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冠位決議 上 夢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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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百度貼吧

  掃圖:AntiTempest

  翻譯:AntiTempest

  少年甦醒過來,艱難地轉動自己的視線。

  他正身處於一條狹窄的小巷中。

  一股臭氣傳入鼻子。那是腐爛的生鮮垃圾的氣味。大腦好似生鏽了般無法運作,使他連起身都辦不到。他多次試圖扶著牆站起來,但都狼狽地跌回到地上。哪怕是衰弱的陰溝老鼠,可能都比現在的自己要好上幾分。

  "……哈……哈……"

  就連呼吸都那麼困難。

  所有的細胞都流失了大量的精氣(Od)。他把意識集中於體內,驅動魔術迴路,仿佛溺水者的掙扎。但魔術迴路就像不管怎麼擰動水龍頭,也只能擠出幾滴水珠的管道一樣。儘管如此,他依然拼命地收集魔力,想要強行發動"強化"的術式讓身體活動起來。

  感覺經過了漫長的時間。

  在沉溺於自我的時間裡,自己即使就此乾涸而死也不足為奇。然而,他還是一味地運轉著魔力。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過了幾十分鐘,亦或是幾小時呢。

  他突然抬起頭。

  就在感覺逐漸回歸的時刻,冰冷的水滴打在他的額頭上。

  是倫敦的綿綿細雨。這好似絹絲一般的雨滴在當時連為此打傘的人都見不到,卻讓他產生出一種深切的感情。

  無法命名,卻又飽含著強烈矢量的感情。

  這份感情最初指向的是雨滴,接著轉為少年的上方。

  "【為什麼、有天空】……"

  啊啊,對了。

  他終於理解了現在的狀況。

  自己,已經來到"外面"了。從一直以來生活著的那個迷宮——不,從那個世界【上浮】到了遙遠的地面之上。

  比起喜悅和感動,還是恐懼的心情占了上風。

  然而,卻使不上力氣。

  大概是在脫離的最終階段中,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吧。不光是精氣(Od),發掘用的裝備也全部耗盡了。啊啊,從腹部傳來了粘稠溫暖的感覺,應該是溢出的血液吧。雖然不知道失血量究竟有多少,但這樣下去自己毫無疑問會死。

  即便如此,也必須要動起來。

  哪怕只是一根手指,自己也必須要遠離這裡。

  否則將不會有回報。不會被拯救。即使是爬,自己也必須得動起來。

  就在他下定決心的時刻。

  "你是想躲起來嗎。"

  "——唔!"

  向他搭話的聲音讓他毛骨悚然。

  角落的陰影里,一個人影默默地佇立著。

  現在是冬天嗎,他冷不丁想道。

  硬質的墨綠色外套下是海水般蒼藍的西服。能讓人聯想到大理石的白皙肌膚與仿佛在燃燒般的紅髮形成強烈的對比,讓這個年輕男人的特徵是那麼的鮮明。

  然而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下,在迷宮中領教過諸多怪物的自己卻無法從這個人身上感知到任何的氣息。

  在毛骨悚然的同時,少年的身體反射性地拔出了腰間的祭祀匕首。貯存著月光的儀式用小刀上施加了實戰用的"強化"。就算是鋼鐵,他也有自信能將其像融化的黃油一般貫穿。

  他傾盡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一點魔力與體力,捨身刺了過去。

  對方慢悠悠地俯視著他的利刃。

  "嗯。很遺憾,靠它是殺不了我的。"

  "……唔。"

  匕首在外套的表面停了下來。

  他明白這大概是防禦的魔術。但是,卻無法解讀出魔術是以什麼為起因的。不過不管是凝固空氣,還是對矢量本身進行了干涉,對方都無疑是遠超於自己的魔術師。

  "好歹我也是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學部長。"

  這句話讓他不寒而慄。

  他知道,在地上時鐘塔的主要十二學科中,有唯一一個沒有君主(Lord)的學科。因為歷史與傳統尚淺,無論哪個君主(Lord)輩出的名家都不願接手它。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無論施展怎樣的雕蟲小技,區區新世代(New Age)的自己也都奈何不了這個對手吧。

  不。

  不只是匕首,現在少年的整個身體也已經動彈不得了。

  他猛地想要驅動魔術迴路,但就連這個動作也無法實現。自己的每一根神經都好像被細緻地摘除了。

  紅髮男人悠然地俯視著全身僵硬的少年。

  "你是生還者(Survivor)吧。而且還不是來自正規路徑的那種。我說的沒錯吧?"

  面對連"你怎麼知道"都無法回答的少年,對方露出輕微的苦笑。

  "連推理都算不上。你的打扮太過時了。"

  男人的指正讓他感到一陣惶恐。

  因為只有這一點,是在自己意料之外的。雖然早就知道地上是和那個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但他從來沒想過居然連服裝都有著致命性的差異。

  "另外,我還感知到與迷宮(阿爾比恩)相連的魔力紊亂。畢竟裂縫(Portal)的出現是很獨特的。"

  對方舉起套在外套袖子中的胳膊。

  儘管連對方會使用怎樣的魔術都不知道,但只要一發動,自己的意識一定會被輕易地消除吧。

  自己與同伴們的理想,還有一切,好不容易才來到這地面上。

  卻都將消失。

  都將終結。

  都將失去意義。

  不行。唯獨這件事自己無法忍受。哪怕只是想像,也遠比死亡要可怕。就算被剜去雙眼,五馬分屍也沒關係。但自己決不能就這麼一事無成地結束在這裡——

  "嗚……啊……"

  麻痹的身體勉強張開了嘴唇。

  恐怕是這個自稱是學部長的男人削弱了這個部位的咒縛,好讓自己能開口吧。即便如此,在魔術迴路無法正常運轉的情況下,他的咒文(Spell)也絲毫無法奏效。反抗的道路已經被提前封鎖了。

  只有熾熱的衝動馳騁在喉間。

  "———————————————!"

  他忘我地大喊道。

  內容已經記不清了。就是衝動地,剎那地,一味地大喊著。那是拿不出任何像樣結果的愚蠢的自己,愚蠢地爆發出的,可悲而又粗糙的詞語的集合。

  然而。

  最後的瞬間,始終沒有到來。

  少年抬起頭。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體不知何時已經可以動了。

  "你不是、來抓我的?"

  "原來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男人不知為何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那個表情就好像在說,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少年盯著自己的手,最後終於問道。

  "你為什麼要、"

  話卻沒能說完。

  紅髮男人已經轉過了身。

  "跟我來。"

  為什麼呢,自己並不想反抗。

  當然對方只要有那個意思,完全可以憑實力使自己屈服,但自己現在卻自願跟了上去。

  *

  兩人一邊走著,少年一邊不斷地四處打量鎮子。

  那是座美麗的城鎮。

  仿佛被月光潤濕了的石板整然有序地鋪設在地面上,磚造的建築物在充分展示著自我個性的同時又相互融合為一道風景。儘管一些要素給人以矛盾的矛盾,但大概也是這座城鎮的歷史所造就的獨特景象吧。

  招牌上的地址處寫著SOHO幾個字。

  倫敦的SOHO地區。印象中,這個名字好像是來源於以前狩獵時的吆喝聲。不過,一直以來只是作為知識了解的城鎮,和實際上親自漫步於其中的城鎮,竟會如此的不同。

  同時,自己那個世界的"天蓋"原來是如此的絢爛多彩,這讓少年莫名地產生出一種痛苦的感情。

  "……從泰晤士吹來的風還挺冷的。"

  男人所說的單詞,記得應該是作為倫敦大動脈的河流的名字。

  事實上,從大

  街上吹過的風的確很猛烈。

  還有雪花紛飛著。反射著燈光的白色碎片,讓他想起了在迷宮的四季中偶爾會遇到的花粉流。在飛雪中,他們與諸多路人擦肩而過,儘管很多人都在一瞬間對他投以了訝異的視線,但就像是在說反正這種事在這個地區也和常見一樣,緊接著就哼著帶著酒(麥芽酒)氣的小調離開了。

  那些人幾乎都不是魔術師或其關係者這件事,對於少年來說非常的不可思議。

  "沒見過嗎。"

  "不……啊啊,是沒見過。"

  少年在中途放棄了否認,不情不願地點頭道。

  "雖然看過影像……不過在地下……是沒有這麼直觀的夜晚的。為了提升睡眠和工作的效率是會對光照進行調整……但也僅此而已。"

  "看來你下去以後在那邊待的時間不短啊。"

  "不是。"

  這一次,少年果斷地搖了搖頭。

  "我不是下去的。我就是在那裡出生的。"

  "哦。"

  男人的聲音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許驚訝。

  "我也曾和幾位生還者(Survivor)說過話,但還是第一次遇見出身於迷宮的人。原來如此,所以剛才才是那種反應嗎。"

  對方嘀咕道,但並沒有轉頭看向自己。

  話雖如此,那個披著外套的背影依舊沒有露出一絲破綻。以少年虛弱的身體,是無法逃脫的吧。雖然對於男人要帶自己去的地方感到恐懼,可自己並沒有別的選項。

  他們在夜晚燈光的夾縫間遊蕩,終於在一棟四方形的磚造建築前,男人停住了腳步。

  "這個是……集合住宅(Flat)?"

  "沒錯,畢竟相比其他學科,現代魔術科沒什麼錢。而且也沒什麼特別堅實的後盾,住不起大宅子。"

  說完,男人打開了門。

  老實說,少年的意識在這裡就中斷了。就在攀爬嘎吱作響的螺旋樓梯的過程中,他狼狽地昏了過去。

  *

  第二天早上。

  和煦的朝陽讓少年坐起身來。

  "太陽……"

  他不禁喃喃自語道。這個音色是那麼的壯麗。而它的光輝不存在於地下任何一個角落。

  身上蓋著乾淨的毛毯。少年小心地把它疊好之後,打開了通向隔壁房間的房門。

  整潔的起居室中,紅髮男人正坐在橢圓形的餐桌旁。

  "睡得還好嗎。"

  "啊……是。"

  雖然完全沒有意識,但恐怕也是因為床的質量還不錯吧。

  男人面前的電視中,播音員正在播報近期的事件。在地下,部分地區也裝配了有線電視,不過乍看之下還是無法分辨播放的頻道是否相同。

  男人纖細的手取出懷表,輕輕按下桌子上的咖啡法壓壺。隨著壓杆緩緩下落,房間中逐漸充滿了香濃的氣息。

  "可能用酒來招待客人更有魔術師的樣子,不過我這人不愛喝酒。……正好壓完了。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遞過來的咖啡杯中飄出和剛才一樣的香氣。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帶著苦味的液體覆蓋了舌頭,隨後立刻變化為清爽的香氣,從喉間刺激著鼻腔。雖然一直以來過的都是沒辦法好好體會味道的生活,但他還是能判斷出剛才遞來的咖啡品質非常優秀。

  那是仿佛凝固已久的某種東西溶解開了一般的味道。

  他咬緊後糟牙。

  現在還不能放鬆下來。地上對於自己來說,是比迷宮還要危險得多的地方。絕對不能忘記,無論何時都必須保持冷靜。

  他咽下口中的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一抹嘴唇,接著問道。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你明知道我是通過不正規的路徑離開迷宮的,把我捉住難道不是時鐘塔魔術師的工作嗎?"

  "你先等一下。"

  說著,對面的男人舉起手。

  "我還沒組織好語言來說明這個原因。而說明的結果,也難保不會對你造成不利。既然如此,我們現在還是順其自然比較好,不是嗎。"

  雖然是奇怪的說辭,但這樣的答覆也使得他無法再繼續追究下去。確實,要是因此變回最開始的關係導致被拘禁的話,可不是一句自作自受就能算了的。

  看著瞬間陷入沉默的少年,男人繼續道。

  "但非要說的話,大概有三成的理由是因為我覺得如果是恩師,他應該會這樣做。"

  "恩師?"

  "對。我的恩師諾利吉卿人稱時鐘塔的長腿叔叔。他一旦發現感覺有前途的人,就會出於興趣出手援助。我所說的有前途並不是指才能,而是對於恩師而言是否有趣,單純就是看這一點而已。"

  男人替自己沖好咖啡,悠閒地拿起杯子。

  看著表面泛起漣漪的黑色液體,他眯起眼睛。少年這才注意到,那黑色的眸子中混雜有淡淡的紫色。

  "沒錯。我只是做了曾經別人對我做過的事而已。……總之和善意沒什麼關係。應該說單純就是好奇心導致的鬼使神差吧。"

  鬼使神差。

  這個算不上正經答案的詞語,不知為何少年卻感覺能夠接受。

  因此,他深吸一口氣,這樣說道。

  "可以請你看看這個嗎。"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袋。

  他把袋子裡的物品慎重地擺到桌子上,那些東西看上去就像是從哪個孩子的寶物箱裡翻出來的一樣。有寶石一般的結晶體,有還附著著泥土的髒兮兮的植物,還有一些手掌大小的小塊化石。

  "我能拿起來看嗎。"

  看到他輕輕點頭,男人開始慢慢地逐一鑑別這些東西。

  "這塊魔力結晶大概能有D等級吧。然後是,枯死的精靈根。從根毛的狀態判斷,應該是生長在比起地更偏向於火的地域吧。都是些地面上搞不到的東西。這邊是已經固著的幻想種的碎片……凱爾派的鬃毛,幻蝶的鱗粉,喲,還有奇美拉的幼生牙嗎。看來是在正式開始狩獵之前就成了其他幻想種的獵物。因此表面也幾乎沒什麼磨損,真是太棒了。"

  幾乎只憑一眼就鑑定出了桌子上的東西。

  連理應在地面上鮮見的咒體都能分辨出詳細的狀態,這份眼力讓少年在心中深感驚愕。光靠這份眼力,應該就足以在魔術師的世界中生存了吧。

  接著,男人仔細地看了看少年接下來擺出的物品,點了點頭。

  "了不起。不管是作為神秘的純度,還是量,都無可挑剔。不管賣到哪裡,報酬應該都夠蓋三棟大宅。"

  "你能買下來嗎。"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直截了當地問道。

  這就是少年的目的。

  男人暫時陷入了沉默。他用手指抵著太陽穴,擺弄著紅髮的根部。

  "……迷宮物品的收購,不是由秘骸解剖局負責的嗎。"

  他說道。

  "當然,和地上的價格應該差不少吧。因為解剖局就是靠這個差價來獲利的。試圖盜掘的人也是因此才源源不絕,但成功者基本為零。畢竟迷宮的入口屈指可數。如果迷宮中的發掘品能直接進行交易的話,不管是買方還是賣方應該都能獲得巨大的利益。"

  "那你就買下——"

  他咽了咽口水。

  "不過,請容我拒絕這筆交易。"

  "為什麼!"

  他不自覺地提高了聲調。

  對此,男人又喝下一口咖啡,然後帶著非常平靜地眼神回答道。

  "昨晚我不是說過嗎。現代魔術科不管在資金方面還是權力方面都遠不如其他學科。即使突然得到了這些咒體,也沒有可以活用它們的設備,出手時如果被人盯上也拿不出可以周旋的手段。我並不是認為違反規定就該被譴責,只是這一次的收穫與風險不對等。"

  &q

  uot;……"

  不對等。

  少年飛快地將桌子上的咒體收回袋子裡,然後低下頭。

  "謝謝。我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幫助的。"

  臉上好像有火在燒一般滾燙。他為沒有好好考慮對方得失的自己感到羞恥。他轉過身想要迅速離開,但那個穩重的聲音制止了他。

  "等一等。……帶上這個吧。"

  男人取出一個本子,用鋼筆流利地在上面寫了些什麼。

  那是支票簿。而讓少年更加驚訝的是,寫在上面的正是自己預期的金額。

  "這是……。你不是說沒辦法買下的嗎。"

  "沒錯,買下咒體要背負的風險很大。但這是僅限於現在這個時間點做出的判斷。假如要和你繼續來往的話,那就有一試的價值了。剛才也說過吧。沒有人能成功在迷宮進行盜掘。然而,儘管我還不知道方法,但你確實將發掘品帶出了迷宮。既然如此,今後不也很值得期待嗎?"

  那是一種仿佛將難纏的政治家與真誠的科學家混合在一起的奇妙表情。

  少年來回打量著男人和桌上的支票,暫時陷入了沉默。

  然後,像是豁出去了般問道。

  "那你為什麼不現在就把我拘禁。然後用審問或是別的什麼方法調查出我是怎麼離開迷宮的,這才是魔術師的做法吧。"

  明明他一直都在害怕這件事發生,但現在卻不能不提出這個問題。

  否則,他覺得自己就無法收下那張曾經殷切渴望著的支票。

  聽到他的問題,紅髮男人煩惱地嘆了口氣。

  "大概我也傳染上諾利吉的壞習慣了吧。唉,換句話說就是一旦感覺到有趣,就會忍不住想要看後續的發展。虧我之前還一直覺得恩師的這個毛病怪蠢的呢,雖說那家人代代都是這個樣子就是了。"

  在咖啡的熱氣中,對方苦笑著繼續道。

  "算是先行投資吧。那張支票是有附加條件的。沒錯,如果你能再次回到這裡來的話——"

  接下來的話,讓少年永生難忘。

  那是改變了他人生的話語。

  是將兩人的人生連結起來的台詞。

  "——就讓我收你為徒吧。"

  沉默降臨了。

  少年的手微微顫抖著。

  為了不弄撒咖啡,他用雙手捧起杯子,猛地灌了一口。等待覆雜的苦味和咖啡因喚醒自己的意識。他強壓住從心頭湧出的某種感情,想要儘可能冷靜地對這個要求進行分析,但很快他就放棄了這種小把戲。

  他不知道這種時候應有的禮節。

  因此,為了能最大限度地表達自己的敬意,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老師】。"

  完全是下意識地使用了敬語。

  對此,

  "Dr.哈特雷斯。叫我Doctor或者哈特雷斯都行,隨你喜歡。"

  就這樣,男人報上了名字。

  *

  "……唔。"

  這時,【她】醒了。

  感覺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不,這種措辭並不準確,但留在肉體上的感覺和生前夢醒後並沒有什麼區別。只不過在生前,是不可能看到【他人】的夢的。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

  伸手取過一邊床頭柜上敞著口的酒瓶,將紅酒倒入玻璃杯中。

  昨晚她就喝過一杯了。當時的味道澀得厲害,不過經過一夜的放置,葡萄酒在與空氣的接觸中軟化得恰到好處。柔和的果香與單寧相搭配,在舌尖留下一種曾在遠方之國見過的舞姬般甜蜜而痛苦的印象,再漸漸地消失於黑暗之中。

  記得好像說是產自西班牙的紅酒吧,可惜現界時獲得的現代知識中,並不包括詳細的酒類學問。明明難得現界一次,這點知識怎麼就不能作為福利發下來呢。

  不光是酒瓶,房間的牆壁和柱子上也都附著著一股成熟的葡萄香。

  看樣子這個藏身處似乎是由地下酒窖改造而來的。現代葡萄酒的味道似乎複雜了很多,從留在這裡的香氣中就能一窺其絕妙的滋味。

  她喜歡這種進化。

  (吾之神的恩惠,在這個時代也依舊存活著。)

  她這樣想道。

  神之名為,狄俄尼索斯。

  狄俄尼索斯信仰。曾經在希臘及其周邊——例如馬其頓,深受愛戴的酒與豐饒之神。他的名字意為年輕的宙斯,擁有著秘教性側面的同時,也是在諸多土地上被狂熱地愛慕著的神明。

  而她曾侍奉過的王太后(奧林匹亞絲)就是其中一名信徒。

  基於狄俄尼索斯這一神格的魔力,她被加工,鍛鍊為神代的魔術師,並侍奉於偉大的王伊斯坎達爾。那是生前的事,對她而言也是發生在可以被稱為青春的歲月中的故事。

  沒想到自己居然會獲得名為從者的容器,悽慘地回到現世。

  "……啊啊,要是能一直死著就好了。"

  她不禁吐露出心聲。

  那樣的話,就不用如此狼狽。不用知道曾經的戰友引發繼業者(Διάδοχοι)戰爭,在爭鬥中醜態畢露的歷史。不用為無法支撐王的,先一步離世的自己和兄長的無能而悲嘆。

  話雖如此,她並不憎恨召喚自己的魔術師,只是得知自己曾經立下的誓言一無所成,還是感到非常的空虛。

  "……"

  她移開視線,看向房間深處。

  破舊的木桶以及蒸餾器等物品擁擠地堆在那個角落。

  仿佛在說完全沒有聽到自己的自言自語一樣,紅髮的男人佇立在那裡。無論是海藍色的西服,還是難以判斷年齡的臉龐,都和剛才的夢別無二致。

  "御主。"

  對於這個稱呼,她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曾經,被她尊為主人的人只有三人。她的兄長,應去侍奉的王以及——製造出她的奧林匹亞絲。

  而現在,她也沒有像從前那樣宣誓自己的忠誠。她和御主之間的聯繫,不過是有魔術介入的契約,還有注重雙方利益的交易而已。出於方便的立場。臨時的關係。

  Dr.哈特雷斯。

  時鐘塔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原學部長。

  面對那個背影,她舉起酒瓶,搭話道。

  "御主,要來一杯嗎。"

  他並沒有回頭,答道。

  "我之前說過,我不愛喝酒。"

  "哼嗯。不是體質導致的不能喝,而是不喝?明明別人向你推薦這麼棒的葡萄酒,你這理由還真是奇怪呢。"

  算了,他不喝的話自己就能獨占這美味的葡萄酒了。她又隨意地向玻璃杯里倒了些酒,在些許的醉意中思考著。吾神的祝福在此。

  她閉上眼,充分品味在鼻腔中擴散開的葡萄香,然後看向哈特雷斯。

  時至今日,她依然不太了解這個主人的存在方式。雖然她認為這是這個時代的魔術師所特有的乖僻導致的,但最近她開始覺得搞不好其實只是因為這個人不太擅長與他人相處而已。

  (那個乾瘦的魔術師,和歐邁尼斯挺像的呢。)

  她回想起曾在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對峙過的君主(Lord)之一——埃爾梅羅Ⅱ世。那個叼著雪茄,一臉陰沉地皺著眉頭的凡庸魔術師,雖然他本人大概並不樂意,但卻和他人有很多交流。他應該是被學生們仰慕著的吧。

  不過,也確實是個讓人火大的對手。

  那個三流魔術師不僅把她的王召喚為從者,還狂妄地自稱是他的部下。是個擅自加入這世上最為光輝的王的夢想的蠢貨。

  "……有點苦。"

  "是嗎,我想應該沒有軟木塞味才對。"

  "是沒有,只是我的心情反映在酒的味道上而已。看樣子就算成了從者,這一點也還是不會發生改變啊。"

  她晃動著玻璃杯。

  來自房間角落的燭光落在葡萄酒上,仿佛要溶解於那天鵝絨般的色調之中。雖然是遠比自己生前喝過的酒精緻得多的東西,但酒終究是酒。它的每一滴中都能窺視到釀造者的驕傲。

  她回想起那些曾經和

  身經百戰的戰士以及王一起促膝長談的日子。

  嘆了一口氣後,她認真地說道。

  "從者是不會做夢的。"

  "……聽說是這樣。"

  "因為夢是生者的特權。不論在哪裡,我們都不過是過往英雄的殘滓,是正在重放的臨時記錄帶而已。"

  她訴說著天經地義的事實。

  英靈這個稱呼雖然聽上去不錯,但同時也意味著他們並不是活在現代的時間之中。

  "然而,我剛才看到了奇妙的幻覺。那是你的記憶嗎?"

  "……"

  御主沒有回答。

  一如她所料。

  所以她也沒有在意,移開了視線。她只是想說說而已。不過,作為御主的記憶而言,夢中的視角有些讓人無法理解的地方,但對於只是個過客的自己來說,那也不是什麼需要太過糾結的事。畢竟記憶不一定會準確地重現出來,出現這種情況也是難免的吧,她的感想僅此而已。

  更何況,自己甚至不是正式的聖杯戰爭的職介。

  她是哈特雷斯所創造的名為Faker的額外職介。有一些Bug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

  只有一句話傳入她的耳中。

  "究竟誰才是生還者(Survivor)呢。"

  身為英靈的她,並沒有錯過那悄聲的低語,但卻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哈特雷斯再次埋首於自己的工作中。

  在他面前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張地圖。

  繪製在羊皮紙上的,似乎是傾斜著的倫敦的地圖。

  與古典和現代均不相符的構圖——在都市的地下,仿佛能吞噬整個星球的巨龍,正準備潛入更遙遠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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