

  然後管理公司說不定也更換了不只一兩次。五年就是一段如此之長的時間——在帶有回憶附加價值的我看來,這裡和那時候並沒有任何改變,依然是一座幽靈屋子。但是擁有不死神的吸血鬼就另當別論,一座普通的建築物是決不可能永恆不變的。

  「幽靈屋子」這個

  稱謂,也只是我擅自決定的稱呼而已。

  廢屋說到底——也還是一座廢屋。

  「呵呵,說得也是呢。不過無論如何,在夜晚我是絕對不想來這裡的。阿良良木學長,我們可在天黑之前回去哦。」

  「嗯,我當然知道——我也沒打算讓你陪我到那麼晚。」

  我看了看手錶,現在已經快到下午五點。

  只不過,這個季節一到黃昏就會在轉眼之間變黑,所以如果要「在天黑之前回去」,那麼可以說剩餘時間已經沒有多少了。

  我將手放在大門的把手上。出乎意料的——是應該這麼說,還是應該說是理所當然呢——大門被鎖上了,只有卡住的手感而已。

  那麼果然是換了不知道呢哪一家管理公司吧——以前我來這裡的時候,大門是沒有上鎖的。

  簡直就像歡迎我一樣。

  大門是開著的。

  「唔,雖然強行撬開應該也能做到,不過……那麼我們就找個窗戶進去好了,小扇。反正窗戶可以隨便打碎,所以不管從哪裡都可以進去裡面。」

  就在我提出這個溫和提議的同一時刻,小扇已經開始行動了。看來我說的話她就只聽了前半部分——雖說被風吹雨打而變得破舊不堪,但大門依然維持著能看出是大門的完整度。然而,小扇卻一上來就對這扇門撞過去。

  不是吧。

  看到門打不開就用肩膀猛撞過去的處理方式(肩撞攻擊?),我就只在推理電視劇里見過啊——究竟有多痴迷推理作品啊,這孩子。

  作為一個實際問題,不管屋內是密室狀況還是犯人固守在裡面又或者是其它什麼情況,用身體撞擊大門的手段來弄開緊閉大門的這種做法據說是非常沒有效率的。因為用身體撞擊的話受力面積過大,威力會分散。要撞的話就得集中於一點、向門鎖附近猛踹一腳反而更加合理——聽說機動部隊在闖入封閉場所的時候,會猶如撞鐘槌打鐘一般地撞破大門——但是,那扇門的壽命似乎已經到了不需要講這種道理的地步,在高中一年級女生那可謂纖細的體格所做出的可愛撞擊下,那扇門便輕而易舉地向裡面倒了下去。

  「來,我們快進去吧,阿良良木學長。聽到剛才的聲音,近鄰的居民可能會向警察報案呢。」

  小扇說完便快步走進屋內——原本就很迅速的行動似乎更進一步加速了。這樣的小扇,讓我要跟上她已經竭盡了全力——總覺得,這本來應該是我追尋自己記憶的旅行,但是不知不覺之間——又或者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就像被小扇完全掌握了主導權似的。

  「如果有警察來,我會用『迷路了』的藉口來應付,所以阿良良木學長,請和我對好口供啊。」

  「為什麼你好像很習慣的樣子啊……」

  雖然我話裡帶有愕然的意思,但說不定小扇真的可能很熟悉這樣的狀況。從剛才的口吻來判斷,小扇決不會是一個痴迷廢屋的女生,但即使如此她肯定也是像叔父那樣,平時就一直進行著各種各樣的實地考察。那麼在當地的現場,即使被警察盤問、被鄰近居民報警,也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畢竟她在進入七百一中學的時候,也頻繁地注意有沒有警察在附近。

  經常一邊注意警察的動靜一邊活動——看來她雖然表面很正派,實際上卻是個超級不良少女。不過,在一邊警惕當局一邊生活的意義上說,我和她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所以我也無法以學長的立場來斥責她的這種行動。

  也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唇舌。

  「沒問題,我會對好的。雖然到了高中這年紀,迷路是個令人羞恥的藉口,但我可不想走投無路啊。」

  「走投無路?嗯,這是什麼意思呢?」

  小扇指責我的話。

  「阿良良木學長,雖然那當然會惹人生氣,但被警察盤問這點小事,再怎麼說也不會導致你走投無路吧?他們基本上來說都是站在善良市民這邊的,你這是有多膽小啊。」

  「不,你想想,依照我的這種情況,畢竟父母都是警官,所以——」

  「父母都是警官!」

  小扇產生了激烈的反應。

  哎呀?

  為什麼我,會把這個說出來?

  阿良良木家的父母兩個都是警察這件事,我一直都儘量不告訴別人,明明是我最重大的隱私情報啊——明明是一級的機密,就算面對羽川和戰場原我都沒有主動說出來的情報,為什麼我會將它透露給一個昨天才剛剛認識的轉校生?

  實在難以置信。

  只能認為我實在太鬆懈了。

  只能認為是我來到了令人懷念的地方而導致整個人都放鬆警惕了——但是,無論我怎麼後悔,也不可能把已經說出口的話收回來。而且對於推理痴的小扇來說,「雙親是警官」這個關鍵詞語,似乎真的相當「美味」,她就像咬住魚鉤不肯放的魚似的說道:

  「為什麼一開始不把這個告訴我呀,真過分耶竟然瞞著我,這不是很棒嗎,阿良良木學長!」

  「不,我想這絕對不是什麼從一開始就跟別人說的話吧——」

  「近親之中竟然有警官,這不是推理作品王道中的王道嗎。哎呀哎呀,雖然我本來就覺得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學長,但沒想到你竟然是王啊!」

  「……嗯,是很多啊,那種推理作品。」

  這一點與其說是推理小說,我覺得更應該更像是推理電視劇的設定——不過聽她這麼一說,記得日本推理小說界的實力派淺見光彥好像就是這樣的。

  「怎麼,既然這樣不就反而沒必要擔心了嗎。就算接到報警,有個警察騎著自行車趕來,阿良良木學長的父母不是也會把你救出來嗎。調查的警官會說,『哎呀,沒想到您竟然會是阿良良木警察廳長官家的公子!』」

  「我父母的職位可沒有高到那種程度啊。而且,我父母也不會在那種時候幫自己的孩子解圍。」

  我彆扭地答道。

  彆扭,或者說痛苦。

  雖然我不想說太多父母的事,但是被人這樣緊咬著話題不放,要毫無說明地中斷話題,又或者改變話題是很難的——真的很善於聽人說話啊,小扇。

  我本來也應該沒有這麼口直心快才對……

  「反而是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絕對不允許做任何邪門歪道的事,是這種嚴格的父母。小時候,我搞惡作劇結果被帶到附近的派出所里教訓了一頓。」

  「被帶到派出所?那肯定,很可怕吧——可能會成為心理陰影。」

  哎呀。

  已經成了吧,大概。

  相當嚴重的心理陰影。

  那也是,構成現在的我的一部分過去——我是由各種各樣的東西形成和構成的。問題是我對此究竟有何種程度的把握——何種程度的記憶。

  不知道自己由什麼構成的傢伙令人討厭——老倉這麼說過。在已經回憶起這棟廢屋的現在,她想表達的意思,我也不是不能明白。

  將這裡的事。

  將那個少女忘記並悠然自得地活著的我——對自己由什麼構成的問題,確實是不知道。

  簡直就像沒有記住一樣。

  「雖然最近一段時間沒遭受過那種教訓,但如果要被輔導的話,我完全預想不到會有怎樣的教訓等著我。因為最近這段時間都沒有,就更難以想像了。」

  而且在大約半年前的時候,在高中成了吊車尾的我差點就被父母拋棄了,所以雖然這可能只是杞人憂天,但在這方面的關係終於出現和解兆頭的現在,會導致這種兆頭化為烏有的事,即使是仍處於逆反期之中的我不想去干。

  「所以呢,小扇,我們還是竭盡全力地害怕警察吧。在有事的時候,很抱歉,請動真格地扮演一個柔弱的女高中生。」

  「啊哈哈。嗯,不過就算不裝模作樣,我本來就是個柔弱的女高中生啦——請放心吧。就算說錯話,我也不會作證說被阿良良木學長強行帶進這座廢屋裡的。」

  「這錯的也太離譜了吧。」

  豈止輔導,那可是會被逮捕的啊。

  究竟要怎樣才會錯說成這句話。

  於是,我們沒有理會損壞的(我不會說是弄壞的)大門,走進了廢屋的裡面——理所當然的,我們沒有脫掉鞋子。雖然禮儀做法上脫掉鞋子才更符合日本人的習慣,但廢屋裡不可能會有給來客穿上的拖鞋。

  走廊的狀態當然不可能讓有潔癖症的小扇隨意走動,而且如果光腳踩中散亂的玻璃,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木片或者金屬片的話,搞不好就不僅僅是受傷那麼簡單了。破傷風這種病症,和普通生活的距離並沒有多遠。

  「說到破傷風的話,阿良良木學長。」

  和走進屋內時的步調相比要減緩了幾分,小扇一邊在走廊上走一邊向我提問道。步調

  緩慢,是因為屋裡沒通電(雖然即使有通電,螢光燈也一個不留地全碎掉了)使得屋內一片昏暗,而且身為實地考察者的她,仍在一邊檢查周圍一邊前進。我也按自己的步調,抱著懷古的心情看著周圍,因此對她的步調也不感覺特別緩慢。

  「被老倉學姐刺中的手背沒事吧?」

  「嗯?怎麼,你是在擔心我嗎?」

  「這當然了。作為你的忠實後輩,我忍野扇怎麼可能不擔心阿良良木學長的身體呀——請小心一點哦,因為你的身體不只屬於你一個。」

  小扇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也是戲弄我的話的那一類吧——回想一下可以發現忍野說的笑話也是這樣,忍野一族對笑的理解實在令人搞不懂。究竟,這一族是有多麼遠離塵世啊。

  「不用你擔心,如你所知我有著吸血鬼的體質。已經治癒得連痕跡都沒有了。幸好,在之後的騷動中……」

  在那場有兩名女生相繼暈倒的騷動中。

  「關於我被原子筆刺中的事,總有一種不了了之的感覺。在這個意義上,還真多虧了戰場原。」

  「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這可能意味著阿良良木學長在教室里沒有存在感呢——甚至會讓事情糊裡糊塗地煙消雲散。這一點跟兩年前相比也沒有變化吧。」

  小扇笑呵呵地說道。

  果然是被她當傻瓜了嗎。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補充說道:

  「結果,老倉今天這一天一直在保健室里度過——明明難得來上學啊。」

  順便一提,戰場原已經早退了。她本來是同樣被帶到了保健室,但據說趁保健老師稍微不注意的時候消失了——她該不會是怪盜吧。

  「啊哈哈,是嗎是嗎。羽川學姐的辛勞真令人同情呢。」

  「就是啊——就是希望儘可能減輕她那值得同情的辛勞,我才會這樣踏上追尋記憶的旅行……不過看來這也沒有白費工夫。雖然對我來說,這似乎並不是值得高興的結果……」

  「大概吧,假如說我有一點能指出的話——」

  說完,小扇便回頭望著我。

  「老倉學姐,因為兩年前學級會上發生的事,對阿良良木學長懷恨在心的可能性——這個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唔?」

  「因為諸如被阿良良木學長陷害、阿良良木學長就是在複習會裡泄露標準答案的犯人之類的誤解,而對阿良良木學長心存怨恨的可能性,我認為極低。你問為什麼嗎?」

  小扇愉快地說道。

  不過我可沒有問為什麼。

  雖然蒙提霍爾問題似乎沒讓她覺得多有趣,但算上前些天教室里的事,這孩子基本上來說還是很喜歡「謎」和「解謎」之類的事情吧。她的潔癖症可能也是想將混亂的狀況整理好的性格的體現。雖然這樣也可以說她果然只是一個單純的推理痴……不過儘管我沒有發問,但聽她這麼一說,我就忍不住想想要聽聽她所說的可能性低的理由。

  「很簡單。因為老倉學姐來學校了。」

  「呃?這是什麼意思啊?」

  說起來這也很不可思議。

  是個謎。

  自從那次多數制投票以來,在兩年裡貫徹不回校方針的老倉,為什麼到了今天會突然回來呢——連前兆都沒有。簡直就像我那個密室狀態的教室裡面和小扇兩個人一起繼續開學級會並分析出犯人的事成為了她回校的契機似的,但要在這個方面找出相關性,恐怕會很荒謬吧。按順序發生的事情並不必然存在著因果關係——這種現象,連颳起風的話桶店便會大賺都算不上。

  「你問這是什麼意思嗎,阿良良木學長,這個嘛——羽川學姐本來不就說過嗎。鐵條老師請了產假,然後老倉學姐則仿佛故意跟她錯開時間似的回到了學校——」

  「…………」

  是說過啊。

  我記得。

  雖然因為之後的騷動,讓我完全忘掉了……

  「也就是說呢,我認為老倉學姐是在鐵條老師在直江津高中消失之後,才能夠回校上學。」

  「……簡單來說,就是那傢伙已經知道那時候的犯人究竟是誰了嗎。」

  已經知道——不如說,她早已知道吧。

  老倉——

  她在多數制投票的時候。

  在要求認為老倉是犯人的人舉手的時候,她可能看見了舉手的鐵條,又或者是之後的兩年裡,在她本人所謂的「一直呆在家裡」的時間裡想到的,實際情況如何我並不清楚——但總之她知道了,陷害自己的人,就是自己的班主任老師。

  「…………」

  即使知道這一點,對老倉來說,事情應該也不會有任何好轉吧——反倒是正因為知道了這一點,她可能更不敢來學校了。如果是我的話,即使聽說鐵條離開了學校,說不定我還是不敢回校。

  在這個意義上,我覺得她應該算是一個意志力很強的人。

  「意志力很強——是嗎?不好說呢,我甚至會覺得,老倉學姐像是在自己虐待自己來取樂一樣。」

  「自虐……」

  「她其實很脆弱,又或者說是個重度弱者吧。特意讓自己置身於苦境,故意把自己逼入苦境——雖然結果她有什麼願望我並不清楚,說不定是那種所謂的迂迴自殺呢?不管面臨著多麼殘酷的遭遇,她可能還覺得自己的破滅還不足夠——」

  那是一種壞心眼的口吻——雖然可能正因為從未見過面,她才能如此辛辣地評價老倉,但小扇的話,即使老倉就在她面前,她說不定也會說出完全一樣的話來。

  即使知道對方脆弱得一觸即潰,她可能也會毫不留情地、斬釘截鐵地說出來。說她是個愚蠢的人。

  「——總之可以肯定的就是,老倉學姐並沒有因為學級會的事情對阿良良木學長抱有怨恨、厭惡的感情。」

  「你說抱有感情……」

  別說得像抱有好感一樣啊。

  但是,沒錯——那麼學級會的事情,儘管和她的性格、她的本質變成了那個樣子有所關聯,也不會直接與討厭我的理由有關。

  可以得出這個結論。

  話說回來要說討厭我的話,從我們在一年三班的教室里、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開始,那傢伙就很討厭我。

  討厭——就像殺父仇人一樣。

  「討厭以為能憑自己的力量沸騰起來的水嗎,學姐說話可真有趣呢。也就是說老倉學姐,她對不知道自己的歷史、忘記自己歷史的阿良良木學長的生活方式感到非常不滿吧。但是,把這一點探究下去的話也很奇怪。會忘記舊事的人,不是多得很嗎。剛才我也說過,就算是我,對小學初中時的自己,也幾乎全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甚至會讓我覺得我是不是最近才出生的呢,會不會根本就沒有過去呢。」

  「你說是不是最近才出生……這是世界五分鐘前假說嗎。」

  「可是為什麼老倉學姐,卻只對阿良良木學長一個人,會像殺父仇人一樣地討厭呢?很奇怪呢,很不可思議呢,很奇怪呢——很可怕呢。」

  「可怕……」

  「是的,很可怕。要問為什麼的話——就因為不一樣。」

  雖然我完全不覺得話說極其風趣的小扇會真的感到害怕,不過的確,說到世界上什麼東西可怕的話,那就是為莫名其妙的理由厭惡自己、進而發動攻擊的人最可怕。

  不清楚對方的目的所以沒有辦法去應對——為了戰鬥,通常必須首先認識到對方的正義。老倉育認為什麼才是正確的、相信什麼才是正義——這次也是為了尋找這個問題答案的旅行。

  「哈哈哈。原來如此,說得真妙。只不過,請一定要小心哦,阿良良木學長。雖然不理解對方的正義就不能戰鬥,但是當結果顯示出對方比自己更加正確的話,那還是會沒辦法戰鬥。無論是覺得對方和自己一樣正確,還是比自己更加正確,只要會這麼想——那就沒辦法戰鬥了。」

  「…………」

  「哎呀,默不作聲呢。莫非你的想法是變成那樣的話那也沒有關係嗎?又或者是已經能想到些什麼了嗎,對於老倉學姐的正確——然後已經陷入喪失戰意的狀態了?」

  我可沒這麼說。

  但是,我確實覺察到了什麼——那是可能與老倉的正確表里如一的、阿良良木歷的錯誤。

  覺察到我自己的錯誤……但是,我還不能說這種想法確實存在。我既不算回憶起了一切,也不能說完全毫無瑕疵地理解了老倉話里的意思——為了把握它,我必須到達,這座廢屋的最深部。

  就在那裡——我的真相。

  肯定在那裡。

  我的故事中理應敘述的,序章與尾聲。

  絕對不是獨角戲,而是與那個女孩的——對話

  。

  面對我的沉默,小扇——

  「早知道應該帶上手電筒之類的東西呢。」

  一邊這麼說一邊繼續往前進。

  「如果有時間準備的話,我就把我的實地考察七道具給帶來了。但是放學回家的話,就只帶著化妝品而已。」

  「把化妝品帶在身上,不是違反校規的嗎?」

  「這方面是因為我才剛剛轉學。校規之類的東西,我還沒有完全掌握哦。」

  雖然小扇可能是打算一邊說著對自己有利的話,一邊繼續探索廢屋的內部,但對我來說並沒有這個必要——我只需要找到走上二樓之後的一個房間就足夠了。

  所以當我走上那看起來一踩就會損壞的危險樓梯——走進那個房間的時候。

  我終於得到了確信。

  「哇啊,裡面也很糟糕呢,這房間。阿良良木學長你把這房子稱作幽靈房屋,如果這座廢屋會出現幽靈的話,那肯定就是這裡了吧。」

  小扇的評論毫不留情。

  可能是因為煙塵滾滾,她用手帕蓋住了嘴角——表情看起來真的很厭惡。

  「不過嘛,姑且能看見想要修理好這破爛樣子的痕跡呢——比如用膠帶固定碎裂的窗戶玻璃、用油灰填補牆壁的裂痕之類的。管理公司也有在工作——或者說也有過工作的時期?」

  「誰知道。假設他們有工作過,大概也是我來這裡之前的那個管理公司吧——因為我來的時候,窗戶之類的地方已經是這個鬼樣子了。」

  「是這樣嗎?」

  「是啊。在這個意義上,這裡和五年前一點變化都沒有。不變。時間——就像停止了一樣。」

  猶如昨天,我闖進的教室一般。

  不,當然,小扇討厭的塵埃與空氣的沉澱,正如實地表現出了時間的流逝,而且實際上時間並不像那種奇怪的現象一樣停止了吧。

  但是因為來到了這個房間。

  我的心被一下子拉回到了五年之前。

  這是比時間跳躍還要更像時間跳躍的感覺。

  「那裡有一張小茶几對吧?我用過那東西。」

  「用過?用來幹什麼呢。當椅子嗎?」

  「不不……」

  「我是一點都不知道啊。」

  就算假設那茶几真的是椅子,之前說過不想坐別人坐過的椅子的小扇,也不可能會坐那張骯髒、邊角也缺了幾塊的東西——就像五年前我在這裡做的一樣,只要把腳湊緊一點,應該可以在地板上騰出一塊坐的地方,但灰塵這麼厚的話,再怎麼說要坐下去也太不衛生了,我也這麼認為。

  五年前的話我難道連這種事也不介意嗎?

  小孩子就是這麼初生牛犢不怕虎。

  「為什麼阿良良木學長你會在整個夏天裡都一直來這座廢屋呢?行動真是個謎——難道你是喜歡冒險的小學生嗎。」

  「就算被喜歡實地考察的高中生這麼說也沒有說服力啊。再說,小時候的行動,本來就很難理解吧。都是些沒辦法說明的事——不知道過去自己為什麼會做那種事。思維方式和現在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一點就算現在說不定也一樣。

  不是兒童大人的差別,而是過去未來的差別。

  在十年後、二十年後回顧的時候,十八歲的阿良良木歷的行動恐怕也會充滿謎團——那個時候的我為什麼會在廢屋裡對剛認識不久的轉校生講述自己呢,到時肯定會側著腦袋思考這種問題。

  ……雖然這一點我現在也覺得是個謎。

  是個現在進行時地持續至今的謎。

  真是的,為什麼面對小扇的時候,我會如此的心直口快呢——就連可以隨便說個謊矇混過去的事情,被她問到我也會如實回答。

  當我反應過來已經回答完畢了。

  莫非善於聽人說話的小扇,同時也很擅長提問嗎?不過忍野也是個明明看起來那麼不正經、卻很擅長話術的傢伙——身為他侄女的小扇,可能也是一樣的。畢竟聽取調查應該也是實地考察的一個重要要素。

  不管怎麼說,我開始了敘述。

  五年前,在這裡發生了什麼。

  遇見了誰——做了些什麼。

  阿良良木歷——是由什麼構成的。

  敘述。

  講解。

  008

  五年前。

  也就是初中一年級時的阿良良木歷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老實說我也不是記得太清楚,不過當時並不是像現在這麼性格扭曲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是非常坦率、非常純粹、非常正直的……可以說是極其普通的一個小孩子。

  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極其普通的小孩子。

  雖然可能有人說我在撒謊,但是實際上,在迎來反抗期之前的連聲音都還沒變的小孩子,基本上都是這樣的感覺——也就是說,我只不過也同樣是其中的一分子罷了。當然,這畢竟是自己,我本身也把自己看成是一個特別的孩子,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嗯,很普通——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小孩子罷了。

  當然,絲毫沒有想過自己將來會被吸血鬼襲擊並且導致自己身體帶有不死性質的阿良良木少年,如果非要從中找出什麼特殊性的話,那就是他的父母是象徵著正義、和平和安全的警官這一點了——在他們的影響下,就培育出了我這個人格。

  阿良良木就是這樣被養育長大的。

  這是必然的嗎。

  還是說父母的教育到那個階段為止還算是成功的呢——在那個意義上說,阿良良木少年還是一個正義感比較強的少年。

  啊啊,沒錯。

  雖然我不想承認,不過當時我跟那標榜正義使者的可愛妹妹們差不多,是一名正義感相當強的初中生——當然,我並不具備像她們那樣的危險行動力,無論是暴力性(火憐)還是戰略性(月火)都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再進一步來說,相對於組織性行動的火炎姐妹,我卻更喜歡個人的行動。如果用超級英雄來打比方,那麼她們就是超級戰隊,而我就是假面騎士了。

  ……火炎姐妹也是,要是她們至少是光之美少女的話,那我還會再疼愛她們一點——雖然現在已經比理應疼愛的程度更加疼愛她們了,但總而言之,我對火炎

  姐妹的正義活動並不滿意、不管怎麼都會採取否定態度的原因,說不定也有著因為會想起過去的自己這個原因。

  同類厭惡——近親憎惡。

  愛恨交加。

  不,應當承認,說不定我只是單純覺得很羨慕——我在高中一年生的時候已經完全喪失的正義與正確,她們現在仍然深信不疑。

  這個世界有正確的事情,有正確的事物,無論由誰看來那都是正確的,即使用上多少人也無法去否定,堅信這個道理的她們——現在也很率直、純真、專一。

  和我不一樣。

  和我差遠了。

  ……不過總有一天她們應該也會和我碰上同一堵牆,所以那個時候我希望能作為兄長、但那是今後的事——現在我應該敘述的是過去的事情。

  五年前的事情。

  父母的教育仍算成功的時代里的阿良良木歷少年,風平浪靜地當上了初中生,認真地努力學習。只不過在第一學期即將結束的時候,他有點焦急。不是有點,也許是非常焦急——這是因為,之前發還的期末考試的結果,並不怎麼令人如意。

  當然也不是說得到了一個多麼悲慘的結果,但已經能看出預兆了——更重要的是,他本人最清楚這一點。

  他覺得,這樣下去會很不妙。

  已經到達危險領域了。

  簡單來說就是,從小學升到初中之後,因為授課水平的提高,他開始變得難以跟上授課的內容——期中考還只是處於小學課程延長線上一般。

  但是到了期末考的時段,感覺初中的授課內容已經結束了實力測試、開始動起真格來了——特別是數學。

  名字由「算術」變成了「數學」、難度確實提高了的這個學科,阻擋在阿良良木少年的面前。

  如果是已經經歷過酸甜苦辣的現在的我,可能不會將事態看得如此嚴重,會以第二學期繼續努力吧之類的想法去轉換心態,但這是五年前,是還沒有扭曲的——換句話說就是缺乏彈性的阿良良木歷。

  感覺這樣下去會很不妙——他認為這樣下去會無法貫徹自己的正確道路。雖然應該還沒有被逼得出現具體字面上的這種想法,但無法完成「學習」這種正確行為,對他來說是一件比數字本身更加羞恥的事。

  剛才我曾經說過,這是父母的教育仍算成功的時候,但在這個意義上的話他們的教育可能是失敗的——如果貫徹一種過分強調正確的教育方針,雖然可能孩子確實不會做壞事,

  但是這樣會教育出一個不允許失敗的孩子。當出現失敗的時候,他便會過分地責備自己,甚至可能無法再次振作起來——會教育出這樣的孩子。實際上,我在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就變成了那種狀態,然後發展到現在。

  不過,在這件事上我並沒有怨恨父母,也不可能怨恨。雖然存在著許多芥蒂,而且現在也經常讓他們擔心,但至少他們一直支持著依靠羽川和戰場原而振作起來的我。另外,在教育方法方面,關於在我身上失敗的部分,他們在教育兩個妹妹的時候似乎有進行過修正,所以現在沒什麼好說的。

  總而言之,如果要問為什麼信奉主義的我的心靈在高中一年級的七月十五日之前都沒有挫折,沒有在初中一年級的這個時候因為成績不佳而摔成粉碎的話——那是因為,我在放學的時候,發現鞋箱裡面放著三封信。

  「a」、「b」、「c」。

  這樣。

  用手寫體寫在表面的三封信。

  希望各位不要責備他,最開始他還以為那是情書。以為裡面放著三封情書。怎麼了,我這不是很受歡迎嗎——那是初中一年級的想法。

  對上面寫著英文字母這事本身並沒有覺得奇怪,而且說實話,光是這件事就一瞬間幾乎要讓我忘記成績不佳的事了,但信奉表面的英文字母的字跡,還有背面「阿良良木歷君收」的筆跡是一樣的,我察覺到看來這事同一個人物寄來的信,於是覺得很不解。

  同一個人,為什麼要將三封這麼多的信,放進我的鞋箱裡呢——面對這個無法合理說明、也就是說和正確相差甚遠的狀況,他陷入了混亂。

  只不過,這混亂不管怎麼說都只是打開了「a」的信封之前的事——看了放在「a」的信封里的信箋內容,我理解到看來這是某種謎題。

  雖然當時的我並不知道蒙提霍爾問題,但我對這突然被人擺在眼前的謎題產生了興趣。與其說興趣,可能更應該說是被喚起了好奇心——我煩惱了一會兒之後,便打開了「c」的信封。

  當然這並不是在計算過概率、考慮到這種情況改變選擇才是最優選擇的基礎上,將選項由「a」改成「c」的——他並不是這樣的天才少年。只是隱約間覺得,既然提出這種問題,那麼改變選項應該才是正確答案,就像看出了出題人的意圖一樣,他打開了「c」的信封。

  這正是如同蒙提霍爾問題一般,有著以出題人並無特別意圖的形式而進行問答的可能性,而且那選擇本身也並不怎麼值得稱讚,但在結果上來說這是一個正確答案——不,也可以說即使那不是正確答案也沒有關係。不管答對還是答錯,反正無論是「b」的信封還是「c」的信封,我最終肯定都會忍不住打開來看的吧——因此不管怎樣,我都肯定會前往「c」的信封里的地圖上所指示的地方。

  至於為什麼如此沒有警惕,遵循這種寄信人不明的信,在放學途中繞遠路,這個問題要在這裡說明會很困難——就連我自己,現在回想起來也不是沒有產生過「這種奇怪的信不是應該無視嗎」的想法。

  只不過,他……

  阿良良木歷想知道。

  好奇心。

  喜歡奇妙事物的心。

  喜歡這種感情。

  雖然既沒有很好地理解到問題的意圖,也不清楚這信有什麼意義,但是他——正因為如此才會想去求知。

  了解這個問題的意圖,和信的意義。

  年幼的知識好奇心,將他引導至新興住宅區的廢屋中去——這是第一次到訪的地區,而且阿良良木少年也不知道這裡的盡頭竟然會有一座廢屋。

  當然,他對這種樣子再怎麼說也害怕了。

  在一瞬間裡他想要回去——毫無理由地對廢屋感到害怕。

  雖然並不是掛著「禁止進入」的牌匾,但他覺得這裡,會不會是一個不可以進入的地方呢。如果是已經習慣那個補習學校廢墟的現在,對那種廢屋應該就不會覺得害怕了,但畢竟那時是個初中一年生——精神還沒有強韌到能忍受得了這種像是一個人去試膽一樣的事。

  信奉正確、相信正義的他,雖然性格憎恨邪惡、對與邪惡作鬥爭不會感到一絲猶豫(這個方面,現在想起來真是令人面紅耳赤),但是他並沒有兼備能夠對抗恐怖與黑暗的強韌心理。

  能無條件地主張正確事物就是正確的他,對害怕的事物則是無條件地害怕。

  如果在這個時候回家的話,事情便會就此結束,但是實際並沒有這樣——對我來說真是極其幸運。

  「你來了嗎,阿良良木君。」

  這時候。

  廢屋之中,出現了一位少女。

  她出現了。

  「你來到這裡那就是說,信里的問題,你已經解開了嗎?」

  「…………」

  我並未回答,是因為發呆了。一位少女,出現在一座破破爛爛的廢屋之中,這種幻想式、倒錯式的情景,實在過於非現實——讓我一時語塞。

  甚至令我懷疑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覺間闖入了異世界之中。

  少女那氛圍,虛幻得猶如透明一般——少女在我眼裡看來就像幽靈一樣。所以,沒錯。

  我就將這座廢屋——稱呼為幽靈屋子。

  「解——」

  最後我還連孩子氣的愛慕虛榮都忘記了,面對看來是寄信人的少女,率直地回答了她。

  「解,不開。雖然改變了選擇,但為什麼『c』是正確答案,我不知道……」[某見:因為媽媽說不會的時候就選C…]

  「是嗎。」

  面對這種,像是在說「靠瞎矇猜中的」一樣的回答, 少女絲毫沒有失望的樣子,反而莞爾一笑。

  那笑容看起來非常幸福。

  「那麼,首先,從這個問題的解說開始吧。進來吧,阿良良木君。」

  「咦?」

  「來學習吧。讓我們一起變得更聰明吧。」

  009

  聽到這裡,小扇——

  「啊啊——啊哈哈。」

  忍不住笑了起來。

  「真的很滑稽呀,怎麼說呢。真是的,如果不是出自我堅決擁護的神原學姐的主人阿良良木學長口中的話,這充滿虛幻感的回憶,我多半會斷言是妄想的產物吧。」

  「說我的回憶充滿虛幻感還可以接受,但是說我是神原的主人什麼的,這都是那傢伙自己妄想出來的設定,你首先把這個給我收回去吧。」

  我暫時中斷了敘述,向小扇這麼說道。

  「我和神原之間是非常健全的前輩後輩的關係。」

  「呵呵,是這樣的嗎——我也希望能跟阿良良木學長建立起那樣的關係呢。那個,說到哪裡來著?也就是說歸納起來,給阿良良木學長寫信的就是出現在這座廢屋裡的少女幽靈嗎?」

  「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我最初跟怪異扯上關係是在介乎二年級和三年級之間的那個春假,也就是被吸血鬼襲擊的那個時候。少女並不是幽靈,而是活人啊——她並不是什麼妖魔鬼怪,只是比我先來到這裡,在廢屋裡面等著我罷了。」

  我慌忙說道。

  我不小心用了一種會招致別人誤解的說話方式,這下可沒資格當說書人了。

  「其實,只要認真看就應該會發現的。倒不如說,本來看第一眼就應該知道才是。因為那個女孩子,正穿著我就讀的那所七百一中學的校服。」

  「穿著校服。嗯嗯,說起來,剛才學長說過寄信人是初中一年級生對吧。那就是說……那個女孩子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同級生嗎?」

  「就是這樣。」

  嗯。

  姑且,算是這樣吧——大概。

  「也就是說在這種廢屋裡,讓女孩子等著你嗎。阿良良木學長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呢,從那時候開始就是女性殺手呢。」

  小扇隨意地取笑我。

  要取笑的話我真希望她能認真點取笑。

  「也就是說歸根結底,這些信封可以當成是情書嗎?打算把阿良良木學長,叫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然後向學長告白,是那個女孩賣弄小聰明的戰術嗎?」

  「你說告白……」

  這說話還真奇怪啊。

  不知道這是不是在挖苦我呢。

  「那不是情書啊。當然,也不是賣弄小聰明的戰術。再說,不管是同級生還是什麼,那女孩和我都是第一次見面,並不是在那之前有過什麼交流的對象。」

  「唔嗯,不過,也沒有不允許向沒有交流的對象寄情書的法律啦——要說的話反而寄情書的人往往會是一個不認識的對象。只不過,以情書來說,這樣還是很奇異吧。用數學的、那麼什麼什麼問題來引起別人的興趣這種方法。」

  「是啊。實際上,

  我們完全沒有發展到那個方向去。據她本人所說,似乎還有好幾個寄了信的對象。但是收到那些信、來到廢屋這個會合地點的人,似乎就只有我一個。」

  「傻乎乎地去到那裡的人。」

  「傻乎乎地……嗯,的確是傻呼呼啦。」

  或許也可以說是莫名其妙地去到那裡。

  要說我太缺乏危機意識的話那確實沒錯。

  不僅遵循信里的邀請而來到廢屋,之後受不認識的少女邀請而走進廢屋裡面,這以一個小孩子的行動來說也很危險。未免太不警惕和輕率了。只不過,正因為有這種危險的行動——才會有現在的我。

  「至少如果沒有那一個夏天的話,我應該會很難學好數學——而且大概還會討厭數學吧。恐怕連進入直江津高中都做不到。」

  這樣一來,也不可能遇見羽川和戰場原——雖然後面會怎麼發展這很難說,但肯定會變成和現在的我完全不一樣的另一個我。

  ……這個,還真是讓人不寒而慄。

  「原來如此啊——總覺得,我好像也能看出什麼來了。老倉學姐,她究竟想對阿良良木學長說些什麼——只不過嘛,現在還沒有把事情完全聯繫起來。隨便下判斷太輕率了,首先還是把愚蠢的阿良良木學長的故事聽到最後吧。」

  「嗯……也對啦。因為事情的重點現在才開始。」

  「倒不如說請老實交待吧,阿良良木學長。我並不會因為這件事而輕蔑阿良良木學長的——即使在傻乎乎地來到這個廢屋為止的部分里純粹是因為知識的好奇心,順應別人的邀請而被帶進廢屋裡面,是因為那個幽靈少女很可愛吧?」

  「別把別人的回憶貶低成低俗事啊!」

  「沒有啦。」

  面對聲音變得粗魯起來的我,小扇則是毫不動搖,表現得飄飄然的。

  「初一的男生就是那個樣子的吧。想法就是只要女孩子可愛的話那就可以對吧?這個部分我可不會退讓的喔,否則的話,阿良良木少年也應該會表現出一點警戒心理吧。比如說,即使從廢屋裡走出來的是像山賊一樣的強壯男性,阿良良木學長也會讓他們把自己帶進屋內嗎?」

  「如果是強壯的山賊走出來的話,我無論當時場面怎樣都會想辦法逃走的。」

  「那麼,那個幽靈少女很可愛嗎?」

  小扇問得猶如這一點就是這次調查之中最重要的要點一般。

  低俗事……

  「如果聽見可愛的女孩子說一起學習吧、一起變聰明吧的話,我想大多數男生都會被一擊擊墜啦——事實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雖然學長想講述得像美談或者怪談一樣,但要點其實是女孩子好可愛真的好可愛吧?」

  「我明白了,我承認我並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心情。所以你的追究就請到此為止吧,小扇。」

  我投降了。

  總覺得回憶被玷污了——不過直到剛才還不記得的回憶,也說不上被玷污就是了。

  「只不過呢,小扇。為了當時的我的名譽,請讓我做個辯解。她說會為我『解說這個問題』,這句話吸引了我也是事實。在這個意義上,那封信真是完全符合我的嗜好。甚至會讓我無法相信有人能夠無視吧。」

  「無法相信,是嗎——嗯,不過如果換作我的話應該會選擇無視吧。」

  小扇冷淡地說道。

  「總而言之,讓我聽聽故事的後續吧。聽聽阿良良木學長整個夏天裡的戀愛冒險。聽聽謎之少女和阿良良木學長的——幽會的後續。」

  「…………」

  雖然戀愛冒險這個說法我也覺得有問題,但更加不滿意的是幽會這個說法。哎,如果要將事實原原本本地表現出來的話可能算是那個樣子,但對我來說,我既沒有那麼偷偷摸摸,也沒做過內疚的事,更不會感到有愧良心。

  所以那是我和少女從那一天起一直持續的會合,應該這樣來形容——學習會。

  010

  「……就因為這樣,把選擇從信封『a』改成『c』的話,答對的機率會更高,正確率會整整相差一倍呢。這個就叫做蒙提霍爾問題了。」

  聽了少女的這番說明,我終於理解了過來——然後與此同時,我就產生了一種想大叫出來的衝動。

  這是多麼有趣的東西啊!

  我是這麼想的。

  從小學生到現在,我第一次感覺到學習竟然是如此的「有趣」——雖然取得好成績是正確的事情,要勉強說的話,拿到90分的時候要比拿到80分的時候更高興,但那種高興跟有趣也還是不一樣的。

  但是,在聽了她的說明之後,我懂得了「有趣的學習」這種東西也是存在的——我覺得這真的比我以前學過的任何知識都更有價值。當然我之所以那麼想,也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少女的教導方法很巧妙吧。

  要向別人傳達像蒙提霍爾問題這種跟人的直覺相偏離的設問,其實是非常困難的——就像我剛才想對小扇傳達這一點卻以失敗告終那樣。

  「太有趣了!」

  我當時說道。簡直是脫口而出。

  那是我變得扭曲之前的事情,是我遭受挫折之前的事情,是我變成吊車尾之前的事情,同時還是我仍舊是天真少年的時代的事情。因此雖然當時的我對待他人比起現在要更加親切,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是一個會這樣將率直的真心向初次見面的人表白的人。

  所以我當時大概覺得格外有趣吧。

  另外還是一種衝擊。

  學習竟然可以有趣。

  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想過——我甚至會覺得,抱有這種想法是背德的、罪惡的。

  舉個例子,立志要維護正義的警官——我的父母,又或者是其他人也可以——當被問到履行職務的理由時,如果他們回答「因為很有趣」,那麼不管怎樣應該都免不了受人批判吧。推動國家機構運作的政治家,如果說「政治好有趣」之類的話,那麼這事說不定會導致他辭職。

  同理。

  學習很有趣,這種話是絕對不能說的——是一件不允許存在的事情,直到那個時候我都這麼認為。

  但是,實際上——

  少女的解說很有趣——甚至令我想大聲吶喊。

  那和第一次閱讀小說時的感覺,可能會很相似——例如漫畫是一種有趣的作品,小說是一種正經的作品這種漠然地劃分的蒙昧看法,或許可以比作這種看法被擊碎時的暢快感吧。

  理所當然的,初中生的數學課程中不會出現蒙提霍爾問題,也就是說它並不會對學校里的授課產生直接的推動作用,但這種事根本無關重要。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向少女發問了:

  「還有嗎,這類問題!」

  「有啊,有好多。」

  少女微笑著答道。

  「想要多少都可以教你。如果能讓阿良良木君,對數學變得更加喜歡的話。如果讓你可以一直喜歡數學的話。」

  我很高興。

  她的話讓我覺得很高興——說實話,收到期末考試的悲慘結果,阿良良木少年已經幾乎快要討厭數學了。對於這個跟自己小學時曾經很擅長的算術仿佛截然不同似的學科,他產生了厭煩的感情——但是他此時已經將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甚至會以為自己出生以來就很喜歡數學,這份感情從未中斷過。

  以小孩子的想法來看,那也有些太極端了。

  我自己也這麼想。

  雖說是心中的想法,但如果有這種朝三暮四的傢伙,換作是我的話說不定會去教訓他一頓,但是看到二話不說便發誓會喜歡數學的我,少女卻絲毫沒露出厭惡的表情。

  「那麼——」

  她說道。

  「從明天開始,我們就在這裡一起學習吧。」

  一直喜歡數學。

  從結果上來說,我算是一直遵守著這個誓言——因為即使進入了直江津高中,而且在成績方面成為了吊車尾,數學的成績卻依然維持著一定的水準。

  但是,關鍵的誓言這個部分,我卻直到剛才為止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忘記了原因,只交出了結果。

  這種現象,應該怎麼算呢?

  「今天已經很晚了,所以我就只布置個作業吧。阿良良木君你要自己思考這個問題,得出答案,然後明天,在放學的時候到這裡來。」

  「咦?噢噢,嗯。」

  儘管我對今天已經結束這一點感到些許失落,但是,明天——從明天開始還會有後續的期待更令我興奮。

  「絕對哦,你絕對要來。可不要對數學生厭呀。」

  「嗯。我明白了。」

  「那麼這是問題。」

  說完,少女便從口袋中拿出五張卡片。看來

  為了阿良良木少年提問,她已經預先準備好「作業」。

  卡片似乎在兩個面上都寫著數字、記號、英文字母或者漢字——就像不想讓阿良良木少年看見一樣,她將卡片排列在廢屋的地板上。

  「這裡有五張卡片。為了證明漢字背面一定會是數字,最低限度要翻開多少張卡片呢?」

  011

  「啊啊……那個謎題我好像在哪裡聽說過呢。不過答案是什麼來著,我已經忘記了。」

  小扇歪著腦袋思考了起來。

  「我記得好像是數字的後面不一定是漢字,這點應該是關鍵吧?不過我當時並沒有被引起太大的興趣,阿良良木學長卻被這個謎題打動了心靈嗎?初中一年級生的心臟連續被兩支箭刺穿了嗎?」

  「你這說法……」

  雖然她說的也沒錯。

  如果要說是連續射出的兩箭,那的確是準確無誤的兩箭。

  拿到作業,從廢屋回到自己家裡,遵守約定靠自己一個人思考得出解答時的快感,讓我進一步沉迷其中。

  說得明白一點的話——我就這樣成了數學的俘虜。

  「是俘虜嗎——嗯嗯,我本來還期待著幼年時期的愛情浪漫史,看來情況有點變樣了呢。就好像升學研討初中講座的GG漫畫似的。」

  「實際上,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我就跟上補習班差不多啦。從第一學期末到暑假結束為止,我都一直堅持每天去這座廢屋,跟謎樣少女一起不斷學習。」

  雖說是不斷學習,但正確來說的話只是單方面地讓少女教我學習而已——而且還是讓她教些和課程沒多大關係的「有趣的數學」。

  人類史上最美麗的公式歐拉恆等式的相關只是,也是她教會我的——即使是現在,我也能將這些可以說在學校里派不上用場的「數學」,憑記憶背誦出來。

  我對在這裡學過的知識完全沒有遺忘。

  忘記的——

  就只有將這些知識教給我的少女而已。

  「……所以對我未說,也沒多少學習的感覺,甚至有種只是每天來這座廢屋玩的感覺而已……要說的話,這裡就像我和那個女孩子的秘密基地一樣。不,應該稱作秘密補習班吧。」

  「補習班嗎……說起補習班,叔父以前住過一段時間的那座廢棄大樓,以前也是補習學校對吧。」

  「嗯。雖然一直努力維持到幾年之前,但因為受到加入競爭的一個大牌補習學校的壓迫,它陷入了經營困難,最後倒閉了。」

  「經營困難是嗎。勉強維持著經營,而且想到之後變成廢墟的大樓還失火了,總覺得慘不忍睹呢。」

  「…………」

  不。

  剛才的話題是小扇你自己硬要牽強附會的,雖然慘不忍睹的感覺也不可否定。

  「這裡丟著不管的話,說不定總有一天也會遭遇那樣的災害呢——廢屋被不明火災燒毀之類的,是常有的事。雖然看這個樣子,感覺倒塌比失火會更快就是了。竟然在這種地方舉行學習會,真是讓我難以置信。」

  「唔,現在回想起來的話真的很異常啊……本來可以去公營的圖書館,也可以去學校的圖書室,我想其它地方應該多得數不勝數。但是那個女孩子當時堅決要在這個地方,說只會在這裡學習。」

  翌日。

  解答了她布置的作業(當然這個時候是由阿良良木君自己解答的意思,之後對答案的結果是,答對了),在廢屋的房間裡集合的時候,她提出了這樣的宣言。雖然她平時都顯得很溫和,同時也很虛幻,但只有這個時候是很嚴格地讓我和她做好約定——這是為了讓這個學習會繼續下去的條件。

  條件有三個。

  其中之一,就是學習會的地點是這裡——在這座廢屋的二樓盡頭的房間。

  「條件有三個……?哎呀哎呀,狀況完全變了呢。這不很奇怪嗎,前一天不是說只要阿良良木少年能喜歡數學,那就多少都願意教嗎?這不是很奇怪嗎,不是矛盾了嗎,言行不一致啊。以一個故事來說有漏洞。」

  「還真夠吵鬧的呢,你……當然,現在回想起來是這樣沒錯。你的高見也非常合乎情理。只不過在後來提出的附加條件,不也是一種很符合人類風格的行動嗎。」

  再重複一遍,對方是個初中一年級生,和我是同級生——絕對不是擁有正式教師執照的補習班講師,所以就算她在之後提出附加條件,也不會違反什麼服務規章。

  「這說的也是啦。那麼,她提出的剩下兩個條件是什麼?要學長交付家庭教師費用嗎?就像向戰場原學姐和羽川學姐支付過每月學費一樣。」

  「別散布謠言,不管是戰場原還是羽川,我都沒有支付過每月學費之類的東西啊。」

  「啊啊,說得也是呢——不求回報,可是戰場原學姐的立場呢。在這個方面,羽川學姐肯定也類似吧。」

  「…………」

  不過仔細一想,明明還沒見過面,但對於戰場原和羽川,這孩子卻說得好像自己很了解她們一樣……即使她有從忍野和神原口中聽說過也有點奇怪。

  「就算學長強烈主張沒有支付,也只會引我發笑而已。如果說每月學費先不談但我很感謝她們之類的話,那我會笑得更厲害。」

  「……第二個條件是,在這裡舉行這種學習會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然後第三個條件——」

  不要問我的名字。

  不要調查我是誰。

  除了數學之外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問我。

  「——就是這樣。」

  「難道是數學妖精什麼的嗎,那個女孩子。」

  小扇率直地吐露了感想。

  當然她會這麼想也並不奇怪——雖然當時的我被少女的氛圍所壓倒,而且還迷上了數學的趣味性,因此並沒有這麼想過,但她的舉止現在像這樣歸納起來一看的話,那確實仿佛帶有某種傳說的感覺。

  言行猶如遠離現實的幻想世界居民一般。

  「為什麼會提出這種條件,學長有試著問過她嗎?為什麼幽會的地方是這座廢屋、為什麼不可以暴露學習會的事。為什麼不可以過問少女的真實身份,學長有試著問過她嗎?當然有問過對吧。」

  小扇的樣子能令人感覺出作為一個調查員不提出這些問題簡直有違常理的主張,關於這一點,很不巧,我阿良良木歷並不是調查員。

  「因為這會違反第三個條件啊。」

  什麼都不要問我。

  「沒有問——我連這個條件也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要是二話也不說的話,那明明就學不了數學呀……阿良良木學長是會輕易被欺詐的類型呢。」

  「但是,反過來說的話,除此之外,那個女孩子就沒有任何要求了,真的沒有。就只有這三個條件,然後是最開始說過的請求。家庭教師費也好、每月學費也好、總學費也好,那種東西她完全沒要求過。老讓她單方面教我讓我覺得很難過,所以有一天,我還帶了點心過去——但是她頑固地拒絕把它吃掉。連這樣的回報都——」

  不是想得到回報才這樣做的。

  我呢。

  只要能讓阿良良木君喜歡上數學,那就足夠了。

  除此之外我沒有其它期望了。

  我能教你數學就是一種幸福。

  所以拜託了。

  要一直,熱愛數學啊。

  「——她這麼說。」

  「越來越像數學妖精一樣了呢……比起升學研討初中講座,更像是《用漫畫學數學》的感覺吧?又或者是,在機關上大量運用數學知識的理系推理作品嗎?」

  「以理系推理作品來說的話,這個故事應該漏洞百出吧。因為實在太不合理了。畢竟某一天,這個學習會就突然宣告結束了——更重要的是,還留下了謎團。」

  「留下了嗎?」

  「就算說增加了也沒問題。總之我答應了她提出的所有條件,從那之後每天都來到這座廢屋裡。」

  「確實是每一天都來嗎?連一天都沒缺?」

  「確實是每天,連一天都沒缺。」

  「哦——行動還真徹底呢。」

  小扇看起來在感嘆。

  我聽了自己的話,也在驚訝這真的是我做出的行動嗎——就算是投身於大學考試複習的現在,大概也沒有勤奮到那種程度吧。

  當然,我在這裡從她那裡學到的,嚴格來說不是課堂知識,要算的話應該算是初中生大多都喜歡的、比起數學更像雜學的領域,我會這麼勤奮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也就是說像沉迷遊戲的小孩子一樣。

  說起來,火憐和月火那對火炎姐妹——雖然當時她們兩個都是小學生,還沒被人這麼稱呼,但總之

  那兩個傢伙總是說我升上初中之後態度突然就變差了,變得很少跟她們一起玩,是不是為此對我發牢騷。

  最近這個方面的、兄妹之間的不和也在逐步改善——我的這種變化,雖然連我自己也認為單純只是常見的、從小學升上初中時引起心境變化而導致的結果,但認真一想,這種「態度變差」,說不定可能起因於我在這個夏天,每一天都默不作聲地獨自前往不知何處。

  這是常有的事——那麼當時的我,對數學肯定著迷得連周圍人和家裡人都無法顧及了。

  「著迷得沒辦法顧慮身邊的事,換句話來說就是使私生活產生障礙,那麼事情的情況就不一樣了呢。至少比起美談更像是怪談。不要緊吧?」

  小扇有點擔心地說道。也就是說從客觀的角度看來,這是連什麼都有取樂傾向的她都會覺得擔心的事態吧。

  「不過當然是因為不要緊,現在才會這樣站在這裡,阿良良木學長才會實際存在就是了。」

  「如果那件事一直繼續的話,說不定就要緊了——不過,我剛才也說過,那個學習會,後來在某一天就突然結束了。」

  「結束了。」

  「啊啊,唐突地結束了。那是暑假最後一天的事情。當時我一如既往地到訪這座廢屋——」

  012

  阿良良木少年就像往常一樣來訪了廢屋,但是平時總是比他先一步來到這裡做學習準備的少女,在那一天卻偏偏不見了影蹤。

  偏偏在那一天——是第一次出現的情況。

  雖然心中也不禁對此產生了違和感,但是阿良良木少年卻懷著「只要學習會繼續開下去,在這裡和少女集合的話,那麼早晚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這種牧歌式的理解,決定在這裡繼續等她來。

  他反而一廂情願地覺得,少女一定是因為今天在學習會上教自己的「數學」需要花很多時間去準備,所以才會比平時晚來這裡,還為此而充滿了期待——但是不管等多久,等了老半天,少女也還是沒有出現。

  直到太陽下山,阿良良木少年才開始在廢屋裡找了起來——到處都見不到人影。看來對方並沒有打算躲在什麼地方嚇唬自己。

  結果,阿良良木少年回到了最初的房間——也就是位於二樓最裡面的房間,在那裡度過了暑假最後的一個晚上。對在父母的教育薰陶下以正確為宗旨的他來說,那是第一次的未經許可在外過夜——然而很遺憾的是,這樣做並沒有得到任何的效果。

  這次未經許可在外過夜,最終也是在毫無意義的狀況下結束了。

  一直等到早上,她還是沒有出現。

  因為必須回校上課,所以阿良良木少年也不得不離開了那座廢物——當然,在開學禮結束回到家後,他也打算再到這座廢屋走一趟。但他已經隱約意識到這樣做多半也只是白費力氣。

  要問為什麼的話,因為在廢屋中度過整整一晚的過程中,他在飯桌的背面,找到了一封信。在阿良良木少年與謎樣少女一起學習的飯桌背面,很隨便地用透明膠貼著一個信封——它和過去放在阿良良木少年鞋箱裡的信封是一樣的。

  雖然表面沒有寫著英文字母,也沒有收件人名字與署名,是個處於白紙狀態的信封,但總之那是同一種信封——然後,裡面是空的。

  猶如那時候的「b」信封一般。

  裡面空空如也——是「選錯」了。

  少年並沒有聰明得能看出個中真意,而且有可能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特別意思,但初中一年級的阿良良木歷心中隱約覺得——

  我大概……

  已經再也不能在這裡跟她一起學習「數學」了。

  他有這種預感——實際上,他的預感是對的。

  這一天自不用說,第二天之後我也遵照約定,在約定的時間裡繼續到訪這座廢屋,但是她再也沒有去過那裡,再也沒有教會我數學的趣味性。

  儘管我在那之後也依然堅持前往廢屋。

  不厭其煩、執拗地一直去。

  但在不知不覺間,我也開始疏遠它了。

  如果說有一個疏遠的契機的話,大概就是我得知了我的同級生之中,似乎並不存在那位少女。

  基於少女向我提出的第三個條件,在她不再出現之後,我也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採取查探她真實身份的行動,但最後終於忍不住了,他開始到其他班進行調查。

  只不過我沒有那種人際網絡,所以那只是偷偷窺探其他班級的消極調查——同學年自不用說,就連高年級生的班級里,也沒有我在整個夏天裡一直見面的少女。

  因為她穿著七百一中學的制服、因為她戴著一年生的校徽、因為她能把信放進我的鞋箱,所以理所當然的,我就把她當成了同級生——但是,既然事實上她並不在學校里,那她可能就是一個外人。

  不僅是外人——

  連是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都不知道。

  出現在幽靈房屋中的幽靈——雖然我不可能真的有這種想法,但對於簡直就像連存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得她,阿良良木少年——是的,他感到一陣戰慄。

  好可怕。

  那個時候,應該是第一次覺得她可怕吧。

  所以——他不再接近廢屋。

  所以——他忘記了少女。

  但是——只有在廢屋裡向少女學來的數學並沒有忘記,接著第二學期之後,阿良良木少年的成績也以數學為中心出現好轉了。

  也就是說某種意義上,他的生活可能只是回到了前往廢屋前的初始狀態而已——從長遠的目光來看說不定沒有任何變化,但是,也是感覺確實改變了一點。

  阿良良木少年在那之後,雖然也大致上貫徹了追求正確的態度——儘管有時也會因此而失控、結果遭受到嚴重的反斥,但僅限定於數學的話,那就是他會去追求趣味性。

  如果沒有這個基礎的話。

  在那個學級會議上,他心目中的正確被擊碎之後——他的心肯定會變得空空如也吧。

  那個女孩子把數學的趣味性——

  把人生的趣味性——

  把世界的趣味性告訴了我——所以才有現在的我。

  我是由那個夏天所構成的。

  013

  「咦,不過總的來說,那個謎樣少女就是老倉學姐對吧?」

  小扇把各種事情歸納在一起,向我直白地搭話道。仔細一看,她是一邊確認手錶上的時間一邊說話的——當然她畢竟是女生,家裡也許有什麼門限之類的規定,但是她既然自詡為推理愛好者,至少做這種類似解謎的事情時,我真希望她能擺正姿態。

  「不對不對,阿良良木學長,這其實也算不上是什麼解謎吧——反而如果在這樣的故事情節中,那個少女不是老倉學姐的話,我覺得就有點過於誤導了,會遭到『不公平』的指責哦。」

  不過假如說那女生的真面目是我的話,那倒也是很有意思的——小扇說道。

  「比如說你違背了不許把學習會的事情告訴別人的約定呢——什麼的,就像著名的雪女怪談那樣。」

  既然學習會已經以單方面退出的方式結束了,我也沒有理由繼續堅持遵守學習會的條件。不過即使是我也同樣對自己為什麼會跟小扇說了這麼多的話感到不可思議,所以小扇說的話聽起來也不像在開玩笑。

  不過,小扇當然並不是那個少女。

  小扇的笑容,看起來跟少女的笑容並沒有什麼相似的地方。

  「不過,因為在問到那個少女的相貌時,阿良良木學長几乎沒有給過任何評價呢——這讓我覺得那就是說,她可能是一個如果描寫外表就能知道是誰的、已有登場的人物。」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她姑且有做過近似於推理的事情——不過就算是這樣,也確實還沒到解謎的程度吧。

  「如果最後少女其實是戰場原學姐的話,那倒是最有趣的。」

  「那並不有趣吧。」

  很不巧,這個時候的戰場原作為一名田徑選手正處於忙碌的時期,不會有空閒給其它學校的我教授數學。那個夏天,她都不知道跑過多少米了。

  「那麼,小扇。暑假結束之後,那個女孩子——少女老倉並不在七百一中學裡,你要怎麼說明這一點?少女不是數學妖精,這你要怎麼證明?」

  「雖然要證明妖精不存在這會大費周章,但就算不採用少女是數學妖精這種幻想說法,應該也可以說明在第二學期時去查探的時候沒有在七百一中學裡找到她這一點吧。她轉學了。」

  小扇輕描淡寫地說道。

  因為她自己也是個轉校生,所以似乎對此並不認為是一個罕見的特殊事例。

  「正因為她轉學了,所以就算學長再去探查

  學校、甚至是高年級生的班級也不可能找到她。另外,所以她也沒有再次出現在學習會裡吧——比起考慮成是其它學校的學生穿著阿良良木學長學校的校服之類的——戰場原學姐說的就是那樣——偷偷摸摸入侵其它學校並把信放進不了解實際情況的陌生鞋箱裡什麼的,還是這種說明更為合理吧。只不過這個推測有一個漏洞呢。」

  在我指出之前,小扇就主動將那一點提了出來。

  「因為那就意味著老倉學姐和阿良良木學長,過去曾經是同級生——按照阿良良木學長至今為止的說法,在就讀直江津高中之後,阿良良木學長你好像才第一次和老倉學姐見面?」

  「…………」

  「從在一年三班的教室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開始,老倉學姐就說過討厭你對吧。莫非那是敘述上的陷阱,意思其實是『僅限在一年三班裡』的第一次見面嗎?」

  小扇滿面笑容地向我問道——但是她的措辭,大概非常顧慮身為學長的我吧。

  不過事實並不是那樣。

  事實要更單純,且淺顯。

  連陷阱的端倪都沒有。

  「還以為是第一次見面啊,我——也就是說,我完全忘記了少女老倉的事情。連自己是托誰的福才會擅長數學這一點也忘記了——連她對我有多大的恩情都忘記了,我只把她當成是一個同班同學來看待。」

  那當然就會——被她討厭。

  這未免太不知感恩圖報了。

  當然她那一邊應該是記得我的吧——然後如此不懂感恩的我,有時還會超過她而拿到滿分,所以厭惡感也會變得更加強烈。

  討厭以為能憑自己的力量沸騰起來的水。

  是啊。

  我的確是非常自以為是的——水。

  在潛意識中以為自己是一個擅長數學的人——明明如果沒有和老倉一起度過的那個夏天,就沒有現在的我。

  「現在的我之所以存在,全都是數學的功勞,那傢伙說過——連和戰場原交往的事也一樣。但是她,其實,是想說『這全都是我的功勞』嗎——」

  托您的福。

  雖然我在客套上這麼說過。

  但原來真的是托她的福。

  「雖然喜歡幸福的人,但卻討厭那些不知道自己幸福理由地傢伙——是嗎。還有什麼來著,討厭那些不知道自己由什麼構成的傢伙?呵呵,當回憶起實際忘記的記憶之後重新一想,這些話還真夠含蓄的呢。」

  「……總而言之。」

  我說道。

  我既有很多想法,也有很多應該反省的地方——後悔的心情很強烈,但即使這麼說,也不是沒有「怎麼現在才來說這個」的心情。

  說到底,那是過去的事。

  比兩年前,還要再早三年的事情。

  回憶就只是回憶,就算把它記起來了,現在也不會因此而改變,但是——

  「明天,我得向老倉道歉才行。雖然那傢伙大概不會因為這樣就對討厭的我變得喜歡,也不會讓那傢伙輕鬆多少——但我理應道歉,所以那就應該去道歉。」

  「哎呀。看起來學長不太情願呢。」

  「那當然。」

  我點頭。

  「我可是也有想抱怨她的話啊。比如轉學之類的,總之就算她有這樣的原因,在離開之前告訴我一聲不也是可以的嗎。」

  竟然連道別的話都不說。

  她又不是忍野咩咩。

  「只是留下那個空空如也的信封,我也搞不懂什麼意思啊——而且,在一年三班重逢的時候,如果她當場就告訴我的話,我應該會立即記起來才對。到了現在才來跟我說這個也沒意義啊——」

  不可挽回。

  這種想法非常強烈。

  即使明白要因此而責備老倉也實在太過分了,但我還是很難將湧上心頭的不滿完全無視——當想到可能會跟她度過不一樣的高中生活的時候。

  失去了——這種感情很強烈。

  如果知道是那樣的話,就算是那個學級會,應該也不會變成那種結果——我不禁這麼想到。

  「呵呵。如果她能當場告訴你的話,是嗎?」

  小扇壞心眼地微笑道。

  「那個時候的少女是我啊,阿良良木君,好久不見,怎麼,把我忘記了嗎,討厭啦,真差勁——你還真是冷漠耶——但是這一點好·棒·哦☆——意思是希望她跟你說這樣的話嗎?」

  「……雖然如此壯烈的角色在這個世界觀下從未見過,不過嘛……」

  「那麼你就——」

  這時候。

  活潑的個性為之一變,表情突然變得正經起來,小扇說道。

  「應該思考一下為什麼她沒有告訴你這個吧。」

  「……咦?」

  「然後,為什麼她會不辭而別地離開呢——這個問題你也必須去思考,否則,就算你明天去道歉,也可能只會讓事情更加惡化下去。」

  明明說是可能,但小扇的語氣卻極為斷定。

  「既然你說搞不懂意思,那就得去思考。思考到你明白什麼意思為止。覺得不可思議的事、覺得曖昧的事,都得去解決。因為沒有比單純口頭上的道歉更讓受害人生氣的了——」

  「受害人?喂喂,先等一下啊,小扇——這會不會說得太過了?雖然我確實,犯下了把照顧過我的對方忘掉了這種難以置信的忘恩負義之過,但怎麼能因此而說我是加害人,應該說這非我本意啊——」

  「的確是呢。當然,這並不是阿良良木學長的錯——只不過,阿良良木學長是個愚者。愚蠢得無可救藥,真是無可救藥。」

  「…………?」

  面對困惑的我,小扇淡淡地微笑了起來。

  看著愚者的笑容,就是那樣子的嗎——是那樣的話這微笑也實在太溫情了。

  「小扇。你說你究竟——知道些什麼呢?」

  「我什麼都不知道。是你自己知道呀——阿良良木學長。」

  「我——」

  我知道些什麼?

  我——忘記了些什麼。

  「是啊,這裡就學習一下老倉學姐的少女時代,用問答來將就一下吧——以下是問題。」

  小扇豎起了一根手指。

  猶如電視節目的主持人一般。不——就像推理小說的名偵探一樣嗎?自負是推理作品迷的她,對這個方面果然很有心得。

  「老倉育對阿良良木歷討厭得就像殺父仇人一樣。這是因為阿良良木歷,並沒有回應老倉育的期待——所以,她就不辭而別地轉學離開了。那麼,老倉育對阿良良木歷,究竟有什麼期望呢?」

  「……?有什麼——期望?」

  「提示。和阿良良木學長父母的職業有關係——思考時間,一百二十秒。」

  也就是兩分鐘。

  實在太短了。

  但是,就算是給我跟老倉抑鬱度過的時間等同的兩年,感覺我也無法得出答案。

  014

  「總的來說,作為向阿良良木學長教會數學的——怎麼說呢,也就是所謂的趣味性的交換條件,老倉學姐其實是在向你尋求回報啦。」

  兩分鐘後,就連一秒鐘的多餘時間也不給,小扇就開始說出答案了——這孩子究竟有多麼想早點回去啊。

  「回報?」

  「嗯——在戰場原學姐的言行中,最讓老倉學姐感到不滿的就是這個部分吧?也就是說她不求回報地教阿良良木學長學習的這一點——讓過去曾經和阿良良木學長開過學習會的她感到很不爽。」

  甚至忍不住動起手來。

  「我想阿良良木學長你也應該不會當真吧?什麼只要阿良良木學長喜歡上數學就感到很幸福,什麼只要永遠喜歡數學就很高興,她竟然說出了這些像數學妖精般地台詞。」

  「…………」

  「你作為謝禮把點心拿去給她的時候遭到了拒絕吧?但是如果對這一點深入探討的話,那難道不是因為『要是被你用點心來當成回報的話我可受不了』的意思嗎?——雖然被數學的趣味性深深吸引住的阿良良木學長似乎變得無法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待自己,但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場來說,果然最初的信封還是讓人感到很可疑呢,簡直充滿了陷阱的味道。」

  陷阱。

  說白了就是釣魚鉤啦——小扇說道。

  「還給其他學生寄過信,卻只有阿良良木學長出現什麼的,她本人這句辯解是騙你的,完全是子虛烏有。事實上她肯定只是把目標鎖定在阿良良木學長你一個人身上吧。給多個人寄信,最後被吸引的就只有阿良良木學長一個,學長不覺得這難以想像嗎?」

  「你說難以想像……這個嘛,雖然認

  為只有自己是特別的一個什麼的可能很驕傲自大,但是,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吧,在概率上來說。」

  「在概率上來說阿良良木學長是很特別呀,毫無疑問。」

  「…………」

  「雖然哪裡特別要等之後再說,但正因為很特別,所以才會被一下子鉤到——如果少女老倉還想叫其他的人來參加學習會的話,在那之後她應該還會繼續垂釣下去吧。即便到了暑假,也應該還有其它能吸引人的方法。可是結果在整個夏天裡,乳溝阿良良木學長以外的人都沒有在學習會裡出現過,一直都只有兩個人在開學習會的話。」

  是這樣的推理嗎。

  嗯,聽她這麼說的話,我也很難做出反駁——大概,事實就正如她所說的吧。話說回來,如果她是看準一些適當的人物來寄信的話,那被吸引的人只有我一個也的確很奇怪——再說,要在這座廢屋裡,要在這座廢屋的這個房間裡開一個人數眾多的學習會,那也實在讓人難以想像。

  從一開始——

  就是只有我一個人會參加的學習會。

  她所舉辦的——

  這位少女——她的目的是……

  「恐怕是得知阿良良木學長的數學成績下降的老倉學姐,通過抓住這個弱點的手法,把內容很可能會令你產生興趣的信封放進了鞋箱吧。給一個正覺得要想法設法攻克數學科目的少年,寄出了數學類問題——嗯,這真是一種很不錯的擬餌呢。」

  「這麼一來,感覺我還真是傻乎乎地出現了啊……」

  笑著迎接我的老倉,在那個時候說不定其實是……反而是一直在忍耐不讓自己大笑起來——因為實在是不出所料得太過分了。

  「不不,所以說阿良良木學長,你沒有如她所願哦——說到底,人不可能讓另一個人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行動。要我說的話,雖然阿良良木學長很愚蠢,但老倉學姐也相當的愚蠢。」

  換句話說就是現實世界並不會像數學那樣運轉啦——小扇說道。這話就像討厭數學的人很可能會說的話一樣,作為一個數學愛好者我總想反駁她什麼,但是在這個時候,我只能忍氣吞聲。

  實際上我也不明白。

  因為老倉在那個時候,對我要求的回報究竟是什麼——她究竟打算怎麼去誘導我,這我完全不明白。

  小扇心滿意足似的看著這樣的我。

  然後說道:

  「只不過,如果問阿良良木學長和老倉學姐,誰更加愚蠢的話,那應該還是阿良良木學長吧,在這種情況下——因為如果你沒有誤會的話,肯定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了。」

  「誤會——」

  「不過嘛,如果沒有那次誤會的話,阿良良木學長的未來,說不定也會變得和現在不一樣,像現在這樣和羽川學姐還有戰場原學姐相好的未來可能也會改變,所以對阿良良木學長來說,這樣可能更好。在這個意義上阿良良木學長真是有先見之明。」

  所以請你不要垂頭喪氣,小扇安慰我說道——不,她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取笑我,這我也搞不清楚。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完全不會有先見之明這件事。

  「小扇。安慰話就免了,把話說清楚吧。你說五年前,我究竟誤會了些什麼?」

  「那個,阿良良木學長。」

  就像迴避我的要求一樣,小扇呼喚了我的名字——可是想儘早回去的她,不可能繼續吊人胃口。

  反而率直地說了出來。

  某種意義上,對我是毫不留情的。

  「阿良良木學長,你對我叔父忍野咩咩在這個城鎮裡住過的、那個補習學校的廢墟很熟悉對吧?」

  「唔……是啊。那當然我說過吧,就連我自己,也有在那裡住過。」

  「然後你還這麼說過。這座廢屋和那個廢墟一樣破破爛爛的——你這麼說過吧?」

  「……我是說過啊?」

  「這個,不是太奇怪了嗎?」

  小扇問道。

  「為什麼幾年前剛剛倒閉的補習學校,會和五年前已經是廢屋的民居的破爛程度一樣呢?」

  「咦?」

  怎麼?

  不、對……怎麼?

  確實——對啊,很奇怪。

  廢墟也好廢屋也好,在沒有人居住、損毀的建築物這一點上是共通的——它們的老化形式、老化速度上會存在差異這難以想像。

  五年前,已經是一座廢屋的這個建築物,在五年之後,應該損壞得更加嚴重才是——它的損毀程度,與直到幾年前還在運營的大樓不可能一模一樣。說是幾年前,正常考慮也就兩、三年前……即使再誇大估計,對,也頂多就五年前而已……

  簡直就像時間停止了一樣,這種想法只是一種感傷而已。

  這裡在五年的時間裡,也是一直變化著的。

  對——那麼理所當然的合理結論就是……那就意味著直到幾年之前的這裡,現在、我們所在的這座建築物,還不是一座廢屋——但是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

  我捂住嘴巴。為了不讓它發出奇怪的聲音。

  為了在自己面對的這個事實面前,不大喊起來。

  假設——

  假設在五年前,當我還是初中一年生的時候,這裡並不是一座廢屋——

  「那麼,就是說我五年前去過的地方,其實不是這裡嗎?和老倉度過一個夏季的廢屋,在完全不一樣的另一個地方——」

  「這不可能啦。因為我們不是依照地圖過來的嗎。和五年前一樣的地圖。」

  那麼就是把那張地圖看錯了。

  說回來,五年前我看過的地圖,和今天看過的地圖不是沒辦法保證是同一張嗎——雖然現在有些晚,但要我說的話,因為五年前收過的信,今天放在我的鞋箱裡是很奇怪的。

  我想出了這種藉口,可是沒能把它說出口——說到底,關於這方面我自己就是證人。

  這裡就是,這座建築物就是五年前我到訪過的地方這肯定沒錯,這麼說——

  這麼說,事實只有一個。

  五年前,這裡並不是廢屋。那麼——

  那麼——

  「是啊,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更加不留情面,更加沒勁地說道:

  「五年前,這裡並不是廢屋。說是廢屋可能只是你的錯覺罷了——這裡,是老倉育的家。」

  015

  我最不明白的就是——正如我反覆感到疑問的那樣,為什麼我會把五年前每天都來這裡開學習會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呢——就算說只是小時候的回憶,這個可以說是相當於人生轉折點般的夏天,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片段,難道真的是會這麼輕易就忘掉的東西嗎?

  為什麼?

  如果是有可能形成心理陰影的不愉快記憶,人或許就會為了保護自身精神而將其忘記——但是這可是自己以此為契機喜歡上數學的回憶,是一段充滿積極向上意味的記憶啊。

  這是我的成功體驗。

  我為什麼直到剛才為止都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正因為這樣,我才沒有發現自己和老倉的重逢,把重逢當成了第一次見面——但是如果這種忘卻其實是存在著某個可以理解的明確理由的話——

  如果從反方向來推理的話。

  就是因為那決不是什麼積極向上的回憶——再深入一點,說不定那可能是會讓我形成心理陰影的回憶……吧。

  我想忘記的真相。

  我不願意去正視的現實。

  假如在這個地方曾經發生過的話——

  「老倉——所居住的家?」

  「門口是放名牌的空位的吧?雖然沒有放上名牌,但我覺得那裡本來應該是寫著『老倉』這兩個字的——你問有什麼依據?話說阿良良木學長你不是也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麼要在這樣的廢屋裡開學習會——針對這個疑問的答案,就是這裡其實並不是廢屋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就算這裡在五年之前,假設不是廢屋,那也不一定是老倉的家吧?」

  「那為什麼,她總是比阿良良木學長你更早來到了這裡?連一次例外都沒有,總是率先到達集合地點,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

  奇怪——也對啦。

  那當然奇怪,甚至令人好奇為什麼至今為止,我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就算被人說你其實早已察覺,但只是故意裝作沒有發現而已,我也無從反駁。

  「正因為過去是自己的家,所以老倉學姐才能總是在這裡,等待你的到來,應該這麼看才對——只不過,如果是放學回家的話,因為學習會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暑假裡進行

  的呢。第一天,她會從家裡面走出來,是因為她就是這裡的居民。再說,既然已經知道這裡五年前並不是廢屋,那一般來說就應該認為阿良良木學長和老倉學姐的其中一人肯定是這裡的居民吧。因為阿良良木學長的家不是這裡,所以用排除法就可以斷定這是老倉學姐的家了。」

  「……又是排除法嗎。」

  而且不是從三個選擇之中排除其中的一個——是從兩個選擇之中,把錯誤的排除掉。問題的答案無法質疑。

  這是壓倒性的——正確。

  「老倉原來是把我請進了自己家嗎……那當然,比起在廢屋裡集合會更有學習會的氣氛——但是……」

  沒想到身為初中一年級生地我,竟然就進過女生的房間,這真令人意外——但是那種酸甜的感覺,卻是一點都沒有。

  因為,當時。

  面對這座屋子——我並沒有認為它是一個家。

  是的,我還稱呼它為幽靈屋子——

  「那麼阿良良木學長。在你受到打擊的時候做些近似落井下石的事真的很抱歉,但我的推理接下來才是重要部分。問什麼阿良良木學長在五年前,會覺得老倉家是廢屋呢?會把這裡當成是幽靈屋子呢?」

  「……這個嘛,當然是記錯了吧?」

  「不,是誤會了。記憶本身大致上是對的——當時,這個房間的窗戶,已經碎裂成這個樣子了,學長不是具體證言過了嗎——所以這不是記錯了,而是誤會了。」

  「…………」

  用膠帶貼補過的窗戶。

  被油灰填補的開裂牆壁。

  散亂的房間,散亂的走廊。

  明明不是廢屋——卻會令人錯看成廢屋的破壞痕跡。

  如果說從這些條件中能推導出一個結論——一個令人不忍直視的結論的話。

  如果這座屋子明明有人居住——

  卻出現了那樣的破壞情況的話。

  「就是所謂的家庭暴力嗎。」

  家庭暴力。

  Domestic Violence。

  我打算毫無感情直截了當地把這話說出來。

  猶如閱讀新聞原稿一般。

  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沒能抑制住生理上的厭惡感——現在,自己正身處於那種房屋裡,這讓我感到噁心。

  然後是五年之前。

  對可謂正處於現場而勤奮學習的自己所產生的厭惡感,不管怎樣都無法壓抑下來。

  「的確是這樣呢。」

  相對而言,小扇那不含一絲感情的態度真的很了不起。她笑容滿面,就像對自己推導出的事實感受不到一點影響一般,轉身——環視了一遍荒廢的房間。

  「為了把住家弄亂得能令人錯看成廢屋,那就只可能是有意的破壞了——打破窗戶、撞擊牆壁、破壞家具——門鈴壞掉可能也是其中的一環吧?」

  破破爛爛的房屋。

  荒廢的屋子——損壞的屋子。

  損毀。

  現在也像隨時會倒塌一樣的屋子。

  原來如此,這確實不是廢屋,但是——

  只認為家是一個和睦的地方、一個溫暖的地方、一個能讓人平靜下來的地方,對世界仍然一無所知的正氣凜然的初中一年級生,竟然愚蠢地誤認為它是一座廢屋了。

  幽靈屋子?

  在說些什麼呢,真荒謬。

  世上難道還有比這裡更像人住得屋子嗎、

  「是老倉她……這不可能對吧,在這種情況下。」

  如果老倉是行使家庭暴力的一方,那她就不可能把我邀進家裡。

  「那麼就是父親,或者母親吧……」

  「啊哈哈。就算靠我聰明的腦子也不可能會洞察到這種程度呢。總之應該就是其中之一吧。要把一座房屋破壞成這個樣子,靠一個人大概會非常辛苦,所以說不定兩者都有可能呢。」

  小扇飄然地,敘述著她那非常悲慘的想像情景——遺憾的是,她的想像是極為有可能的。

  「老倉學姐看來是在一個挺悲慘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呢。在一個和睦家庭里悠然自在地成長的阿良良木學長,即使把到訪這個家的一個夏天塞進記憶的角落裡頭、藏進記憶的深處,大概也不應該受人譴責。如果要說不幸之中的大幸,應該就是那種暴力並沒有指向老倉學姐的肉體吧——至少,皮膚外露的部分,並沒有。」

  「…………」

  至少,是嗎。

  那麼這個所謂的大幸,還真夠稀少,真夠渺小的。

  「到第二學期之後的轉校理由,這樣一來也大概可以想像得到了——恐怕是逐漸崩潰的家庭,終於完全崩潰了吧。雖然這只是毫無根據的想像,但老倉學姐可能在那個時候換了個名字也說不定哦?在這種情況下,這座屋子的名牌上過去究竟寫的是什麼,就沒辦法確定了……但正因為如此,在直江津高中一年三班裡重逢的時候,阿良良木學長才會以為是第一次見面——有可能是這樣。因為如果上的是同一所初中,那麼就算沒有交流過,也有可能至少聽說過名字。」

  不過本來看臉就應該能認出來了嘛,小扇攤開雙手說道——從她的語調來判斷,這個部分似乎也是開玩笑的。

  真希望她別把玩笑話交織在推理之中。

  何況是在這種狀況下。

  「總而言之,老倉家在那個時候,正處於極限狀態這是肯定沒錯的吧——然後她就想方設法解決這個問題。」

  「你說想辦法——」

  「想辦法就是想辦法啦,所以她才把阿良良木學長你叫來了。」

  老倉學姐向阿良良木學長要求的回報,也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小扇說道。

  「絕對不可能是點心之類的東西。增加一個數字迷什麼的也只是一種手段,並不是她的目的。」

  「不,等一下啊。要我解決家庭崩潰,而且是伴隨著暴力的家庭崩潰——這負擔也未免太重了吧。究竟對一個初中一年級生期待著什麼啊,那傢伙?雖然我當時,確實做過像火炎姐妹會做的事,但那種事,說到底就像小孩子玩遊戲一樣——」

  「這話的順序顛倒了吧,阿良良木學長。因為是火炎姐妹在做阿良良木學長會做的事——」

  「啊,嗯,雖然話是這麼說啦。」

  「當然,她應該也沒對阿良良木學長有這麼大的期待吧。而且如果有那麼期待的話,她大概就不會做這種繞圈子的事,而是從正常途徑向你尋求幫助——所以說就是你的父母啦。」

  「父母……」

  「他們是警官吧?」

  向阿良良木學長展示何謂正確的父母。

  向自己的父母報告老倉家的慘況——她一直在期待著你這樣做。

  「這樣一來——警察就會介入家庭暴力。不過,說實話我並不認為這樣能解決什麼問題,但在一個瀕臨崩潰的家庭里,那就是窮根之策了吧。」

  「…………」

  不要做那種繞圈子的行動,自己去報案不就好了嗎——這種話,只可能是局外人的看法吧。能這麼做就不會有人那麼辛苦了——家庭暴力正因為是家庭內的暴力行為,所以只能由局外人在局外加以干涉。

  不,可是就算是這樣也……?

  「就算是這樣,我也被封口了啊……我,已經被老倉自己封口了。她叫我不可以跟任何人說在這裡和老倉見面的事——」

  因此我甚至還和妹妹們關係變差了。

  這個問題要怎麼說明?

  「對呀,就跟著名的雪女怪談一樣——所以老倉學姐自始至終都不想親自告發家人吧。可能是作為女兒親自告發父母的形式會令她感到內疚,又或者是害怕遭到報復——可能這也是兩者皆有吧?」

  「也就是說她指示期望著我會主動向父母告發老倉家的情況——是這麼一個目的嗎?」

  沒想到她過去竟然是抱著這種意圖來教我數學的——不過即使聽小扇這麼說,我也不會生氣。不,我根本沒有生氣的資格。因為我到最後,都憨直地——即使和妹妹們關係變差——也遵守了約定,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去廢屋——不,去老倉家的事情,而且話說回來。

  我甚至沒把這個家當成是老倉家。

  悠哉游哉地等著她教自己數學。

  連一點代價都沒有付出——只是單方面地榨取。

  奪取。

  她說過的,被我這種人擔心也不會有任何好處的話,既不是逞強也不是誇張,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的人生因為你而變得亂七八糟。

  她還這麼說過。

  這也沒錯。

  我將她的人生,在亂七八糟的情況下——一直置之不理

  。

  拋之——腦後。

  「……也就是說,那個時候,應該就在家裡的某個地方吧?雖然沒出現在我的面前——老倉家的父母。」

  「嗯,應該是在的吧,我想。儘管不會拿出茶點來招待我,但也不至於反常到會在別人家的小孩子面前動用暴力的程度吧。」

  「…………」

  但是這大概並不能看成是「因為我來到了這個家而使老倉得到了保護」吧——因為說到底我只是一個幾個小時後就會回家的「客人」。我會回到自己家裡去。之後,這個地方究竟颳起了何等強烈的暴風雨,我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

  她的制服底下,究竟會變成什麼樣。

  我還是連想都不敢去想。

  「那就是說我沒有為老倉期望的事出過一分力——可是,卻把老倉給予我的知識盡數吸收了。」

  那當然——會被她討厭。

  理所當然——會被她憎恨。

  何止是忘恩負義,簡直就是個竊賊。

  她沒有向我告別也是理所當然的——她當時究竟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在那裡一直叫我數學的呢?

  雖然以小扇的角度來看是很繞圈子,不過對老倉來說這大概是她絞盡腦汁、鼓起勇氣而採取的手段,她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看著自己的努力完全白費工夫的樣子的呢。

  雖說只是間接性的,但她可能覺得依靠我這種人的自己真的很愚蠢——不過,小扇說得對。我比她還要——愚蠢得多。

  老倉貼在飯桌底部的空信封,正如實地體現出了我這個人。

  「空空如也」且「錯誤」。

  是一個靠不住的男人。

  「呵呵呵。嗯,大概就是這樣子啦。」

  小扇這時候再一次確認了手錶顯示的時間——簡直就像在測算解謎的單位速度一樣。

  還真夠爭分奪秒的。

  「阿良良木學長。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阿良良木學長你應該是為了查探自己為什麼會被老倉學姐當成殺父仇人一樣討厭,所以才實施了這次的調查行動——而這個目的,我認為現在已經基本達到了。因此我認為差不多是準備撤退的時候了,但如果學長在最後還有話要說,那就請說吧。來一句總結的話。」

  「…………」

  當成殺父仇人一樣。

  但是真相併非如此,老倉其實是想讓我成為她父母的仇人——世上竟然會有如此諷刺的事嗎。

  雖然我想對此表達意見,但既然是一句總結的話,那還是應該說一句概括性的話吧。

  「現在的我非常幸福——確實是一帆風順,很幸福。有朋友,有戀人,有後輩——真是非常非常的幸福。但是——」

  我說道。

  「——我現在對這麼幸福的我,變得有點討厭起來了。」

  那麼相對的,就由我來愛你吧。

  小扇如此回答,同時淘氣地笑了起來。

  「而且阿良良木學長——認真想想的話,你沒有討厭數學這不是很好的事嗎?」

  「說得沒錯。」

  確實。

  就算討厭些什麼,就算迷失了何謂正確,我也會一直熱愛數學。這恐怕已經變成一種詛咒了。

  016

  接下來是後話,或者說是這件事的結局。

  第二天,我就像平時那樣被兩個妹妹——火憐和月火叫起床,然後踩著沉重的腳步向學校走去。真相已經被解開,暴露在白日之下,已經忘卻的久遠記憶也被挖掘了出來。在解開了其中含義後,我最後要做的事情也沒有任何變化——那就是改善和老倉育之間的關係。

  兩年前發生的爭執。

  五年前產生的誤會。

  兩者都是事到如今早已無法挽回的過錯,是無法挽回的失誤,我並不覺得自己能重新糾正過來——但是正因為如此,這次我是決不允許失敗的。至少要把事情考慮得面面俱到,避免再次引起像昨天那樣的騷動。

  在穿過直江津高中的校門時,我就看到了踩著比我還沉重的腳步、仿佛把世上的所有辛勞都背負於一身似的羽川翼的身影。

  平時總是以端正姿態走路的羽川,現在竟然彎起了腰背——當然,在面對戰場原和老倉之間的對立構造這個問題上,她的立場是僅次於我的。關於這件事,我覺得我和她作為班長和副班長很有必要互相配合來應對目前的事態,所以就從她身後向她喊了一聲。

  然後,我就把昨天和前天所判明的老倉和我的關係毫無保留地全部告訴了羽川——雖然這就像把自己的愚蠢和遲鈍全部展現出來似的讓我覺得很鬱悶,但是在這種狀況下,我認為自己還是不應該對羽川隱瞞這些情報。畢竟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了。

  不過就這件事來說,我認為還得觀察一下情況才能判斷是否應該告訴戰場原……儘管我對羽川聽完之後會做出何等嚴厲的反應感到非常緊張,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

  「忍野扇?」

  她對小扇的名字產生了反應。

  「忍野先生的——侄女?」

  「唔?是啊,嗯。全靠她,我才查明了很多事情。應該說不愧是忍野的家系,真是個出色的名偵探啊。如果沒有那孩子的話,昨天也好前天也好,大概我都沒辦法解開謎團吧。」

  「…………」

  羽川像是在沉思似的——沉默了起來。

  露出了出乎意料的認真表情。

  「……身份沒有錯嗎,那孩子?」

  「唔?是啊。是神原介紹給我認識的,所以肯定沒錯。」

  我一邊說,一邊想起就算是神原的介紹也完全不能算是確定了身份。雖然她是個氛圍令人覺得深不可測的女孩子——但我現在才發現,我其實根本就對她一無所知。

  我什麼都不知道哦。

  是你自己知道啦,阿良良木學長。

  ……但是,我不也一樣是什麼都不知道嗎。

  你說還有什麼東西——我是知道的呢。

  「阿良良木君。雖然要說些像是把現在的阿良良木君繼續逼入絕路一樣的話我非常於心不忍——」

  然後羽川就正視著我。在這時候也不會說些模稜兩可的安慰之言,這也非常符合她的作風——只不過,要說些像是落井下石的話,似乎還是令她有點猶豫。

  不用在意我的感受,你儘管說吧——我催促她道。

  事情到了這一步,心中留有遺憾才更讓我覺得不舒服。如果從羽川的角度上看,她覺察到了什麼東西的話,那真希望她能老實地告訴我。

  走進校舍、前往教室,我們一邊走上樓梯,一邊繼續交談。

  「如果只是阿良良木君在初中一年級第一學期的數學期末考試中碰壁這件事,那她憑藉某種方法得知也不足為奇。然後趁著這個機會,把蒙提霍爾問題放進鞋箱,我覺得這也可以辦到。但是——那個計劃的關鍵,阿良良木君的父母是警官的這件事,老倉同學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咦。」

  「這件事,阿良良木君你不是一直都在有意隱瞞的嗎?」

  是的。

  關於我父母的職業,就連羽川,在前些天裡被妹妹們告知之前還不知道。關於這個,我是為了避免無謂的、又或者不必要的麻煩,才養成了就算被人問也不會說的習慣,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老倉會知道這個?

  怎麼知道的?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某種原因才偶然得知的吧——」

  羽川說完開場白之後——

  「應該,還有一些什麼吧。阿良良木君和老倉同學之間——還存在著某些必須去追溯的記憶,必須去打開的大門。」

  她這樣說道。

  關於記憶——還有關於家庭,羽川翼都有著更勝一家之言的說服力。擁有異形羽翼的少女說話的分量,實在過於沉重。

  必須去追溯的記憶。

  必須去打開的大門。

  假如還存在著這種東西,那就是說,比初中一年級還要早的時候——我和老倉還是小學生時的事情……究竟,還會有些什麼呢。

  莫非我還有什麼沒想起來的事情嗎——比現在更多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麼阿良良木歷,究竟是有多愚蠢啊。

  我的愚蠢——難道是沒有底線的嗎。

  ——我怎麼可能忘記你呢。

  老倉曾經這麼說過。既然如此,她一定還記得兩年前、五年前,甚至更久之前的那個愚蠢的我。

  我到了教室的門前,至於老倉育是否在這扇門的另一側,我真是完全不可能得到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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