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未里愛時尚秀（服裝和髮型方面的考察）
晴天。挾著噴水池水花的風形成了彩虹。
假日的購物中心前的廣場上，到處站著看似跟我一樣與人相約於此的人。
今天我是因為白星同學所下達的那項任務「讓我變得所有人都覺得帥氣」，被白星同學和豬熊同學叫出來。
雖然追根究柢，都是因為我希望自己能夠有足夠的自信站在玲花學姊身旁，白星同學的女神開關才會啟動，而有了今天這樣的景況。但畢竟我是第一次在這麼晴朗的假日和女孩子出門，所以難免會覺得緊張。
況且，今天的任務本身就令我感到相當不安。
我實在不認為自己能夠變帥氣。我的確想要改變，可是材料本身的素質果然才是重點。不管穿什麼，改變的幅度依然有限，再說我要是穿上雜誌里的衣服，八成會有種像是小孩在七五三節盛裝打扮的刻意感，而且我的褲管又像時代劇的大名一樣長──
「餵～龜丸！」
一道響亮的說話聲中斷我的負面思考，接著白星同學興高采烈地跑過來。
「你等很久了嗎？」
「沒有。請問……豬熊同學呢？」
「我是和未里愛一起來的，不過她說要去洗手間，很快就會過來。」
白星同學身穿色彩柔和的花朵圖案迷你裙，搭配奶油色的露肩針織衫，整個人充滿比之前見到的簡單洋裝更加輕柔的氛圍，並進一步突顯出她溫柔可人的氣質。
白星同學果然很可愛。每個路過的男人都忍不住回頭看她。
能夠和這樣的女孩站在一起，實在是一件極為光榮的事情……卻也讓人內心有點受到打擊。
白星同學很可愛。可愛到讓人領悟無論帥氣或可愛與否，到頭來關鍵還是在於材料本身。
就在這時。
「真教人鬱悶……我多想趁難得的假日和繪馬單獨約會啊……啊啊可是繪馬也在，我可不能垮著一張臉。」
豬熊同學嘀咕著現身了。正當我心想她的心情果然很差時──
她那搖晃著雙馬尾的身影差點令我屏息。
豬熊同學穿著一件有領子的洋裝。那件顏色細膩，綴有小蝴蝶結的白洋裝，簡直宛如蝴蝶停駐在上面的白色花束。不僅如此，襪子的黑和皮鞋更發揮了畫龍點睛的效果，讓她整個人散發可愛又清純的氣息。
豬熊同學的衣服上沒有醒目的花紋，然而卻充分突顯出她有如洋娃娃的可愛感。光是用洋娃娃來形容還不夠，那副惹人憐愛的模樣已經感覺像是公主了。一瞬間，我甚至覺得她比玲花學姊、白星同學都要來得可愛。
「唉，你那副打扮是怎麼回事？我看你不要叫龜丸，乾脆改名叫廢丸算了。」
要是她沒有說出這種話，我真的覺得她很可愛！
一見面就出口傷人的豬熊同學皺著眉頭，用有著纖長睫毛的寶石般雙眼打量我全身上下。
「啊啊，我本來還想找個地方誇獎你一下，結果全部都好土。全身上下不管是頭髮、衣服、鞋子，統統不行。」
「唔，我是不太懂啦，不過他這樣應該很普通吧？」
對於這番意料中的批評，善良的白星同學開口替我緩頰，可是……
「完全不行。廢丸，我先問你，你還記得我昨天說的話嗎？」
經她一提，我想起昨天放學後，豬熊同學對我說──
『──明天，請以你認為最帥氣的裝扮……不對，不是那樣。我知道了，只要保險就好，可以請你用你覺得「最不像宅宅」的打扮赴約嗎？』
她只有這麼說，沒有多加解釋，結果就變成現在的局面。
我今天的服裝是在白T恤外面套一件黑襯衫，然後搭配牛仔褲。這是我認為最保險的裝扮。
「好吧，我知道廢丸你選擇了你覺得保險的衣服。那麼我反過來問你，你排除掉，覺得很宅的衣服是什麼？」
「那個，因為豬熊同學你說不要穿得像宅宅……所以我想那可能是格紋、骷髏圖樣、英文字母T恤這類圖案的衣服。」
一聽到宅這個字，我就立刻聯想到格紋。於是，我儘可能選了沒有那種圖案的衣服，然而豬熊同學卻眉頭緊蹙地瞪著我。
「你就是這一點搞錯了啦。因為衣服又不是『圖案』。」
見我滿臉不解地歪頭，豬熊同學大大嘆了口氣。
「所以呢，我今天主要打算修正你對衣服的意識。」
「對衣服的意識？」
「沒錯。以廢丸你的情況來說，雖然平日都是以制服裝扮示人，但是如果私底下的便服很土，你應該也不敢跟別人約會吧？畢竟穿衣服這件事和所有的時尚意識相通。」
豬熊同學再次用寶石般的雙眸，像在鑑定似的打量我全身。
「然後……打個比方好了，現在我和你之間的意識差距，大概就跟每天都很注重飲食的人和餐餐只吃泡麵的人一樣懸殊。」
語畢，她用小手毫不猶豫地指著我。
「沒錯，首先你的衣服實在土到讓我好煩躁。至於煩躁的原因，是因為我可以從中看出你『衣服不過是用來修飾外表的膚淺玩意兒』的意識。感覺像在說『我是對衣服沒興趣，個性實在的人』似的。」
儘管不像她說的那麼誇張，但是我在起了想要改變自己的念頭時，確實有過近似「只要打扮時髦就行了吧？」的想法，因此不禁焦急起來。
「首先我來告訴你衣服是怎麼做出來的吧。」
豬熊同學說出這麼唐突的一句話後，就開始緩緩地在我周圍繞行。
「關於衣服是怎麼誕生的──首先是由頂尖品牌的天才在廢丸你所無法理解的天上世界，也就是巴黎、米蘭的時裝秀上，發表傾注他們技術精髓的高級訂製服和高級成衣的新品。之後受其影響的其他中堅品牌會採納該設計，製作出適合一般人穿著的衣服。接著受其動向影響的末端製造商，再製造出設計相同的廉價休閒服──這一連串的過程就是『流行』。」
明明是平常身上穿的衣服的事情，卻出現一堆我不知道的詞彙，讓我覺得好睏惑。
尤其是流行。所謂流行應該是在眾人支持下自然產生的東西，可是豬熊同學一派理所當然似地使用的流行二字，意義卻大相逕庭。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異世界的語言。
「還不只這樣，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設計師會依據那個流行畫出設計圖，並且仔細研究哪種布料最合適，就連鈕扣、鉤扣等零件也憑著自己的經驗和品味一一挑選。但是如果只有設計圖，就只能一直存在於平面的二次元世界裡。為了讓布料變成三次元的立體，必須由打版師製作樣版。沒錯，打版這件事需要特別請專家操刀，因為這個步驟將決定那件衣服能否如設計師所想像的那樣，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從這裡開始，我大致可以理解她的話。不過，只為了完成一個步驟而存在的專家啊……意思是，光是從圖畫變成立體就得花費一道工序嘍？仔細想想，衣服確實是相當複雜的立體。
「再來是縫製。雖然你也許已經知道了，不過製作衣服這個『將平面的布縫成立體』的行為，至今還無法用機器辦到。現今世界上所有的衣服，都是靠人操作裁縫車親手縫製的。有些人可能會看到便宜的衣服就產生誤解，但其實這個世上沒有一件衣服是在工廠里用機器自動化製成。就連廢丸你現在身上穿的襯衫，也是某人拚命用裁縫機縫出來的。」
這番話令我吃驚。這件衣服是我從廉價服飾店買來的。因為很便宜，我一直以為一定是在工廠里，由機器透過生產線作業製造出來。
「至於我究竟想說什麼……那就是所謂的衣服，是許多人貢獻自己的人生所完成的物品。光是在日本國內，『衣服』就是數兆圓規模的勞力與汗水的結晶。那種東西是用來修飾外表的膚淺玩意兒？有這種想法才是實在？哼，開什麼玩笑，膚淺輕浮的到底是誰啊！」
這番話大概擊中了我的要害吧，我頓時覺得好內疚。
「首先必須對衣服懷抱敬意。就好比謹慎料理農家栽種出來的食材，並且懷著感恩之心享用一般，你得要有『該如何徹底活用買來的衣服』這樣的意識。」
不僅學校的校規規定「避免奢華裝扮」，至今我所聽過的大人的意見，也全都對我這個年齡的人打扮自己一事，抱持批判的態度。
所以，我對於竟然有人如此認真看待衣服，由衷地感到詫異。
「首先就先這樣。再來……回到一開始的話題好了。衣服不是圖案啦。」
豬熊同學態度一轉，看似無力地嘆著氣，回到剛才的問答。
「就如同我剛才提到的衣服製造方法，衣服是將平面的布縫製成立體，所以衣服的本質並非『平面的圖案』，而是『立體的尺寸』。這才是唯一的重點。」
「你說尺寸…
…是指那個尺寸嗎？」
「不然還有別的意思嗎？應該說，能否將設計師設計出來的尺寸穿得合身，這一點占了八成。只要尺寸合身……格紋也好，骷髏也罷，圖案是什麼一點也不重要。格紋襯衫反而是很帥氣的衣服！」
圖案一點也不重要。這是我初次接觸的認知。因為我一直以為買衣服應該是要挑選自己覺得帥氣好看的圖案購買，而且尺寸也只要確認SML的大小就好，然而豬熊同學話中的意思卻似乎不只如此。
「不過，說圖案一點也不重要確實是有點極端了。以新手的角度來看，只有一點必須注意。」
豬熊同學用冷淡的眼神，再次伸手指著我的黑襯衫。
「禁止穿黑色。」
「為……為什麼？」
黑色是非常普遍的顏色，況且大家都說黑色的衣服最好搭，更重要的是黑色感覺既俐落又帥氣。為什麼要禁止穿黑色呢？
「我……我也想知道！」
白星同學本來一直在旁邊滿臉佩服地聆聽豬熊同學說話，忽然伸長脖子這麼說。
「繪馬你不用啦。」
「咦？為什麼？」
「繪馬你得天獨厚，所以穿黑色也沒關係。你是那種不管穿什麼都適合的人。」
「真是的～你何必說那種客套話呢？」
雖然白星同學鼓起臉頰抱怨，豬熊同學卻是一臉認真。彷佛剛才那句話既非客套也不是說笑，而是說出了非常沉重的一句話。
「先不管那個，我來告訴你為何在談論尺寸之前，要先禁止你穿黑色吧。我會使用宅宅的語言讓你好懂一些，哼哼。」
豬熊同學態度丕變，一邊得意地用鼻子哼氣，同時晃著雙馬尾轉身。
話說，雖然她刻意用了宅宅這個字眼，可是我又沒有那麼宅……我是有在看漫畫和動畫沒錯，但是絕對沒有超過一般的範疇，況且這基本上也是我身為住宿生的義務。
「你看那張海報。瞧，就是那部動畫電影。」
豬熊同學指著購物中心的電影院正在上映的其中一張電影海報。
那是《ZAO》這部人氣動畫的電影化作品的海報。那部作品描述黑劍士吉爾特被關在MMORPG世界裡大顯神威，在全世界都非常受到歡迎。
「關於黑色，這部電影的主角，呃……黑劍士的意思是黑騎士嗎？算了不重要，總之御宅族這種人種看到這樣的角色，八成會覺得黑色很帥氣吧？然後他們一定會跟著穿黑色的衣服。」
豬熊同學指著海報中的黑劍士吉爾特說道。
我無法否定她的話。黑色和劍士的組合在各式各樣的創作中，都被描述成帥氣的代表，因此絕對會帶來一定的影響。
「可是你仔細想想，黑劍士為什麼帥氣？」
突然被她這麼一問，我一頭霧水。因為黑劍士的帥氣太理所當然了，使得我想不出任何答案。
「好吧，那就由我來隨便說說看吧。①黑色所擁有的沉重陰鬱形象，以及②在那副鎧甲底下的是膚色白皙的冷酷美少年。是因為這樣子對吧？」
豬熊同學交互指著吉爾特的衣服和臉。她的話確實大致上沒錯。
「問題是這份帥氣，是成立在①和②的反差之下。簡單來說，就是用最黯淡的顏色，配上白皙美少年這個完全相反的存在，來營造出強烈的對比。」
這麼說起來，許多創作中的黑劍士確實都是美少年，要不然就是在盔甲底下的是美少女。ZAO的吉爾特也是俊美到幾乎可以開後宮的美少年。
「那麼，你是白皙的美少年嗎？」
「呃…………」
「首先你並不是美少年。再來膚色白皙這一點，你的皮膚雖然還算白，但卻是不健康的豆芽菜色。沒錯，你不是美麗的白色，而是感覺發臭的白色！那樣的你要是穿上黑色就會變成這樣！」
豬熊同學「砰」的一聲，用力拍打某個招牌。
『春天的拉麵道場！知名店家齊聚購物中心！』
那個招牌上集結了多位身穿黑T恤，雙手抱胸的微胖大叔。
「黑色是很沉重的顏色。要是再把邋遢加在那種沉重的顏色上，那簡直就成了重力最強的黑洞！你看看這張拉麵店的海報！感覺就像臭氣熏天的黑洞！根本讓人的食慾消失在幾萬光年之外了！」
她這話說得太過火了。但是，吉爾特的黑和拉麵店微胖老闆的黑明明是同個顏色，給人的印象卻落差極大。
「世上沒有比黑色更挑人穿的顏色了。一個不小心，就會讓人離乾淨清新的感覺十萬八千里遠。所以這麼說雖然很極端，但是你不應該在毫無想法的情況下選擇黑色。我認為在你還不曉得該穿什麼時，反而應該避免穿黑色。」
我一直以為黑色是大家都在穿的顏色，所以一直都很放心使用。可是聽完豬熊同學這麼說，我漸漸沒了自信。
「廢丸你的目標不是成為黑劍士，而是這個。」
豬熊同學再次指著ZAO的海報。
指著海報上朝吉爾特而去的小獸人群，地精軍團（註：源於德國民間傳說外表像矮小人類的精靈）。
「甚……甚至不是人類嗎……！」
「我沒有看不起你，也不是在開玩笑，這個狗頭人真的很時髦。像有刺繡的頭巾和腰布等，民俗風的裝扮不但帥氣也很適合他們。比起黑劍士，我反而更喜歡這個。」
經豬熊同學這麼一說，就連地精軍團這樣的小嘍囉角色集團，也漸漸看起來像是經過精心設計且「有其帥氣之處」。
「總之我想說的是，要客觀掌握自己的形象和世界觀，然後挑選與其『相配』的服裝。如果要我給你一個建議，那麼廢丸你平常應該作為參考的不是男模特兒的穿搭，而是『搞笑藝人的穿搭』。你要是模仿身材好的模特兒，結果反而會很慘。」
聽完這番話，我定睛打量豬熊同學全身。
我今天第一眼見到豬熊同學時心裡想的，是她身上那套衣服將她嬌小可愛的魅力發揮到了極致。既然初見面的瞬間火力，讓我覺得她比玲花學姊更加可愛，看來「相配」這個概念有時更勝單純的可愛或帥氣這一點的確是事實。
「那麼，接下來就要進入尺寸這個主題了。同時我也要教你如何挑選衣服。」
由於豬熊同學朝購物中心內走去，我於是和白星同學一起跟在她身後。
假日的購物中心裡人潮洶湧。望著豬熊同學直挺挺的嬌小背影，我發現內心一開始的不安已經減緩許多。可能是豬熊同學口中的知識和態度，比我想像中來得認真且可靠的關係。
說到這裡，我記得豬熊同學是流行雜誌的模特兒。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專業吧。
這時，白星同學忽然踩著小跳步，試圖交互窺視我和豬熊同學的臉。
「做……做什麼啦，繪馬？你為什麼那麼開心的樣子？」
「欸嘿嘿，我在想未里愛你果然好善良喔～」
「什……什麼？」
「其實我原本有點擔心，但沒想到你卻非常認真地教他。欸嘿嘿……我最喜歡未里愛了～」
白星同學用溫柔的眼神說完，只見豬熊同學頓時停下腳步。她不僅滿臉通紅，還用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顫抖雙唇，整個人害羞到了極點。
「唔，那個……我……我可先聲明，要不是因為繪馬你拜託我，我才不可能會教這種色猴子哩！」
「嗯，謝謝你。那麼，要我做『那個』來答謝你嗎？」
受到豬熊同學的毒舌攻擊後，白星同學說出代名詞「那個」。聽見那個詞的瞬間，豬熊同學的肩膀為之一顫。
「既然是在學校外面，那麼做應該沒關係吧？哦呵呵，未里愛最喜歡那個了。」
「等……等等！雖然是在學校外面，可是現在有這傢伙在！」
豬熊同學難得驚慌失措。然而白星同學仍逕自走近──
「來，拍拍。」
「拍拍」豬熊同學的頭。
「啥？噫……！呀，不行……繪馬……」
結果在手觸碰到的那一刻，豬熊同學的身體彷佛遭到電擊般微微彈跳。
「來，拍拍拍拍。」
「嗯……呀……呼……不可以……真的……嗯嗯……」
「拍拍拍拍♪呵呵，未里愛真的很喜歡被拍頭呢。我家佩可也是只要被摸就會一副很舒服的樣子。你們簡直一模一樣♪」
捂著嘴低下漲紅臉龐，身體還不時微微顫抖的豬熊同學完全任人擺布。雖然個性強勢的她完全露出少女的表情……不過這是怎麼回事？這究竟是……？
「呵呵，未里愛偶爾生氣時，我只要像這樣拍拍她的頭，她就會冷靜下來～」
像是牧場
員工在談論自己飼養的牛似的，白星同學笑著這麼解說。
「龜丸要不要也試試看？」
「咦？」
「來吧，不要緊的。」
好比進行牧場體驗一般，白星同學抓著我的手和自己的手交換。奇怪，我怎麼有種極度不祥的預感？
「呵呵，龜丸感覺也很會拍頭呢♪嗯，沒錯，就是那樣……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未里愛，不可以拿剪刀！」
被白星同學從背後架住的豬熊同學不知從哪拿出那六把剪刀，噙著淚水，一言不發地朝我使出旋轉拳。我就知道會這樣！
她還是一樣討厭男人。相比之下，豬熊同學未免也太喜歡白星同學了。不僅剛才被誇獎時滿臉羞怯，就連拍頭，她似乎也不是喜歡拍頭這件事情本身，而是喜歡被白星同學拍頭。
「呼……呼……真是討厭死了，我多想跟繪馬單獨約會啊！」
「不要說那種話嘛。拜託你幫忙好嗎？未里愛。」
「唔……唔唔，繪馬真狡猾，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拒絕你的請求。要不是當時──」
豬熊同學正想說什麼卻又突然沉默下來，神情悵然地掙脫白星同學的束縛。我是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不過豬熊同學可能有無法反抗白星同學的理由吧。
「算了，我儘快結束這種工作就是了……！」
就這樣，我們抵達購物中心的服裝賣場。寬敞的樓層里各式商店林立。
「好了，接下來我要教你如何挑選衣服。你還記得我剛才說的話嗎？」
「……不要選黑色？」
「不對，是尺寸啦。我不是說過這才是重點嗎！」
被白星同學和豬熊同學剛才那麼一鬧，害我都忘了這回事。我得重振精神聆聽才行。
「如同我先前說過的，衣服是將平面的布縫製成立體。」
沒錯，據豬熊同學所言，正因為如此，所以衣服並非圖案。可是……
「所以在看衣服時不能以平面，而是要將其視為立體來觀察整體，觀察自己穿著時，那件衣服是否有呈現出設計師所設計的剪裁。這就是所謂的『尺寸』。」
聽到設計剪裁這幾個字，我只能一頭霧水，摸不著頭緒。我以前一直認為衣服有SML之分，只要合身就是正確的尺寸。
「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你還真的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耶。這也難怪了，首先就拿你那件黑襯衫來說吧。那件套在T恤外面的短袖黑襯衫，你覺得尺寸是對的嗎？」
「我買的時候，上面是寫M號……」
「我是很想說虧你居然敢選短袖襯衫這種看似保險，實則不易搭配的衣服，不過首先那件襯衫不是被設計成當成外套，而是應該確實扣上鈕扣來穿的類型啦。然而你大概是想把它寬鬆地套在外面吧，結果選擇的尺寸太大了！沒錯，那是為了讓比廢丸你高大的人合身穿著而製作的衣服！但是你卻寬鬆地穿著，浪費了這件襯衫的剪裁啊啊啊啊！衣服都在哭泣了啦！」
「可……可是上面寫著M號……」
「真是的！我話先說在前頭，每家廠商的S跟M都不一樣！因為作為基準的標準體型各不相同！而這家廠商不管衣長、肩寬還是頸圍，尺寸的設定都偏大許多！」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至今我從沒想過，原來製造公司不同，尺寸的標準也會跟著改變。我還以為不管怎樣只要買M號就對了。
「我知道了，我明白你對尺寸一無所知了。所以為了讓你理解這一點，接下來我打算來挑選『某件衣服』。」
如果照字面的意思來解讀，那應該是「用來學習尺寸的衣服」……不過我還是頭一次耳聞世上有那種衣服。那究竟是什麼樣的衣服呢？
「──那就是格紋襯衫。」
「格……格紋襯衫？」
之前豬熊同學要我挑選不像宅宅的衣服時，我第一個排除掉的就是格紋襯衫。在我的印象中，格紋襯衫是宅宅的必備服裝，而我就是因為不想被人看成是宅宅，才會避免選擇格紋的衣服。
「哼哼，瞧你一臉明明是宅宅卻不想被人看作是宅宅，所以不想穿格紋的表情。但是那種想法反而才宅味十足！」
嗚嗚，豬熊同學不但看穿我的心思，還毫不留情地用手指著我。
「聽好了，世上沒有充滿宅味的格紋襯衫，只有宅味十足的穿搭！」
豬熊同學如此斷言。經我冷靜詢問，才知道她的意思是只要穿搭方法正確，即使是格紋也能看起來有模有樣。錯的不是材料而是方法。這樣的觀念，和我先前對時尚的想法完全相反。
豬熊同學毫不猶豫地走進購物中心內的一間服飾店。她向店員表示要試穿之後，就粗魯地拿起一件格紋襯衫。
「你穿穿看這件。這是我隨便挑選的M號。」
我照她的話穿上襯衫，望著店內的鏡子……唔，就是一件普通的格紋襯衫。
「繪馬，你覺得這個廢物怎麼樣？」
「呃，這個嘛……我覺得很普通。」
「你可以儘管說真話。」
「我……我沒有說謊啦！不過，嗯……好像有點大件？」
「沒錯，從肩膀到側腹這個部分太寬鬆了。就是這一點破壞了這件衣服的概念。」
雖然遭到豬熊同學痛批，但是我倒覺得這種寬鬆舒適的穿著感還不賴。我個人是覺得只要穿上格紋，大致上都會變成這樣啦……
然而豬熊同學寶石般的雙眸，卻定睛凝視著身穿格紋襯衫的我。
她一下從前面，一下從後面地變換角度，「衣長和袖長可以。胸部矢狀面略為寬鬆，頸部到肩峰則是太寬鬆。相對於衣服，胸部的橫寬也明顯不足。而且──」這麼對我品頭論足。
「我知道了，和身高比起來，你的脖子和肩膀相對細窄。這就是你不好選衣服的原因。」
「脖子和肩膀細窄？」
「沒錯。只要解決這一點，選衣服就會變得簡單許多。所以首先你得重點式地鍛鍊脖子和肩膀──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不過我可沒那個耐心等你……喂！」
當我注意到時，白星同學已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雙眼閃閃發亮地注視著我。
「你……你要鍛鍊身體是嗎？要……要不要我幫忙？嗯嗯！其實我最近也缺乏運動，我們一起加油吧！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我在想，我或許可以像未里愛當時一樣，早上過去打擾你！因為有兩個人，做起柔軟體操也比較方便嘛！」
對喔，原來還有這個方法！只不過「像未里愛當時一樣」這句話令人好奇……唔，豬熊同學闖進我和白星同學之間了！
「繪……繪馬不可以！你看廢丸都對『兩人一起做柔軟體操』起反應了啦！不要說柔軟了，他根本就變得硬梆梆了！天啊真是糟透了！這完全就是色狼會有的邪念！面對這種情況我也只能報警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我……我沒有！我……我沒有起反應啦！」
我拚命制止甩動雙馬尾，滿臉嫌惡的豬熊同學。話說豬熊同學，你明明是個嬌小可愛的女孩，怎麼老是擲出那種剛速火球啦！但是幸好白星同學這個當事人一臉困惑，好像聽不懂的樣子！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豬熊同學又不停甩動雙馬尾，噴發熊熊怒火了。當我正煩惱要怎麼制止她時……
「未里愛，你冷靜點。來，拍拍拍拍。」
「呼啊啊！呀……嗯……呼啊……唔嗯……我冷靜下來了。 」
白星同學使出了拍拍必殺技。豬熊同學的怒火瞬間轉弱，沉默下來。
「哦呵呵，我知道啦！未里愛你打算教他不鍛鍊身體也沒關係的方法！」
白星同學拍頭的手一離開，豬熊同學頓時恢復理智。
「別……別這樣，繪馬，我看還是連在校外也禁止這麼做！因為會被廢丸看到所以禁止！」
「怎麼這樣～可是我好喜歡拍你的頭耶～」
就好比貓會為了木天蓼而失魂，因為他人的寵溺而變得毫無防備一般，豬熊同學似乎也很顧忌自己的那一面被別人看見。
「夠……夠了，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體型雖然會因鍛鍊而改變，可是不管再怎麼鍛鍊，只要是一般人，身上一定還是會有缺點……一方面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打算教你無論體型有多少缺點，都能迅速挑選出合適衣服的方法。應該說，是因為我得儘快解除繪馬的開關，才沒時間等你把身體練好。」
說得沒錯，我沒有時間慢慢鍛鍊身體。
女神開關。因為一句「想死」，白星同學開啟了超級多管閒事的女神模式。而我和豬熊同學就是為了儘快解除這個模式，如今才會展開行動。
先不說那個了，即使體型有缺點也能迅速挑選出合適衣服的方法到底
是什麼？
「要做的事情很單純，那就是花時間找出方便比較的第一件衣服。」
什麼是方便比較的衣服？還有，我現在試穿的衣服是……
「在這裡找格紋襯衫是有用意的。因為格紋隨處可見，而且有賣格紋襯衫的店，和廢丸你的形象、世界觀相符的可能性也高。至於時間的話……因為我對男性服飾店不熟悉，所以要把購物中心和這附近的店家一一逛完，最少要五六個小時，甚至更久吧。」
「五……五六個小時？」
「既然手邊沒有任何情報，花那麼久的時間也是必然的……你那是什麼表情？啊啊原來如此。哼哼，我可先聲明，因為只有本小姐才明白你在驚訝什麼，所以你可得好好感謝我。女孩子花一整天買衣服是很正常的事情。真是的，是你們男人買衣服太隨便了啦。就只願意花時間在電玩的迷宮裡四處搜尋找道具，卻不肯努力在現實中尋找適合自己的配件。」
豬熊同學又說中我的心思了。我確實經常聽說女孩子購物要花很長的時間，不過我們真的要像那樣在各間店到處找衣服啊……
「好了，動作快，我要在今天之內把事情搞定！」
就這樣，只為了尋找一件格紋襯衫，我們展開堪稱行軍的購物之旅。
「雖然你的肩膀很窄，可是這裡的S不合穿。穿上去簡直就像十年前流行的緊身T恤。」、「這個也不行，這家店的S和M都不適合你。衣服全都太寬，基本上是給胖子穿的。」、「啊啊，可惜長度有點太長了。」、「唔……長度剛好，可是肩膀太寬鬆了。」、「唔唔！其他都很合身，就只有脖子太松垮！」、「這也不行！」、「嗯呀！」
我們一一進入購物中心內及其周邊，總共不曉得有多少家的店鋪尋找。在我看來，每件格紋襯衫都差不多，可是就豬熊同學所言「每件都有不合身的地方」。
就這樣過了約莫三小時，一開始很冷靜的豬熊同學火氣終於冒上來了。
「討厭死了！找衣服真的好花腿力！我的腿好酸啊！而且居然還是為了這種男人累個半死啊啊啊啊啊！」
「呵呵，拍拍拍拍。謝謝你，未里愛♪」
「呼啊……嗯……唔嗯……我會加油。」
可是白星同學還是比較強。女神的拍拍瞬間就將火勢撲滅。
「哦呵呵，未里愛你好善良，願意幫這麼多忙，我最喜歡你了。」
不過這倒是真的。儘管口吐怨言，豬熊同學還是繼續幫忙。
雖然我覺得這都是托白星同學的福，不過她為了我辛苦付出是事實，因此我也漸漸變得能夠將她的酸言酸語當作耳邊風。
「我想也有可能是因為肚子餓才會覺得累～未里愛，我們休息一下吧。」
白星同學把手從豬熊同學的頭上移開，一邊這麼說。也對，我們從上午就開始一直找，找到現在都已經下午兩點鐘，肚子的確餓到快受不了了。
「我……我知道了，那麼就以這家店結束上半場。」
於是我們進入一家位在購物中心末端的服飾店。跟購物中心中央的幾家店一樣，那也是一家感覺時髦的小巧服飾店。這應該叫作品牌店或選物店吧？不過這種類型的商店空間狹小，若是平時的我，實在沒有勇氣踏進去。
在店內走動一會兒後，豬熊同學突然靈光乍現似的挑動眉毛。
「這裡的氣氛好像不錯。客人不多也不少，其中還有好幾個人像是你的上位互換。意思就是他們的體型跟你一樣啦。」
我雖然不是很懂，不過店內確實有好幾個身高偏矮且纖瘦的人，而且他們和我不一樣，穿著打扮似乎有符合現今的流行。
「很好，這裡也有格紋襯衫。你穿穿看。」
豬熊同學不假遲疑地拿起一件衣服說道。
穿上後，我看著鏡子。嗯，這也是普通的格紋襯衫，只不過是我很少穿的花俏紅色格紋…………咦？
我望著鏡中的自己，心中莫名有種怪異的感覺。
「繪馬，你覺得如何？」
然後白星同學說出了那份怪異的感覺是什麼。
「嗯，非常棒！是目前最好看的一件！感覺好像有在玩樂團！」
「你知道嗎，廢丸？雖然如果是我被人家說像是有在玩樂團，我肯定會難過到快哭出來，可是這句話對你來說卻是一種讚美。因為這表示你能夠穿出那個味道。」
「唔……唔嗯……真的嗎？」
一面說，我總算也隱約明白何謂「那個味道」了。這件衣服和我之前穿過的格紋襯衫確實不同。服貼身體卻又不會覺得緊憋難受；袖子不過長也不過短，恰到好處地收在手腕處。整體感覺相當俐落。
「格紋襯衫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肩膀到腋下的袖襱。這裡一旦合身，就能夠清楚顯現出身體的輪廓線條。滿足這項必要條件之後，再來就是肚臍下約一個拳頭寬的衣長，以及寬度剛好的袖口──這才是為了你而製作的格紋襯衫啦。」
經她這麼一說，我不禁對這件感覺至今從未擁有過的「普通衣服」湧現依戀之情。
「這……這麼說來，要買這件格紋襯衫嘍？」
這下只能買了吧？我這麼心想。可是……
「啊，我們不買。因為現在不太流行格紋。」
「什麼？虧我們還那麼拚命地找格紋……」
「因為我希望你先了解衣服的本質，也就是尺寸。然後──這下挖到礦脈了。我剛才不是說過嗎？我今天要教你就算體型有缺點，也能迅速挑選出合適衣服的方法。」
對喔，在開始找格紋襯衫之前，她確實這麼說過。
「即使我現在幫你挑了衣服，你也只會成功這麼一次，之後必定會失敗，因為我能夠教你的就只有那件衣服。舉例來說好了，廢丸你現在雖然親身感受到格紋襯衫的尺寸感了，可是衣服除了格紋以外還有無數種。你應該了解這一點吧？」
我非常深切地了解。我對其他所有衣服的知識完全是零。
「足以鑑別每一件衣服的尺寸感的知識和品味，這才是你真正所需要的。不過，這種能力得從平時有意識地培養，無法立即擁有。必須像今天挑選格紋襯衫一樣反覆練習才能培養出來。有的人是受到家庭環境的薰陶，有的人則是在不知不覺中產生意識，然後花費好幾年的時間來培養對時尚的品味。」
那種行為光是想像就讓人快要昏倒。是我這輩子至今不曾反覆努力過的事情。
「儘管如此還是有可以穩當挑選衣服的方法。我不是說了嗎？我們挖到礦脈了。」
沒錯，接下來才是豬熊同學原本想要說的事情。
「不久前，我說過每家廠商的尺寸都不同，而這是因為每家廠商作為基準的標準體型都不一樣。也就是說，只要有一件合身了，同一家廠商製作的所有衣服尺寸很可能都適合你。」
「意思是，這家店裡這個尺寸的衣服我都可以穿？」
「沒錯。和這件格紋襯衫一樣，這家廠商的M號非常可能都適合你。話雖如此，廢丸你該做的事情……不是從這家廠商的貨架上自由挑選。應該說，你反倒不能去選。你應該知道為什麼吧？因為你完全沒有搭配的品味。」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這樣到底要怎麼買衣服啊？
「就靠那個。」
豬熊同學指著人形模特兒說道。人形模特兒身上，穿著一整套恐怕跟剛才那件格紋襯衫是同一家廠商生產的衣服。深藍底布料上宛如星空般鑲嵌著小圓點的七分袖襯衫，以及白色系的長褲。
「直接買下那一整套。襯衫和褲子，可以的話連鞋子也一起買。」
「一……一整套？可是……」
「你覺得很丟臉對吧？因為不想讓人覺得你對流行一無所知，也不想被當成那種單純到輕易就被店員牽著鼻子走的人。」
「唔……」
「可是你本來就無知啊！既然這樣，就給我聽從專家的建議去買！再說，店員本來就是希望客人整套買下來才會讓人形模特兒穿上，所以根本不必顧慮那麼多！要是有人買下來，店員反而會覺得很開心！」
我的確是很擔心自己會被笑，不過如果我是店員，說不定真的會覺得開心。況且我也必須承認，比起我自己的感覺，店員的品味要可靠多了。
「不好意思～我們要試穿。」
我還不及點頭，豬熊同學就把店員叫來。她把人形模特兒身上那一整套衣服塞給我，把我推進試衣間。
真是敗給她了。不過我也只能試穿看看了。
我脫掉現在身上穿的衣服，套上新衣。這件衣服比我以往穿的來得緊，可是跟剛才的格紋襯衫一樣，並不會感到不舒服，好像服貼地吸附在身上似的。
接著我系上皮帶，穿上
鞋子，然後望向鏡子──
「很慢耶，你已經穿好了吧？」
帘子突然被打開。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穿好一段時間了。
「不錯嘛，簡直判若兩人。」
窄版的剪裁與簡潔的配色。一如豬熊同學所言，鏡子裡的人，穿著對我而言是另一個世界的概念，也就是充滿現今流行感的衣服。
「還不賴，尤其袖子和褲腳非常合身俐落。」
沒錯，穿上之後我才明白。尤其是手腳末端過於寬大的部分被裁掉之後，感覺簡直煥然一新。而且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不必改褲管就能穿的長褲。
「嗯！嗯嗯！非常棒！好帥！真的很好看耶！」
白星同學一臉興奮地……唔唔，她對我十指交扣，開心地又蹦又跳。
「雖然我並不討厭之前的龜丸，不過我更喜歡現在的龜丸！真帥氣♪我好喜歡。呵呵，我喜歡這樣的你。呵呵，好喜歡♪」
你稱讚過頭了。而且我雖然知道這個喜歡連發只是在稱讚衣服，並不帶有感情上的涵意，卻還是情不自禁感到害羞。
「不准碰繪馬！也不准誤會她的意思興奮起來！」
「我……我沒有誤會！剪刀很危險耶！」
見到我和白星同學手牽手，豬熊同學拿著六把剪刀闖進來，後來經我解釋，她才神情憮然地收起剪刀。然後她重新打量我全身說：
「就這麼決定了。你看，乖乖選人形模特兒身上的衣服沒錯吧？就像這樣──首先利用方便比較的衣服試試看尺寸合不合，等找到尺寸合適的廠商後，就把人形模特兒身上的整套衣服買下來，之後如果有機會就再買一套。只要反覆幾次同樣的動作，你就會有足夠的衣服可以組合搭配，屆時便能以那家廠商的衣服為基準，作為和別家廠商的尺寸比較時的依據，同時漸漸培養出挑選衣服的品味。」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原來豬熊同學教我的不是暫時變時髦的方法，而是連今後的事情也一併考慮進去了。明明她教我時心不甘不情願，卻出乎意料地站在我的角度從現實面替我設想。
我再次望向鏡中的自己，彷佛連周圍的空氣也變得不一樣了。明明只是一塊布，我卻甚至有種穿上堅固又氣派的鎧甲的感覺，覺得不管去到何處都能無所畏懼。
我決定買了。不過我到現在才注意到，我身上的衣服全都有價格牌。
「豬……豬熊同學……這個好貴。」
「一點都不貴。應該說，有什麼辦法呢？誰叫只有這裡的衣服合你的身形。」
「可……可是就算把我手邊的錢全砸下去還是不夠，還得去ATM領錢才行……」
「這樣一點都不貴，因為合身的衣服就像是朋友一樣。朋友是能夠用金錢來衡量的嗎？」
帶著嶄新的心情，我吐出絕望的嘆息聲。
這筆錢究竟夠我買多少想要的東西啊？不過仔細想想，我本來就不是一個物慾很強的人。而且一般高中生會玩的電動遊戲，還有書、漫畫等等，麻子小姐都會自己在宿舍里準備齊全。
但是，荷包因為衣服這種東西大失血的事實，還是令我感到心痛。不過雖然真的心好痛……
我看著鏡子裡身穿新衣的自己。
衣服這種東西。我對於這樣的說法感到猶豫。我唯一能夠肯定的是，豬熊同學對我施展的魔法太強大了。因為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穿上衣服後，整個人感覺興高采烈的。我感覺魔法甚至連我的心也改變了。
「總之，我們就在這裡吃午餐吧！」
白星同學一聲令下，總算結束一件工作的我們開始享用遲來的午餐。
這裡是購物中心內的漢堡店。我們三人圍著小餐桌而坐。
「廢丸，這個給你吃。」
「……你留著不要吃就好了啊。」
「我已經決定不過度攝取碳水化合物，可是又不想做留下剩菜這種浪費的事情。」
就算是這樣，你只給我漢堡麵包也很讓人困擾。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只吃漢堡裡面的蔬菜和肉哩。
「未里愛，模特兒的工作很辛苦吧？真是難為你了。來，拍拍。」
「呀！吃……吃飯時……嗯……嗯，不要緊，我已經習慣這份工作了……嗯。」
對喔，豬熊同學是模特兒。我個人是沒有實際見過豬熊同學的街拍照，不過她可能是相當有名的模特兒吧。
「未里愛你為了工作那麼努力，我真的覺得好了不起。不過你可別太勉強了喔？」
「嗯……嗯……謝謝……嗯……繪馬……我喜歡你。」
「嗯！我也最喜歡你了！」
因為白星同學的拍頭，豬熊同學滿臉通紅，心蕩神馳。唔，她被拍頭時真的會變溫順耶……不過我想她這可愛的一面，八成連一丁點都不會對我展露。
「回歸正題，接著是最後的步驟，廢丸。」
白星同學一拿開手，那個不帶慈悲的槍口冷不防就朝向我。拜託饒了我吧，你的態度也轉變得太大了。
再說最後步驟是什麼？不是已經選完衣服了嗎？
「那當然就是『頭髮』啦。」
「住……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購物中心附近的公園裡，在熱辣辣的午後陽光照射下，我在被束帶綁住兩手拇指，反手固定在樹上的狀態下拚命掙扎。
在我面前的，是不知所措，神色困惑的白星同學以及手拿六把剪刀的豬熊同學。
「不要亂動！只要你不亂動，很快就會結束的！真受不了你！」
沒錯，豬熊同學打算剪我的頭髮。雖然這將是她首度依循正常用途來使用剪刀，可是除此之外問題一堆！
「豬……豬熊同學，你沒有執照吧？」
「沒差，反正我不會跟你收錢！」
「我……我自己去理髮廳剪！」
「不是理髮廳，是美容院！」
「知……知道了！我會去美容院的！」
「我可以預見……！預見你因為膽小而不敢踏進市中心的美容院，結果選了市郊那種歐巴桑會去的美容院，被剪出一頭怪異的髮型！即使運氣好，遇到一位手藝佳的美髮師，你那個死氣沉沉的髮型也只會變成『稍微變短的死氣沉沉髮型』！畢竟美髮師也是人啊，因為害怕被客訴，所以只要客人沒有提供照片或是具體要求就不會刻意挑戰，幫客人剪出新髮型！」
由於她叫我去美容院時，我腦中第一個想到的確實就是宿舍附近看慣的，歐巴桑所開的美容院，因此完全被豬熊同學說中了。誰叫市中心的美容院很可怕嘛！
「這次你必須徹底改變才行！可是如果只憑你一個人，你得反覆嘗試好幾年，才會有選擇並指定適合髮型的能力！所以我才說要由我來大刀闊斧地幫你改造啊！」
話雖如此，可是剪頭髮真的不行！我只能預見不幸的未來！
豬熊同學依舊拿著剪刀，鎖定不停掙扎的我──
「──哦，這不是小熊嗎？」
就在這時，五六名高挑的女孩向我們搭話。從她們的視線是望著豬熊同學來看，她們應該是在跟豬熊同學說話。
話說回來，用「高挑的女孩」來形容她們實在過於輕描淡寫。
她們所有人都擁有異於常人的細長手腳和小頭，然而更重要的是氣場。她們每個人身上都散發出讓我不得不使用這種字眼的，強烈且充滿個性的存在感。
跟周遭不同層次的姿態。簡直就像雜誌封面的模特兒……應該說，我好像真的在今天早上順道去的便利商店裡，在雜誌封面上見過她們其中幾人。
「……《Eight》的專屬模特兒怎麼全都出現在這種地方了？」
專屬模特兒。從豬熊同學嘀咕說出的那個詞來推測，她們應該是豬熊同學的同行，是真的有登上雜誌的模特兒。
居然認識那種人，豬熊同學果然厲害到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我雖然這麼想，但總覺得氣氛有些詭異。也許是我心理作祟吧，豬熊同學的樣子似乎有點畏縮。模特兒集團全員像是在嘲笑那樣的豬熊同學似的眯起眼睛。
此時，站在模特兒集團最前面，個子最高的女孩突然向前逼近一步。
「因為拍攝地點就在這附近。我們大家趁休息時間去買東西，結果見到小熊你好像在做很有趣的事情。好久不見，你好嗎？聽說你甄選又沒上？」
豬熊同學依然沉默不語。與她正面相對的女孩嚼著口香糖，滿臉不懷好意的笑容。
「算了啦，只不過是一兩次甄選沒上，沒什麼好在意的。再說小熊你還有別的工作嘛。如果是雜誌的話，你應該還是《PIKOPUTI》的專屬吧？」
聽到女孩語氣悠哉地
這麼說，模特兒集團的後方傳出噗嗤笑聲。
「噗……噗嗤，前輩，《PIKOPUTI》是給小學生看的耶。」、「前……前輩講話好毒。不過事實上，她的確也只能接那種工作啦。噗，啊哈哈！」
對著身後笑著竊竊私語的那群人，高個女孩一副滿不在乎地問：「給小學生看的？是這樣嗎？」
「算了，不重要。小熊，我們好久沒出去玩了，下次一起去吧。好了，我待會兒還要拍攝，那就再見啦。」
就這樣，她揮揮手，帶著那群人一同離去。
「……未里愛。」
白星同學帶著安慰似的微笑，沒有刻意接近沉默的豬熊同學。彷佛她知道這種時候還是讓她一個人靜靜比較好。
「…………她們是跟我同期的模特兒。我們從小學就開始進入這一行了。」
一會兒，視線依舊低垂的豬熊同學終於開口。
「直到國中為止……我都還勉強做得下去。可是現在的我，就跟她們所說的一樣，因為一直長不高而吃足苦頭。」
熾烈陽光照射著靜悄悄的公園，在低著頭的豬熊同學臉龐蒙上陰影。
「老天爺真是不公平。我這麼用心打扮，身旁卻有人不必多做努力就能把所有衣服都穿得好看。即使尺寸錯得離譜，即使是超便宜的土氣衣服，甚至只是把破布纏在身上，也能讓別人覺得這就是時尚。這就是身材好的人的本事。簡單說，就是她們那些人。」
「…………」
「啊啊，真令人火大。我只因為身高不夠就遭到各種甄選的淘汰，就連衣服也得隨時小心挑選，還有好多衣服想穿卻不能穿。可是，即使如此──」
豬熊同學倏地抬頭，寶石般的雙眸中洋溢著清澈無比的光芒。
「即使如此，要是拿這種事情跟別人比較，那麼永遠也比不完。既然身高這種天生的東西無可改變，我就『改變能夠改變的一切』！儘管生氣，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豬熊同學放聲喊出熊熊烈火般的話語。
我──或許一直以來都誤會了。我一直以為豬熊同學是模特兒，長得又可愛，所以她是用那種與生俱來的資質，從高人一等的角度強硬又雞婆地對我進行指導。
然而事實上卻是相反。她其實是一個知道自己的資質不如周圍其他人，依舊努力對抗、奮戰的人。
然後我想到一件事。豬熊同學給我的建言是從何種角度出發呢？是完全沒吃過苦頭的人？還是……
「唉……我知道了，我不幫你剪頭髮了。雖然我說了那些話，不過見到她們之後我的心情有點低落，完全提不起勁來。」
豬熊同學態度一轉，嘆息著這麼說。
「再說，這種事情還是得要你本身有意願才行，否則之後你肯定會抱怨。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連專業美髮師也不敢輕易冒險。好吧，我就將你無罪釋放──」
「──我希望豬熊同學幫我剪頭髮。」
我一這麼說，豬熊同學頓時停止動作。
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確定。
我喜歡玲花學姊，可是我知道自己很沒用，什麼事情也辦不到。
即便白星同學給了我勇氣，我還是提不起勁去為了和學姊交往付出努力。認為自己不可能做到，認為自己和別人不同，不管做什麼都是白費力氣。
但是在我眼前有一位努力奮戰的女孩。即使面對絕對性的差距，她還是沒有放棄邁步向前。
所以，我也想稍微鼓起一絲勇氣。
「我希望……豬熊同學幫我剪頭髮。」
這不是容許或是同意，而是我打從心底發出的「請求」。
豬熊同學詫異地瞪大雙眼。
然後，她在被綁在樹上的我面前，緩緩地用雙手拿起剪刀。
「六把剪刀。」
剎那間，她以好比要取我性命的氣勢撲上前來。
「你這傢伙……！頭髮有夠多！啊啊啊啊，真想乾脆用電剪把你剃成光頭！」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我的頭髮以驚人之勢逐漸被削去。等一下，你會不會一口氣剪太多啊？
「好了！最後是眉毛！」
「你……你沒說要拔眉毛啊！」
「眉毛比頭髮更重要！眉毛在臉上可是非常重要的元素，重要到仿妝的人為了讓自己和某人相似，最講究的部分就是眉型！少說廢話了，反正你就算自己修，也只會變成像棒球社那種過細的眉毛！好了，我要拔了，給我去死吧！」
「去……去死？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豬熊同學雙手拿著眉毛夾，一根又一根地拔掉我的眉毛。好痛！痛死我了！痛到好像連我的肉都要被扯下來似的！
「呼……呼……這下終於完成了。」
豬熊同學總算宣告結束。另一方面，我則是已然死亡。死於那巨大的精神折磨和痛楚之下。而在見到我死去的模樣之後──
「哇啊……！」
白星同學雙頰泛紅，兩顆恆星閃閃發亮。
可是因為沒有鏡子，我並不曉得自己究竟變成什麼模樣……這時，豬熊同學神情平靜地朝我身旁走近。
「……雖然我今天對你說了許多嚴厲的話，不過我大概可以理解你因何煩惱，因何所苦。」
注意到時，豬熊同學那雙寶石般的眼眸已筆直地捕捉住我。
「所以我要說。儘管我討厭你，我還是要說──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已經變得比普通還要更帥氣一些了。要對自己有信心。」
那句話讓我的心不由得溫暖起來。
「那個，我什麼也沒做，一切都是多虧豬熊同學幫忙……唔！」
「所以──笑一個。」
豬熊同學的手掌突然夾住我的雙頰，將我的臉往上抬。
「基礎教學的最後一項是笑容。情感會牽動表情肌肉，而經過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鍛鍊的表情肌肉則會成為那個人的『樣貌』。這就是……因為被稱讚可愛而笑的人會變得更可愛，因為被視為醜八怪和笨蛋而悲傷的人臉會益發歪斜扭曲的，這個世間的殘酷機制。」
那是即使是我，也能直覺理解的不合理之事。
「但是，那樣的機制很讓人不滿對吧？所以即使是醜八怪也要笑，必須要鍛鍊笑容。」
「……鍛鍊笑容？」
「畢竟日常生活中總是充滿令人難受的事情，讓人無法輕易堆起笑容嘛。所以，我們要自己找機會練習笑。不管是早上在鏡子前，還是睡前都好。要像這樣勤加練習，不要輸給陰沉的表情。」
就這樣，豬熊同學用雙手夾著我的臉頰……
「你好好加油吧！」
泛起微笑。
那張恐怕一如她所言，是經過持續奮戰、抵抗所鍛鍊出來的笑容……
太好了。假使沒有那個人，我的心真的差點就要被她奪走了。
周末假期結束後的星期一。我打開晨光灑落的教室的門，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教室窗邊的最後方。一如往常的黑暗世界。然而──
「你是誰……？」
聽見疑問聲，我訝異地回頭望去，結果見到隔壁座位的女孩，擁有一頭清秀黑色短髮，隨時在與人交談的佐藤同學偏著頭，表情呆愣。
「我……我是龜丸。」
「啊，這麼說起來……那個，你剪頭髮了？」
「是……是啊。」我點頭回答後，佐藤同學只應了句「這樣啊」就把視線移回桌面上。
「龜丸……？」
聽到嘟噥聲傳來，我一望向該處，就與前面座位，籃球社的熊谷瞬間四目相交。
之後一切如昔。只不過，佐藤同學和熊谷兩人都不時朝我瞥來。
儘管就只有這樣。
我卻感覺教室的角落，只有我一人的黑暗世界點亮了些許光芒。
假日的購物中心前的廣場上，到處站著看似跟我一樣與人相約於此的人。
今天我是因為白星同學所下達的那項任務「讓我變得所有人都覺得帥氣」，被白星同學和豬熊同學叫出來。
雖然追根究柢，都是因為我希望自己能夠有足夠的自信站在玲花學姊身旁，白星同學的女神開關才會啟動，而有了今天這樣的景況。但畢竟我是第一次在這麼晴朗的假日和女孩子出門，所以難免會覺得緊張。
況且，今天的任務本身就令我感到相當不安。
我實在不認為自己能夠變帥氣。我的確想要改變，可是材料本身的素質果然才是重點。不管穿什麼，改變的幅度依然有限，再說我要是穿上雜誌里的衣服，八成會有種像是小孩在七五三節盛裝打扮的刻意感，而且我的褲管又像時代劇的大名一樣長──
「餵～龜丸！」
一道響亮的說話聲中斷我的負面思考，接著白星同學興高采烈地跑過來。
「你等很久了嗎？」
「沒有。請問……豬熊同學呢？」
「我是和未里愛一起來的，不過她說要去洗手間，很快就會過來。」
白星同學身穿色彩柔和的花朵圖案迷你裙，搭配奶油色的露肩針織衫，整個人充滿比之前見到的簡單洋裝更加輕柔的氛圍，並進一步突顯出她溫柔可人的氣質。
白星同學果然很可愛。每個路過的男人都忍不住回頭看她。
能夠和這樣的女孩站在一起，實在是一件極為光榮的事情……卻也讓人內心有點受到打擊。
白星同學很可愛。可愛到讓人領悟無論帥氣或可愛與否，到頭來關鍵還是在於材料本身。
就在這時。
「真教人鬱悶……我多想趁難得的假日和繪馬單獨約會啊……啊啊可是繪馬也在，我可不能垮著一張臉。」
豬熊同學嘀咕著現身了。正當我心想她的心情果然很差時──
她那搖晃著雙馬尾的身影差點令我屏息。
豬熊同學穿著一件有領子的洋裝。那件顏色細膩，綴有小蝴蝶結的白洋裝，簡直宛如蝴蝶停駐在上面的白色花束。不僅如此，襪子的黑和皮鞋更發揮了畫龍點睛的效果，讓她整個人散發可愛又清純的氣息。
豬熊同學的衣服上沒有醒目的花紋，然而卻充分突顯出她有如洋娃娃的可愛感。光是用洋娃娃來形容還不夠，那副惹人憐愛的模樣已經感覺像是公主了。一瞬間，我甚至覺得她比玲花學姊、白星同學都要來得可愛。
「唉，你那副打扮是怎麼回事？我看你不要叫龜丸，乾脆改名叫廢丸算了。」
要是她沒有說出這種話，我真的覺得她很可愛！
一見面就出口傷人的豬熊同學皺著眉頭，用有著纖長睫毛的寶石般雙眼打量我全身上下。
「啊啊，我本來還想找個地方誇獎你一下，結果全部都好土。全身上下不管是頭髮、衣服、鞋子，統統不行。」
「唔，我是不太懂啦，不過他這樣應該很普通吧？」
對於這番意料中的批評，善良的白星同學開口替我緩頰，可是……
「完全不行。廢丸，我先問你，你還記得我昨天說的話嗎？」
經她一提，我想起昨天放學後，豬熊同學對我說──
『──明天，請以你認為最帥氣的裝扮……不對，不是那樣。我知道了，只要保險就好，可以請你用你覺得「最不像宅宅」的打扮赴約嗎？』
她只有這麼說，沒有多加解釋，結果就變成現在的局面。
我今天的服裝是在白T恤外面套一件黑襯衫，然後搭配牛仔褲。這是我認為最保險的裝扮。
「好吧，我知道廢丸你選擇了你覺得保險的衣服。那麼我反過來問你，你排除掉，覺得很宅的衣服是什麼？」
「那個，因為豬熊同學你說不要穿得像宅宅……所以我想那可能是格紋、骷髏圖樣、英文字母T恤這類圖案的衣服。」
一聽到宅這個字，我就立刻聯想到格紋。於是，我儘可能選了沒有那種圖案的衣服，然而豬熊同學卻眉頭緊蹙地瞪著我。
「你就是這一點搞錯了啦。因為衣服又不是『圖案』。」
見我滿臉不解地歪頭，豬熊同學大大嘆了口氣。
「所以呢，我今天主要打算修正你對衣服的意識。」
「對衣服的意識？」
「沒錯。以廢丸你的情況來說，雖然平日都是以制服裝扮示人，但是如果私底下的便服很土，你應該也不敢跟別人約會吧？畢竟穿衣服這件事和所有的時尚意識相通。」
豬熊同學再次用寶石般的雙眸，像在鑑定似的打量我全身。
「然後……打個比方好了，現在我和你之間的意識差距，大概就跟每天都很注重飲食的人和餐餐只吃泡麵的人一樣懸殊。」
語畢，她用小手毫不猶豫地指著我。
「沒錯，首先你的衣服實在土到讓我好煩躁。至於煩躁的原因，是因為我可以從中看出你『衣服不過是用來修飾外表的膚淺玩意兒』的意識。感覺像在說『我是對衣服沒興趣，個性實在的人』似的。」
儘管不像她說的那麼誇張，但是我在起了想要改變自己的念頭時，確實有過近似「只要打扮時髦就行了吧？」的想法，因此不禁焦急起來。
「首先我來告訴你衣服是怎麼做出來的吧。」
豬熊同學說出這麼唐突的一句話後，就開始緩緩地在我周圍繞行。
「關於衣服是怎麼誕生的──首先是由頂尖品牌的天才在廢丸你所無法理解的天上世界，也就是巴黎、米蘭的時裝秀上，發表傾注他們技術精髓的高級訂製服和高級成衣的新品。之後受其影響的其他中堅品牌會採納該設計，製作出適合一般人穿著的衣服。接著受其動向影響的末端製造商，再製造出設計相同的廉價休閒服──這一連串的過程就是『流行』。」
明明是平常身上穿的衣服的事情，卻出現一堆我不知道的詞彙，讓我覺得好睏惑。
尤其是流行。所謂流行應該是在眾人支持下自然產生的東西，可是豬熊同學一派理所當然似地使用的流行二字，意義卻大相逕庭。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異世界的語言。
「還不只這樣，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設計師會依據那個流行畫出設計圖，並且仔細研究哪種布料最合適，就連鈕扣、鉤扣等零件也憑著自己的經驗和品味一一挑選。但是如果只有設計圖，就只能一直存在於平面的二次元世界裡。為了讓布料變成三次元的立體，必須由打版師製作樣版。沒錯，打版這件事需要特別請專家操刀，因為這個步驟將決定那件衣服能否如設計師所想像的那樣，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從這裡開始，我大致可以理解她的話。不過，只為了完成一個步驟而存在的專家啊……意思是，光是從圖畫變成立體就得花費一道工序嘍？仔細想想，衣服確實是相當複雜的立體。
「再來是縫製。雖然你也許已經知道了，不過製作衣服這個『將平面的布縫成立體』的行為，至今還無法用機器辦到。現今世界上所有的衣服，都是靠人操作裁縫車親手縫製的。有些人可能會看到便宜的衣服就產生誤解，但其實這個世上沒有一件衣服是在工廠里用機器自動化製成。就連廢丸你現在身上穿的襯衫，也是某人拚命用裁縫機縫出來的。」
這番話令我吃驚。這件衣服是我從廉價服飾店買來的。因為很便宜，我一直以為一定是在工廠里，由機器透過生產線作業製造出來。
「至於我究竟想說什麼……那就是所謂的衣服，是許多人貢獻自己的人生所完成的物品。光是在日本國內，『衣服』就是數兆圓規模的勞力與汗水的結晶。那種東西是用來修飾外表的膚淺玩意兒？有這種想法才是實在？哼，開什麼玩笑，膚淺輕浮的到底是誰啊！」
這番話大概擊中了我的要害吧，我頓時覺得好內疚。
「首先必須對衣服懷抱敬意。就好比謹慎料理農家栽種出來的食材，並且懷著感恩之心享用一般，你得要有『該如何徹底活用買來的衣服』這樣的意識。」
不僅學校的校規規定「避免奢華裝扮」，至今我所聽過的大人的意見，也全都對我這個年齡的人打扮自己一事，抱持批判的態度。
所以，我對於竟然有人如此認真看待衣服，由衷地感到詫異。
「首先就先這樣。再來……回到一開始的話題好了。衣服不是圖案啦。」
豬熊同學態度一轉，看似無力地嘆著氣，回到剛才的問答。
「就如同我剛才提到的衣服製造方法，衣服是將平面的布縫製成立體，所以衣服的本質並非『平面的圖案』，而是『立體的尺寸』。這才是唯一的重點。」
「你說尺寸…
…是指那個尺寸嗎？」
「不然還有別的意思嗎？應該說，能否將設計師設計出來的尺寸穿得合身，這一點占了八成。只要尺寸合身……格紋也好，骷髏也罷，圖案是什麼一點也不重要。格紋襯衫反而是很帥氣的衣服！」
圖案一點也不重要。這是我初次接觸的認知。因為我一直以為買衣服應該是要挑選自己覺得帥氣好看的圖案購買，而且尺寸也只要確認SML的大小就好，然而豬熊同學話中的意思卻似乎不只如此。
「不過，說圖案一點也不重要確實是有點極端了。以新手的角度來看，只有一點必須注意。」
豬熊同學用冷淡的眼神，再次伸手指著我的黑襯衫。
「禁止穿黑色。」
「為……為什麼？」
黑色是非常普遍的顏色，況且大家都說黑色的衣服最好搭，更重要的是黑色感覺既俐落又帥氣。為什麼要禁止穿黑色呢？
「我……我也想知道！」
白星同學本來一直在旁邊滿臉佩服地聆聽豬熊同學說話，忽然伸長脖子這麼說。
「繪馬你不用啦。」
「咦？為什麼？」
「繪馬你得天獨厚，所以穿黑色也沒關係。你是那種不管穿什麼都適合的人。」
「真是的～你何必說那種客套話呢？」
雖然白星同學鼓起臉頰抱怨，豬熊同學卻是一臉認真。彷佛剛才那句話既非客套也不是說笑，而是說出了非常沉重的一句話。
「先不管那個，我來告訴你為何在談論尺寸之前，要先禁止你穿黑色吧。我會使用宅宅的語言讓你好懂一些，哼哼。」
豬熊同學態度丕變，一邊得意地用鼻子哼氣，同時晃著雙馬尾轉身。
話說，雖然她刻意用了宅宅這個字眼，可是我又沒有那麼宅……我是有在看漫畫和動畫沒錯，但是絕對沒有超過一般的範疇，況且這基本上也是我身為住宿生的義務。
「你看那張海報。瞧，就是那部動畫電影。」
豬熊同學指著購物中心的電影院正在上映的其中一張電影海報。
那是《ZAO》這部人氣動畫的電影化作品的海報。那部作品描述黑劍士吉爾特被關在MMORPG世界裡大顯神威，在全世界都非常受到歡迎。
「關於黑色，這部電影的主角，呃……黑劍士的意思是黑騎士嗎？算了不重要，總之御宅族這種人種看到這樣的角色，八成會覺得黑色很帥氣吧？然後他們一定會跟著穿黑色的衣服。」
豬熊同學指著海報中的黑劍士吉爾特說道。
我無法否定她的話。黑色和劍士的組合在各式各樣的創作中，都被描述成帥氣的代表，因此絕對會帶來一定的影響。
「可是你仔細想想，黑劍士為什麼帥氣？」
突然被她這麼一問，我一頭霧水。因為黑劍士的帥氣太理所當然了，使得我想不出任何答案。
「好吧，那就由我來隨便說說看吧。①黑色所擁有的沉重陰鬱形象，以及②在那副鎧甲底下的是膚色白皙的冷酷美少年。是因為這樣子對吧？」
豬熊同學交互指著吉爾特的衣服和臉。她的話確實大致上沒錯。
「問題是這份帥氣，是成立在①和②的反差之下。簡單來說，就是用最黯淡的顏色，配上白皙美少年這個完全相反的存在，來營造出強烈的對比。」
這麼說起來，許多創作中的黑劍士確實都是美少年，要不然就是在盔甲底下的是美少女。ZAO的吉爾特也是俊美到幾乎可以開後宮的美少年。
「那麼，你是白皙的美少年嗎？」
「呃…………」
「首先你並不是美少年。再來膚色白皙這一點，你的皮膚雖然還算白，但卻是不健康的豆芽菜色。沒錯，你不是美麗的白色，而是感覺發臭的白色！那樣的你要是穿上黑色就會變成這樣！」
豬熊同學「砰」的一聲，用力拍打某個招牌。
『春天的拉麵道場！知名店家齊聚購物中心！』
那個招牌上集結了多位身穿黑T恤，雙手抱胸的微胖大叔。
「黑色是很沉重的顏色。要是再把邋遢加在那種沉重的顏色上，那簡直就成了重力最強的黑洞！你看看這張拉麵店的海報！感覺就像臭氣熏天的黑洞！根本讓人的食慾消失在幾萬光年之外了！」
她這話說得太過火了。但是，吉爾特的黑和拉麵店微胖老闆的黑明明是同個顏色，給人的印象卻落差極大。
「世上沒有比黑色更挑人穿的顏色了。一個不小心，就會讓人離乾淨清新的感覺十萬八千里遠。所以這麼說雖然很極端，但是你不應該在毫無想法的情況下選擇黑色。我認為在你還不曉得該穿什麼時，反而應該避免穿黑色。」
我一直以為黑色是大家都在穿的顏色，所以一直都很放心使用。可是聽完豬熊同學這麼說，我漸漸沒了自信。
「廢丸你的目標不是成為黑劍士，而是這個。」
豬熊同學再次指著ZAO的海報。
指著海報上朝吉爾特而去的小獸人群，地精軍團（註：源於德國民間傳說外表像矮小人類的精靈）。
「甚……甚至不是人類嗎……！」
「我沒有看不起你，也不是在開玩笑，這個狗頭人真的很時髦。像有刺繡的頭巾和腰布等，民俗風的裝扮不但帥氣也很適合他們。比起黑劍士，我反而更喜歡這個。」
經豬熊同學這麼一說，就連地精軍團這樣的小嘍囉角色集團，也漸漸看起來像是經過精心設計且「有其帥氣之處」。
「總之我想說的是，要客觀掌握自己的形象和世界觀，然後挑選與其『相配』的服裝。如果要我給你一個建議，那麼廢丸你平常應該作為參考的不是男模特兒的穿搭，而是『搞笑藝人的穿搭』。你要是模仿身材好的模特兒，結果反而會很慘。」
聽完這番話，我定睛打量豬熊同學全身。
我今天第一眼見到豬熊同學時心裡想的，是她身上那套衣服將她嬌小可愛的魅力發揮到了極致。既然初見面的瞬間火力，讓我覺得她比玲花學姊更加可愛，看來「相配」這個概念有時更勝單純的可愛或帥氣這一點的確是事實。
「那麼，接下來就要進入尺寸這個主題了。同時我也要教你如何挑選衣服。」
由於豬熊同學朝購物中心內走去，我於是和白星同學一起跟在她身後。
假日的購物中心裡人潮洶湧。望著豬熊同學直挺挺的嬌小背影，我發現內心一開始的不安已經減緩許多。可能是豬熊同學口中的知識和態度，比我想像中來得認真且可靠的關係。
說到這裡，我記得豬熊同學是流行雜誌的模特兒。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專業吧。
這時，白星同學忽然踩著小跳步，試圖交互窺視我和豬熊同學的臉。
「做……做什麼啦，繪馬？你為什麼那麼開心的樣子？」
「欸嘿嘿，我在想未里愛你果然好善良喔～」
「什……什麼？」
「其實我原本有點擔心，但沒想到你卻非常認真地教他。欸嘿嘿……我最喜歡未里愛了～」
白星同學用溫柔的眼神說完，只見豬熊同學頓時停下腳步。她不僅滿臉通紅，還用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顫抖雙唇，整個人害羞到了極點。
「唔，那個……我……我可先聲明，要不是因為繪馬你拜託我，我才不可能會教這種色猴子哩！」
「嗯，謝謝你。那麼，要我做『那個』來答謝你嗎？」
受到豬熊同學的毒舌攻擊後，白星同學說出代名詞「那個」。聽見那個詞的瞬間，豬熊同學的肩膀為之一顫。
「既然是在學校外面，那麼做應該沒關係吧？哦呵呵，未里愛最喜歡那個了。」
「等……等等！雖然是在學校外面，可是現在有這傢伙在！」
豬熊同學難得驚慌失措。然而白星同學仍逕自走近──
「來，拍拍。」
「拍拍」豬熊同學的頭。
「啥？噫……！呀，不行……繪馬……」
結果在手觸碰到的那一刻，豬熊同學的身體彷佛遭到電擊般微微彈跳。
「來，拍拍拍拍。」
「嗯……呀……呼……不可以……真的……嗯嗯……」
「拍拍拍拍♪呵呵，未里愛真的很喜歡被拍頭呢。我家佩可也是只要被摸就會一副很舒服的樣子。你們簡直一模一樣♪」
捂著嘴低下漲紅臉龐，身體還不時微微顫抖的豬熊同學完全任人擺布。雖然個性強勢的她完全露出少女的表情……不過這是怎麼回事？這究竟是……？
「呵呵，未里愛偶爾生氣時，我只要像這樣拍拍她的頭，她就會冷靜下來～」
像是牧場
員工在談論自己飼養的牛似的，白星同學笑著這麼解說。
「龜丸要不要也試試看？」
「咦？」
「來吧，不要緊的。」
好比進行牧場體驗一般，白星同學抓著我的手和自己的手交換。奇怪，我怎麼有種極度不祥的預感？
「呵呵，龜丸感覺也很會拍頭呢♪嗯，沒錯，就是那樣……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未里愛，不可以拿剪刀！」
被白星同學從背後架住的豬熊同學不知從哪拿出那六把剪刀，噙著淚水，一言不發地朝我使出旋轉拳。我就知道會這樣！
她還是一樣討厭男人。相比之下，豬熊同學未免也太喜歡白星同學了。不僅剛才被誇獎時滿臉羞怯，就連拍頭，她似乎也不是喜歡拍頭這件事情本身，而是喜歡被白星同學拍頭。
「呼……呼……真是討厭死了，我多想跟繪馬單獨約會啊！」
「不要說那種話嘛。拜託你幫忙好嗎？未里愛。」
「唔……唔唔，繪馬真狡猾，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拒絕你的請求。要不是當時──」
豬熊同學正想說什麼卻又突然沉默下來，神情悵然地掙脫白星同學的束縛。我是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不過豬熊同學可能有無法反抗白星同學的理由吧。
「算了，我儘快結束這種工作就是了……！」
就這樣，我們抵達購物中心的服裝賣場。寬敞的樓層里各式商店林立。
「好了，接下來我要教你如何挑選衣服。你還記得我剛才說的話嗎？」
「……不要選黑色？」
「不對，是尺寸啦。我不是說過這才是重點嗎！」
被白星同學和豬熊同學剛才那麼一鬧，害我都忘了這回事。我得重振精神聆聽才行。
「如同我先前說過的，衣服是將平面的布縫製成立體。」
沒錯，據豬熊同學所言，正因為如此，所以衣服並非圖案。可是……
「所以在看衣服時不能以平面，而是要將其視為立體來觀察整體，觀察自己穿著時，那件衣服是否有呈現出設計師所設計的剪裁。這就是所謂的『尺寸』。」
聽到設計剪裁這幾個字，我只能一頭霧水，摸不著頭緒。我以前一直認為衣服有SML之分，只要合身就是正確的尺寸。
「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你還真的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耶。這也難怪了，首先就拿你那件黑襯衫來說吧。那件套在T恤外面的短袖黑襯衫，你覺得尺寸是對的嗎？」
「我買的時候，上面是寫M號……」
「我是很想說虧你居然敢選短袖襯衫這種看似保險，實則不易搭配的衣服，不過首先那件襯衫不是被設計成當成外套，而是應該確實扣上鈕扣來穿的類型啦。然而你大概是想把它寬鬆地套在外面吧，結果選擇的尺寸太大了！沒錯，那是為了讓比廢丸你高大的人合身穿著而製作的衣服！但是你卻寬鬆地穿著，浪費了這件襯衫的剪裁啊啊啊啊！衣服都在哭泣了啦！」
「可……可是上面寫著M號……」
「真是的！我話先說在前頭，每家廠商的S跟M都不一樣！因為作為基準的標準體型各不相同！而這家廠商不管衣長、肩寬還是頸圍，尺寸的設定都偏大許多！」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至今我從沒想過，原來製造公司不同，尺寸的標準也會跟著改變。我還以為不管怎樣只要買M號就對了。
「我知道了，我明白你對尺寸一無所知了。所以為了讓你理解這一點，接下來我打算來挑選『某件衣服』。」
如果照字面的意思來解讀，那應該是「用來學習尺寸的衣服」……不過我還是頭一次耳聞世上有那種衣服。那究竟是什麼樣的衣服呢？
「──那就是格紋襯衫。」
「格……格紋襯衫？」
之前豬熊同學要我挑選不像宅宅的衣服時，我第一個排除掉的就是格紋襯衫。在我的印象中，格紋襯衫是宅宅的必備服裝，而我就是因為不想被人看成是宅宅，才會避免選擇格紋的衣服。
「哼哼，瞧你一臉明明是宅宅卻不想被人看作是宅宅，所以不想穿格紋的表情。但是那種想法反而才宅味十足！」
嗚嗚，豬熊同學不但看穿我的心思，還毫不留情地用手指著我。
「聽好了，世上沒有充滿宅味的格紋襯衫，只有宅味十足的穿搭！」
豬熊同學如此斷言。經我冷靜詢問，才知道她的意思是只要穿搭方法正確，即使是格紋也能看起來有模有樣。錯的不是材料而是方法。這樣的觀念，和我先前對時尚的想法完全相反。
豬熊同學毫不猶豫地走進購物中心內的一間服飾店。她向店員表示要試穿之後，就粗魯地拿起一件格紋襯衫。
「你穿穿看這件。這是我隨便挑選的M號。」
我照她的話穿上襯衫，望著店內的鏡子……唔，就是一件普通的格紋襯衫。
「繪馬，你覺得這個廢物怎麼樣？」
「呃，這個嘛……我覺得很普通。」
「你可以儘管說真話。」
「我……我沒有說謊啦！不過，嗯……好像有點大件？」
「沒錯，從肩膀到側腹這個部分太寬鬆了。就是這一點破壞了這件衣服的概念。」
雖然遭到豬熊同學痛批，但是我倒覺得這種寬鬆舒適的穿著感還不賴。我個人是覺得只要穿上格紋，大致上都會變成這樣啦……
然而豬熊同學寶石般的雙眸，卻定睛凝視著身穿格紋襯衫的我。
她一下從前面，一下從後面地變換角度，「衣長和袖長可以。胸部矢狀面略為寬鬆，頸部到肩峰則是太寬鬆。相對於衣服，胸部的橫寬也明顯不足。而且──」這麼對我品頭論足。
「我知道了，和身高比起來，你的脖子和肩膀相對細窄。這就是你不好選衣服的原因。」
「脖子和肩膀細窄？」
「沒錯。只要解決這一點，選衣服就會變得簡單許多。所以首先你得重點式地鍛鍊脖子和肩膀──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不過我可沒那個耐心等你……喂！」
當我注意到時，白星同學已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雙眼閃閃發亮地注視著我。
「你……你要鍛鍊身體是嗎？要……要不要我幫忙？嗯嗯！其實我最近也缺乏運動，我們一起加油吧！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我在想，我或許可以像未里愛當時一樣，早上過去打擾你！因為有兩個人，做起柔軟體操也比較方便嘛！」
對喔，原來還有這個方法！只不過「像未里愛當時一樣」這句話令人好奇……唔，豬熊同學闖進我和白星同學之間了！
「繪……繪馬不可以！你看廢丸都對『兩人一起做柔軟體操』起反應了啦！不要說柔軟了，他根本就變得硬梆梆了！天啊真是糟透了！這完全就是色狼會有的邪念！面對這種情況我也只能報警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我……我沒有！我……我沒有起反應啦！」
我拚命制止甩動雙馬尾，滿臉嫌惡的豬熊同學。話說豬熊同學，你明明是個嬌小可愛的女孩，怎麼老是擲出那種剛速火球啦！但是幸好白星同學這個當事人一臉困惑，好像聽不懂的樣子！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豬熊同學又不停甩動雙馬尾，噴發熊熊怒火了。當我正煩惱要怎麼制止她時……
「未里愛，你冷靜點。來，拍拍拍拍。」
「呼啊啊！呀……嗯……呼啊……唔嗯……我冷靜下來了。 」
白星同學使出了拍拍必殺技。豬熊同學的怒火瞬間轉弱，沉默下來。
「哦呵呵，我知道啦！未里愛你打算教他不鍛鍊身體也沒關係的方法！」
白星同學拍頭的手一離開，豬熊同學頓時恢復理智。
「別……別這樣，繪馬，我看還是連在校外也禁止這麼做！因為會被廢丸看到所以禁止！」
「怎麼這樣～可是我好喜歡拍你的頭耶～」
就好比貓會為了木天蓼而失魂，因為他人的寵溺而變得毫無防備一般，豬熊同學似乎也很顧忌自己的那一面被別人看見。
「夠……夠了，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體型雖然會因鍛鍊而改變，可是不管再怎麼鍛鍊，只要是一般人，身上一定還是會有缺點……一方面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打算教你無論體型有多少缺點，都能迅速挑選出合適衣服的方法。應該說，是因為我得儘快解除繪馬的開關，才沒時間等你把身體練好。」
說得沒錯，我沒有時間慢慢鍛鍊身體。
女神開關。因為一句「想死」，白星同學開啟了超級多管閒事的女神模式。而我和豬熊同學就是為了儘快解除這個模式，如今才會展開行動。
先不說那個了，即使體型有缺點也能迅速挑選出合適衣服的方法到底
是什麼？
「要做的事情很單純，那就是花時間找出方便比較的第一件衣服。」
什麼是方便比較的衣服？還有，我現在試穿的衣服是……
「在這裡找格紋襯衫是有用意的。因為格紋隨處可見，而且有賣格紋襯衫的店，和廢丸你的形象、世界觀相符的可能性也高。至於時間的話……因為我對男性服飾店不熟悉，所以要把購物中心和這附近的店家一一逛完，最少要五六個小時，甚至更久吧。」
「五……五六個小時？」
「既然手邊沒有任何情報，花那麼久的時間也是必然的……你那是什麼表情？啊啊原來如此。哼哼，我可先聲明，因為只有本小姐才明白你在驚訝什麼，所以你可得好好感謝我。女孩子花一整天買衣服是很正常的事情。真是的，是你們男人買衣服太隨便了啦。就只願意花時間在電玩的迷宮裡四處搜尋找道具，卻不肯努力在現實中尋找適合自己的配件。」
豬熊同學又說中我的心思了。我確實經常聽說女孩子購物要花很長的時間，不過我們真的要像那樣在各間店到處找衣服啊……
「好了，動作快，我要在今天之內把事情搞定！」
就這樣，只為了尋找一件格紋襯衫，我們展開堪稱行軍的購物之旅。
「雖然你的肩膀很窄，可是這裡的S不合穿。穿上去簡直就像十年前流行的緊身T恤。」、「這個也不行，這家店的S和M都不適合你。衣服全都太寬，基本上是給胖子穿的。」、「啊啊，可惜長度有點太長了。」、「唔……長度剛好，可是肩膀太寬鬆了。」、「唔唔！其他都很合身，就只有脖子太松垮！」、「這也不行！」、「嗯呀！」
我們一一進入購物中心內及其周邊，總共不曉得有多少家的店鋪尋找。在我看來，每件格紋襯衫都差不多，可是就豬熊同學所言「每件都有不合身的地方」。
就這樣過了約莫三小時，一開始很冷靜的豬熊同學火氣終於冒上來了。
「討厭死了！找衣服真的好花腿力！我的腿好酸啊！而且居然還是為了這種男人累個半死啊啊啊啊啊！」
「呵呵，拍拍拍拍。謝謝你，未里愛♪」
「呼啊……嗯……唔嗯……我會加油。」
可是白星同學還是比較強。女神的拍拍瞬間就將火勢撲滅。
「哦呵呵，未里愛你好善良，願意幫這麼多忙，我最喜歡你了。」
不過這倒是真的。儘管口吐怨言，豬熊同學還是繼續幫忙。
雖然我覺得這都是托白星同學的福，不過她為了我辛苦付出是事實，因此我也漸漸變得能夠將她的酸言酸語當作耳邊風。
「我想也有可能是因為肚子餓才會覺得累～未里愛，我們休息一下吧。」
白星同學把手從豬熊同學的頭上移開，一邊這麼說。也對，我們從上午就開始一直找，找到現在都已經下午兩點鐘，肚子的確餓到快受不了了。
「我……我知道了，那麼就以這家店結束上半場。」
於是我們進入一家位在購物中心末端的服飾店。跟購物中心中央的幾家店一樣，那也是一家感覺時髦的小巧服飾店。這應該叫作品牌店或選物店吧？不過這種類型的商店空間狹小，若是平時的我，實在沒有勇氣踏進去。
在店內走動一會兒後，豬熊同學突然靈光乍現似的挑動眉毛。
「這裡的氣氛好像不錯。客人不多也不少，其中還有好幾個人像是你的上位互換。意思就是他們的體型跟你一樣啦。」
我雖然不是很懂，不過店內確實有好幾個身高偏矮且纖瘦的人，而且他們和我不一樣，穿著打扮似乎有符合現今的流行。
「很好，這裡也有格紋襯衫。你穿穿看。」
豬熊同學不假遲疑地拿起一件衣服說道。
穿上後，我看著鏡子。嗯，這也是普通的格紋襯衫，只不過是我很少穿的花俏紅色格紋…………咦？
我望著鏡中的自己，心中莫名有種怪異的感覺。
「繪馬，你覺得如何？」
然後白星同學說出了那份怪異的感覺是什麼。
「嗯，非常棒！是目前最好看的一件！感覺好像有在玩樂團！」
「你知道嗎，廢丸？雖然如果是我被人家說像是有在玩樂團，我肯定會難過到快哭出來，可是這句話對你來說卻是一種讚美。因為這表示你能夠穿出那個味道。」
「唔……唔嗯……真的嗎？」
一面說，我總算也隱約明白何謂「那個味道」了。這件衣服和我之前穿過的格紋襯衫確實不同。服貼身體卻又不會覺得緊憋難受；袖子不過長也不過短，恰到好處地收在手腕處。整體感覺相當俐落。
「格紋襯衫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肩膀到腋下的袖襱。這裡一旦合身，就能夠清楚顯現出身體的輪廓線條。滿足這項必要條件之後，再來就是肚臍下約一個拳頭寬的衣長，以及寬度剛好的袖口──這才是為了你而製作的格紋襯衫啦。」
經她這麼一說，我不禁對這件感覺至今從未擁有過的「普通衣服」湧現依戀之情。
「這……這麼說來，要買這件格紋襯衫嘍？」
這下只能買了吧？我這麼心想。可是……
「啊，我們不買。因為現在不太流行格紋。」
「什麼？虧我們還那麼拚命地找格紋……」
「因為我希望你先了解衣服的本質，也就是尺寸。然後──這下挖到礦脈了。我剛才不是說過嗎？我今天要教你就算體型有缺點，也能迅速挑選出合適衣服的方法。」
對喔，在開始找格紋襯衫之前，她確實這麼說過。
「即使我現在幫你挑了衣服，你也只會成功這麼一次，之後必定會失敗，因為我能夠教你的就只有那件衣服。舉例來說好了，廢丸你現在雖然親身感受到格紋襯衫的尺寸感了，可是衣服除了格紋以外還有無數種。你應該了解這一點吧？」
我非常深切地了解。我對其他所有衣服的知識完全是零。
「足以鑑別每一件衣服的尺寸感的知識和品味，這才是你真正所需要的。不過，這種能力得從平時有意識地培養，無法立即擁有。必須像今天挑選格紋襯衫一樣反覆練習才能培養出來。有的人是受到家庭環境的薰陶，有的人則是在不知不覺中產生意識，然後花費好幾年的時間來培養對時尚的品味。」
那種行為光是想像就讓人快要昏倒。是我這輩子至今不曾反覆努力過的事情。
「儘管如此還是有可以穩當挑選衣服的方法。我不是說了嗎？我們挖到礦脈了。」
沒錯，接下來才是豬熊同學原本想要說的事情。
「不久前，我說過每家廠商的尺寸都不同，而這是因為每家廠商作為基準的標準體型都不一樣。也就是說，只要有一件合身了，同一家廠商製作的所有衣服尺寸很可能都適合你。」
「意思是，這家店裡這個尺寸的衣服我都可以穿？」
「沒錯。和這件格紋襯衫一樣，這家廠商的M號非常可能都適合你。話雖如此，廢丸你該做的事情……不是從這家廠商的貨架上自由挑選。應該說，你反倒不能去選。你應該知道為什麼吧？因為你完全沒有搭配的品味。」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這樣到底要怎麼買衣服啊？
「就靠那個。」
豬熊同學指著人形模特兒說道。人形模特兒身上，穿著一整套恐怕跟剛才那件格紋襯衫是同一家廠商生產的衣服。深藍底布料上宛如星空般鑲嵌著小圓點的七分袖襯衫，以及白色系的長褲。
「直接買下那一整套。襯衫和褲子，可以的話連鞋子也一起買。」
「一……一整套？可是……」
「你覺得很丟臉對吧？因為不想讓人覺得你對流行一無所知，也不想被當成那種單純到輕易就被店員牽著鼻子走的人。」
「唔……」
「可是你本來就無知啊！既然這樣，就給我聽從專家的建議去買！再說，店員本來就是希望客人整套買下來才會讓人形模特兒穿上，所以根本不必顧慮那麼多！要是有人買下來，店員反而會覺得很開心！」
我的確是很擔心自己會被笑，不過如果我是店員，說不定真的會覺得開心。況且我也必須承認，比起我自己的感覺，店員的品味要可靠多了。
「不好意思～我們要試穿。」
我還不及點頭，豬熊同學就把店員叫來。她把人形模特兒身上那一整套衣服塞給我，把我推進試衣間。
真是敗給她了。不過我也只能試穿看看了。
我脫掉現在身上穿的衣服，套上新衣。這件衣服比我以往穿的來得緊，可是跟剛才的格紋襯衫一樣，並不會感到不舒服，好像服貼地吸附在身上似的。
接著我系上皮帶，穿上
鞋子，然後望向鏡子──
「很慢耶，你已經穿好了吧？」
帘子突然被打開。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穿好一段時間了。
「不錯嘛，簡直判若兩人。」
窄版的剪裁與簡潔的配色。一如豬熊同學所言，鏡子裡的人，穿著對我而言是另一個世界的概念，也就是充滿現今流行感的衣服。
「還不賴，尤其袖子和褲腳非常合身俐落。」
沒錯，穿上之後我才明白。尤其是手腳末端過於寬大的部分被裁掉之後，感覺簡直煥然一新。而且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不必改褲管就能穿的長褲。
「嗯！嗯嗯！非常棒！好帥！真的很好看耶！」
白星同學一臉興奮地……唔唔，她對我十指交扣，開心地又蹦又跳。
「雖然我並不討厭之前的龜丸，不過我更喜歡現在的龜丸！真帥氣♪我好喜歡。呵呵，我喜歡這樣的你。呵呵，好喜歡♪」
你稱讚過頭了。而且我雖然知道這個喜歡連發只是在稱讚衣服，並不帶有感情上的涵意，卻還是情不自禁感到害羞。
「不准碰繪馬！也不准誤會她的意思興奮起來！」
「我……我沒有誤會！剪刀很危險耶！」
見到我和白星同學手牽手，豬熊同學拿著六把剪刀闖進來，後來經我解釋，她才神情憮然地收起剪刀。然後她重新打量我全身說：
「就這麼決定了。你看，乖乖選人形模特兒身上的衣服沒錯吧？就像這樣──首先利用方便比較的衣服試試看尺寸合不合，等找到尺寸合適的廠商後，就把人形模特兒身上的整套衣服買下來，之後如果有機會就再買一套。只要反覆幾次同樣的動作，你就會有足夠的衣服可以組合搭配，屆時便能以那家廠商的衣服為基準，作為和別家廠商的尺寸比較時的依據，同時漸漸培養出挑選衣服的品味。」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原來豬熊同學教我的不是暫時變時髦的方法，而是連今後的事情也一併考慮進去了。明明她教我時心不甘不情願，卻出乎意料地站在我的角度從現實面替我設想。
我再次望向鏡中的自己，彷佛連周圍的空氣也變得不一樣了。明明只是一塊布，我卻甚至有種穿上堅固又氣派的鎧甲的感覺，覺得不管去到何處都能無所畏懼。
我決定買了。不過我到現在才注意到，我身上的衣服全都有價格牌。
「豬……豬熊同學……這個好貴。」
「一點都不貴。應該說，有什麼辦法呢？誰叫只有這裡的衣服合你的身形。」
「可……可是就算把我手邊的錢全砸下去還是不夠，還得去ATM領錢才行……」
「這樣一點都不貴，因為合身的衣服就像是朋友一樣。朋友是能夠用金錢來衡量的嗎？」
帶著嶄新的心情，我吐出絕望的嘆息聲。
這筆錢究竟夠我買多少想要的東西啊？不過仔細想想，我本來就不是一個物慾很強的人。而且一般高中生會玩的電動遊戲，還有書、漫畫等等，麻子小姐都會自己在宿舍里準備齊全。
但是，荷包因為衣服這種東西大失血的事實，還是令我感到心痛。不過雖然真的心好痛……
我看著鏡子裡身穿新衣的自己。
衣服這種東西。我對於這樣的說法感到猶豫。我唯一能夠肯定的是，豬熊同學對我施展的魔法太強大了。因為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穿上衣服後，整個人感覺興高采烈的。我感覺魔法甚至連我的心也改變了。
「總之，我們就在這裡吃午餐吧！」
白星同學一聲令下，總算結束一件工作的我們開始享用遲來的午餐。
這裡是購物中心內的漢堡店。我們三人圍著小餐桌而坐。
「廢丸，這個給你吃。」
「……你留著不要吃就好了啊。」
「我已經決定不過度攝取碳水化合物，可是又不想做留下剩菜這種浪費的事情。」
就算是這樣，你只給我漢堡麵包也很讓人困擾。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只吃漢堡裡面的蔬菜和肉哩。
「未里愛，模特兒的工作很辛苦吧？真是難為你了。來，拍拍。」
「呀！吃……吃飯時……嗯……嗯，不要緊，我已經習慣這份工作了……嗯。」
對喔，豬熊同學是模特兒。我個人是沒有實際見過豬熊同學的街拍照，不過她可能是相當有名的模特兒吧。
「未里愛你為了工作那麼努力，我真的覺得好了不起。不過你可別太勉強了喔？」
「嗯……嗯……謝謝……嗯……繪馬……我喜歡你。」
「嗯！我也最喜歡你了！」
因為白星同學的拍頭，豬熊同學滿臉通紅，心蕩神馳。唔，她被拍頭時真的會變溫順耶……不過我想她這可愛的一面，八成連一丁點都不會對我展露。
「回歸正題，接著是最後的步驟，廢丸。」
白星同學一拿開手，那個不帶慈悲的槍口冷不防就朝向我。拜託饒了我吧，你的態度也轉變得太大了。
再說最後步驟是什麼？不是已經選完衣服了嗎？
「那當然就是『頭髮』啦。」
「住……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購物中心附近的公園裡，在熱辣辣的午後陽光照射下，我在被束帶綁住兩手拇指，反手固定在樹上的狀態下拚命掙扎。
在我面前的，是不知所措，神色困惑的白星同學以及手拿六把剪刀的豬熊同學。
「不要亂動！只要你不亂動，很快就會結束的！真受不了你！」
沒錯，豬熊同學打算剪我的頭髮。雖然這將是她首度依循正常用途來使用剪刀，可是除此之外問題一堆！
「豬……豬熊同學，你沒有執照吧？」
「沒差，反正我不會跟你收錢！」
「我……我自己去理髮廳剪！」
「不是理髮廳，是美容院！」
「知……知道了！我會去美容院的！」
「我可以預見……！預見你因為膽小而不敢踏進市中心的美容院，結果選了市郊那種歐巴桑會去的美容院，被剪出一頭怪異的髮型！即使運氣好，遇到一位手藝佳的美髮師，你那個死氣沉沉的髮型也只會變成『稍微變短的死氣沉沉髮型』！畢竟美髮師也是人啊，因為害怕被客訴，所以只要客人沒有提供照片或是具體要求就不會刻意挑戰，幫客人剪出新髮型！」
由於她叫我去美容院時，我腦中第一個想到的確實就是宿舍附近看慣的，歐巴桑所開的美容院，因此完全被豬熊同學說中了。誰叫市中心的美容院很可怕嘛！
「這次你必須徹底改變才行！可是如果只憑你一個人，你得反覆嘗試好幾年，才會有選擇並指定適合髮型的能力！所以我才說要由我來大刀闊斧地幫你改造啊！」
話雖如此，可是剪頭髮真的不行！我只能預見不幸的未來！
豬熊同學依舊拿著剪刀，鎖定不停掙扎的我──
「──哦，這不是小熊嗎？」
就在這時，五六名高挑的女孩向我們搭話。從她們的視線是望著豬熊同學來看，她們應該是在跟豬熊同學說話。
話說回來，用「高挑的女孩」來形容她們實在過於輕描淡寫。
她們所有人都擁有異於常人的細長手腳和小頭，然而更重要的是氣場。她們每個人身上都散發出讓我不得不使用這種字眼的，強烈且充滿個性的存在感。
跟周遭不同層次的姿態。簡直就像雜誌封面的模特兒……應該說，我好像真的在今天早上順道去的便利商店裡，在雜誌封面上見過她們其中幾人。
「……《Eight》的專屬模特兒怎麼全都出現在這種地方了？」
專屬模特兒。從豬熊同學嘀咕說出的那個詞來推測，她們應該是豬熊同學的同行，是真的有登上雜誌的模特兒。
居然認識那種人，豬熊同學果然厲害到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我雖然這麼想，但總覺得氣氛有些詭異。也許是我心理作祟吧，豬熊同學的樣子似乎有點畏縮。模特兒集團全員像是在嘲笑那樣的豬熊同學似的眯起眼睛。
此時，站在模特兒集團最前面，個子最高的女孩突然向前逼近一步。
「因為拍攝地點就在這附近。我們大家趁休息時間去買東西，結果見到小熊你好像在做很有趣的事情。好久不見，你好嗎？聽說你甄選又沒上？」
豬熊同學依然沉默不語。與她正面相對的女孩嚼著口香糖，滿臉不懷好意的笑容。
「算了啦，只不過是一兩次甄選沒上，沒什麼好在意的。再說小熊你還有別的工作嘛。如果是雜誌的話，你應該還是《PIKOPUTI》的專屬吧？」
聽到女孩語氣悠哉地
這麼說，模特兒集團的後方傳出噗嗤笑聲。
「噗……噗嗤，前輩，《PIKOPUTI》是給小學生看的耶。」、「前……前輩講話好毒。不過事實上，她的確也只能接那種工作啦。噗，啊哈哈！」
對著身後笑著竊竊私語的那群人，高個女孩一副滿不在乎地問：「給小學生看的？是這樣嗎？」
「算了，不重要。小熊，我們好久沒出去玩了，下次一起去吧。好了，我待會兒還要拍攝，那就再見啦。」
就這樣，她揮揮手，帶著那群人一同離去。
「……未里愛。」
白星同學帶著安慰似的微笑，沒有刻意接近沉默的豬熊同學。彷佛她知道這種時候還是讓她一個人靜靜比較好。
「…………她們是跟我同期的模特兒。我們從小學就開始進入這一行了。」
一會兒，視線依舊低垂的豬熊同學終於開口。
「直到國中為止……我都還勉強做得下去。可是現在的我，就跟她們所說的一樣，因為一直長不高而吃足苦頭。」
熾烈陽光照射著靜悄悄的公園，在低著頭的豬熊同學臉龐蒙上陰影。
「老天爺真是不公平。我這麼用心打扮，身旁卻有人不必多做努力就能把所有衣服都穿得好看。即使尺寸錯得離譜，即使是超便宜的土氣衣服，甚至只是把破布纏在身上，也能讓別人覺得這就是時尚。這就是身材好的人的本事。簡單說，就是她們那些人。」
「…………」
「啊啊，真令人火大。我只因為身高不夠就遭到各種甄選的淘汰，就連衣服也得隨時小心挑選，還有好多衣服想穿卻不能穿。可是，即使如此──」
豬熊同學倏地抬頭，寶石般的雙眸中洋溢著清澈無比的光芒。
「即使如此，要是拿這種事情跟別人比較，那麼永遠也比不完。既然身高這種天生的東西無可改變，我就『改變能夠改變的一切』！儘管生氣，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豬熊同學放聲喊出熊熊烈火般的話語。
我──或許一直以來都誤會了。我一直以為豬熊同學是模特兒，長得又可愛，所以她是用那種與生俱來的資質，從高人一等的角度強硬又雞婆地對我進行指導。
然而事實上卻是相反。她其實是一個知道自己的資質不如周圍其他人，依舊努力對抗、奮戰的人。
然後我想到一件事。豬熊同學給我的建言是從何種角度出發呢？是完全沒吃過苦頭的人？還是……
「唉……我知道了，我不幫你剪頭髮了。雖然我說了那些話，不過見到她們之後我的心情有點低落，完全提不起勁來。」
豬熊同學態度一轉，嘆息著這麼說。
「再說，這種事情還是得要你本身有意願才行，否則之後你肯定會抱怨。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連專業美髮師也不敢輕易冒險。好吧，我就將你無罪釋放──」
「──我希望豬熊同學幫我剪頭髮。」
我一這麼說，豬熊同學頓時停止動作。
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確定。
我喜歡玲花學姊，可是我知道自己很沒用，什麼事情也辦不到。
即便白星同學給了我勇氣，我還是提不起勁去為了和學姊交往付出努力。認為自己不可能做到，認為自己和別人不同，不管做什麼都是白費力氣。
但是在我眼前有一位努力奮戰的女孩。即使面對絕對性的差距，她還是沒有放棄邁步向前。
所以，我也想稍微鼓起一絲勇氣。
「我希望……豬熊同學幫我剪頭髮。」
這不是容許或是同意，而是我打從心底發出的「請求」。
豬熊同學詫異地瞪大雙眼。
然後，她在被綁在樹上的我面前，緩緩地用雙手拿起剪刀。
「六把剪刀。」
剎那間，她以好比要取我性命的氣勢撲上前來。
「你這傢伙……！頭髮有夠多！啊啊啊啊，真想乾脆用電剪把你剃成光頭！」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我的頭髮以驚人之勢逐漸被削去。等一下，你會不會一口氣剪太多啊？
「好了！最後是眉毛！」
「你……你沒說要拔眉毛啊！」
「眉毛比頭髮更重要！眉毛在臉上可是非常重要的元素，重要到仿妝的人為了讓自己和某人相似，最講究的部分就是眉型！少說廢話了，反正你就算自己修，也只會變成像棒球社那種過細的眉毛！好了，我要拔了，給我去死吧！」
「去……去死？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豬熊同學雙手拿著眉毛夾，一根又一根地拔掉我的眉毛。好痛！痛死我了！痛到好像連我的肉都要被扯下來似的！
「呼……呼……這下終於完成了。」
豬熊同學總算宣告結束。另一方面，我則是已然死亡。死於那巨大的精神折磨和痛楚之下。而在見到我死去的模樣之後──
「哇啊……！」
白星同學雙頰泛紅，兩顆恆星閃閃發亮。
可是因為沒有鏡子，我並不曉得自己究竟變成什麼模樣……這時，豬熊同學神情平靜地朝我身旁走近。
「……雖然我今天對你說了許多嚴厲的話，不過我大概可以理解你因何煩惱，因何所苦。」
注意到時，豬熊同學那雙寶石般的眼眸已筆直地捕捉住我。
「所以我要說。儘管我討厭你，我還是要說──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已經變得比普通還要更帥氣一些了。要對自己有信心。」
那句話讓我的心不由得溫暖起來。
「那個，我什麼也沒做，一切都是多虧豬熊同學幫忙……唔！」
「所以──笑一個。」
豬熊同學的手掌突然夾住我的雙頰，將我的臉往上抬。
「基礎教學的最後一項是笑容。情感會牽動表情肌肉，而經過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鍛鍊的表情肌肉則會成為那個人的『樣貌』。這就是……因為被稱讚可愛而笑的人會變得更可愛，因為被視為醜八怪和笨蛋而悲傷的人臉會益發歪斜扭曲的，這個世間的殘酷機制。」
那是即使是我，也能直覺理解的不合理之事。
「但是，那樣的機制很讓人不滿對吧？所以即使是醜八怪也要笑，必須要鍛鍊笑容。」
「……鍛鍊笑容？」
「畢竟日常生活中總是充滿令人難受的事情，讓人無法輕易堆起笑容嘛。所以，我們要自己找機會練習笑。不管是早上在鏡子前，還是睡前都好。要像這樣勤加練習，不要輸給陰沉的表情。」
就這樣，豬熊同學用雙手夾著我的臉頰……
「你好好加油吧！」
泛起微笑。
那張恐怕一如她所言，是經過持續奮戰、抵抗所鍛鍊出來的笑容……
太好了。假使沒有那個人，我的心真的差點就要被她奪走了。
周末假期結束後的星期一。我打開晨光灑落的教室的門，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教室窗邊的最後方。一如往常的黑暗世界。然而──
「你是誰……？」
聽見疑問聲，我訝異地回頭望去，結果見到隔壁座位的女孩，擁有一頭清秀黑色短髮，隨時在與人交談的佐藤同學偏著頭，表情呆愣。
「我……我是龜丸。」
「啊，這麼說起來……那個，你剪頭髮了？」
「是……是啊。」我點頭回答後，佐藤同學只應了句「這樣啊」就把視線移回桌面上。
「龜丸……？」
聽到嘟噥聲傳來，我一望向該處，就與前面座位，籃球社的熊谷瞬間四目相交。
之後一切如昔。只不過，佐藤同學和熊谷兩人都不時朝我瞥來。
儘管就只有這樣。
我卻感覺教室的角落，只有我一人的黑暗世界點亮了些許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