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 第四話 忍‧鎧甲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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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5

  我和臉色蒼白的兩個專家(「阿良良木小弟(語氣不如以往親切),大姊姊我對這種事的倒胃程度真的超過你的想像,所以拜託真的別這樣」,「這一點都不鮮」)好好溝通之後(某方面來說,困難程度遠超過剛才和怪異殺手少年的對談),獨自回到北白蛇神社。臥煙小姐與艾比所特要「辦手續」,所以和我分頭行動(但願不是故意迴避我)。

  意外連續遭遇驚險場面,而且是從各方面有所體驗,身心俱疲的我小心翼翼抱著塑膠袋抵達神社,然而等待著我的是下一個更勁爆的場面。

  「咦……?」

  幼女推倒運動員。

  而且是在神社境內,真該遭天譴。

  神原駿河仰躺在地,忍野忍騎在她身上。咦咦咦咦咦?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鳥居另一邊所見的那幅纏綿光景是怎樣?

  神原騎在忍身上就算了,居然是忍騎在神原身上,這是錯的吧?

  昨晚「美少女騎第一」的話題,原來是伏筆?

  為了加入她們……更正,為了詢問她們,我踏出腳步想跑過去,手臂卻被牢牢抓住,我就這樣被拖進樹叢。這股力道強到我完全無法抵抗。

  「鬼哥,噓~~」

  拉我的果然是斧乃木。

  她蹲在草叢裡。首先,我驚訝於她居然無聲無息就距離我這麼近,不過原本就嬌小的她抱膝蹲下,難怪我沒發現……

  畢竟這女童和生命的躍動感完全無緣。

  「斧……斧乃木小妹……」

  「叫我野火止就好。」

  「這是誰啊?說真的這是誰啊?你叫做斧乃木吧?」

  不要每隔半天不見就改變個性好嗎?

  不過,我在意外的場所和意外的女童重逢。而且對方是救我逃離火場,在分開的這段期間也以臉上的腳印間接保護我安全的斧乃木。

  我當然不可能不高興。

  我撲了過去。

  「抱抱!」

  「我躲!」

  被躲開了。看來她並不是任我擺布。

  她就這麼維持蹲姿,輕盈躲過我的獨角仙臂鉗,不只如此,還繞到後方絆我的腳讓我跌倒,並且就這麼像是摺疊般讓我坐好。

  這個月中旬左右,影縫曾經像是展現收納技巧般摺疊我全身,斧乃木不愧是她的式神,似乎也做得到類似的事。

  不,雖然這也令我相當驚訝,但是能使出那種一擊必殺蠻力招式的斧乃木,居然也開始使用這種像是合氣道或柔道的古武術招式,我根本對付不了她吧?

  我根本抱不了她吧?

  「不要以抱我為前提。小心我剪掉喔。」

  「剪掉?好恐怖!」

  「我不是說『噓~~』了嗎?給我閉嘴,呆子。」

  這是命令句。我實在看不出她的角色定位。

  我以為這孩子在那之後自行四處奔走。說來遺憾,依照怪異殺手少年的說法判斷,斧乃木的探索行動沒有獲得直接的成果……所以她回到這座北白蛇神社和臥煙小姐會合嗎?

  如果試著將斧乃木的行動寫在時間表做整理,就是「拯救我與神原(補習班廢墟)」→「在阿良良木歷身上留印記(腳印)」→「回報臥煙小姐(電話)」→「和忍一起對抗猿猴(告知會合地點在浪白公園)」→「她自己後來也抵達浪白公園(得知會合地點更改)」→「來到北白蛇神社(現在)」這樣吧。

  真勤勞的式神……

  如此忙碌奔走的孩子,卻曾經只因為冰淇淋的恩情而被我拖住那麼久,我想起這段往事就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看來鬼哥也經歷相當激烈的戰鬥,瞧你的衣服破成這樣。」

  「啊,不,這是神原的……」

  總之先不提運動服,我並不是沒經歷激戰,也正在目擊古今罕見的戰鬥……

  「我才要說,你的衣服怎麼破破爛爛的?」

  「沒有破破爛爛喔。看我露出肌膚是想做什麼啊……鬼哥這邊似乎也發生不少事,總之晚點再問。不提這個,先處理那邊吧。」

  斧乃木指向神社境內交纏在一起的忍與神原。

  我剛才說忍騎在神原身上,不過這個姿勢真要說的話,感覺比較像是格鬥技的騎乘姿勢。

  忍完全封鎖神原的動作……不是獨角仙臂鉗,而是獨角仙腿鉗?就說了,為什麼是忍騎在神原身上?如果兩人位置互換,就是如同拼圖完美拼合的暢快圖解了。

  「過去當狗仔吧。」

  「狗仔……」

  這麼說來,前幾天我和忍在說話,聊到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往事時,這孩子也是這樣豎耳偷聽。

  初遇時是那種場面,所以我不小心認定這孩子是戰鬥型角色,但或許出乎意料比較擅長這種偷聽偷看的調查行動。

  「是啊,因為我在專家這一行是負責公關。」

  「你就算擅長調查,但要負責公關應該不可能吧?」

  「為什麼?我明明像這樣和鬼哥建立良好關係啊?」

  「不不不,這層良好關係始終源自我是女童專家,但你的溝通技能很差。」

  「女童專家是哪門子的專家?快看。」

  怪異專家再度指向忍與神原。

  對於這孩子來說,「伸手指」這個行為幾乎等同於飛彈瞄準,她的指尖方向是我的兩個好友,使得我內心忐忑不安……

  「我來的時候已經是那樣了。」

  「已經是那樣……」

  既然這樣,斧乃木似乎是剛到這座北白蛇神社。那麼,斧乃木也不知道那兩人為什麼變成那樣嗎……所以才在這裡觀察?

  「慢著,可是斧乃木小妹,我對此不以為然喔。光是坐視他人親熱,永遠沒辦法向前,必須積極主動上台才行。」

  「別把我和鬼哥相提並論。我偷窺不是基於非分之想。她們似乎有隱情。」

  「隱情……?」

  不是激情?

  聽她這麼說,我重新以這種角度觀察兩人,確實莫名從她們兩人身上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氣息。

  總覺得好像在爭論……?

  爭論?

  忍會爭論?

  這很奇怪。到頭來,忍幾乎不會理會任何人類,不只是不會說話,更不會和他人扭打在一起。

  依照我的記憶,我只知道她在春假和專家忍野咩咩講過話(即使在那時候,也很難說她和羽川翼好好講過話),在不久之前隔著我和影縫講過話,以及這次被臥煙小姐挑釁而講話。

  這樣的忍──雖說渣滓依然是前貴族的吸血鬼,擁有高傲精神的怪異,為什麼會向那樣和神原講話?

  而且……還是爭論?

  與其說爭論,感覺幾乎已經是口角了。不過,騎在對方身上起口角,這已經是吵架的最終階段了吧?

  接下來只會開打。

  但是等一下,別急著下定論,那種個性的神原這麼做,應該認定是某種特殊的玩法吧……不,可是……

  「……不行。完全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麼,太遠了。吵得大聲一點就好了。」

  「要是吵得大聲一點,應該就開打了吧?」

  「斧乃木小妹,你聽得到?」

  「當然。因為我是公關。」

  「…………」

  她喜歡這個頭銜?

  不過乍聽之下,還以為是公關小姐那種公關……

  斧乃木是式神怪異,或許視力與聽力都遠超過人類的平均標準……相對的,現在和忍斷絕連結的我,甚至無法解讀唇語。

  可惡。

  居然無法解讀忍的唇語,阿良良木歷的名聲會掃地啊!

  「斧乃木小妹,可以稍微靠近她們嗎?移動到我也多少聽得到兩人講話內容的距離……」

  「怎麼啦,原來鬼哥也很來勁嘛,真是的,這麼愛看別人吵架。」

  「不……居然這麼說……」

  如果我這樣算是來勁,斧乃木就是來亂的。

  而且還是面無表情來亂,更令人沒轍。

  「不,如果局勢可能演變得不妙,我想要阻止。只是……」

  只是即使要介入,老實說,過於不可思議、奇妙又古怪的這對組合處於這種壓制狀態,我不太敢介入。假設她們在吵架,我想在勸架之前知道原因……但若是演變成打架,當然就無暇追究原因了。

  如果是神原騎在忍身上,無論如何我非阻止不可,但既然位置相反……

  忍現在幾乎和我斷絕連結,吸血鬼性質下降,即使像那樣騎著,基本上也等同於和幼女嬉戲。雖然這麼說,但神原知道忍是吸血鬼落魄之

  後的結果。

  即使如此,神原依然敢像那樣和忍爭論,使我徹底體認到她多麼大膽。不過她們究竟在吵什麼?

  什麼事讓忍氣成那樣?

  雖然我完全無法想像,但是該怎麼說,大概是為了配對問題吵起來吧……如果是基於荒唐理由就再好也不過了……總之為了知道原因,我想移動到聽得見兩人聲音的位置。

  「想移動。嗯……」斧乃木點頭說。「用『例外較多之規則』?」

  「不能用那麼張揚的方法移動吧?要避免被她們發現。」

  「怎麼沒說『拜託』?」

  「……拜託。」

  「嗯。這下子怎麼辦呢……」

  斧乃木雙手抱胸,一副思索的模樣。總覺得在和你講話的這段時間,神原與忍就會結束對話。

  「沒誠意。感覺鬼哥只是嘴裡說說。」

  「居然說我沒誠意……」

  「做點有趣的事情瞧瞧,我就可以幫你移動喔。」

  「太強人所難了吧?」

  「還有,關於我留印記保護鬼哥的這件事,差不多是時候道謝了吧?」

  「…………」

  她要求道謝。

  我確實感謝她,卻認為這種謝意無須言語……原來她並沒有要把這件事一直藏在心底嗎?要是我胡亂道謝,感覺她會說出「什麼事?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這種話,看來她意外地習慣有話直說。

  「總之,不是現在也沒關係。所以只要鬼哥答應改天做點有趣的事情瞧瞧,我就會帶你到最棒的位子喔。」

  「最棒的位子?」

  「本壘後方第一排喔。」

  「在那裡會被發現吧?」

  要是在那麼近的位置觀察,那兩人無論是為了多麼嚴重的問題爭吵,也都會暫時休戰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答應你。下次會做超有趣的事情給你看。」

  前提是還有下次……我允諾之後,斧乃木說「真的嗎~~鬼哥的有趣如果是開黃腔,我不太能接受耶~~但我覺得脫了就很有趣喔~~」展現奇怪的角色風格(說真的,這十二小時發生了什麼事?),只有那張臉一直都沒有表情。

  「往這裡。」

  她拉我的衣袖說。

  我至今一直說她毫無感情與表情,但我開始懷疑這孩子其實只是面無表情,實際上感情非常豐富。總之,我就這麼被斧乃木拉著,躡手躡腳跟在她身後。

  斧乃木即使不是公關,應該也已經將這座神社調查一遍了,這樣的她如同走在自家庭園般沒有迷路,帶我到最棒的位子。勉強聽得到兩人的聲音,勉強看得到兩人的表情,而且樹叢茂密,對方難以察覺的位子。

  斧乃木似乎擁有敏銳的知覺,對她來說,這裡大概和剛才那裡的條件完全相同,但是對於人類模式的我來說,兩處有著明顯的差距。

  「…………」

  依照現在聽得到的語氣,以及現在看得到的表情,我得以判斷兩人不可能是為了一點都不重要的胡鬧事情爭吵。

  兩人是出自內心,出自真心在吵架。

  「……話說鬼哥,我剛才就注意到,你像那樣小心翼翼一直抱在懷裡,裝著A書的那個塑膠袋裡面是什麼東西?」

  「你不就說裡面裝著A書了嗎?你明明隱約知道了吧?」

  「是啊,畢竟袋子有點透明,以我的視力大致看得見……但是我不知道鬼哥在BL這方面的造詣也很深,心胸也太寬廣了吧?」

  「不,你誤會了。我絕對享用這種方式表現自己心胸多麼寬廣。這是神原托我買的東西……」

  我回憶剛才因而發生的麻煩事這麼說,然後察覺了。

  剛才我要下山購物時,神原拜託我順便買別的東西。這麼說來,一開始提議由自己下山購物的神原,為什麼變成拜託學長順便買她的東西?要說這是神原特有的厚臉皮作風也沒錯,所以我直到現在都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

  然而實際上呢?

  是不是應該解釋成她要我多買東西,讓我晚點回來,藉以單獨和忍說話?

  神原當然不可能預料到我在書店遇見怪異殺手少年……但如同我和怪異少年開誠布公地聊聊,神原駿河這麼做,也是為了和忍野忍開誠布公地聊聊?

  然而,比起聊天更像在爭論的她們,看來永遠吵不出結果,即使在聽得到她們聲音的這個距離,也很難聽清楚她們各自在說什麼,看來雙方都已經相當情緒化。

  斧乃木目不轉睛看著她們,是因為她聽得出內容嗎?

  「我說,斧乃木小妹……我有個請求。」

  「雜音,我不是叫你閉嘴嗎?要是再不聽話,我就用接吻封你的嘴喔。」

  天啊。

  就算斧乃木的角色個性再怎麼不穩定,她這種作風究竟是跟誰學的?

  可以的話,我想請斧乃木轉述兩人的對話,不過看起來應該很難。斧乃木說她的工作是實地調查,但我覺得她只是愛看熱鬧罷了。

  此時,神原與忍,她們的對話突然停滯。兩人的激烈爭論似乎告一段落。

  這就像是喧鬧的教室突然出現剎那的沉默。如果這裡是教室,接下來應該會哄堂大笑,不過在這裡當然沒發生這種事。

  神原緊閉雙唇,從下方仰望忍。忍齜牙咧嘴,從上方俯視神原。

  爭吵結束,現在是互瞪嗎?

  既然這樣,接下來就是互毆了。如此心想的我做好隨時衝出去的準備。

  就在這個時候……

  「餵。」忍以比平常低沉,比平常沉著的聲音說。「吾認同汝之膽量。面對吾連一步都不退縮之魯莽,確實令吾感覺汝是吾主之學妹。既然這樣,吾就避免情緒化,身為活了五百年之大人,對汝這個丫頭寬容點吧。若吾答應撤回剛才之發言,汝就當作此處之對話沒發生過。只要道歉,吾就會原諒。」

  忍這麼說。

  最近好一陣子沒聽到忍這樣壓低音調說話,隨時準備衝出去的我不禁卻步。我這個只像是抽搐的動作,大概是被高估為想要介入兩人的爭執吧。

  「鬼哥,冷靜點。」

  斧乃木牽起我的手。

  這孩子動不動就和我親密接觸,說不定她愛上我了。我如此心想。

  「女生吵架,男生沒有出場的餘地吧?」

  然而她這麼說。

  女生吵架……?

  不,沒這麼簡單吧?個性懦弱的像伙,光是面對忍那種魄力就可能斃命耶?用眼神殺人就是她那種狀況。

  然而,忍眼神朝向的人物──神原駿河,內心沒有脆弱到光是這樣就被殺。

  就我所知,神原精神面的強度,連怪異都自嘆不如。

  「我不撤回。不道歉。要我說幾次都行。」

  神原說。而且聲音同樣沉著。

  是因為已經歇斯底里相互大喊、相互大罵,如今心情終於穩定嗎?如果這是女生吵架的標準作業程序,我這個男生確實沒有介入的餘地。

  「小忍,你應該見他一面。」

  至今大概已經反覆許多次的這句話,神原又對忍說一次。

  「你應該見初代怪異殺手一面。」

  026

  忍伸出手,抓住神原的臉。

  鐵爪功的抓法。

  看起來像是騎在仰躺神原身上的忍,進一步發動攻擊。

  然而這招鐵爪功似乎只是恐嚇,她的手沒用力。與其說是抓住臉,這種力道比較像是摸臉。

  不過,忍這個類吸血鬼的握力足以捏碎蛇之怪異,臉被這樣的手觸碰,終究無法保持冷靜吧。蛇怪的頭當然不能和人類的頭相提並論,感覺卻依然如同被巨熊摸頭。

  我似乎聽到神原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退縮。

  沒退縮。

  「昔日的搭檔花了四百年終於復甦,你卻不想見面就了事,這是壞事,非常不好。這樣不對。」

  神原說。

  「…………」

  我也同樣倒抽一口氣。神原那傢伙,原來趁我不在的時候對忍講這個?我無從知道她如何提出這個話題,不過看她現在像那樣被忍壓制的結果,就知道她絕對沒有講得很好。

  不對。

  神原肯定講不好。

  即使有其他講法,她也會基於直腸子的個性毫不委婉地明講。

  你錯了。你不對。

  她應該是這麼說的吧。

  即使知道講得這麼直會如何激怒對方,應該也不會換成別的講法吧。

  神原駿河。

  她毫不委婉地說下去。

  「還敢說自己是活了五百年的大人……

  你只是不肯面對過去,不斷逃避的膽小鬼吧?」

  她就這麼被忍抓著臉明講。

  「你要我道歉……但你才應該對某人道歉吧?」

  「……吾完全聽不懂汝說什麼。莫名其妙。語無倫次。平常在吾主影子裡觀察時,就經常覺得汝這姑娘腦袋有問題,然而看來有點過火了。」

  原來忍也覺得神原是腦袋有問題的女生啊……這就某方面來說講得太重,但我現在同樣聽不懂神原在說什麼。

  應該見初代怪異殺手一面?而且……應該道歉?

  她是這麼說的?

  我回憶剛才在那片空地,和怪異殺手少年的對話內容。

  他說他想向忍道歉。想為了道歉而見忍。

  我無從判斷這番話有幾分為真,老實說,即使是真話,我也難免認為事到如今他的如意算盤打得真響。但神原對忍說的話完全相反。

  和初代怪異殺手見面,並且道歉?神原講這番話是基於什麼心態?

  「我的腦袋有問題,我自己最清楚。」

  神原說。

  ……原來你有自覺?

  「但這是兩回事。就算我腦袋有問題,也知道你這樣是錯的。」

  「所以吾從剛才就在問,吾哪裡錯了?完全搞不懂。若是憑汝這個人類就想對吾說教,稍微整理一下邏輯再說吧。」

  「我哪知道什麼邏輯!」

  神原再度怒吼。

  臉被按住的她這麼大喊,看起來甚至像是在啃食忍的手掌。但忍就算這樣也沒鬆手。

  就某個角度來看,這是非常詭異的構圖。

  如果斧乃木做得出表情,她大概會笑吧。然而兩個當事人極為正經。

  「別囉唆,去見他不就好了?他花了四百年,只為了見你而復活耶?為什麼不去見他?」

  「吾不是說了嗎?這是汝誤會了。那傢伙之復活,不是因為這種無聊之情緒化理由,只是生命力,只是自然現象。和四季更迭、下雨起浪、日夜循環沒有兩樣。只是飛散之灰燼隨風聚集,如同磁鐵般激發之自然現象。」

  「某人喜歡某人的心情也是一種自然吧!」神原大喊。「不准否定別人喜歡你的這份情感!」

  「就說了……汝這傢伙一點都不懂!」忍壓低至今的聲音也再度蘊含憤怒。「汝這傢伙究竟是什麼個性?不准凡事都以汝之標準判斷!吸血鬼之眷屬,吸血鬼之主從關係不是這麼回事!不是能用喜不喜歡來述說之關係,汝這個……戀愛腦!」

  戀愛腦。

  這句話重到可能強迫結束這段議論,但神原依然不畏縮,以相同語氣回嘴。

  「主從關係和喜不喜歡無關。這句話你也敢在阿良良木學長面前說嗎?」

  「…………」

  忍沉默了。

  情緒差點爆發的她,沉默了。

  總之,我不在忍面前,而是位於幾乎九十度角的側邊,但忍要是知道我就在旁邊,她應該不會沉默吧。

  如果彼此的連結還在,在這麼近的距離,我再怎麼巧妙藏身,也沒辦法完全不被忍發現……

  說來諷刺。

  正因為現在連結中斷,我才能像這樣接觸到忍的心意……

  「……哼。所以汝才像這樣製造機會和吾獨處?啊,這麼說來,吾對吾主說『不打算見面』時,汝之樣子就不對勁……所以才委託購買書與胸罩等物品?」

  「不,這是兩回事。」

  ……看來是兩回事。

  「我只是真的希望學長幫忙買。老實說,我正在為胸罩的事後悔,早知道應該更強烈拜託才對。我好擔心學長當成玩笑話結果沒買。剛才動得太激烈,我胸口痛得不得了。胸部跟不上我的速度。我還以為會從根部扯爛。」

  「確實很雄偉就是了……」

  「順帶一提,籃球術語的不落地傳球(no bound pass)簡稱『no-ban』,發音聽起來很像沒穿內褲的『no-pan』,所以我忍不住就想常用。」

  「若要這麼說,汝現在沒穿胸罩(no-bra),就是無計畫(no plan)了。」

  「不過,只要我有穿胸罩,現在就應該是我推倒你……但現在這樣仰躺,我輕鬆得不得了。感覺擺脫重力的束縛了。」

  「哼。現在之吾沒有這種煩惱。」

  忍一臉不悅。

  就這段對話的端倪來看,溝通與互毆的階段似乎結束了。我一直以為事態是以「溝通」→「爭論」→「互毆」的步驟進行,但看來女生吵架的流程完全反過來。也就是「互毆」→「爭論」,最後才終於是「溝通」。

  不,如果把忍野忍與神原駿河講得像是代表性的例子,對全國的女性同胞很失禮。

  面對鎧甲武士或猴蟹蛇的時候我就在想,神原果然是個急性子。所以在我下山購物沒多久,神原就照例有話直說,兩人因而開打,結果忍就這樣騎在神原身上。

  我與斧乃木前來的時候,剛好是爭論的階段。

  如果沒有剛開始那場戰鬥,我與斧乃木就沒辦法像這樣偷窺吧……總之,無論神原是否真的一開始就想清場,到最後還是像這樣出現漏洞,很像她的作風。

  這種脫線的一面是神原的特色,面對吸血鬼毫不退縮也是神原的特色。

  無論對方是金髮的可愛幼女,還是尊敬的學長,想講什麼都會明講。

  說不退讓就不退讓。

  這份頑固,或許是母親留給她的。

  左手也是……

  ……話說回來,在得知原委之後,我還順便得知沒穿胸罩直接套上我那件連帽上衣的神原,就這麼以自己的最高速度劇烈運動,這個事實大幅撥弄我的心。那是忍製作的衣服,我相當喜歡,但今後我要以什麼心情穿那件連帽上衣啊……

  話說,為什麼在講胸部的話題?

  「話說,為什麼在講胸部之話題?」

  「是小忍你先提的。」

  「那個……」

  忍維持抗拒的表情重新來過。雖然被神原打亂步調,這段對話也好像有穩定精神的效果,但是正如神原的指摘,即使當事人自稱五百歲(其實是五百九十八歲)的大人,現在依然被幼女的外型拖累。

  換句話說,忍和成熟氣息無緣。

  即使溝通看似成立,但要是神原又講錯話,忍應該會立刻激動吧。忍現在依然抓著神原的臉不放。

  「總之,吾明白汝想說什麼了。不過這誤會可大了,而且是多管閒事。正如剛才吾對吾主所說,對於現在之吾而言,稱得上是眷屬之對象只有汝之學長。現在之吾……」

  「……小忍,你剛才說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但我不懂的地方是這一段。就是這一段讓我不高興。」

  「嗯嗯?」

  「這樣講簡直像是眷屬只能有一人吧?比方說,小忍沒想過和阿良良木學長以及那個初代怪異殺手,三人一起和樂相處嗎?」

  「三人……」

  神原這個意見似乎令忍困惑。

  而且我也困惑了。

  確實,我們完全沒這麼想過。

  初代怪異殺手應該也沒有這個方案。

  他說過,眷屬不需要兩人。不過仔細想想,沒道理一定不能有兩人吧?

  那為什麼我們完全沒冒出這種想法?我與怪異殺手簡直是在見面之前,就為了爭奪忍而對立。

  爭奪?

  三角關係之類的?

  確實,這樣簡直是……戀愛腦。

  「……那個男人是憎恨吾而死,對吾道盡各種怨恨之言語,卻要吾原諒他?不對,汝是要我道歉。道歉?為吾眷戀不舍而將那傢伙化為吸血鬼道歉?還放話說只要和好即可?」

  「要不要和好不重要。」

  神原的語氣毫不客氣。即使忍聽過剛才的指摘而看似稍微軟化態度,依然無情批判。

  彷佛連同偷聽的我一起批判。

  「沒和好也行。畢竟以對方的狀況,或許沒辦法和好。如果小忍不選初代怪異殺手,而是選擇阿良良木學長,那就不用和好。可是,這件事非得由你告訴對方。不應該交給伊豆湖或阿良良木學長轉告。」

  神原說。

  「汝懂什麼?」聽她說完的忍不悅回應。「想必汝是因為置身事外,所以什麼都敢講吧。汝不知道。汝完全不知道。不懂吾與那傢伙之關係與過程。汝擅自幻想只會造成吾極度之困擾。不對,不只是四百年前之往事,即使是現在吾與吾主之關係,汝應該同樣不知道吧?」

  「我確實不知道。但是我懂。」

  神原沒否定忍說得很中肯,並且說下去。

  以正經又發自內心的語氣說下去。

  「我懂第一人的感受,以及第二人的感受。」

  「…………」

  忍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斧乃木原本就一直沉默。但斧乃木之所以沉默,或許只是因為聽不懂神原這番話的真正意思。

  然而,我懂了。

  不提個性,並未和忍深入來往的神原,為什麼和忍演變成那種扭打的場面?我一直感到詫異……不過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我內心某處還以為那個為學長著想的學妹,是揣摩我的內心想法,代替我對忍說出我難以啟齒的事情,然而並非如此。

  初代怪異殺手的心態,神原比我懂。

  當然也比忍懂。

  近乎純愛的執著心態。

  「……不准發揮這種無聊之同理心。」

  即使是對人情世故遲鈍的忍,似乎也感受到了。她表情變得複雜,然後對神原說下去。

  「那傢伙從四百年前甦醒,在汝眼中或許可憐,或許會同情。然而……」

  「我沒同情他,也不覺得他可憐。當然也知道這是不得已的事。但要是維持現狀,根本得不到任何回報。那個人從四百年前甦醒,是沒人預料到的奇蹟吧?包括你、阿良良木學長、伊豆湖小姐都沒預料到,忍野先生肯定也是。這樣的奇蹺應該獲得相應的回報。無視於這個奇蹟,當成機率性的現象,一副沒發生過這件事的樣子……我只是覺得這麼一來,那個人根本得不到任何回報。」

  「所以說,這不就是憐憫嗎……那要怎麼做,汝才會滿意?為何如此想要掀起波瀾?不認為吾沒見那傢伙是為那傢伙好嗎?」

  忍的反駁變弱。

  我隱約這麼覺得。

  聽起來已經不像是表達自己的主張,而是在說服神原。

  逐漸站不住腳嗎?

  活了五百年的怪異,逐漸被十七歲的少女駁倒?

  「如今即使見到那傢伙,吾對他亦沒什麼好說的。見面對吾而言無意義,對那傢伙而言亦非好事。猿猴姑娘,看清現實吧。那傢伙只能除掉了。那傢伙為這座城鎮帶來危險,如今甚至是蔓延於鎮上之怪異奇譚本身,將來只會成為專家之獵物。也不可能和吾或吾之主一樣被認定無害。說來諷刺,那個男人昔日打倒許多怪異,卻終將被未來之同行打倒,沒有方法可以拯救。」

  「我知道。所以……」

  「所以?所以更應該見他?要吾說幾次都行,那個男人憎恨吾。要是見面,吾可能會被殺。吾之主可能會被殺。他似乎要討回妖刀,到時候,那把刀下之亡魂可能不只是吾等兩人。包含這一切在內……」

  「包含這一切在內,都應該去見他一面!就說了,別講一堆大道理啦!為什麼大家都像這樣拒絕見面?豈有此理!人與人必須先見面才會有後續的進展,才會有後續的物語吧!」

  神原語氣變得激動,然後就這麼被抓著臉,試著坐起上半身。忍差一點失去平衡,大概是沒想到她騎在下方的神原,居然只靠腹肌的力量就起身吧。先不提心理上,忍自認在身體上壓制神原,但神原即將起身。

  而且沒藉助左手的怪異之力。

  「小忍,你直說不就好了?」神原以堅定的語氣說。「說你會怕,說你害怕見他。」

  「…………」

  「說你不願意和他見面說話之後被打亂情感。算什麼怪異之王?算什麼傳說之吸血鬼?你正如外表,只是一個害怕怪異奇譚的幼女。」

  「…………」

  「你或許認為和他見面如同背叛阿良良木學長,為了守節,為了主張自己品行端正所以不想見他,但你錯了。你這麼做不是背叛他,你背叛的是說謊、偽裝的你自己。你在偽裝軟弱的自己。」

  「…………」

  「說出來就行吧?你就說出來吧。說吧。說這份花了四百年復活的愛情很沉重,實在讓你倒胃;說你現在和阿良良木學長處得很好,事到如今復活只會讓你為難;說這段感情已經成為回憶,回鍋只會讓你覺得煩;說他硬來的這種感覺很惡;說他的心意只會造成困擾;說他要是就這樣死掉該有多好。你就說出來吧。如果你說不出口,就不准說學長是你的主人之類的。你不是孤傲,也不是高尚,你只是怕生罷了。」

  神原終於完全坐起上半身,並且這麼說。

  「這算什麼主從關係?你沒權利擁有奴隸,也沒權利擁有主人。」

  「喀……」

  「你沒有權利建立關係。」

  「……喀喀!」

  忍笑了。淒滄的笑容。

  我知道她的手在使力。如果要阻止,這是唯一的時機。

  到了這個地步,確實已經不是講理,也不是議論。

  到了這個地步沒有對錯可言。以忍的個性,聽到如此敵對的話語,絕對不會忍氣吞聲。

  斧乃木也微微起身。她即使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大概也以戰士的身分察覺氣氛緊張吧。

  然而,如同斧乃木剛才阻止我,這時候是我阻止斧乃木。

  斧乃木要介入兩人時,我抓住她的手制止。

  「……為什麼是十指相扣?」

  「喔,我搞錯了。我以為你是戰場原。」

  「爛人。」

  我重新抓住。

  「斧乃木小妹,再等一下。」

  「為什麼?已經很不妙了。」

  「還是要等。」

  我知道可能演變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基本上,任何人在忍眼中都差不多。不會因為神原是我的學妹就另眼相待。

  被侮辱到那種程度,忍不會忍氣吞聲。

  即使如此……

  「喀喀喀,喀喀喀。以此做為遺言可以嗎?吾才想問,既然講出想講之事,汝滿意了嗎?」

  「非常不滿意。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講。」

  「吾可沒寬容到願意繼續聽下去。即使搞砸一切,吾現在亦想就這樣捏碎汝之腦袋。」

  「……那就動手啊,我不會道歉的。」

  神原說。

  她從抓著臉部的手指縫隙瞪向忍。

  「你就對我動手,然後和阿良良木學長處得尷尬吧。這次你肯定會迴避阿良良木學長吧,如同當年迴避初代怪異殺手。將來就把阿良良木學長的事當成往事吧,如同你現在把他當成昔日的記憶。」

  「汝真幸運啊。吾花太多腦力思考如何殺汝,所以現在一時猶豫,沒有反射性地殺掉汝。」

  忍一邊這麼說,一邊繼續往手掌使力。

  施加在神原頭部的力氣,已經足以撐破皮膚淌血了。但我還是沒行動。

  我認為不能介入。不得介入。

  要是以我介入而和解收場,就會成為滑稽的結尾。我不希望她們的對話以這種方式結束。

  即使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即使會搞砸一切。

  「那吾給汝最後一個機會吧。」

  「免了。如同拋棄第一人,你遲早也會拋棄第二人。不敢面對第一人的你,不可能敢面對第二人。第三人也是,第四人也是,第五人也是,你就永遠和他人別離吧。」

  「永遠……」

  「你不老不死吧?阿良良木學長曾經說:『如果小忍的生命明天到了尾聲,那我活到明天就足夠。』但你肯定說不出這種話。就算說了,也會對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說同樣的話。你將永遠說下去,永遠活下去。」

  「…………」

  這……

  對於厭倦不老不死,甚至曾經想自絕生命的忍來說,這番話何其沉重。

  「……別以為誰都和汝一樣善於交際。汝剛才說吾怕生,然而不想見某人亦是一種自然之心情吧?」

  「不自然。人與人即使可能不合,也不可能不見面。」

  「吾不是人。」

  「看你這樣子,或許吧。」

  平行線。

  我與怪異殺手少年的對話也算是平行線,但忍與神原的對話不遑多讓。

  不,感覺越講越遠。

  然而既然這樣,根部就有交集。

  源頭是相同的。

  「……即使見面,吾對那傢伙亦沒什麼話好說啊?吾與那傢伙是相互憎恨而離別,相互憎恨而死別之關係。吾不想重修舊好,亦不想三人和平相處,更不想將第一人與第二人相提並論。吾認為若是拿來比較,是冒犯吾主之行為。」

  這番話令我意外。

  不,並不是因為忍對我有「冒犯」這種概念。是「相互憎恨而離別」這段話令我意外。

  我聽過初代怪異殺手是憎恨忍而自殺,卻第一次聽到忍憎恨初代怪異殺手。

  忍當然沒有對我說出一切,說明

  時的心情也會影響到要說的內容。

  然而,神原駿河確實拉出忍內心的某個情感。

  這是我沒能拉出來的情感。

  ……就是這個嗎?這就是臥煙小姐讓神原參與本次工作的真正原因?

  臥煙小姐說過「需要駿河的『左手』」,依照她說明的內容,可以認定她重視神原的臥煙家血統,我也能接受這個說法,換句話說,我以為在這次的事件,神原是局外人,和核心有段距離,始終只是遭到波及,但臥煙小姐之所以將神原捲入這個事件,其實是為了像這樣讓她槓上忍?

  神原托我多買一些東西的真正意圖,無論是故意支開我,或者只是基於她的奇妙個性,但是追根究柢,不經意叫我去買早餐,叫我離開這裡的人,其實是臥煙小姐。

  她在那個時候給我五千圓鈔票,明顯就是要我去買東西。依照臥煙小姐的能耐,她甚至或許早就知道我只要獨自下山,很可能會遭遇初代怪異殺手。

  ……我想太多嗎?

  臥煙小姐想拉神原參與工作的時間點,肯定還不可能預料到初代怪異殺手正以自己的意志復原。

  「…………」

  真的不可能嗎?

  「我無所不知」。

  無所不知的大姊姊。

  或許即使是我買熟女寫真集的行為,都已經在她的預料之中……

  「這終究不可能吧。」

  不知道這方面細節的斧乃木吐槽了。

  居然不知道細節就能吐槽……

  「鬼哥,都這時候了不要搞笑。畢竟看來要進入劇情高潮了。」

  「居然說劇情高潮……當自己是看戲的局外人嗎?」

  「但我會大哭一場喔。」

  「並不會吧?而且高潮(Climax)的意思並不是哭到極限(Cry max)。」

  無論如何,想和生離多年的侄女見面──想和姊姊女兒見面的這種心情,臥煙小姐肯定一點都沒有。

  所以,確實有一些臥煙小姐即使知道卻不懂的事情。

  想見面。

  想和某人見面的這種心情,臥煙小姐不懂。

  對喔。

  這也是活了十八年,經歷各種事情的我,直到這時候首度明白的事。

  「愛某人」與「想見某人」,是不同的心情。

  「吾做不了任何事。即使見了初代亦做不了任何事。妖刀『心渡』事到如今亦無法歸還,因為已經和我合而為一。」忍說。靜靜地說。「聽好了,接下來是重點。吾不是得不到好處而不見面,而是即使見面亦沒好處。對那傢伙來說同樣如此。展現吾與吾主和睦相處之模樣有何意義?如今讓那個男的看見吾對他毫無情感有何意義?要吾做得如此殘酷嗎?」

  「沒錯,我就是要你做這種殘酷的事。你的工作是傷害以前的男人。」

  神原說。

  激動地說。

  「你想要受人喜愛,而且一直維持美好形象?想要就這樣以被愛的身分結束這段關係?」

  「汝這樣說彷佛是……與其風化或耗損,不如狠心破壞的意思啊?」

  「我就是這樣說。」

  「……要是那傢伙憎恨吾,想殺吾,吾就得反過來殺掉他,甚至無法任憑自己被他殺害。吾確實有些事應該道歉,卻沒想過求得原諒,即使這樣也好?」

  「即使這樣也好。在這種時候,回應他這份憎恨的心情就好,斬斷這份情感就好。不過,如果你道歉之後得到原諒,到時候……」

  「到時候亦相同。那個傢伙原諒我之後,隨即就會被專家除掉。即使這樣也好?」

  「即使這樣也好。」

  神原重複這句話。

  忍似乎不耐煩了。大概是認為被戲弄而不耐煩,手捏得更用力,力道幾乎增強到極限。

  我甚至似乎聽到神原頭蓋骨的軋轢聲。

  「汝愚蠢之猜想沒錯,即使他是心儀吾而復活,吾亦不會回應這份情感。吾見到那傢伙之後能做的只有狠心甩掉他。即使這樣也好?」

  「即使這樣也好。」

  「吾見到那傢伙之後……」

  忍再度露出淒滄的笑容。

  淒滄至極,連我都沒看過這樣的笑容。

  「如果心動想回應他這份情感,那要怎麼辦?如果吾並非選擇汝之學長,而是選擇初代怪異殺手,那要怎麼辦?即使這樣也好?」

  「即使這樣也好。到時候……」

  神原駿河一邊流血,一邊明快地說。

  「到時候你就斷然離開阿良良木學長,和他長相廝守就好。」

  忍的手,抓著神原腦袋的那隻手,無力垂下。就這麼微微晃動。

  不只是手,忍低下頭,放鬆肩膀,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並不是實際說出口。

  從姿勢來看,即使逐漸失去平衡,忍依然騎在神原身上,明顯占了優勢。流血的人是神原。

  但我非常清楚。

  啊啊。

  忍野忍現在認輸了。

  活了半世紀以上的傳說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自己承認敗北了。

  而且是敗給年僅十七歲的女高中生。

  我第一次看到忍野忍一對一輸給對方。

  「……斧乃木小妹。」

  我說。斧乃木被我抓著的手,不知何時鬆開了。

  「我有個請求。」

  「又來了?不要把我當成萬用工具啦。臭小子給我節制一點好嗎?」

  「語氣居然這麼沖……放心,這次是我最後一次拜託你。」

  我說完指著自己的臉。

  「這個印記,可以幫我拿掉嗎?」

  「…………?」

  斧乃木不明就裡般歪過腦袋。

  「要是拿掉那個印記,接下來就無法保障你的安全耶?我知道臉上有腳印很丟臉,但是只要忍一晚,只要忍過今晚就沒事了。」

  原來你明知丟臉還是在我臉上留腳印嗎……從印記的功用推測,只要能讓對方看見,我想應該沒必要印在臉上,也沒必要用踩的……

  我鄭重開口。

  視線朝著前方,就這麼注視著流血的神原駿河與慘敗的忍野忍開口。

  「我想試試所謂的『決鬥』。」

  027

  若是交由後世的人來判斷,神原說的應該是對的吧。不過對於活在相同時代與相同場所的人來說,她的意見過於苛刻。

  怎麼想都做得太過火了。

  如果由我這種個性不算外向的人來看,堪稱社交大師的她展現的行事風格,我完全無法理解。

  這就像是在事情收拾得差不多的時候再度捲起漣漪,應該說捲起波瀾。讓這邊覺得「明知如此,為何不讓事情和平收場?」而抱頭苦惱。

  她提出來的中肯論點,令我想扔下一切不去處理。

  畢竟神原駿河在剛進入直江津高中就讀當時,在第一學期的四個月內,就到班上所有女生家裡玩過。擁有這種戰歷的她,以及連社團都沒加入的我,對於人際關係的想法有著基本上的差異。

  回想起來,忍直到四百年前都沒製作任何眷屬,而是獨自生活,而且活了五百年至今(其實是六百年)只製作兩個眷屬,與其說她守節,不如說她嚴重缺乏溝通能力。

  總之,忍的孤傲和我的孤立應該不能相提並論,但如果以此為前提思考,那麼我與忍都很難理解神原話中真正的含意,神原也無法理解我與忍的心情吧。

  無法相互理解。

  基本上無法相互理解。

  不過若要這麼說,那么正因如此,所以在我們之中,神原或許是最能理解,甚至是唯一能理解初代怪異殺手心情的人。

  國中時代,神原駿河和戰場原黑儀建立近似姊妹的關係。

  就我聽羽川的說明,別名「聖殿組合」的這個關係,在校內也很出名。

  對於神原來說,她應該希望永遠維持這個關係吧。

  然而,大她一個年級的戰場原,先一步升上高中。

  而且這個關係在高中改變了。

  學力明明不太夠,卻以天生的努力擠進直江津高中窄門的神原,被性情大變的戰場原冷漠拒絕。

  戰場原對她說的話語,殘忍到令人聽不下去。

  「我沒有把你當成朋友,也沒有把你當成我的學妹。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都一樣。」「和你這種優秀的學妹當朋友,我自己的風評也會提升,所以我才會跟你當朋友。」「我只是扮演一個愛照顧人的學姊而已。」……從那之後,戰場原與神原超過一年沒有來往。即使後來重新來往,也不是以神原樂見的形式開始。

  因為此時出現一個莫名其妙,生活態度馬馬虎虎,看起來沒大腦的笨男生。

  就是我。

  就是阿良良木。

  戰場原黑儀性情大變之後,出現我這個莫名其妙,似乎誰都能取代的男生,成為她的新伴侶。

  難以想像神原當時的心情。

  「毫無可取之處的平凡高中生」這個介紹本身就是強烈的個性,但我甚至沒有這種東西。

  這種傢伙居然橫刀奪愛,搶走心儀的「戰場原學姊」。神原駿河承受不了這種事。

  因為承受不了,所以她向猿猴許願。

  這或許不像是率直的她會做出的行為,實際上卻也可能是符合她的作風,避免自己逃離現在這種人生態度的必要行為。

  正因為她是這樣的人,所以懂得初代怪異殺手的感受。

  懂得第一人的感受,也懂得第二人的感受。

  兩者的規模當然不同。要是相提並論,初代怪異殺手可能會不高興。這就像是把忍的孤傲和我的孤立歸為同類。神原和戰場原斷絕往來的時間,只有神原還沒進入高中的這一年,即使包含後續的時間也才兩年左右,根本比不上四百年的規模。

  忍與初代怪異殺手的關係,以及戰場原與神原的關係,應該也是完全不同的關係吧。要是這麼說,初代怪異殺手與第二代怪異殺手的正確關係也沒人懂。

  因為沒有任何人知道當時的狀況。

  因為相關的所有人都被「暗」吞噬了。

  即使如此,神原駿河依然有所共鳴。

  不是同情,也不是憐憫。

  是同感,並且共鳴。

  所以她逼問忍。對於不去見面,不去面對就想了事的忍,神原忍不住想說、她幾句,而且無法只說幾句就罷休。

  ……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我已經和忍距離太近,無法否定她的思考邏輯與生活態度。無法像那樣和她吵架、爭執、頂嘴或辯論。

  這代表我倆是異體同心,所以也在所難免,但神原對忍說的那番話,原本或許非得由我來說。只不過,毫無交際能力的我,基本上根本想不到這種事吧。

  真是的,我不知道為那個學妹增加多少負擔。

  之前在這座北白蛇神社,因為千石撫子的事件而面對蛇切繩的時候,我也讓那傢伙負責扮黑臉。

  在這次的事件,她總是在嚴肅的場合扮演緩和氣氛的開心果,為了回報她獨自面對忍的辛勞,我至少必須面對初代怪異殺手。

  我如此心想,並且下定決心。

  「……其實用不著由你去打也沒關係喔,超鮮的啦。」

  傍晚時分造訪北白蛇神社的吸血鬼混血兒專家──艾比所特,背靠著插在神社境內的巨大十字架,對我微笑。

  ……看來這把十字架不像妖刀之類的武器,平常無法收納在其他空間。哎,畢竟是十字架,或許不適用於吸血鬼的收納技能吧。

  「因為在進入決鬥的狀況時,臥煙小姐的計畫就完成了。只要將初代怪異殺手叫到設定為舞台的場所,刃下心的眷屬,你的職責就幾乎結束了。依照臥煙小姐的預定,和那個傢伙打的人是我耶?我應該就是為此被找來的耶?」

  「或許吧。不過……」

  「啊啊,不,沒關係。我不打算討論這件事。我是傭兵,所以誰打倒那個傢伙都沒差。只要能讓一隻吸血鬼從這個世界消失,我很樂意讓賢。最好是你、刃下心與初代怪異殺手三人同歸於盡,我會很高興的。」

  這番話應該不是隨口說說吧。

  我與忍已經被認定無害,而且在春假,他在忍野設計的遊戲裡敗北,所以沒對我與忍出手,但若要說真心話,若是基於私情,所有吸血鬼都是他的敵人。

  吸血鬼混血兒。

  人類與吸血鬼,都是他憎恨的對象。

  「……之前說的『手續』辦完了?」

  我戰戰兢兢詢問。

  「嗯。那當然。」

  他點頭說。

  「那個人在這方面萬無一失喔。後來她確實找到初代怪異殺手,交涉妥當,和忍野咩咩跟我們協商的那時候一樣……不過,臥煙小姐應該沒有忍野咩咩那麼誠實吧。」

  「…………」

  我沒想過「誠實」這個形容詞會用在那個忍野身上,不過既然是和臥煙小姐相比,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到頭來,凡事都要比較嗎?即使沒得比也必須拿來比嗎?

  「這樣啊……不過,在那片空地眼睜睜看初代怪異殺手跑掉的時候,我還擔心接下來會怎麼樣,但她確實追上了。不愧是專家。」

  「與其說不愧是專家,應該說你的神奇程度非比尋常吧?至少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敵人逃離臥煙小姐的手掌心。」

  艾比所特說。聽他這麼說,我心情就壞不起來。但他應該不是在稱讚我吧。

  「後續的步驟就是等到天黑,你將會和初代怪異殺手一對一決鬥,不過為了讓你的壓力別那麼大,我話先說在前面,這場決鬥輸了也沒關係。」

  「…………?」

  「畢竟要是你輸了,到時候輪我上場就好。必要的時候,臥煙小姐也會採取行動。如此而已。雖然標榜是決鬥舞台,但那裡就像是舉辦除靈儀式的地方。這次真的是無處可逃的死路。你覺得卑鄙嗎?」艾比所特先發制人般說。「我說過吧?斬妖除魔沒什麼卑鄙不卑鄙的。而且以這次的狀況,對方也是專家,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肯定會用盡手段逃離結界,說穿了就是鬥智。沒有決鬥這個詞讓人聯想到的硬碰硬感覺。所以輸了也沒關係,只要你沒死就好。」

  「只要我沒死……?」

  「要是你死掉,刃下心就會完全解放吧?別忘了啊。」

  「…………」

  我並不是忘記。

  只是,就算我在那場決鬥有什麼三長兩短,也不用擔心這種事。只要我的職責轉移給初代怪異殺手就好。

  「不對,這就是臥煙小姐害怕的可能性吧?刃下心再度和第一個眷屬連結,是最令人擔憂的事態。刃下心那樣的傢伙要是有兩人,怎麼想都很不妙吧7你一直在鎮壓一個能夠將世界毀滅十次的怪物,你應該有所自覺吧?」

  雖然艾比所特這麼說,但聽起來好像因為我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無能傢伙,才能稱職成為忍的安全裝置,所以心情沒能像剛才那樣好起來。

  這樣我不就像是擅長灑A書的傢伙?灑A書……這到底是什麼儀式?

  「……對我這麼不抱期待,我這麼問或許沒什麼意義,但是如果我贏了這場決鬥,那個傢伙會怎麼樣?」

  「會被除掉。會被我或臥煙小姐殺到不留後遺症的程度。這是沒被視為存在過的怪異,所以很遺憾沒有懸賞,總之臥煙小姐會發獎金。所以別在意。無論是贏是輸,結果都一樣。你和初代怪異殺手的決鬥就像是暖場,是一項表演……類似開球儀式那樣。」

  開球儀式。

  我知道他這番話是想讓我放輕鬆,但我聽他這麼說完,氣勢似乎打了折扣。

  如果是開球儀式,不知道誰是投手,誰是打者,此外在這種場合,投出去的球被打中也是可以容許的特例,或許也算是我與怪異殺手表現的好機會吧……

  「……我啊~~」

  艾比所特說明完畢之後,拔起至今用來靠背的十字架,輕鬆扛在肩上。搞不好有一噸重的銀制十字架,他輕鬆扛起。

  吸血鬼混血兒。

  吸血鬼的技能減半,相對的,吸血鬼的弱點也減半。在白天也能發揮戰力,身穿白色學生服的專家。

  「我的爸爸跟媽媽啊~~哎,如你所知,分別是人類與吸血鬼。」

  「…………?」

  「就算有這種例子,我也不希望你認為人類與怪異能夠建立交情和平相處。我反倒希望你把我當成失敗的例子參考。」

  失敗的例子?

  他不像是會拿這種話形容自己的傢伙,我不覺得這是謙虛。

  「因為啊,我的爸爸媽媽後來被殺了。到最後,他們結為連理沒多久就分別被人類除掉、被吸血鬼吃掉。我當時如果沒被收容也差點沒命喔。」

  他以一如往常的語氣這麼說。然而我在瞬間,在短短一瞬間,甚至忘記曾經和眼前這個男的打得你死我活。他說的事實就是如此震撼。

  「超鮮的吧?就是這樣。所以你別對你和刃下心的關係抱持奇怪的希望。」

  「可是,這種事……」

  我即使膽寒,依然面對他。

  這種事,我一時之間無法相信。我認為他的經歷才是特例。不過既然這樣,我就能接受艾比所特為何是個基於私情行動的專家。

  父親被

  吸血鬼吸乾,母親被人類殺害。既然有這樣的過去,當然……

  「嗯?啊啊,錯了錯了,反了反了。是人類爸爸被人類『除掉』,吸血鬼媽媽被吸血鬼『吃掉』。各自被各自的同類當成叛徒。不過,我沒有責備他們的意思就是了。我也認為他們是叛徒。」

  「…………」

  他說出更震撼的事實。

  和平長大的我,不可能對此做出任何感想。不過,昔日只當成可恨敵人的這名白色學生服少年,我突然覺得他是近在眼前、遠在天邊的存在。

  「……是誰收容你的?在人類與吸血鬼兩邊都是敵人的這種狀況,是誰保護你的?」

  「應該不是保護我啦,他們大概也有自己的想法吧。」艾比所特先這麼說,然後稍微猶豫是否要說。「是奇洛金卡達那邊的教會。」他如此回答。

  奇洛金卡達……

  在春假,為了除掉忍而造訪這座城鎮的三名專家之一。而且……

  「那麼,你是……」

  「不,並不是那樣。那個神變態並不是我的養父。只是啊,基於私情行動是我的最高原則,所以在這次的事件,我沒辦法站在刃下心這邊。那個傢伙處於不上不下的狀態進退兩難,我覺得根本是活該。超鮮的。」

  艾比所特一邊說,一邊準備離開北白蛇神社。他大概也要為今晚做準備吧。

  「等一下,我還沒問最重要的事情。」

  我差點直接目送他離開,不過在最後一刻,我叫住背著十字架的那個背影。

  對於艾比所特來說,我是否參加決鬥或許一點都不重要,所以大概是不小心忘了講……但我非得把這件事問清楚。

  「準備好的決鬥場所是哪裡?我今晚該去哪裡?」

  「啊~~這個嘛……」

  他轉過身來開口。

  他講到父母遇害的往事也講得很輕快,但是在這時候卻一臉慎重,如同回想起討厭的事情。

  「這部分沿襲前例,挑了你熟悉的某個地方。但是對我來說,算是有段過節的地方吧。」

  「過節……?」

  「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場。」

  028

  雖然事件的時間順序反過來,但神原駿河與忍野忍兩個女生的爭吵是在白天結束,至於後續的劇情進展,和斧乃木說的「高潮」不盡相同。

  首先,忍受到神原那麼強烈的批判激勵,接下來的行動是「生悶氣睡覺」。她從神原身體起立,蹣跚窩進神社深處。神原也沒去追。當然,忍是夜行性的生物,部分原因應該是困到極限了,但是被女高中生駁倒,大概也意外地令她不好受吧。

  回想起來,「發生討厭的事就睡覺」是她從四百年前維持至今的處事之道。

  「哈,沒營養。」

  陪在我身旁,幾乎從一開始就看著神原與忍交談的斧乃木這麼說完(所以這是哪種角色個性?)聳肩起身。

  「真無聊的吵架。鬼哥,我要走了。這件事必須回報給臥煙小姐。報告完畢之後,我要將這場無聊吵架的無聊記憶刪除。」

  「你這十二小時是經歷什麼事,才變成這種個性啊?那個,斧乃木小妹,你剛才有聽我說話嗎?我的落款印……」

  「請不要用『落款印』這種古老的詞形容我的腳印。請用『Soles』這個時尚的稱呼。」

  「不准把『Soles』講得像是『Soul』。何況你是赤腳踩我的。」

  「知道了知道了,入夜之後會幫你拿掉。這件事我也會一起回報。」

  「嗯,拜託了。對了,要是見到臥煙小姐……」

  「『連結』的問題對吧?如果沒回復連結,鬼哥想打也不能打。」

  斧乃木說完徒步離開北白蛇神社。沒走階梯,而是直接下山。

  場中剩下我一人之後,老實說,我不知道該做什麼。近距離看到神原與忍那樣爭吵,我不知道該用何種態度回到神社境內,也有點想再下山一次,但是我不能這麼做。

  雖然只是少量,但神原的頭部出血,我想幫她看看。即使現在的我沒治療能力,我還是想看看。

  我沿著原路往回走,穿過鳥居,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以自然卻比平常快一點的腳步,繞了一大段路回到神原那裡。

  「咦?神原,怎麼躺在這種地方?嗯?你頭流血了,還好嗎?」

  「咦?阿良良木學長,您一直在那裡偷看到剛才,所以應該知道吧?」

  「原來你發現了!」

  所以你明知我在旁邊,卻還和忍講那種話?這心理強度已經是病態了吧?

  完美消除氣息(應該說根本沒氣息)的斧乃木似乎沒被發現,不過即使我躲在草叢裡,神原好像還是隱約察覺了。

  運動員的第六感太扯了……

  「放心,小忍沒察覺。所以,阿良良木學長,我拜託您的書買了嗎?」

  「不,等一下,這不是可以這麼隨口帶過的事情吧?剛才那件事再稍微拿來當成話題好嗎?」

  「嗯?但您都聽到了,所以不用說了吧?不提這個,我拜託您的書……」

  「你太堅持要拿你託買的書了。你託買的書到底多重要啊?至少讓我看看你腦袋的傷吧。」

  但我比較擔心腦袋裡面的東西……

  「嗯。」

  神原將頭部頂到我眼前。

  這個動作令我忍不住覺得萌……不過得考量到她是因為雙手緊抱我買回來的上下兩集小說,才會做出這種動作。

  神原退出社團之後,頭髮留得好長。我撥開她的頭髮,檢查忍的鐵爪功在皮膚造成的裂傷。

  嗯……

  總之,沒大礙吧……

  頭部容易出血,所以看起來挺嚴重的,不過擦掉血就發現傷淺到可以安心。以這種程度來看,應該不必使用吸血鬼技能治療,甚至可以扔著不管吧……

  「一邊讓阿良良木學長玩頭髮一邊看的小說真好看……」

  「神原學妹,可以不要在別人擔心你傷勢的時候享受小說嗎?」

  「這種程度的傷在運動的時候稀鬆平常,所以不用在意。不提這個,麻煩就這樣繼續摸我頭髮一陣子。」

  「這有什麼意義?那個……」

  我要說什麼?

  總覺得有件事非得告訴這傢伙……

  「……哎,算了。」

  「嗯?什麼算了?」

  「不……」

  道謝的話也很怪,既然神原的傷沒大礙,總之先這樣吧……不必多說什麼。我用力摸亂神原的頭髮。

  「沒事啦。好了神原,來吃午餐吧。」

  「嗯,我快餓扁了。那麼,我繼續看書,所以阿良良木學長餵我吧。啊~~」

  「啊什麼啊,不可能有學長這麼寵你吧?」

  「咦?總覺得量不多?」

  「這是預算問題……我姑且也買了甜甜圈,不過忍……」

  這下子怎麼辦?我看向神社。簡直是天岩戶狀態……【註:日本神話中,天照大神因故把自己關進天岩戶,後來是眾神在外面載歌載舞吸引天照大神開縫偷看,再由天手力雄神拉她出來。】

  「……那傢伙在打什麼算盤啊?」

  「既然在睡覺,那就別管她吧。小忍是夜行性,反正入夜就會醒吧?」

  「是沒錯啦……咦?神原,你不在意嗎?講到那種程度,吵到那種程度,卻不在意忍接下來的動向?」

  「沒什麼好在意的,畢竟這是小忍要決定的事。我想講的都講完了,所以現在很滿足。我現在比較在意鬼畜加魯孫怎麼享受混血男孩的軟肉溫香。」

  神原說完埋首閱讀。

  你那本鬼畜加魯孫害我吃足苦頭喔。我原本想這麼說,但這也是神原的自我風格吧。這種善於交際的人,反倒會在某處讓自己和他人劃清界線。

  相對的,我這種交友範圍狹隘的人,會發揮同理心到沒必要的程度,成為災難的源頭。

  忍在這方面或許和我一樣。

  「所以,阿良良木學長,胸罩呢?」

  「不要講得好像這才是正題。我幫你買了,拿去。」

  「胸罩?」

  「拿去啦!」

  因為預算問題,所以不是在內衣專賣店買的,是在百圓商店買的便宜貨……但是裝在裡面的東西才是重點。

  腦袋與胸部都是如此。

  「那麼,我要繼續看書,所以阿良良木學長幫我穿吧。啊~~」

  「『啊~~』的意義完全變了吧……話說回來,神原,我沒有嗎?」

  「嗯?」

  「就是那種不惜挺身也要提出的建議。」

  「怎麼了,學長

  要我挺身?」

  「更正,不用挺身,用嘴巴講就好。」

  「這我也覺得不太對……但是沒有。」

  「居然沒有?」

  「區區丫頭對學長提出建議也太厚臉皮了,我實在做不到。」

  面對活了五百多年的吸血鬼也毫不退讓針鋒相對的丫頭,就這麼目不轉睛閱讀小說對我說。閱讀得這麼專心,作者應該很滿足吧……只要順便就好,可以的話,希望她也讓我這個學長滿足一下。

  「阿良良木學長維持現在的您就好。不要無謂繃緊神經,維持原樣。把練習當比賽、把比賽當練習。這是運動員的基本原則。」

  神原這麼說。簡直像是球隊隊長在比賽前一天對隊員說的話。

  「真要說的話就是DIY。」

  「DIY?」

  「Do your best。盡力而為吧。」

  「…………」

  這應該簡稱為DYB,DIY是假日木工的意思,但我決定不吐槽。

  因為對於現在的我來說,Do it yourself──「自己動手做」是最適合不過的建議。

  後來,我小睡片刻等待夜晚來臨。神社內部被忍獨占,所以實際上是露宿。身體沒強化的現在,睡眠是不可或缺的,即使如此,我依然難以入睡。不過原因不只是露宿。這段時間,神原一直在看小說。難道運動員的體力無窮無盡?

  到了傍晚,艾比所特來到神社,告知臥煙小姐安排好的決鬥細節。

  私立直江津高中。

  我與神原就讀的學校。

  對於艾比所特來說,那裡確實是有段過節的場所。因為昔日他就是在那裡,和他追殺的傳說吸血鬼及其眷屬交戰。

  同時,那裡也是我與忍──阿良良木歷與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相互廝殺的場所。

  原來如此,這樣不只是沿襲前例,而且那裡也很適合。

  適合用來讓第一人與第二人決鬥。

  用來讓兩個奴隸決裂,決一死戰。

  適合到令我抗拒。

  029

  「餵?戰場原?」

  「哎呀,歷兒。」

  「你沒用這種綽號叫過我。」

  「怎麼了?既然像這樣打電話給我,代表這次的麻煩事解決了?」

  「不……」

  「做好心理準備,要被我與羽川好好修理一頓了嗎?」

  「……真恐怖。」

  「是你自作自受吧?你請假到底多麼隨興啊……不過現在的我沒資格這麼說就是了。」

  「嗯?總之……還沒結束。我原本想等結束再聯絡,但是抱歉,我忍不住。我會怕。」

  「這樣啊……講得挺窩心的嘛。我還以為你和神原打情罵俏到忘記我了。」

  「怎麼可能?我會生氣喔。總之,一切會在今晚做個了結。嗯,這方面的事情,我回去之後也會好好說明。」

  「這樣啊。總之,羽川同學的事交給我吧。」

  「嗯?羽川怎麼了嗎?」

  「……你沒聽神原說?」

  「啊?說什麼?」

  「沒事……我們彼此都有個恐怖的學妹耶。總之,既然沒聽她說,等你回來再直接問本人吧。只要這麼想,應該也可以成為平安回來的動力。反正歷兒又在勉強自己了。」

  「可以不要叫我歷兒嗎?」

  「不然叫你Cocoon?」

  「為什麼是繭?」

  「老實說,我希望你把正在做的事情全部扔掉、放掉,然後立刻回來……但應該不能這樣吧?」

  「嗯。不能這樣……回去之後,我有很多話要說。想道歉的事,想說明的事,等我見到你再好好說吧。」

  「可以不要講得像是預告會天人永隔嗎?好恐怖。」

  「啊,抱歉,我這樣講很奇怪。那個,戰場原……」

  「Cocoon,什麼事?」

  「不要定案叫我Cocoon好嗎……那個,戰場原,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

  「香奈兒五號。」

  「我不是要問這個,你也別說謊……一年前,神原進入直江津高中,過來見你的時候,老實說,你是怎麼想的?一年沒有來往的學妹,對你來說已經割捨的昔日朋友,如今再度過來見你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

  「…………」

  「啊啊抱歉,我問了怪問題。不好意思,麻煩忘掉吧。」

  「不,聽到這個問題,我大致知道Concours身陷什麼問題了。」

  「真厲害……你說的『Concours』是我?」

  「改成『Console』也行。」

  「我已經不敢相信這是從『歷』衍生的綽號了。」

  「這個嘛,老實說,我覺得那孩子的心意很沉重。」

  「…………」

  「那孩子對我抱持過度的幻想。不過,有一點我要修正,當時神原把我當成依靠,但我絕對不是單方面抗拒。因為關於我當時的立場與狀況,我也被說得相當難聽。」

  「……嗯。現在聽過之後,我覺得應該是這麼回事。」

  「不過當時的我對此毫無感覺。只認為那孩子是特別的,是得天獨厚的人,所以才講得出這種話。認為那孩子是天才,和我這種人不一樣。」

  「…………」

  「『努力的人不一定會成功,但成功的人一定努力過』。成功的人都會這麼說吧?會強調不是機運造就成功,而是自己的功勞吧?我在那個年紀,最討厭成功人士像這樣強調自己的努力。」

  「但我覺得這絕對不只是年紀問題……你現在也可能這麼說。」

  「不過,我托你的福和神原和解的時候,我認為不是這麼回事。天才並不是不會煩惱。」

  「…………」

  「任何人都會煩惱,這是理所當然的。特別的人都會有一種『我很特別』的感覺,我一直想擁有這種感覺,但我後來才知道,這種事毫無意義。」

  「…………」

  「稍微離題了嗎?我剛才說『沉重』,這或許也表示我太輕,承受不了那孩子的重。不過,如果我想和神原在一起,就非得讓自己承受得了這種重量吧?我現在也抱持這種想法鑽研中。我在你面前也是。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一直在努力喔,努力在將來成為阿良良木的好太太。」

  「…………」

  「沉重嗎?」

  「不,絕對沒這回事。」

  「其實『特別』與『普通』都不存在。這只是拿自己和他人比較,對吧?如果出生在大富翁的家庭,當然會覺得特別吧,不過真要這麼說的話,光是在這個時代出生在這種和平的國家,我認識的人就都是特別的人。」

  「……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所以我可以問一個你可能生氣的問題嗎?」

  「如果你刪除那句危險的前提,我可以考慮回答。」

  「如果有個條件比我好的傢伙向你表白,在這個時候,你會怎麼做?」

  「唔哇,有夠娘的!這是什麼問題啊,真恐怖!」

  「沒有啦,嗯,哎,我也這麼認為。」

  「居然要我講討厭的事!居然在測試講到什麼程度會惹我生氣!好噁心!我決定了,明天就分手吧!」

  「那個,不想回答就算了……我覺得你的反應就是答案……拜託不要說『明天就分手吧』這種話。」

  「你應該是強忍害羞的心情這麼問,所以我正經回答吧,我認為我到那個時候百分百會移情別戀。」

  「你真了不起……敢說出這種話,真是了不起。」

  「我知道天底下沒有絕對的羈絆。這是我看著父母學會的道理。」

  「戰場原……不,這是……」

  「而且仔細想想,『絕對的羈絆』挺恐怖的。所以要努力避免移情別戀吧?即使無法成為特別的人,也可以成為某人心中特別的人吧?」

  「某人心中……特別的人……」

  「我不斷努力成為神原與你心中特別的人。放心吧,阿良良木。對我來說、對神原來說、對小忍來說,你十足是特別的人。我們選擇了你。」

  「原來你真的理解了啊……真了不起。」

  「因為我是你女友啊。你願意打電話給我,我開心死了。我愛你。」

  「我愛你。回去之後,我們再稍微……再多聊這種話題吧。」

  「嗯。我全裸等你。」

  「……神原的變態對你影響深遠對吧?」

  030

  然後在八月二十四日晚上,在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場,演員到齊了……我很

  想這麼說,但目前還缺了好幾人。

  這部分晚點再說明,不過在暑假結束後第四天的今天,我總算來到自己就讀的高中。回想起來,本校沒有返校日這個系統(或許有,至少我不知道),所以這是我從第一學期結業典禮之後,相隔三十七天再度來學校。而且是在師生與學校職員都下班的半夜前來,很像我的作風。

  這麼說來,我到最後還是沒寫暑假作業。我後知後覺如此心想。到頭來,從暑假最後一天到現在的一連串事件都是以此為開端,不過照這樣看來,等我上學時,暑假作業的問題或許已經沒人在意了。

  我這傢伙膽子挺大的。

  總之,校內已經和春假一樣設好結界,所以不用擔心局外人介入。

  「那就快快開始,快快結束吧。」

  臥煙小姐說。

  感覺她不經意和我保持距離,但臥煙小姐當然是明理的大人,所以肯定是我想太多。

  臥煙小姐旁邊是艾比所特。

  不同於先前在北白蛇神社,那把巨大十字架不是插在操場(要是插在地上,留下的痕跡會很麻煩),而是扛在肩上。我想,這大概意味著他進入備戰狀態。

  即使在這種狀況,臥煙小姐與艾比所特看起來依然悠哉以對,大概是骨子裡的個性使然吧。雖然看起來也像是興趣缺缺地處理這個狀況,但兩人對於工作的認真態度有著共通之處。

  貝木或影縫可能在工作做到一半就扔下不管的那種隨便態度,應該和這兩人無緣。這麼想就覺得先不提騙徒貝木,影縫不按牌理出牌的作風在這種地方也獨樹一格。

  即使是和不死吸血鬼相關的事件,臥煙小姐卻不讓影縫參與,這或許就是原因吧……站在曾經和影縫直接交手並且被她放過一命的立場,我只能說這是有可能的事。

  回想起魯莽對抗影縫的那時候,接下來要進行的決鬥或許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這次和上次相比,某個條件有著很大的差異。

  影縫的式神,人偶女童憑喪神斧乃木余接。她現在不在這裡。

  荒唐!斧乃木居然不在!

  居然沒有女童!

  那我究竟是為了什麼來到這裡?

  我很想這樣大喊(開玩笑的),但她似乎是將我和她先前的對話回報給臥煙小姐之後,接到新的任務啟程前往別處。

  新的任務……?

  她超時工作就不提了,但這次的工作無論如何都會在今晚做個了結,她在這種時候還要去哪裡做什麼?如此心想的我向臥煙小姐確認。

  「是關於工作解決之後的善後喔。工作並不是在解決之後就結束,以我的做法尤其如此。我的手法是刪除重現的條件,以免相同的事情再度發生。徹底做好預防工作,一旦發生就當成下次之後的參考。就是這麼回事。」

  她這麼說。

  我聽不太懂,但臥煙小姐似乎已經將注意力聚焦在今晚事情結束後的進展。總之從她的立場來看,她這麼做或許理所當然,但我希望她說話時不要裝出雙手抱胸的姿勢保護胸部,也不要把我接下來要做的事當成無關勝負的消化賽。

  記得不是消化賽,而是開球儀式?

  「說得也是。放心放心,我會幫你解除余接的印記。不過關於連結的回覆,當事人不在場就沒辦法了……」

  臥煙小姐有點冷嘲熱諷地說。

  沒錯。

  她說得對。

  不只是斧乃木不在場,忍也是。到最後,忍野忍沒走出神社。

  即使到了離開神社的時間,即使我叫她或敲門,她都沒出來。我真的模仿天岩戶的神話在外面跳舞,卻沒什麼效果。

  到最後,忍選擇不見初代怪異殺手嗎?那我應該尊重她的選擇。沒錯,我的決意和忍的決心不一樣也無妨。

  既然這樣,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贏得這場決鬥,這樣忍就不必和初代怪異殺手見面。總之,我就像這樣刻意重振心情,但就算我正如上天安排敗北,臥煙小姐與艾比所特也不會讓初代怪異殺手見忍吧。

  即使如此,我這麼做還是有意義的。

  神原也依照自己的宣言,沒把關在神社的忍拖出來。大概是單純覺得有趣,她和我一起在神社外面跳舞跳了好一陣子,不過……

  「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

  是她催促我離開的。這傢伙真灑脫。

  「放心,要是發生什麼狀況,我會保護阿良良木學長。」

  她還這麼說。

  ……真可靠的學妹。

  不過她已經做得夠多了,我不忍心給她更多工作。基於這層意義,我也得加把勁才行。

  不能在這個學妹面前出糗。

  我這麼想。

  所以,現在包含我在內,這裡共有四人。最後登場的是位於這一連串事件核心的男性。

  初代怪異殺手。

  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第一個眷屬。花四百年復活的吸血鬼。

  古早時代的專家。

  忽然間,他身穿甲冑現身。

  「…………」

  鎧甲武士──他身穿和現代完全格格不入的防具登場,和上午看見的少年外型截然不同。

  大概是看過他的男孩子造型一次,總覺得這套甲冑大了一號。不,實際上應該變大了。

  他說過這次會全力以赴。最佳狀態。

  在那之後,他肯定繼續使用能量吸取強化自己,再來到這個操場。少年時代的多話個性不復見。

  他準時登場,不發一語。

  身穿厚重甲冑站在那裡。

  ……而且安靜下來的不只是他。神原也在他登場的同時稍微安靜。不過至今神原總是不太在乎這種氣氛,正常地開朗說話。

  大概是初代怪異殺手所背負「髒東西」的量影響到她吧。如同昔日在北白蛇神社,以及在補習班廢墟的身體不適症狀。

  不,這次比之前更嚴重。

  同樣屬於吸血鬼系統的我,以及終究是專家的臥煙小姐與艾比所特,似乎沒受到多少影響,不過這就暗示怪異殺手為今晚進行了多麼周全的準備。

  做學長的我很擔心神原的身心狀況,但就算我現在叫那傢伙回去,那傢伙也不會聽吧……

  「那就快快開始,快快結束吧。」

  在我思索該怎麼辦的時候,總之臥煙小姐這麼說。

  聽她的語氣,似乎不太在意侄女的身體狀況。即使是我以外的人,也知道這句「快快結束」不是顧慮神原而說的。

  「阿良良木小弟、初代先生,你們的決鬥由無所不知的大姊姊我來主持。請你們公平對決吧。也請你們交給我來裁判。」

  「那個約定……」

  初代怪異殺手說。

  他的聲音,已經不是從我這裡奪走的聲音。

  而是變成他自己的聲音。

  音調厚重,一個不小心會聽到入迷的酷帥聲音。

  「那個約定要請你遵守啊,伊豆湖閣下。在下以專家身分,相信你身為專家不會毀約。」

  他對滿心想毀約的臥煙小姐講這種話實在悲哀,但他也不是認真說出這種悲哀話語吧。

  他也是老奸巨猾的專家。

  面不改色在茶里下毒……更正,下聖水給別人喝的騙子。

  「嗯,當然。大姊姊我不會毀約也不會說謊。伊豆湖小姐以誠實為主打。」

  ……她始終不報自己的姓氏,看來是徹底對神原隱瞞自己的身分。但她這麼不希望神原知道嗎?神原是生離多年的侄女,或許不方便輕易講明,不過到了這種地步,我也想質疑隱瞞有什麼意義……

  我甚至覺得,與其說臥煙小姐和神原的關係有問題,不如說她和神原母親,也就是親姊姊的關係有問題。

  ……現在不該想這種事。

  「阿良良木閣下。」

  初代怪異殺手也對我開口了。

  「看來姬絲秀忒不在場,不過只要和你決鬥勝利,在下就能見到那個傢伙。在下可以這樣認定嗎?」

  「……隨便你吧。」

  我回答。

  已經就在眼前,看似冷靜的懾人魄力,差點吞噬我的內心,但我至少沒忘記虛張聲勢。

  「和你對決輸了之後,我不打算活下去。你可以儘管見她。」

  前提是見得到……我將最後這句話吞回去。因為臥煙小姐應該不希望我講這句話,而且也用不著對初代怪異殺手講這句話。

  前提是見得到。

  ……即使像這樣面對面,我也不認為這傢伙打算在見到忍之後率直道歉。神原說的那番話,我認為在這一點是錯的。

  這不是愛情。

  也不是感謝。

  更不是忠誠。

  就算這麼說,卻也不是百分百的憎惡、怨恨或叛逆。我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大概非常近似我對忍抱持的情感。

  或許甚至一模一樣。

  這份情感叫做……愛恨。

  又愛又恨。

  ……所以實際上,初代怪異殺手自己應該直到最後一刻才會懂,在見到忍的那一刻才會懂吧。

  到時候,他會如何表現?

  示愛?還是殺害?

  誠實?還是欺騙?

  大概到那個時候才會決定吧。

  ……可惜那個時候不會來臨。

  但我還是不能因而同情,不能有所共鳴。部分原因在於我也是欺騙的共犯。即使如此,只要我贏了這場決鬥,就會變成正直,變成誠實。

  我認為他可憐嗎?

  錯了。

  他花了四百年復活,無論如何,都應該對他表示敬意。忍野咩咩肯定會這麼說吧。

  「居然說不打算活下去,超鮮的啦。不要危言聳聽好嗎,刃下心的眷屬……啊,你們兩個都是。」

  艾比所特講到這裡,一副苦思該如何說下去的樣子。他大概不記得我的本名吧。臥煙小姐現在叫我「阿良良木小弟」(不是「歷歷」),但這種名字應該不會令他感興趣……而且我也只知道他叫「艾比所特」,所以彼此彼此。

  初代怪異殺手的姓名也是,我到最後大概不會知道吧。

  「是啊,阿良良木小弟。」臥煙小姐接在艾比所特後面說。「危言聳聽。這樣不好喔。你沒聽說嗎?接下來要進行的比較像是儀式,也就是獻給神的決鬥,不會打個你死我活。來這裡。」

  臥煙小姐對我招手。看來在那個空地發生那個事件至今,我終於獲准接近臥煙小姐了。

  臥煙小姐摸我的臉。

  「好,這樣就行了。」

  她說。

  雖然不是以知覺得知,但她大概是從我的左臉「取下」斧乃木的腳印了。

  解除保護。

  保護我的腳印就此消失。

  「準備完畢。這麼一來,阿良良木小弟也是備戰狀態了。」

  「準備完畢?這樣就準備完畢?喂喂喂,稍待片刻。阿良良木閣下,你的連結怎麼了?」

  初代怪異殺手提出疑問。

  「你該不會就這樣以如此軟弱的戰力,和在下決鬥吧?」

  「…………」

  「真是的,看來你和姬絲秀忒的羈絆沒有強到令在下擔心。廝役這麼弱,卻就這樣被派上戰場,難以置信。」

  雖然頭盔的面罩擋住,但他似乎在嘲笑我。哎,他難免這麼認為。

  若要真的準備周全,我在決鬥之前應該先回復和忍的連結,並且讓忍吸血,將軀體強化到極限,再來到這個決鬥場所。

  這就是和影縫交戰那時候和這次的差異。總之我就這麼幾乎以人類的體能挑戰怪異。

  ……我或許是第一次以如此懸殊的戰力差距對決。

  然而凡事都有第一次。

  忍確實窩在神社不肯出來,但是沒回復連結的理由不只如此。這就某方面來說正合我意。

  因為,我不是想要以忍的力量戰勝。

  是想在戰勝之後成為忍的力量。

  我當然不是毫無勝算或計畫就應戰。放心,對方即使自稱要全力以赴,距離最佳狀態肯定還差得遠。

  何況,除去這一點也一樣。

  對方無論如何,無論這場戰鬥是勝是負,無論情感是愛是恨,這份心意都絕對不會實現。既然和這樣的對手決鬥,我至少應該背負這種程度的風險。

  身為人類,不應該在不覺得自己會輸的狀況下應戰。

  不過身為吸血鬼就不知道了……

  「好吧。不過伊豆湖閣下,這麼一來,希望你安排一個讓在下背負不利條件的決鬥方式。在下可不想在事後聽到不堪入耳的藉口。」

  「那當然。放心,我打算採用自古相傳至今,廣為人知的決鬥方式,讓你們能夠算是公平地競爭。」

  臥煙說著走向升旗台,從台上拿起預先準備的棒狀物體回來。

  是竹劍。

  劍道社使用的那種竹劍。

  「算是虛構的妖刀『心渡』吧。當然有灌入靈氣。嗯,總之,當成是對你們彼此有效的電擊槍吧。」

  臥煙小姐一邊說,一邊將竹劍插在地面。

  以構造來說,竹劍前端是圓的,肯定不是可以直立刺入地面的東西,但臥煙小姐單手就把竹劍當成營釘般插入地面。

  還以為她手臂雖然細卻意外地孔武有力,但應該不是這樣,是灌入的靈氣造成這種效果。

  「首先,你們隔著這把竹劍背對背站好,然後配合我的倒數,往你們的前方走十步,走完第十步就開始戰鬥。跑到竹劍這裡,先打中對方一劍的人勝利。算是日式的西部劇吧。」臥煙小姐說完,從竹劍放開手。「也可以說是另類的搶旗比賽。當然,就算對方先抓到竹劍的劍柄也不用灰心,從對方手中搶過竹劍再打中對方也行。勝負標準始終是『一劍分勝負』。這麼一來,就某種程度來說算是公平吧?畢竟比起個子矮又腿短的阿良良木小弟,腳步較寬的初代先生走十步的距離比較遠,而且還穿著那套甲冑。」

  「這套鎧甲確實不輕。」

  鎧甲武士附和說。

  話是這麼說,但他是吸血鬼,即使加入甲冑的重量肯定也很敏捷……而且我不經意覺得臥煙小姐暗自酸我個子矮又腿短。

  我做了什麼令她討厭的事嗎?

  「確認一下,如果只是竹劍稍微擦過,應該不算『一劍』吧?始終必須是有效的打擊才算是分出勝負,在下這麼認定沒問題吧?」

  「當然。這部分是現代劍道的思維。但規則是自訂的就是了。即使是打中腿部也算是『一劍』。」

  「總歸來說……」鎧甲武士聳肩說。「想必是那麼回事吧?與其說是讓狀況變得公平,不如說是貼心避免阿良良木閣下在決鬥中喪命。想得真周到。」

  「……總之,我不想惹咩咩哥哥生氣。那傢伙生起氣來很恐怖。」

  臥煙小姐沒有明確否定。

  「還有問題嗎?」

  接著立刻進入下一個話題。

  「沒有。這麼簡單的規則,想抱怨都無從抱怨。總之,比起綁手綁腳的繁文縟節,這樣應該比較好吧。不過即使是竹劍,只要由在下揮動,阿良良木閣下光是被擦到也可能沒命喔。這樣會被認定是有效打擊嗎?」

  「會。」臥煙小姐間不容髮地說。「畢竟對你來說,這樣比較稱心如意吧。阿良良木小弟也同意嗎?」

  「雖然很難同意……」我學臥煙小姐的語氣說話。「但我不得不同意。」

  「很好。阿良良木小弟有什麼問題嗎?」

  「我對規則本身沒問題……但我在用劍與戰鬥方面都是外行人,所以至少在計數的這十步,可以讓我接受專家的指導嗎?」

  「專家?我嗎?還是所特?」

  臥煙小姐歪過腦袋,但是這時候提到的專家,當然不是妖魔鬼怪的專家。

  而是全力奔跑的專家。

  筆直前進的運動員。

  在超短跑領域是日本頂尖的──神原駿河。

  ……也就是在一旁看起來身體不太舒服的學妹。

  「……OK,追加這種程度的讓步應該也行吧。那麼現在是七點半……八點整開始決鬥。雙方好好暖身吧。」

  031

  「……從身高推測,阿良良木學長走一步約七十二公分。換句話說,走十步就是七公尺二十公分。馬拉松有馬拉松的戰略,百米短跑有百米短跑的戰略,同樣的,七米短跑也有七米短跑的戰略。不過在這種場合,如何留下餘力或許才是課題。」

  神原一邊捏我的腿一邊說明。這種捏法比起暖身更像按摩,總之這方面應該交給「專家」處理吧。

  「什麼課題?」

  「並不是跑完就結束,還必須抓住竹劍,打中對方一下吧?」

  「啊啊,對喔。」

  就算跑贏了,並且先抓到竹劍劍柄,要是這時候用盡體力倒下就沒意義了。同樣的,如果過於在意速度而跑太快,也可能超過插在地面的竹劍,搞不懂到底在做什麼。這樣是本末倒置,應該說只是自己失誤。

  「所以在短短的七公尺內,要巧妙進行加速跟減速嗎……練習一下是不是比較好?」

  「不,最好不要。」

  「嗯?因為敵人會摸清底細?」

  我瞥向初代怪異殺手。他沒特別做什麼事,而是如同即將上戰場的武將,雙手抱胸坐在剛才放竹劍的升旗台。如果後面

  插旗幟再架頂帳篷,完全是戰國時代的光景。

  「……但他似乎不太注意這裡。」

  「不是底細不底細的問題。要是在練習的時候全速跑,正式上場的時候就沒辦法全速跑吧?」

  「啊,對喔。」

  「剛才說到一步是七十二公分,但這是走路時的狀況,如果用跑的應該會增加到八十公分。所以如果是七公尺二十公分,剛好跑九步就到。一邊跑一邊計數應該可以當成參考。不過始終只是參考。」

  「嗯,計數是吧。」

  「1,1,2,3,5,8,13……」

  「所以說為什麼是費氏數列?」

  「6,0,8,6,5,5,5,6,7,0,2,3,8,3,7,8,9,8,9,6,7,0,3,7,1,7,3,4,2,4,3,1,6,9,6,2,2,6,5,7,8,3,0,7,7,3,3,5,1,8,8,9,7,0,5,2,8,3,2,4,8,6,0,5,1,2,7,9,1,6,9,1,2,6,4。」

  「為什麼是卓越數?」

  「學長為什麼知道?」

  「我反倒想問你為什麼講得出來?」

  「大約一半是隨便猜的,猜對了嗎?」

  「猜對了。你太猛了。」

  真是天賦異稟。

  天賦無謂的異稟。

  這樣的你是卓越的代名詞。

  總之,九步嗎……依照我從某處聽過的模糊記憶,對於劍客來說,九步湊巧是攻擊間距。

  「所以前三步加速、中間三步全速、後三步減速,大致這樣想就可以當成一種基準吧。」

  「知道了……順便問一下,對方的距離不是七公尺二十吧?他穿甲冑所以看不太出來,不過以那種體型,大約會走多遠?」

  我想,神原應該是從我的身高推測每步的長度。我上午看見的少年初代怪異殺手比我矮,但少年時期的體型當然無法當成參考。

  四百年前的平均身高應該比現在矮很多,不過從甲冑的尺寸推測,他是相當高大的漢子。那套甲冑裡面應該不可能是原本的孩童體型。不過就我所見,那套甲冑隨便就超過兩公尺高……

  大概和德拉曼茲路基差不多?

  這麼說來,和那個吸血鬼獵人戰鬥的地點,也是這個操場……

  「我看看……」

  神原看向升旗台。

  然後目測。

  「他現在坐著所以抓不太準……總之每一步約一公尺,用跑的約一公尺十公分吧。」

  「一步一公尺,所以十步是十公尺嗎……」

  我的優勢是三公尺。感覺這距離聊勝於無,但是在超短跑明顯占了上風。而且對方穿著甲冑。

  「當然,如果他刻意走小步一點就不在此限。」

  「要是刻意走小步一點,只會代表他小家子氣吧?」

  不過,應該沒必要因而刻意跨大步一點……

  這部分算是矜持或擔保。

  「此外我想想,走十步轉身的時候,要小心彆扭到腳。秘訣是別用身體軸心旋轉,而是以非慣用腳為軸心旋轉。像是這樣。」

  神原說著實際示範給我看。

  迅速轉身。

  這不是跑法,而是打籃球的動作,不過近距離看一次是很好的參考。升旗台的鎧甲武士當然也看見這個動作,但穿著甲冑做不出這個輕盈的動作。

  「……臨場能傳授的智慧就這樣了,不過阿良良木學長,到頭來,我認為重點是拿到竹劍之後的交手。就算您拿到竹劍,如果出招被躲開,竹劍被搶走,然後被對方打中,難得的努力也會化為烏有吧。」

  「是沒錯啦……哎,這部分只能說順其自然吧。我不能這麼勞煩你。」

  「是嗎?即使是接下來的對決,如果能代打我也希望代打。」

  「……你真的忠心耿耿耶。」

  確實,以我現在的狀況,如果這場決鬥由神原代打,勝算會高很多,但是當然不能這麼做。我很高興她願意這麼說,但是如果能改變,我也想改變。

  「那麼,至少把我的鞋子借給您吧。我們鞋子尺寸一樣吧?」

  「啊啊,謝謝……」

  「原本穿不適應的鞋子很危險,但應該比您現在穿的怪鞋子好得多。」

  「不准說這是怪鞋子。」

  「比繩結綁法很特殊的這雙鞋子好得多。」

  「繩結綁法完全是我的責任吧?」

  「來。」

  神原駿河剛說完就脫下鞋子遞給我。總之先不提我現在穿的鞋子怪不怪,她的鞋子看起來好穿得多,所以我恭敬不如從命。

  我穿著神原的運動服,又穿神原的鞋子,總覺得自己變成神原的超級粉絲。

  乾脆請教火憐如何加入神原的粉絲團吧。

  「唔哇,鞋子裡面好暖和……」

  「幫您暖好了。」

  「你是豐臣秀吉嗎?」【註:豐臣秀吉曾經將織田信長的草鞋放進懷裡加溫。】

  「呼呼,阿良良木學長的怪鞋……」

  「不准強調鞋子很怪。」

  強調鞋子是我的也不太好。

  「穿上這雙鞋,疲勞就逐漸消除。感覺會升級。」

  「我不認為我的鞋子有『幸運鞋』那樣的效果……話說,你的鞋子該不會比我大吧?」【註:遊戲「勇者斗惡龍」的裝備,穿著走路就能獲得經驗值。】

  學習跑步的方法,享受鞋子的溫暖,順便玩了一陣子之後,時間即將來到晚間七點五十五分。距離決鬥還有五分鐘。

  此時,我的手機響了。不是來電鈴聲,是收到電子郵件的通知聲。

  「喂喂喂,真沒禮貌。決鬥的時候要關機啦。」

  遠處的艾比所特不悅地說。我沒聽過決鬥時的禮儀,但是聽他這麼指責,我無話可說。

  幸好是在現在響,如果是在走十步的時候響,我將會肯定敗北。無論是火憐還是月火傳郵件過來,回家之後都要好好修理一頓。抱著這個想法的我,在關機之前檢視郵件內容。是誰呢?

  寄件人是羽川翼。

  032

  「咦……?這是什麼?」

  羽川翼寄的電子郵件。主旨與內文空白,只附上一張照片,光是這樣就令我覺得很不對勁,不過看似用手機自拍的這張照片,奇怪程度真的是筆墨難以形容。

  那個羽川翼,在我房間穿著我的衣服自拍。

  就是這樣的一張照片。

  不,這是用手機拍的照片,不知道是否能以「張」為單位。

  「我……我沒上學的這幾天發生什麼事……?」

  想看班長中的班長──羽川同學穿便服的樣子。沒想到我的這個願望以這種莫名其妙的方式實現,但我不能顧著高興。

  到頭來,她穿的是我熟悉的自用便服……這就某方面來說也不錯,但是不可思議的氣息終究比較強烈。

  為什麼穿著神原運動服與鞋子的我,在穿著我的連帽上衣與怪鞋的神原陪同之下,看著在我房間穿我全套衣服的羽川照片?這狀況太混沌了吧?

  「羽川究竟發生什麼事……神原,你知道什麼嗎?」

  「不,我也一頭霧水……頂多只想到家裡失火無處可歸的羽川學姊,在戰場原學姊的介紹之下,拜託火憐與月火妹妹讓她暫時住在阿良良木學長家。」

  「這應該是正確答案吧……慢著,失火?無家可歸?這是什麼狀況?」

  「啊,對喔,阿良良木學長不知道這件事。那我簡單說明吧,第二學期開學典禮當天,羽川學姊家發生火災。」

  神原說明得超簡單。

  不會吧……我自認從暑假最後一天到現在,都在進行一場辛苦的大冒險,但羽川比我辛苦多了吧……

  不過,明知我是羽川的虔誠信徒,卻幾乎一整天都沒提到這件事,神原,你真的很了不起……戰場原說她怕你就是這個意思嗎?啊,對喔,神原和羽川之間沒什麼交集……可是這麼說來,在補習班遺址里被火焰包圍的時候,神原好像輕聲提過這件事……

  嗯?

  那麼,那場火災難道是……

  「哎呀哎呀,看來那邊也進入佳境耶。歷歷,怎麼辦?」

  此時,臥煙小姐久違叫我「歷歷」,如同要看我的手機螢幕般介入。

  「咦……佳境?臥……」不能這樣稱呼。「伊豆湖小姐,您知道什麼嗎?羽川她……不,到頭來,您認識羽川嗎?而且,您問我怎麼辦……是什麼意思?」

  「我無所不知。所以是虎喔,歷歷。說來諷刺,就是先前在補習班廢墟救你一條命的那隻虎,掌管煉獄火焰的大虎

  。小翼似乎下定決心面對了。哈哈……難怪咩咩會怕她。她採取這種行動,出乎大姊姊我的預料。不過……這樣也方便行事。」

  「方……方便行事……」

  虎?

  慢著,這麼說來,忍先前也老是提到貓,羽川那邊究竟發生什麼事?即使忍說她知道,也對我說明過了,我依然完全看不出端倪。

  但我可以確定一件事。

  羽川寄這種照片給我,代表那邊發生相當異常的事情。

  這是SOS訊號。不,近似哀號。

  「沒錯,你重視的小翼身陷危機。歷歷,怎麼辦?」

  「問我怎麼辦……就說了,這是什麼意思?」

  「無所不知的大姊姊我簡略說明吧,其實不只是小翼身陷危機,你的女友戰場原小妹也同樣身陷危機。」

  「什麼?」

  出聲反應的是神原。這個忠心耿耿的學妹最推崇的對象是戰場原黑儀,所以難免這樣反應。我當然也不是沒嚇到。因為那個傢伙在剛才的電話完全……沒有……透露……任何異狀……

  ……是我沒察覺。

  我太疏忽了。

  「說不定現在這時候,她們也在熊熊燃燒。如果要去救她們,最好刻不容緩馬上出發,放棄這場沒什麼意義的決鬥。」

  臥煙小姐如同打斷我的內心想法般說。

  「…………」

  「『方便行事』就是這個意思。對我來說,你不決鬥才是幫了我的忙,因為你死掉的話很麻煩。初代的他也說過,我自認安排妥當不會讓你死掉,即使如此也不是肯定能避免死亡。我不能打破規則,所以如果你願意自己打破規則,就幫了我一個大忙。得到一個取消決鬥的絕佳理由,這對歷歷來說不是也很好嗎?」

  面對臥煙小姐這番話,我沉默到完全無法回嘴。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我深刻體會到,我即將進行的這場戰鬥,比我想像的更不受到他人期待。被迫理解到這麼做是連自我修養都稱不上的自我滿足。

  「歷歷,做個選擇吧。」臥煙小姐以壞心眼的語氣說。「要繼續留在這裡進行無意義的決鬥?還是跑去拯救小翼與戰場原小妹?你要選擇小忍、選擇小翼,還是選擇戰場原小妹?」

  選擇。

  進行比較,進行選擇。

  人際關係的選擇題。

  重要的事物和重要的事物相比,定義哪一邊比較重要。

  打分數做為區別。

  「三人之中,你最喜歡誰?」臥煙小姐半開玩笑地說。「時限只剩下不到五分鐘嗎?哎,我認為五秒就有答案就是了。畢竟小忍甚至連來都沒來這裡,而且小翼是你的恩人,戰場原小妹是你的戀人……呃,咦?」

  我就這麼默默將手上的手機遞給神原。確實,即使不是一瞬間,但我五秒就拿得出答案。

  不過,簡單提出的答案不一定輕鬆。

  原來如此。

  這就是「選擇」。

  既然這樣,「選擇的權利」──決定權這種東西,並不是能夠強求的。

  但我現在非選擇不可。

  非決定不可。

  「神原,拜託了。」

  「交給我吧。」

  神原立刻回應。

  神原把戰場原當成親姊姊般信奉,所以這絕對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即使如此,她還是答應了。

  神原曾經說過,不要搞錯拯救的對象。

  不過這種問題沒有正確解答。她自己應該最清楚這一點吧。

  「沒錯」不等於「正確」。

  「去阿良良木學長家就行吧?」

  「嗯,那支手機你可以自由使用,所以跟火憐知會一下,叫她帶你進去吧。我想羽川應該不在我家了,但房間或許留下某些線索。我隨後跟上,所以請你先調查。」

  「收到!」

  神原在回應的同時起跑。如同要在地面跺出坑洞,以眼睛追不上的速度,從直江津高中的操場奔跑離開,實在無法想像她腳上穿的是我的怪鞋。

  「……你瘋了?」

  臥煙小姐傻眼般說。

  與其說傻眼,不如說她打從心底無法理解我這個判斷。

  「匪夷所思。你真的只顧眼前不顧大局?你覺得小翼或戰場原小妹知道你這個決定之後會怎麼想?你應該現在就去追那孩子吧?」

  「…………」

  「確實,神原駿河的機動力比你強得多,或許可以處理兩邊的狀況,以小翼的能耐,或許可以獨力對抗困境。這裡能戰鬥的只有你,你留在這裡或許正確。不過這只是基於邏輯,只是推測。人都有情感,她應該是相信你,才寄那封郵件給你吧……你要背叛這份信賴?」

  臥煙小姐平淡地說下去,但我覺得理由不只是因為對她來說,我不進行決鬥比較方便行事。

  只要這麼想,我內心就稍微感到祥和。原來這個人也有正經的一面。

  但我或許沒有這一面吧。

  「這份背叛,或許會讓她們今後再也不相信你吧?」

  臥煙小姐像是叮嚀般問。

  「或許吧。」

  相對的,我如此回答。

  恬不知恥地回答。

  「但我相信她們。我由衷相信羽川與戰場原。」

  相信她們會理解。

  她們兩人將不特別的我,當成如此特別的人對待。既然這樣,她們無論如何都不會背叛我的信賴。

  因為她們是我心目中特別的兩人。

  因為她們是羽川翼與戰場原黑儀。

  「阿良良木歷這個男人,有時候會把幼女放在比恩人或戀人更優先的地位。我相信她們會理解這一點。」

  033

  大概是不太習慣「幼女」這個形容詞而造成強烈的刺激,臥煙小姐不再多說什麼,默默離開我。不,嚴格來說,她以我勉強聽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語。「總有一天,我也想以這種敢將手機交出去的感覺信任別人。」然後,站在直江津高中廣場的演員又少一人,時間終於來到晚間八點。

  在決鬥開始的時刻,出現了一個變化。某個東西從多雲的夜空落下。

  形容成「揮下」或許比較正確。

  因為那個東西是刀──大太刀。

  日本刀應該不是落下的東西,而是揮下的東西。但這把刀明顯是從高空,如同一道閃電落在操場。

  而且,刀尖直接命中臥煙小姐剛才插好的竹劍。注入靈氣,強化到足以刺入地面的竹劍,如同膠帶般裂開成為兩半,往左右倒下。

  這是當然的。

  面對這把大太刀,靈氣算不了什麼。臥煙小姐說的虛構妖刀「心渡」算不了什麼。

  假貨不可能贏得了真貨。

  從天空飛來的這把刀是「怪異殺手」這個名字的始祖,斬妖除魔的日本刀──真正的妖刀「心渡」。

  那把刀的存在感極為強烈,使得竹劍如同一開始就不存在,如同一開始就一直是那把刀插在地面。

  做為決鬥起跑線的武器,從竹劍換成真刀。

  我與鎧甲武士同時猛然仰望夜空,卻看不到任何東西。沒看到月亮,沒有任何蝙蝠飛翔。

  即使如此,這把刀現在也是某人所持有。

  既然這樣,完全無須猜想是誰朝我與他之間射來這把刀。

  她自己也別名「怪異殺手」的吸血鬼。

  我稱為「忍野忍」,他稱為「姬絲秀忒」的女性。

  昔日是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現在是吸血鬼的渣滓。

  「……哈哈,超鮮的啦。」

  艾比所特輕佻地笑。

  或許他看得見位於某處的她。

  「在奴隸鬥爭的場合,做主人的至少要幫忙準備道具是嗎?不對,以這個狀況來說是準備獎品?贏的一方會獲頒妖刀這樣。」

  「或許吧。無論如何,我費心準備的竹劍變成兩半,只能用真貨了。歷歷、初代先生,雖然時間稍微超過,不過就開始吧。依照預定,你們隔著那把刀,然後背對背。」

  臥煙小姐如此催促我們,彷佛事情進展沒有那麼令她意外,難道忍這時候的行動也早在她的預料之中?

  這麼一來,我只能照她的意思去做。

  嗯,沒錯。我原本就覺得只以普通竹劍對決無法炒熱氣氛。

  何況到頭來,要做的事都一樣。

  跑向武器,握住握柄,砍中對方。

  這是彼此唯一的目的。

  明明只是如此而已,卻覺得決鬥的規則和剛才截然不同。初代怪異殺手似乎也一樣,但是現狀給他的印象似乎和我不同。

  站在他的立場,妖刀「心渡

  」是以他的血肉製成的私人物品,這種認知很強烈,所以即使這把刀被設定為必要物品或獎品,內心或許也不為所動吧。

  不。

  雖然頭盔面罩遮住表情,但是事情如此演變似乎令他明顯不悅。

  事實上,我們隔著刀相對時,初代怪異殺手對我這麼說。

  「……都已經來到附近,為什麼吾之主──我們的主人姬絲秀忒不現身?堅持不現身?」

  「…………」

  「姬絲秀忒這麼不願意見在下嗎?阿良良木閣下,你認為呢?在下這麼做沒意義嗎?在下和你的戰鬥只會令姬絲秀忒打從心底為難嗎?對你來說……」

  他繼續問。

  「阿良良木閣下,對你來說,這場決鬥具備何種意義?」

  「……這場決鬥對我的意義,你不會懂的。或許沒人會懂。」

  我回答。

  即將隔著刀交戰的這個時候,其實或許不應該這樣交談吧。不過想到接下來無論是何種結果,這都是我最後一次和他對話,我就不得不說幾句話。

  「你或許是特別的人、獲選的人。我或許不特別,也沒獲選。或許誰都不能取代你,誰都能取代我。不過啊……」

  我轉身背對。

  隔著妖刀,背對初代怪異殺手。

  「你無法成為我。能代替我的人比比皆是,不過只有我是我。」

  「…………」

  「你不是我,我不是你。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姑且以問句結尾,但對方沒回應。我只聽到甲冑喀鏘喀鏘的聲音。

  大概是轉身背對我了吧。

  這是決鬥時的定位,也像是我與初代怪異殺手多麼無法相容的象徵。

  即使分別是第一人與第二人,

  即使同為眷屬、同為奴隸,

  彼此依然不同,無法相互理解。

  「一~~」

  臥煙小姐看到雙方背對背之後,開始計數。我向前一步,背後也傳來初代怪異殺手同時行動的感覺。

  「二~~三~~」

  計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鬆懈,大概是故意的。臥煙小姐想儘量減少這場戰鬥的嚴肅氣息。如同忍野在春假將所有戰鬥當成遊戲。

  「四~~」

  不過,宣稱無所不知的臥煙小姐,也無法算盡一切。人無法這麼隨心所欲操縱他人,怪異更不在此限。即使上演多麼滑稽的決鬥,也不一定會落得滑稽的結果。

  「五~~六~~」

  即使如此,初代怪異殺手真的不知道嗎?忍來到足以扔刀過來的距離,卻不在這裡現身的原因……不,我直到剛才的剛才也不知道。

  我原本也以為忍窩在神社不出來,單純是不想見初代怪異殺手,或是事到如今不想背負麻煩事,但忍或許不是不想見怪異殺手,而是見不了怪異殺手。

  我這麼想。

  「七~~」

  是的,這一點和我不同。

  春假,忍第一次遇見我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在那之後,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完美型態,我也只有驚鴻一瞥。

  然而,和初代怪異殺手來往的四百年前,她處於全盛時期。

  最美麗、最高貴、最耀眼、最莊嚴、最強大。這就是當時的她。

  所以,她不忍心。

  不忍心讓昔日搭檔兼終生勁敵的初代怪異殺手,看見她失去力量,軟弱又幼小的模樣……說穿了就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被他看見改變後的自己。

  不想被他看見淪落為渣滓的自己。

  初代怪異殺手是這座城鎮所發生怪異現象的一環,也是怪異現象成因之一,他當然知道忍化為幼兒的情報吧,不過這和直接見面是兩回事。

  ……沒能理解這種理所當然的心情,像這樣厚著臉皮前來決鬥,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好丟臉。但我的器量也沒大到特地將這件事告訴初代怪異殺手。

  就算說出來,那個傢伙大概也不懂這種心情吧。對於那個傢伙來說,忍……更正,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是「特別」的。

  是完美的。

  和我知道的忍截然不同。

  我覺得自己徹底知道和那傢伙講話為何像是雞同鴨講了。真要說的話,我們的對話如同推理小說里,把完全不同的兩人認知為同一人來討論的敘述性詭計。

  四百年。

  雖然過於理所當然,反而完全搞不懂,但我重新體認到這段時間多麼漫長。

  「八~~」

  不過,誰有資格嘲笑這樣的他跟不上時代或文不對題?到頭來,忍束縛在現在這種狀態本身就是反常。忍超過五百年的這半生,此等外型與此等軟弱都是例外。

  初代怪異殺手應該會這麼想吧。

  想讓她復原。

  不是以眷屬的身分,而是以專家的身分。

  如同昔日和忍共同斬妖除魔。

  ……對忍來說,究竟怎樣才是幸福?

  在春假,我將她束縛在不幸之中,雖然那傢伙願意和這個不幸女孩來往,但是在回想起四百年前的往事時,那傢伙能維持相同的心情嗎?

  「九~~」

  神原對忍說過。

  如果忍見到初代怪異殺手之後,比起我更鍾情於他,到時候忍應該離開我,和他長相廝守。

  說得出那種話的神原真的很了不起。

  不只是說得出來,應該也做得到吧。

  既然這樣,為了避免這種下場,我必須一直是忍心目中特別的存在。若問這場決鬥有什麼意義,這大概就是我的回答吧。

  想繼續成為忍野忍的「特別」。

  她選擇和我一起活下去。

  「十!」

  我隨著這個聲音轉身,依照神原的指導,為了衝刺這七公尺的距離,以右腳為軸心轉身。

  然後踏出腳步,朝著插在操場的高聳大太刀加速。

  就在這個時候,我目擊完全沒預料到的震撼光景。

  這場決鬥成立的大前提,在於對方背負兩個不利條件。我與初代怪異殺手走十步的長度不同,我和妖刀「心渡」的距離是七公尺,他是十公尺。我有三公尺的優勢,他有三公尺的劣勢。這是數字上的差距,無從拉近。

  不過還有一個條件。

  身穿鎧甲的武士在賽跑時肯定不利。但我沒察覺這其實有個非常簡單的解決方法。

  我也忘了他是在「斬妖除魔」時不擇手段的專家。

  他──初代怪異殺手背對著我,依照臥煙小姐的計數走十步的這段時間,脫下那套包覆全身的厚重甲冑。

  在補習班廢墟還是空空如也的鎧甲,如今內部是身材高瘦,留武士髮型的英俊青年。他跑向妖刀「心渡」,試圖取刀砍殺我。

  原來那個怪異殺手少年,成年之後會變成「這樣」啊。

  連奔跑的姿勢也好帥,可惡!

  這樣的傢伙站在傳說吸血鬼身旁,想必賞心悅目吧。甲冑底下是完全不搭的西式服裝。設計上近似燕尾服,是不太適合跑步的打扮,不過相較於剛才穿甲冑的時候,這就像是運動服之類的吧。

  在這十步路散落在廣場的甲冑,他當然沒有踩到,即將朝大太刀伸出手。

  我也依照伯樂的指導,進入全力衝刺的階段,唔哇,但完全來不及!而且我一直沒正視一個事實,踏步距離長就可以使用高步幅跑法,腿長的人本來就跑得快!

  既然他脫下束縛身體的鎧甲奔跑,我以現在的身體能力,不可能跑得過他。

  他的右手當然先抓住妖刀。

  我七公尺還沒跑一半,他就抓住刀了。我甚至以為自己的腳程很慢。

  從怪異殺手少年升級的怪異殺手青年抓住妖刀,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沒有減速繼續衝刺。這當然不是跑過頭,應該是想順勢砍我吧。

  沒有仗著實力差距而折磨或羞辱我,他在這方面確實是戰士。反過來說,我毫無可乘之機。

  妖刀「心渡」。

  斬殺怪異之刀,只斬殺怪異之刀。

  現在的我和忍斷絕連結,幾乎失去所有吸血鬼技能,只有平常人的腿力,就算這樣也不是完全失去吸血鬼特性。妖刀的刀鋒應該足以斬殺我吧。

  如果是臥煙小姐準備的竹劍還好,但是這把斬妖除魔的大太刀,真的只要擦過我就能造成立竿見影的效果。

  這麼一來,我等於已經敗北。就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一如往常的演變。

  但是只有這次我不能輸,也不能被砍,更不能停止前進。

  我以神原的鞋子繼續踏步。

  大概是尺寸依然不太合,這一踩使得一

  只鞋子脫落,但我不以為意,繼續踏出另一隻腳。

  朝著前方手握大太刀的鎧甲武士奔跑。

  不,脫掉鎧甲的他已經不是鎧甲武士。一邊跑一邊架著大太刀衝過來的他是突擊武士。那麼赤手空拳的我是落魄武士嗎?

  距離一口氣拉近。

  我跑一步,初代怪異殺手就跑三步。彼此拉近到攻擊間距。

  「哈!」

  他高舉大太刀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或是有什麼好難過的。

  他放聲大笑。

  高舉的刀,朝我的肩頭劈下。毫不留情完全發揮吸血鬼眷屬的臂力劈下。

  不只是我,感覺連操場都要劈成兩半的一刀。

  實際上,就算真的變成這樣也一點都不奇怪。沒變成這樣反而奇怪。

  說到沒變成這樣的原因,在於他是吸血鬼,我是類吸血鬼。

  初代怪異殺手從四百年前被吸血至今依然是吸血鬼,我只在春假的短短兩周成為吸血鬼。就是這樣的差距。吸血鬼資歷的差距,造成結果的不同。

  剁成碎肉也會復活,燒成灰燼也會復活,一直持續不斷地活下去,不死之身的頂點,無從顛覆的不老不死。

  我們兩人的根源──忍曾經親口這麼說。

  吸血鬼的防禦力絕對不高,因為不死的特性就是防禦。

  換句話說,雖然不知道他還是純粹的人類、純粹的戰士、純粹的專家那時候是什麼樣子,不過現在的他,以吸血鬼身分活在黑夜的他,在黑夜戰鬥的他,完全不在意「防禦」。

  不顧自己的安危。

  實際上,在補習班廢墟,他也完全沒閃躲神原的拳頭與擒抱。脫掉甲冑的現在也一樣。

  他如同要將操場劈成兩半,儘可能高舉長長的大太刀。如果是這把妖刀,明明不用舉那麼高,光是稍微傷到我就能分勝負了。

  我趁著他高舉大太刀導致門戶大開時,將「那個」貼在他身上。

  全力奔跑的我無法完全煞車,所以看起來像是擦身而過的時候以掌打反擊。

  總之,我把先前從北白蛇神社撕下來的符咒,貼上去了。

  「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大笑從中途變成哀號。

  他逼不得已,放開高舉的大太刀。

  這是當然的。

  這可是足以將我五百萬圓債務一筆勾銷的靈驗符咒。而且追根究柢,是用來防止初代怪異殺手復活的符咒。

  這樣的符咒直接貼在他的身上,不可能無效。

  何況初代怪異殺手如今脫掉保護他的鎧甲。

  「咩咩的……啊啊,原來如此。」

  臥煙小姐的聲音。

  不愧是專家,看來她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我好驚訝。這真的出乎我的預料。我原本設定只要砍中一刀就勝利,你居然曲解成只要摸到一下就勝利……!」

  不。

  不是這麼回事,請不要這樣。

  我可是賭命在努力,所以請不要說風涼話。

  只是,我在北白蛇神社等待夜晚決鬥的這段時間,和神原跳舞玩樂想吸引忍走出神社的這段時間,察覺貼在上面的符咒。這是當然,是必然,因為來神社貼那張符咒的就是我與神原。

  不過,在另一個時間軸,在我與忍一起旅行經過的另一段歷史,那座神社貼的符咒是另一張。

  雖然結果相同,效果卻不同。

  那張符咒功能非凡,具備怪異性質的我與忍甚至碰都碰不得。既然這樣,將符咒貼在神社的應該是神原的「右手」吧。

  我知道個中意義。那個時間軸的阿良良木歷與忍野忍,沒有和這個時間軸一樣建立良好的關係。

  這是「那邊」歷史的意義。

  假設在「這邊」的歷史也有意義,那麼符咒就可以回收再利用。可以撕下來貼在其他地方。

  即使是那個似乎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咩咩,應該也沒料到會進行這種決鬥。而且「撕下這個帶走,應該能用在某些地方吧?」這個點子是神原出的。

  如果臥煙小姐設計的不是這種決鬥方法,這張符咒可能完全派不上用場,而且當然不是只要一掌貼上去就分出勝負。

  我撿起他落下的大太刀。

  恐怖的怪異殺手妖刀「心渡」。

  必須用這把刀砍中一下,才算是分出勝負。

  「咕,啊,啊,啊……姬……」

  他逐漸倒下。

  他一邊跪倒,一邊大喊。

  「……絲秀忒,姬絲秀忒,姬絲秀忒,姬絲秀忒,姬絲秀忒,姬絲秀忒……姬姬姬姬……」

  大喊。喊出這個名字。

  四百年前遇見他,和他交戰,和他並肩戰鬥,將他化為怪物的怪物之名。

  ……面對放聲大喊的初代怪異殺手,我說不出任何話,甚至無法直視。

  不過,疑惑解開了。完全解開了。我原本懷疑他想和好只是嘴上說說,實際上可能是要危害忍。但是聽到他這個聲音,我終於相信這傢伙其實只是想見忍一面。

  這種事當然無法成為任何慰藉,他崩潰倒地。

  不只是單純當場跪倒。他的造型本身逐漸崩潰,逐漸崩毀。

  無法維持人類的形體,無法維持人類的外貌。

  滿溢而出。

  高瘦青年模樣的初代怪異殺手,是以各種怪異為「零件」組成的。臨時拼湊的各種東西四散粉碎,如同決堤般奔流而出。

  如同太刀的刀刃損毀,怪異殺手青年從內部損毀。怪異從內部損毀。

  蟹、蝸牛、猿猴、蛇、貓、蜂、不死鳥、虎……狗、熊、豹、斑馬、瓢蟲、狐狸、珊瑚、駱駝、海參、牛、獅、麒麟、蝦蛄、鯊魚、鴕鳥、狼、龜、鹿、山羊、雞、兔、蜈蚣、黏菌、狸貓、蜥蜴、蜘蛛、地鼠、蠶、松鼠、鯨魚、章魚、儒艮、甲蟲、水獺、鶴、海螺、毛蟲、蝌蚪、食蟻獸、飛鼠、獨角鯨、蠍子、蚯蚓、竹節蟲、天鵝、牡蠣、象、鯉魚、九尾狐、海獺、菇、綿羊、鱷魚、蟬、犀牛、海膽、鼠、海馬、鸚鵡、河豚、馴鹿、比目魚、穿山甲、水母、孔雀、螳螂……幾乎無窮無盡地崩毀而出。

  亂七八糟混在一起。

  混合、混交、混濁。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逐漸形成「髒東西」。

  逐漸回復,逐漸回歸。

  這張符咒光是貼在神社,就有清淨整座神社的效果。要是直接貼在主體,堪稱必然是這種結果。

  這是瘋狂的煉獄光景,另一方面卻也令我安心。

  我知道這是欺瞞,是偽善,但我還是要刻意這麼說。即使知道對方是怪異,不過要朝著外型是人類又講人話的對象揮刀,對於內心軟弱的我來說,依然只會造成莫大的壓力……既然他曾經是人類就更不用說。既然他崩毀成這副模樣,我下刀就容易多了。

  要為這場決鬥做個了斷就容易多了。

  「姬絲秀忒……姬絲秀忒……姬絲……」

  聲音也逐漸崩毀。自我也逐漸崩毀。

  意識、記憶也逐漸崩毀。

  這樣下去一切都會消散,全部化為塵土,什麼都不留。即使朝著崩毀的他砍一刀也不會改變什麼。

  或許可以贏得這場決鬥。

  對我來說有意義。但是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即使在這裡回歸為塵土,到最後,初代怪異殺手也只是被永恆的回歸吞沒。

  絕對不會死。永遠不會死。

  不死之身的頂點。

  即使是臥煙小姐或艾比所特也無計可施。面對怎麼做都不會死的對手根本束手無策。

  基於這個意義,無論是由臥煙小姐他們下手還是由我下手,結果都一樣。不知道他下次復活是什麼時候。

  又是四百年後嗎?

  還是五百年後?一千年後?

  即使專家封印他,他也活得比這個專家久,所以無計可施。因為不會死,所以也無法自殺。

  連本人都無法消化的不死性質。

  「絲……秀……忒,忒忒忒……▓▓▓▓▓▓▓▓▓▓▓▓▓……▓▓▓▓……▓▓▓▓……▓▓▓……」

  連話語都不成意義了。

  全身各處崩毀、溢出、潰散,但他最後留下的喉嚨依然繼續發出聲音。這樣的他對我說話。

  「總之……雖然我不知道能活幾歲,不過此生如

  果還能再見……」

  如果還能再見,那就再見吧。

  然後,我架起長到幾乎拿不住的大太刀,朝著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複合體,趁著他還是他的時候,以這把怪異殺手血肉製成的怪異殺手太刀──

  「▓▓▓▓▓……▓▓▓▓……▓▓▓▓▓……▓▓▓▓▓▓▓▓▓……▓▓▓▓▓▓▓▓▓……▓▓▓▓▓▓▓▓▓……▓▓▓▓▓▓▓▓▓……▓▓▓▓……」

  「無須道歉。吾原諒了。」

  就在我砍下這一刀之前,某個聲音回應他不成聲音的聲音。

  崩毀流出、潰散溢出,如今擴散到操場大半的怪異群,這個聲音的主人將其撥開。

  並且毫不猶豫,朝著他唯一殘留的喉嚨,咬下去。

  「我才要道歉……生死郎。」

  幼女。

  不知道至今位於何處,或許是樓頂,或是體育倉庫的暗處,總之應該在某處觀看這場無價值決鬥的金髮金眼幼女──前吸血鬼。

  忍野忍從他的背後,從早已不是背後的背後,即使沾滿怪異碎片依然泳渡怪異群,露出利牙咬向他的喉嚨,叫他的名字。

  生死郎。

  本應無法辨別人類的她,說出她昔日宣稱完全不記得、未曾叫過的昔日眷屬名字。昔日戰友的名字。

  啃食。

  一邊哭泣,一邊啃食。

  一口口吞下,一口口啃食。

  趁著他還是他,將第一個眷屬的遺骸啃食,化為自己的血肉。化為自己的血肉、餌食、骨身,讓他從永恆的輪迴解脫。

  「很高興能見面。吾還以為再也沒機會見面了。然而今後不會再見面了。如今吾有個比汝更重要之人。接下來,吾暫時想為他而活。」

  擴散的怪異逐漸聚合。

  逐漸終結。

  構成怪異殺手的元件,一時覆蓋整座城鎮的灰塵,逐漸收進幼女的肚子,連一顆都不留。即使數量再龐大,她依然獨自吃盡。

  現在的他沒有臉也沒有表情,不知道他聽完忍這番話有何感想,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有聽到。不過至少在我眼中,我的前任看起來沒有滿足,也沒有悔恨。

  沒有舒坦,沒有暢快,也沒有因為聽忍明講反而卸下重擔,沒有獲得明顯的救贖。

  即使如此,從付諸執行經過四百年的光陰,他的自殺終於成功了。

  034

  「好的好的。所以後來呢,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學長,哎喲阿良良木學長?這次的後續,應該說結尾呢?我好在意我好在意,好在意後來怎麼樣了~~」

  小扇催促般問我。

  即使她這樣催促,也已經沒有然後了。但她這樣纏著我一直問,我難免想回應她的期待。

  「之後的進展,就是我上次說的那樣,可以說如你所知,應該說這麼一來就如你所願,事情的前因後果都串連起來了吧?」我說。「我和先去我家的神原會合,為了羽川的幻虎事件會合,然後我去找羽川,神原去找戰場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我確實聽您說過。所以那邊也趕上了吧?太好了。我也感同身受非常開心喔。因為我好喜歡羽川學姊。」

  小扇還是一樣亂講話。

  明明和羽川那麼不合。

  明明是針鋒相對的關係。

  「這麼說來,羽川學姊猜測前刃下心和初代怪異殺手曾經是情侶,這個想法到頭來是對的。那位學姊果然無所不知耶。」

  「嗯……咦,我說過這件事?」

  「說過。阿良良木學長不是對我毫不隱瞞嗎?」

  「是喔……聽你這麼說的話,或許是吧。」

  「總之,如果是羽川學姊,應該不會為自己的優先順位往後移而生氣吧。這種裝熟的個性,就是我討厭那個人的地方。那個呢?阿良良木學長和初代怪異殺手交戰的時候,斧乃木小姐去處理別的事,這一段後來怎麼了?臥煙小姐究竟派她做什麼事?」

  「啊啊……這部分和千石事件有關……她出遠門去取得那張畫著蛇的符咒。該說是令人意外的女童嗎,那孩子真的是三頭六臂大顯身手……」

  「說得也是,超意外的。沒想到女童會和阿良良木學長同居,女童居然主動要求同居……我可以理解臥煙小姐為何把影縫小姐當成頭痛人物了。」

  小扇講得像是早就認識臥煙小姐。慢著,她們肯定沒見過面吧?

  無論如何,無論是臥煙小姐還是影縫,應該不是為了讓我和女童同居,才讓斧乃木現在住進我家吧。

  「然後,臥煙小姐想以那張符咒為基礎,進行更進一步的預防措施,不過說來遺憾,因為我一時冒失,所以沒有順利成功……」

  「是啊。因為千石小妹濫用了。」

  「你說她濫用,給人的印象會很差……」

  「用符咒收拾不死之身的怪異,感覺好像殭屍……所以後來是拿那張用過的符咒重新貼在神社吧?」

  「嗯……不過,舊的符咒像這樣回收再利用導致效果減弱,也連帶造成千石那個事件……」

  「那張符咒是在重建神社的時候遺失對吧?」

  「嗯,總之,應該吧……」

  「艾比所特兄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嗯……?」

  艾比所特兄?為什麼叫得這麼熟?

  哎,沒差。

  「那傢伙後來做一些善後工作就回國了。總之以結果來看,他最討厭的吸血鬼又有一隻從這個世界『消滅』,這次的工作應該令他心滿意足吧。」

  「嗯……這樣啊這樣啊。哎呀,阿良良木學長,謝謝您。」

  小扇向我低頭致謝。

  她抬頭時的笑容真是難以言喻。

  「這麼一來,拼圖就全部完成了。該怎麼說,至今聽到的事情經過,某些細節有矛盾的地方,不過將這種矛盾解釋得宜,也是我這個萬千物語的聆聽者──忍野扇的樂趣。」

  「那真是謝謝你啊……發生太多事情,連我都莫名搞糊塗了,如果你能說明就幫了大忙。」

  「不不不,身為歷迷,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

  「『歷迷』是什麼鬼?別講得像是福爾摩斯迷那樣。」

  「哈哈,因為您無謂想要隱瞞真相,所以整體才會出現破綻喔。沒信用的敘事者,光是貝木泥舟一個人就太多了。總之,雖然不到福爾摩斯迷的程度,但我會盡力而為。」

  「……我不懂你為什麼對我的經歷這麼感興趣。」我對小扇說。「不過可以的話,我想聽你述說你的物語。而且真的不可以賣關子。」

  「並不是賣關子喔。凡事都講究時機,同樣的,物語也要講究時機,只是這樣而已。必須等到每塊拼圖都湊齊才行,懂嗎?我很慎重的。」

  「慎重……」

  「而且以我的狀況,有點太早出場導致失敗的感覺。啊,對了,雖然不是當成補償,但我幫阿良良木學長這段物語補充幾個地方吧。有個問題就這麼扔著沒解答吧?」

  「唔……?哪個問題?」

  「到頭來,阿良良木學長為什麼一開始先和神原學姊約在補習班廢墟會合?為什麼不是約在家裡,而是約在四下無人的廢墟?這個問題還沒有答案吧?」

  「啊啊,這麼說來……」

  「這應該是臥煙小姐設計的吧?」

  小扇自然地說。

  不像是在解謎的樣子。

  「應該是她不經意慫恿的吧?阿良良木學長因為八九寺小姐的事件而受到心理打擊,我認為要引導您這麼做並非難事喔。」

  「……?為什麼?假設是這樣沒錯,臥煙小姐為什麼要慫恿我這麼做?正因為將那裡訂為會合地點,後來才發生那麼嚴重的事吧?」

  「所以應該是想讓事情變得嚴重吧。因為臥煙小姐絕對不是叔叔那樣的和平主義者。總歸來說,包含最後的最後在內,包含小忍吃掉初代怪異殺手在內,一切或許都在她的計算之中。這是我的推測喔。」

  「…………」

  「不過沒根據就是了。只是啊,最後一幕看起來莫名像是一切都漂亮地以該結束的方式結束,我覺得這樣不太對勁,所以難免這麼推測。無論如何……」

  小扇說。

  她似乎不想繼續提這件事,迅速轉移到下一個話題。我個人對她更換話題也沒有異議。我正想避免深入討論臥煙小姐的預防計畫。

  在那個時候,以及千石事件的那個時候,我認為自己絕對不是依照她的計畫起舞,但是實際上,這麼做肯定是最好的方法。

  ……我真的這麼認為。

  為什麼我沒辦法照做?

  「第二學期之後,除了千石小姐那個事件,阿良

  良木學長就鮮少遭遇怪異奇譚,原來是基於這種隱情啊。覆蓋城鎮的灰燼消失,發生的機率就下降了。」

  「唔~~……總之,關於這部分,很難單純斷言是這樣沒錯……」

  臥煙小姐說過,初代怪異殺手的消滅,絕對不代表今後能夠和平。

  正因如此,她才會想找新的神坐鎮在北白蛇神社。

  與說是掌控狀況,不如說臥煙小姐是做好該做的風險管理吧……

  「總之,對我來說、對忍來說,這次都算是做了一個了結。這是事實。」

  「對神原學姊來說呢?」

  「嗯?」

  「沒有啦,就是神原學姊那邊啊?我雖然沒加入粉絲團,卻是那位學姊的支持者。所以神原學姊在這個事件的立場,我在意得不得了。到最後,神原學姊即使如此深入參與這個物語,卻只負責飾演『幫手』的角色。哈哈,疑問真的是接二連三冒出來耶。到最後,神原學姊就這麼不知道臥煙小姐是她的阿姨嗎?」

  「嗯。她相信臥煙小姐是忍野的妹妹,就這麼道別了……」

  其實沒道別,神原跑離直江津高中的操場之後,再也沒和臥煙小姐會合。

  那個學妹這麼照顧我,我卻成為欺騙她的共犯,這份罪惡感至今還在,不過該怎麼說,讓神原得知那種人居然是她的親戚,我認為不是什麼好事……

  「到頭來,臥煙小姐是看上神原哪一點而拉她參與那個工作,我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雖然神原貢獻不少心力,但要說這是否正如臥煙小姐的計畫……」

  「我認為正如她的計畫喔。不過……」

  此時,小扇露出暗藏玄機的微笑。

  「這個計畫也有出錯喔。其實啊,我就是這個錯誤的產物。」

  「啊?咦……?」

  「不,這件事留到下集……更正,留到下次吧。我終究聽得很飽了,想要休息一下。不過可能不是休息,而是求刑吧。」

  小扇一邊說一邊起身。

  抱歉這麼晚才說明,這裡是我的房間。

  阿良良木家的二樓,歷的臥室。

  今天是三月十三日。

  我大學考試當天的清晨。

  ……學妹在我考試當天的清晨來我房間玩,究竟是基於什麼原委?這我已經不太記得了,但最近只要是關於小扇的事,我都覺得不用刻意追究。

  總之認定她神出鬼沒吧。

  如果是這個女生,就算早上起床發現她睡在我床上,我也不會嚇到。

  「求刑……我會被判幾年呢?」

  「天曉得。或許是死刑喔。」

  小扇不開玩笑地說。不,這種玩笑可不能亂開。

  「那麼,我今天先回去了。只要還活著就後會有期吧。」

  「嗯……小扇,回家路上小心喔。」

  「這不需要學長叮嚀。」

  她說完就要離開房間,卻在握住門把時忽然轉身。

  「還有一件事。」她說。「阿良良木學長,到最後,忍小姐有把第一個眷屬吃光嗎?」

  「嗯……慢著,我不是這麼說過了嗎?」

  「沒吃剩?」

  「嗯,沒吃剩。」

  「甲冑也是?」

  「!」

  「不只是滿溢而出,可能成為怪異火種的『髒東西』,決戰時脫掉的甲冑各部位……也確實吃掉沒忘記嗎?」

  「……吃掉了。」

  應該……或許……有吧……我越說越失去自信。

  我不記得。

  依照事情進展,我認為不可能沒吃……不過,先不提只以甲冑出現在補習班廢墟的那時候,但在決鬥的那個時間點,甲冑已經只是普通的護具……

  我朝自己的影子一瞥,然後反問。

  「……這是什麼重要的事嗎?」

  「或許重要,或許不重要。不過應該需要吧。」

  小扇笑咪咪地說。

  看起來不像在討論嚴肅的事,始終只是和感情好的學長閒聊。

  她絕對不改這種立場。

  「因為……那套鎧甲也是初代怪異殺手的『血肉』,是他的『骨身』吧?既然這樣,要是將那套鎧甲熔化重新鍛造,或許可以再製作一把妖刀『心渡』吧?不只如此,說不定連小太刀『夢渡』也……」

  小扇說。

  ……「夢渡」?

  那是什麼……我聽過這個名字。

  記得好像是和「心渡」成對的刀?但也已經在四百年前遺失……忍也沒有收進體內……嗯嗯?

  複製品?

  「如果我是臥煙小姐,應該會在鎧甲被忍小姐吃掉之前回收吧。艾比所特兄或許意外是為此被找來的。雖然不是『北風與太陽』,不過當時決鬥的規則,也可以說在引導初代怪異殺手脫掉鎧甲……總之,這部分有想像的空間。阿良良木學長,您認為呢?我想徵詢您的意見。」

  「……臥煙小姐沒理由這麼做吧?我認為忍很自然地連甲冑都吃掉了。嗯,我覺得是這樣沒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既然阿良良木學長這麼覺得,那麼肯定是這樣吧。畢竟阿良良木學長的多心是最可靠的東西。哎呀哎呀,抱歉老是在問問題,肯定惹您不高興吧?」

  「怎麼可能。和你聊天很愉快,我應該可以抱著好心情應考。」

  「這樣啊,聽您這麼說,我心情也舒坦多了。那麼,我至少也為阿良良木學長解答一個疑問當謝禮吧。」

  「啊?我的疑問?我的疑問是……什麼?」

  「死屍累生死郎。」小扇說。「這是初代怪異殺手的全名。阿良良木學長果然也想好好記住情敵的姓名吧?」

  然後,她離開我房間了。身為紳士,我或許應該送她走出玄關,但她突然說出「他」的全名,使我錯失送她離開的機會。

  「…………」

  死屍累生死郎……連姓名都這麼帥?

  與其說無可奈何,不如說無計可施……

  即使「可以抱著好心情應考」不完全是客套話,但她在最後扔了一顆天大的炸彈給我。

  傷腦筋……這麼一來,我真想順便去參拜一下。

  參拜的例行公事,我原本打算只在今天取消一次,但因為小扇在清晨,應該說天還沒亮的時候就來訪,所以現在還有時間,既然這樣,去考場之前先到北白蛇神社一趟吧……即使是沒有神的神社,應該也可以求個吉利吧。

  我如此心想,進行出門的準備。

  忍最近完全回到原本的作息,切換成夜行性,所以這個時間已經在我的影子裡熟睡。小扇似乎是抓准這個時間造訪阿良良木家。

  我換好衣服來到走廊一看(我直到剛才都穿睡衣,羽川在八月穿的那套),斧乃木理所當然般站在那裡。

  她依然穿著睡衣。

  月火的浴衣套在她身上很寬鬆。

  不,看她以浴巾包著濕頭髮,應該是剛起床沖完澡。她穿著浴衣,所以是出浴女童。明明是屍體,肌膚卻充滿光澤與彈性。

  ……慢著,話說她是假裝成妹妹的布偶才住進阿良良木家,應該稍微表現得像是布偶才對。

  為什麼光明正大過著正常的生活?

  「我湊巧聽到剛才的閒聊喔。」

  「又來了?」

  「放心,我成功迴避那個女生。那個女生經過的時候,我貼在天花板逃走。就像是蜘蛛人(Spider Man)那樣。因為是間諜(Spy)。」

  「在民宅做這種事反而更顯眼吧……咦?你是潛入我家的間諜?」

  「鬼哥,總覺得你在那個女生面前管不住嘴耶。口風太鬆了吧?」

  「是嗎?我認為不會啊?我甚至因為講話的時候隱瞞該隱瞞的部分,所以擔心她是否確實聽懂我想說什麼。」

  「如果鬼哥這麼說,那就這樣吧。」

  「我現在打算去北白蛇神社,要不要一起去?」

  「嗯?那是哪裡?」

  「不准忘記。你也太健忘了吧?就是你主人失蹤的地方啦。」

  「啊啊……島根的……」

  「不對。別誤以為是出雲大社。你這是哪門子的記性?」

  「無論是不是出雲,我都不會跟鬼哥在清晨約會。只是這麼說的話,希望鬼哥也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先不提記性多差,應該說不提忘性多好,斧乃木因為進入阿良良木家生活,如今角色個性似乎逐漸定型(說來遺憾,大概是受到火憐與月火的影響),我很樂意回答她的問題,但我完全猜不到她想問什麼,所以頗緊張的。

  不過,她問的問題沒那麼出乎意料。應該說我聽

  過她問類似的問題。

  不過,她當時詢問的對象,是迷路少女八九寺真宵。

  「鬼哥,成為吸血鬼之後,你幸福嗎?」

  「…………」

  「沒有啦,換句話說,初代怪異殺手不是問過嗎?鬼哥和忍老師在一起,對他有什麼好處?到最後,鬼哥當時沒說出對他的好處,不過這份心意至今也沒變嗎?鬼哥至今依然認為自己和忍老師在一起,任何人都不會幸福嗎?」

  「…………」

  將忍稱為「忍老師」的她,內心究竟發生什麼變化?這方面不得而知,但我可以理解她這個問題的意圖。

  斧乃木是被製作成不死之身的怪異,是人造的怪異,因此只要是對於不死之身、對於怪異的自覺,她無論如何都想問個明白。這是她少數未曾改變的立場。

  所以我非得真誠回答。

  「我至今依然這麼認為。」

  「…………」

  「任何人都不會幸福,任何人都不能幸福。我是吸血鬼,並且和忍在一起,這只會造成大家的困擾,害得忍比任何人都不幸。」

  然而,即使那傢伙比任何人都不幸,即使我自己比任何人都不幸,我依然想和忍在一起。

  「聽起來好像藉口就是了。」斧乃木面無表情地說。「聽起來像是因為不會幸福,所以請放過我們;因為不會奢求幸福,所以請原諒我們,請留我們一條生路。也像是在說我們如此不幸,所以不要責備我們,否則我們很可憐。鬼哥,你該不會認為甘願承受不幸是一種『努力』吧?」

  「嗯……?」

  「這在世間叫做『什麼都沒做』喔。是永無止境的怠惰。別以為區區不幸就可以獲得原諒。不能只因為終結就放棄,應該朝著美好的結局前進。要我再踩一次臉嗎?」

  「……你真嚴厲耶。」

  我即將進入賭上人生的考場,卻不幫我加油打氣?但這或許是在求得她的原諒吧。

  「一直甘願承受不幸叫做『怠慢』,不去試著追求幸福叫做『卑鄙』。鬼哥這樣的話,自殺的先驅們也不會瞑目的。」

  斧乃木說完轉身回到自己房間……更正,妹妹們的房間。

  「我會聽進去的。」我朝她的背影說。

  沒有任何人幸福。

  包括我、忍,以及所有人。

  我如今這麼認為。現在也這麼認為。

  然而,說不定距離現在的很久以後,在遙遠遙遠的未來,比方說四百年後,這種想法或許會稍微改變。我如此心想。

  放心,即使沒能幸福,但幸運的是我們不愁沒時間。只有時間,只有思考的時間與活著的時間,是我們多到嫌煩的東西。甚至足以讓屍體腐爛,化為塵土。

  不過,將這些時間用盡,或許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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