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鷹見英玲奈的戀愛調教(談吐方面的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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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深呼吸一次、兩次,平靜興奮的心情,然後下定決心進入學生會辦公室。

  因豬熊同學的魔法而重生的隔天,星期一的放學後。

  在自窗外照射進來的夕陽籠罩下,我有種彷佛站上舞台的感覺。

  我輕輕招呼一聲「辛苦了」之後就坐在位子上,看著玲花學姊。

  那頭黑色長髮今天依舊美麗。雕像般端正秀麗的臉龐及懶洋洋地眯起的雙眼也是。

  「…………」

  玲花學姊低著頭,凝視擺在桌上的紙張。大概是專心到連我跟她打招呼也沒發現吧,她遲遲沒有將視線望向我。

  若是平常,我可能會靜悄悄地不出聲,以免打擾她工作。

  可是唯獨今天不同,我沒辦法顧慮那麼多。焦急難耐的心情令我全身發癢。

  「玲花學姊。」

  我終於按捺不住,明明沒事還是呼喚她的名字。

  我希望她看我。希望她看看改變後的我,並且想要知道她有何感想。

  然後我發現了。發現自己過去從未有過這種心情。

  我以前一直為了玲花學姊的美貌感到膽怯,總是企圖逃離她的視線。因為我不想讓她看見我醜陋的臉,不希望她發現我的缺點。

  但是,今天我卻因為希望她看看我的模樣而出聲喚她。

  我有自信。有足以承受玲花學姊的視線的自信。

  這是魔法。因為豬熊同學真的對我施展了魔法。

  ──我果然喜歡學姊。

  豬熊同學的魔法令自卑感的黑暗迷霧散去後,就連我的心意也跟著變得清晰起來。

  我喜歡玲花學姊,我好想跟她交往。為此,此時此刻我下定決心要像豬熊同學一樣,努力「改變能夠改變的一切」。

  沒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可是……

  「…………」

  玲花學姊依然沉默。仔細一瞧,原來她不是眯著眼睛,而是閉起來了。而且側耳傾聽,還可以聽見「吁~吁~」的呼吸聲。

  以挺直背脊的姿勢熟睡。這副模樣,既像卻又不像是玲花學姊的作風。

  只不過……這下該怎麼辦呢?我雖然希望她看看剪了頭髮的我,可是在她很累時把她叫起來實在很不好意思……

  好煩惱。反覆苦思了一會兒,我從座位上站起來。

  反正她不會一直睡到晚上,等一下就會醒來,於是我拿起擺在學生會辦公室沙發上的毛毯。那是冬天時,玲花學姊經常蓋在大腿上的薄毛毯。

  我想把毛毯蓋在玲花學姊肩上。

  「…………嗯。」

  糟糕,我本來打算悄悄地蓋上去,結果不小心吵醒她了。

  玲花學姊緩緩抬起頭,用一臉迷茫的表情仰望我。

  那雙惺忪睡眼含笑地微微一眯──形成天使般的微笑。

  天啊,這是什麼?和平時英氣凜凜的模樣反差好大,簡直可愛得驚人。

  在我出神凝視下,視野中的景象彷佛慢速播放。結果只見天使笑容中的一點,櫻花色的唇瓣緩緩開啟。

  「學……」

  玲花學姊才開口,隨即又止住話。她揉揉眼睛,再次將視線望向我的臉。

  「哇……哇啊啊啊!你……你是誰?」

  學姊「鏗鏘」一聲地連同椅子翻過去,重重摔落在地!

  「玲花學姊!你……你沒事吧?」

  「咦?啊……是……是你?」

  「是……是我。我是龜丸。」

  「這……這樣啊……你剪頭髮了?」

  「是的。」

  「……感……感覺好清爽喔。我……我覺得非常好看喔。」

  玲花學姊只說了這句話,就站起來拍拍沾在制服上的地板灰塵,回到座位上。

  我也因為確認她沒事後就沒別的話可說,於是返回座位,吐了口氣。

  咦?奇怪?結束了?怎麼感覺一切就這麼隨著剛才那場意外,不知不覺地結束了?雖然她是有稱讚我沒錯啦……

  而且,玲花學姊在半夢半醒間說出:「學……」

  我猜那一定……是想叫坂町學長吧。雖然不知玲花學姊為何會把我誤認成坂町學長,總之她是對著坂町學長露出那副笑容。

  唔……好難受啊。我嫉妒到臉都快扭曲了。

  「這是……?」

  就在這時,玲花學姊撿起掉在椅子附近的毛毯。

  「替我蓋毛毯的人是你嗎……謝謝你。」

  玲花學姊用溫柔的笑容這麼向我道謝。

  一瞬間,我原本陰鬱晦暗的心情突然放晴。

  沒錯,這個笑容跟剛才那個笑容是不一樣。可是玲花學姊隨時都願意對我面帶笑容,我怎麼可以在那樣的人面前愁眉苦臉呢?

  『所以──笑一個。』

  豬熊同學的話掠過腦海。所以我也──

  「不會,抱歉驚擾到你了。」

  堆起笑容。

  這個稍微經過練習的笑容,可能有些不自然,也或許有些僵硬。但是,我已經決定要像豬熊同學一樣在她面前展露笑顏了。

  「…………原來你長那樣啊。」

  我一投以笑容,玲花學姊頓時露出詫異的神情。

  「什……什麼意思?」

  「沒……沒什麼,我是在說髮型。你的新髮型果然不錯,呵呵,很適合你喔。」

  學姊帶著更接近完美笑容的笑意,這麼讚美我。

  我自然而然地揚起嘴角。好開心。我決定要永遠在她面前面帶笑容。

  就在我如此下定決心,重新堅定信念之後……

  「感覺跟『那個人』好像。」

  玲花學姊帶著微笑,望向架子上的相框。

  玲花學姊喜歡的人,坂町寅司學長。我現在才注意到學長的髮型的確跟我很相似。

  學姊之所以會在半夢半醒間認錯人,該不會是因為這個髮型吧?

  「美國啊……呵呵,真的好遠喔。」

  然後,玲花學姊抬頭仰望窗外的天空。

  「──總之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說完學生會辦公室的那件事之後,我嘆了一口氣。

  然而一旁的女神大人卻一副心情愉悅的模樣,根本沒在聽我說話。

  「欸嘿嘿,好帥喔♪好帥喔♪」

  白星同學笑眯眯地玩弄我的頭髮。

  學生會辦公室那件事發生後的隔天午休時間。這裡是校舍後面的山丘公園。

  因為白星同學再次邀我共進野餐式的午餐,我於是來到這裡,但是她卻把便當扔在一旁不管,長跪著觸摸我的頭髮。看樣子,白星同學相當喜歡我的新髮型。

  至於我,儘管白星同學替我做的便當就擺在面前,我卻因為再次確認玲花學姊對坂町學長依戀不舍,而沮喪得遲遲沒有動筷。

  「…………為什麼這傢伙又出現了?」

  「啊,未里愛,我等你好久了!」

  一回頭,映入眼帘的是搖晃的雙馬尾。

  眼神冷淡的豬熊同學一現身,就立刻指著我的頭。

  「你沒用造型品對吧?」

  「呃,因……因為今天沒時間……而且也沒心情。」

  「啊啊啊啊,虧我還幫你剪了一個好整理的髮型!你下次要是再不用造型品,我就把你剃成光頭!放心好了,我也馬上就能拿出電剪來!」

  說完,豬熊同學隨即從開襟外套懷中取出六把電剪,用雙手拿著。等一下,剪刀我還可以理解,不過你究竟哪來的空間藏那麼多電剪啊?

  「不……不行!不可以剃光頭!他現在這麼帥,絕對不行!」

  「呀啊啊啊啊啊,繪馬!我開玩笑的,你不要抱住這傢伙啊啊啊啊啊!」

  白星同學又再次打從心底擔心地抱住我的頭。雖然白星同學身上的氣味和柔軟觸感先是讓我瞬間感覺上了天堂,之後就因為呼吸堵塞而被打落地獄,不過地獄也好啦,要是能夠被埋在這裡死去,也算是得償所願了…………不對。

  「白……白星同學!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好危險,我又險些墮落了!我明明就已經有學姊了!

  「話說回來,廢丸的願望解決了嗎?從繪馬那副勤快的模樣看來,事情好像還沒解決的樣子。」

  沒錯,豬熊同學之所以不情願還是幫忙改造我,就是為了要實現我的願望,以及解除因此開啟的白星同學的女神開關。

  可是,那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結果我被反將一軍,再次為遙遠的距離深受衝擊。」

  回想起昨天那件事,我不由得垂下頭。

  結果白星同學急忙用拚命的表情說:

  「放……放心啦,龜丸!時間一久,獅子神學姊一定也會察覺你有多帥氣!」

  「那種可能性簡直小到令人絕望……」

  奇怪?豬熊同學怎麼在旁邊用冷淡的眼神看著我們?

  「白星同學,不可以把玲花學姊的事情說出來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

  白星同學神色慌張地不停揮手,可是秘密還是泄漏了啊!

  「唉……沒關係啦,其實我早就隱約發現了。就在聽說你隸屬學生會的時候。」

  豬熊同學夾雜著嘆息的發言令我震驚。怎麼會這樣?她居然早就發現了?

  「不過話說回來,是那位學生會長啊……你也太會挑對象了吧?」

  「未里愛!我想只要讓龜丸變得更時髦,就一定能成功!所以……」

  「不,那是不可能的。」

  豬熊同學即刻回答。

  「接下來除非你花好幾年的時間改造整個身體,否則就只能得到細微的改變……還是說你要整形?可是像改變骨架這種大工程,假使是為了工作也就罷了,除此之外我實在不建議那麼做。況且也得花上十分可觀的費用。」

  「不……不了,我想我不會那麼做。」

  「再說,要吸引那個一板一眼的女人注意,你要克服的問題應該不只外表吧?」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托豬熊同學的福,我終於能夠下定決心好好努力。這是非常大的進步。可是我也深深體會到,光是在外表上下功夫似乎無法解決問題。

  「那麼,廢丸你覺得是哪裡不足?」

  「這個嘛……應該說,我不覺得我們能夠從學姊、學弟的關係變得更親近。」

  「那你只要接近她不就得了?先跟她愉快地聊天,等到彼此變熟了就邀她去約會,這樣就好了呀。我反倒想問你,你明明就在她身邊,為什麼不那麼做?」

  「呃,可是我只會跟她聊工作上的事情……」

  「我不懂耶,為什麼你沒辦法跟她正常愉快地聊天?」

  我感受到我倆之間的隔閡。如果是在打扮這方面,豬熊同學就意外地能夠站在我的角度替我設想,可是在這一點上,豬熊同學和我的觀點明顯不同,完全話不投機。因為我完全不懂那個籠統的「正常」是什麼意思。

  舉例來說好了,我能夠和學姊在工作事務上一問一答,卻基本上完全想不到任何有趣的話題。而且就算我前一天把有趣的哏準備好寫在紙條上,最後還是會覺得全部太過唐突而沒能說出口。要是我突然跟她搭話,結果換來玲花學姊的一臉苦笑,那我真的會很想死──

  「我知道了!」

  白星同學的說話聲,讓負面思考的齒輪停止轉動。

  「總而言之,你只要變得能夠跟她愉快地聊天就好啦!」

  「就算你這麼說……可是這正是問題所在呀。」

  「所以我打算請幫手來解決這個問題!」

  就這樣,白星同學又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

  放學後,利用下午下課時間把今天學生會該做的工作完成的我,和白星同學、豬熊同學一起站在位於校舍三樓深處的文藝社辦公室前。

  儘管我是隨波逐流地跟著她們來到這裡,但是就如同豬熊同學所說的「改變能夠改變的一切」,我是基於「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為跟玲花學姊交往」的心情乖乖聽話。

  「你說的幫手是英玲奈吧?吶,我看還是不要啦,這樣只會浪費時間而已…………枉費我還想趁只有我知情時趕快解決……」

  豬熊同學皺著一張臉,嘟噥著我聽不懂的話。自從午休時間時聽白星同學提起鷹見同學,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鷹見英玲奈。她是白星同學的好友之一。

  去年校園美女選拔賽榮獲冠軍的超級美女,同時也是社員人數一人的文藝社社長。

  本來社團只要社員人數不滿三人就會遭到廢社,但是因為有她在,文藝社還是被允許保留下來。

  「放心啦!英玲奈一定肯教他!因為她是職業的戀愛小說家嘛!」

  文藝社獲准為她一人保留下來的原因就在於此。

  鷹見同學經常以現役美女高中生作家的身分,接受雜誌採訪。也許是因為那樣的她的寫作地點是文藝社辦公室,學校才會特別破例讓文藝社繼續保留。

  「英玲奈,我要進去嘍?」

  白星同學一打開門,映入眼帘的是一間擺有古董風格桌椅,顯然已被改造成私人空間的社團辦公室。一名黑色長髮女孩在辦公室深處的桌子後方,連同椅子一起轉過來面向這邊。

  「怎麼了,繪馬──這麼問好像太裝模作樣了?因為我已經聽說你的來意了嘛。」

  猶如將夜空融入其中的黑髮搖曳,彷佛要將人吸進去的細長眼眸注視著這邊。那副在穿著黑絲襪的交疊長腿上拄著臉頰的模樣既優美又神秘,美得令人折服。

  這位鷹見同學聽說就是要教我如何愉快聊天的幫手。

  「雖然我已經聽說,你希望我傳授愉快聊天的秘訣……可是我不曉得自己辦不辦得到耶。因為我是小說家,是寫作專家,不是說話的專家。」

  「你可以的啦!因為我每次跟英玲奈你聊天都很愉快!而且你小說里的對話都好時髦,我覺得非常棒!」

  「啊啊,繪馬你真是……好吧,你先過來這邊,我來泡茶。」

  鷹見同學一改平時冷酷的神情,變得一臉陶醉。在她的催促下,我們進入社團辦公室。一來到以書架隔間的房間後側,只見那裡有像是會出現在咖啡廳的鐵製圓桌和椅子、洗臉台、水壺,以及……咦?

  「英……英玲奈你真是的!我不是一直跟你說不要貼我的照片嗎?」

  白星同學一臉困窘地指向辦公室最深處。那裡以裱框的照片為中心,整面牆上貼滿了白星同學的照片……真是貼得密密麻麻呀。

  「不要,我才不要撕下來呢。因為繪馬是我心目中的神,我想要隨時在你的注視下寫作。」

  鷹見同學得意洋洋地把頭髮往上撥。

  「再說,呵呵……我想要每晚都夢見你,所以希望時時刻刻都把你的身影留在腦海中。啊啊,昨晚的夢真是太棒了。我夢見自己投胎轉世成你所生下的寶寶,一邊撒嬌地叫你『媽媽~』一邊喝你的奶。純粹的繪馬精華化為母乳……不對,簡直好比天神降下的甘露滲透進五臟六腑,那種彷佛與你融為一體的感覺真是幸福無比。幸福到早上醒來發現這不是事實,也絲毫不覺得哀傷了。」

  該……該怎麼說呢……真虧鷹見同學有辦法用那張漂亮臉蛋,說出如此荒謬的話。

  「一點都沒變!你這個人為什麼會這麼噁心啊!」

  豬熊同學指著鷹見同學,代為說出我想講的話。

  「呵呵,你這個第二名還真敢說。」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你不要每次都提那件事!」

  第二名。鷹見同學一說出那幾個字,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一觸即發。

  剛才那番對話,讓我想起去年校慶的校園美少女選拔賽。鷹見同學是第一名,豬熊同學則是第二名。身為模特兒的豬熊同學,大概對於自己是專業人士卻輸給她,感到耿耿於懷吧。

  「真……真是的,你們兩個不要老是吵架!要好好相處啦!」

  白星同學一開口勸架,兩人儘管不滿還是安靜下來。看樣子,她們好像平常就是這樣吵吵鬧鬧的。她們會總是三人在一起,恐怕都是靠白星同學的人品在維繫吧。

  鷹見同學嘆息一聲後,這才總算將目光轉向我。

  「咱們回歸正題吧。我只有聽你說要我傳授愉快聊天的秘訣……你該不會是要我教這個男人吧?教這個我從剛才就一直刻意無視,感覺比路旁石頭還不起眼的男人。話說他究竟是誰?」

  「他是跟我們同班的龜丸啊!」

  她果然不認得我。算了,我已經習慣了。

  況且,雖然我被鷹見同學過於美麗的壓迫感和變態行徑震懾到忘得一乾二淨,不過要請鷹見同學教我什麼事情本來就相當困難。

  「算了,不管是什麼樣的男人都無所謂──反正我都會拒絕。」

  果不其然,她毫不遲疑地拒絕了。和豬熊同學一樣,鷹見同學也相當討厭男人。

  「呵呵,總之我猜你應該是想要我教你怎麼跟女孩子說話……不過就算教男人如何跟女性交談也是白費力氣。因為男人不管到了幾歲,永遠都是只會『好可愛,真想上』這樣評價女性的禽獸,是離溝通這個詞最遙遠的生物。所以,我才會在小說里描述與理想男性之間的戀情。」

  鷹見同學帶著若無其事的微笑,吐出

  惡毒的話語。就跟平常的她一樣。

  「才……才沒有那回事呢!龜丸是很棒的人!他只是抓不到契機而已!所以只要稍微幫他一下,他就一定能成功!」

  相比之下,白星同學真的好善良。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那個」的關係啦。

  鷹見同學臉色一變,目瞪口呆地面露吃驚表情。

  「繪……繪馬,你該不會……」

  「就是那個該不會啦。」

  豬熊同學從旁一個箭步逼上前去。

  「你很想拒絕對吧?我懂你的心情。可是,繪馬的女神開關已經被按下了。」

  「怎……怎麼會……」

  鷹見同學的臉倏地變得蒼白,反觀豬熊同學的臉則是開始漲紅。

  「所以要是不趕快實現這個廢丸的願望,解除開關就糟了!繪馬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因為這傢伙會拚命摸繪馬的胸部!不是把臉埋進乳溝,就是把手伸進衣服里大揉特揉!啊啊啊啊,你這個如假包換的性犯罪者,我看只能報警把你抓走了!你這個色狼!變態!全自動性騷擾機器!」

  「嗚哇啊啊啊啊,我……我沒有!我沒有那麼做啊!」

  豬熊同學說著說著,怒氣就開始加熱沸騰,還不停甩動雙馬尾。關於我故意揉捏和把臉埋進白星同學胸部的指控,完完全全不是事實!

  「未里愛,我問你……這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沒在定時報告時聽你提到這些?」

  突然間,鷹見同學口中吐出冷酷得嚇人的語調。

  「啊……那個,抱歉。開關好像是在我守護時開啟的……所以我本來想靠我一個人設法解決……」

  豬熊同學則是瞬間平息怒火,意外坦率地表現出內疚之意。

  「……算了,反正像這種報告,我越是生氣,也只會換來更多的隱瞞。既然你一切都是為了繪馬好,我就原諒你吧。」

  定時報告是什麼?從白星同學也一臉不解看來,莫非就是因為有這個所謂的定時報告,豬熊同學才會不想見鷹見同學……?

  「再說,現在不是對你發脾氣的時候。更重要的是──」

  我注意到了。注意到鷹見同學原本朝向豬熊同學的殺氣,此刻已轉移到我身上。

  「我問你,你摸了繪馬的胸部是嗎?」

  「呃,那……那個……」

  「跪好。」

  感覺到鷹見同學的殺氣變得更為強烈,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噫」並反射性地跪下。之後鷹見同學輕巧地坐在附近的椅子上,將交疊的一雙長腿大大揚起──

  「叩」的一聲,鷹見同學的室內鞋後跟陷進我的頭頂!

  「噫噫!怎……怎麼回事?」

  呃,那個,坐在椅子上的鷹見同學把跪在地上的我的腦袋當成擱腳凳踩……?

  「呵呵,你看準繪馬不敢拒絕就為所欲為是吧?好了,除此之外你還做過什麼壞事?你要是不好好回答,我就再踩你一次。當然,如果你裝作不知道也是一樣。」

  「真是的,不是那樣子啦!龜丸沒有那麼做,我也不記得有被那樣對待!還有你不要踩龜丸啦!」

  即使白星同學替我辯解,我依然保持下跪&擱腳凳的姿勢。而且在這個姿勢下,可以透過黑絲襪清楚看見內褲,甚至看見上面的白色蕾絲……!

  「既然如此,我換個問題好了。你對繪馬許了什麼願望?」

  鷹見同學的問題讓我不禁吞吞吐吐起來。

  「我知道,繪馬一旦變成這樣,就非得等到願望達成才會停止。好吧,既然未里愛已經採取行動了,那麼我也為了解決這件事情幫你一把吧。」

  豬熊同學之前也問過我相同的問題……這下該怎麼辦呢?

  「我來代替他說吧。他的願望大致上就是『想交女朋友』啦。」

  雖然豬熊同學代替我回答了,可是語感似乎有點不太對。她的表現方式太過直接,讓這個願望聽起來好羞恥。不過,豬熊同學說不定是因為顧慮我,為了幫我含糊帶過玲花學姊的事情才會這麼說。

  「你真那麼『想交女朋友』?既然這樣,那就簡單了。」

  雖然鷹見同學這麼回答,但是這個願望怎麼可能輕易達成呢?玲花學姊和我之間的距離太遙遠了。

  正當我如此心想時──

  「我來跟你交往吧。」

  鷹見同學拋出莫名至極的解決方案。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我來跟你交往。好了,這下事情結束了。繪馬,辛苦你了,已經沒事了,接下來就由我來讓龜丸幸福吧。」

  以玩笑話來說過於冷靜的口氣。在場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不曉得該做何反應。

  「呵呵,你應該沒有怨言吧?我可是榮獲校園美女選拔賽冠軍的女朋友喔。就算你到處宣傳我們交往過的事情也無所謂,反正站在我的立場,也可以自豪曾經被人告白過。如何?跟我交往能夠沉浸在滿滿的優越感之中。蠢男人應該很嚮往這種感覺吧?」

  「可……可是那樣根本就是謊言,不可以啦!」

  「這才不是謊言呢,繪馬。呵呵,既然你這麼說,我就馬上拿出證據來,讓你瞧瞧我想保護你的決心有多強烈。」

  鷹見同學才把腳從我頭上放下來,隨即就跪在地上和下跪的我平視。宛如宇宙的漆黑雙眸在極近距離下凝視我。接著鷹見同學把雙手繞到我後腦杓,臉逐漸貼近到占滿我的視野──

  我被吻了。

  而且……

  「嗯嗯────────!(啾嚕啾嚕啾嚕啾嚕啾嚕啾嚕啾嚕!)」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舌……舌頭!舌頭伸進來了!

  察覺事態後過了幾秒鐘,我為了抵抗抓住她的肩膀,結果聽到「啾啵」一聲……我倆的嘴唇這才總算分開。

  「呵呵,糟透了,我已經記住你嘴唇的形狀了。雖然我個人並不在乎初吻這種東西……不過對象是你也未免太差勁。」

  呃……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旁的白星同學和豬熊同學一臉愕然,震驚到渾身僵硬,說不出半句話。

  「如何?初吻對象是我,是不是覺得很光榮啊?而且那還是一個完美到無可挑剔的吻。呵呵,這麼一來就算契約完成了。從今以後你的女朋友就是我。故事裡面不也都是這樣寫的?基本上第一個親吻的女孩就是女主角。」

  真是莫名其妙。我完全分不清她究竟是在說笑還是認真的。

  這時,白星同學忽然從凍結狀態變得滿臉通紅。

  「啊,那個……這……這可能不是……龜……龜丸的初吻。」

  白星同學邊說邊撓臉頰,眼神遊移不定。呃,可是這的確是我的初吻沒錯啊……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英……英玲奈你在做什麼啊!這……這樣太奇怪了!」

  之後她終於提出正經且合理至極的意見。沒錯,即便是為了解除白星同學的女神開關,只因為這種理由就跟我交往實在太荒唐。

  「一點都不奇怪。只要是為了繪馬你,我連性命都可以不要。」

  如此說道的鷹見同學雖面無表情,眼中卻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再說……我問你,你討厭我嗎?」

  鷹見同學再次將臉貼近到我能夠感受到她香甜的吐息,對我這麼問。

  「這……這個嘛,我是不討厭你……可是我們還沒有熟到那種程度……」

  「你覺得我漂亮嗎?可愛嗎?」

  「你……你是校園美女選拔賽的冠軍,我想應該算可愛吧。」

  「既然這樣,那不是很好嗎?我們交往吧。呵呵,如果是接吻,我隨時隨地都可以奉陪,就算在全班同學面前伸舌頭也行。不僅如此──你想要更進一步也沒關係。」

  這番發言太兇猛,害我的腦袋開始暈眩。我已經無法應對眼前的情況了!

  「呵呵,真的可以做比接吻更親密的舉動喔。只不過相對的,身為你的女朋友,我有一個『請求』。」

  「……請……請求?」

  我不由得反問後,只見鷹見同學挺起腰,輕巧地坐回椅子上,

  「跪好。」、「嗯唔!」

  她又把腳交疊踩在我頭上!

  「呵呵,我想要寫作時有擱腳凳可以用,而你踩起來的感覺還不賴。答應女朋友的要求,是身為男友的本分。」

  「唔……唔唔……我知道你是開玩笑的了,所以可以請你不要用穿著室內鞋的腳踩我嗎……!」

  「呵呵,那好吧。既然男朋友這麼要求,我就把室內鞋脫掉好了。(踢)」

  「嗯唔!這樣問題完全沒有解決……!」

  我依然維持下跪&擱腳凳的姿勢。而且跟剛才不同,她的體溫透過黑絲襪傳到

  我頭頂了……!

  「我想想,只要你乖乖當個擱腳凳努力滿足我,我就以女友身分讓你做色色的事。你要把我帶進體育倉庫或廁間也可以。」

  「夠……夠了,不要再開那種玩笑了!」

  「我沒有說謊喔。只不過……我什麼時候會滿足這一點很難說。意思就是,我也有可能一、二十年後才會滿意……!這叫作什麼來著?呵呵,好像以前的漫畫台詞呢。」

  鷹見同學用事不關己的微笑將頭髮往上撥,一邊指著被她踩在腳下的我。

  嗚嗚,鷹見同學居然開這種惡劣至極的玩笑!而且我雖然聽說鷹見同學總是用言語迷惑男人,使男人服從,卻從未想過直接跟她交手會不知所措到這種地步。

  「夠了,英玲奈,不要再踩他了!還有那種東西根本就是謊言!」

  「繪馬,你說哪個部分是謊言?」

  「就……就是你們那樣根本算不上交往過。」

  「你放心啦,我會定期跟他約會……雖然他得負責提包包就是了。然後我也會跟他一起去游泳、泡溫泉,安排各種好康活動讓他嘗嘗甜頭。再加上我已經說隨時都可以接吻,所以我們這樣無疑是情侶沒錯呀。」

  「問題不在那裡!」

  「問題就在這裡。因為男人這種生物一向把有可愛女友,還有像是去哪裡約會過,做過色色的事情等等,把體驗那些活動這件事情本身當成是交往,簡直就像在收集電玩的戰利品似的。單純只是『想交女朋友』的男人,玩玩這種扮家家酒就夠了啦。」

  鷹見同學的口氣像是瞧不起被踩在腳下的我。

  直到中途為止,她的話都只是半開玩笑。但是最後的這句話,唯獨這句話我不能讓她信口開河。我若是承認這一點,就等於是侮辱那個人。

  「──不對,我不是想交女朋友,我是因為『喜歡那個人』。」

  「呵呵,比那個人更可愛、更溫柔的女孩多得是。只要那樣的人一出現,你八成就會移情別戀了。你可真倔強呢,既然如此,我就每周一次讓你對我的身體為所欲──」

  「不需要,我只喜歡那個人。就算她不可愛,就算她的個性比別人難搞,我也一定……早就喜歡上那個人了。」

  她是第一個在眼中為我保留容身之處的人,所以我喜歡她。

  「騙人,你一定是因為她長得可愛才喜歡上。世上沒有男人會喜歡醜陋的女人。」

  玲花學姊確實很漂亮。倘若說我完全沒有受到她的外表吸引肯定是說謊。可是……

  「呵呵,對不起,我跟你道歉。在舉出極端例子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輸了。」

  鷹見同學冷不防發出聽似無奈的嘆息聲。

  「①不管誰都好,總之就是想交女朋友,②想交符合可愛、溫柔、興趣相投等條件的女朋友,③想要某個特定的人當女朋友,這三者有著明顯的差異。前兩者是出自單純的性慾和自私的占有欲,不值得理會。但如果是抱持③那種想法的人,我想稍微理睬一下也無妨。」

  我的腦袋變輕了。鷹見同學好像總算把腳移開我的頭。

  「我認為戀愛及交談的要點是『試圖了解對方』。我就承認你稍微具備那樣的素養吧。」

  抬起視線,我看見──

  「好了,站起來吧。調教的時間到了。」

  黑髮惡魔臉上面帶微笑。

  紅茶的香氣在室內飄散。坐在椅子上的我,一邊揉捏之前因為跪著被鷹見同學當成擱腳凳而發麻的腳,一邊啜飲茶水。

  文藝社辦公室深處,我們圍著擺放熱氣裊裊的紅茶的桌子而坐。在我兩旁的是白星同學和鷹見同學,豬熊同學則坐在我對面。

  「我覺得!剛才那番話真是太棒了!就算不可愛也早就喜歡上獅子神學姊的那句台詞實在是棒呆了!我好喜歡!」

  一旁的白星同學興奮地用鼻子噴氣,雙眼閃閃發亮地注視著我。

  說起來整件事情的開端,都是因為白星同學像這樣變得對我的戀情興致勃勃才……等等。

  「白星同學,不可以把玲花學姊的事情說出來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

  儘管白星同學神色慌張、手足無措,可是秘密還是泄漏了啊!

  「對方是誰都無所謂,重點是要趕快開始對你的調教。」

  鷹見同學將身體轉向我,重新翹起二郎腿。雖然我對調教二字感到好奇,不過因為鷹見同學的眼神嚴肅,我也不禁稍稍挺直背脊。

  「首先我必須說,我所要教導你的交談秘訣,在『正牌』面前根本算不了什麼。與其說交談,應該說體現溝通精髓的實例就在你身邊。」

  「我身邊有那麼厲害的人?」

  「那個人……就是她。」

  她所指著的人是白星同學。

  「我……我嗎?」

  「沒錯,繪馬你才是神。啊啊,你真是太完美了……!」

  「雖……雖然你那麼說,可是我根本連一句貼心話也說不出來!不……不說那個了,你快點教龜丸啦!」

  鷹見同學再次全力表現她對白星同學的喜愛。見到白星同學因害羞而一臉慌張,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又沒有在開玩笑」。

  「儘管我認為繪馬才是最厲害的,但是確實有很多人都擁有溝通的才能。例如講笑話和提供話題的才能、傾聽的才能、捉弄的才能,或者是製造讓人感到自在的沉默的才能等等。可是自覺無法與人交談的人,不巧都缺少那類才能,所以必須有意識地進行對話才行。」

  偶遇模特兒集團時的豬熊同學也說過類似的話。鷹見同學說起話來明明流暢無礙,沒想到她居然是從自覺缺乏才能的角度來發言。

  「我認為我們應該先來思考何謂愉快地交談,以及探討『愉快』的定義。」

  這個問題過於根本,讓人好難回答。不過很像是會用費解話語迷惑男人的鷹見同學的作風就是了。

  「你覺得你沒辦法跟那個人愉快交談的原因是什麼?」

  「這個嘛……如果她跟我說話,我一般都能夠正常地回答她,可是我就是沒辦法主動開口。即使想要愉快地交談,也想不出什麼有趣的話題。」

  「所以你認為,提供有趣『話題』,把氣氛炒熱就是愉快的對話?」

  「我是這麼以為的……」

  班上被眾人圍繞的所謂現充男感覺起來就是如此。總是說些有趣的事情,炒熱周遭的氣氛。那不就是愉快的對話嗎?

  「跪好!」、「噫!」

  殺氣忽然蜂擁而來,令我反射性地跪在地上。她的腳又落在我頭上了!

  「等等,你為什麼又踩我?」

  「就……就是啊,英玲奈!你為什麼要踩龜丸啦!」

  「呵呵,因為你說出了極為可恥的誤解。我可以預見……比方說你特地在家把明天要說的哏準備好,卻在當天慘遭滑鐵盧的窘態。或是用LINE把你在網路上找到的有趣圖片傳給對方,結果卻害對方冷到發抖的窘態。最後明明被傻眼的對方已讀不回,你還抱著開玩笑的心態,問了『還活著嗎?笑』這種可憐又可悲的問題。因為光是想像,就讓我覺得悽慘到坐立難安──所以我踩你。」

  「根本莫名其妙……!」

  雖然可能有很多男生想被鷹見同學任意踐踏,甚至把那當成獎勵,但我並沒有那種嗜好。可惡,我只覺得好丟臉好屈辱,而且果然可以隔著黑絲襪清楚看見內褲……!

  「所以說,你誤會非得講好笑哏和有趣話題這一點了啦。那種東西完全是一種才能。即使努力練習搞笑這項技藝,也必須花上好一段時間才會有成果。況且平時不敢與人交談的人就算偶爾講出有趣的哏,受注目的也不會是你而是那個哏。到頭來,還是不會留下交談過這個結果。」

  我一直以為我是因為不會講好笑哏,才無法與人愉快地交談,所以聽到這番出乎意料的發言,我不由得感到安心。

  可是這麼一來,實際交談時究竟該說什麼才好呢?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回到『究竟什麼是愉快的交談』這個話題上了。而為了理解這一點,首先必須明白一個大『前提』。」

  語氣凝重的鷹見同學頓了一會後……

  「那就是──『人對他人不感興趣』。」

  說出聽似理所當然卻又好像不是如此,教人難以理解的話。

  「這一點很正常不是嗎?人一般都是抱持本位主義,認為自己才是世界的中心,不管是自己的時間、勞力還是所有的一切,都應該用在自己身上。內心深處甚至認為,世界應該對自己更感興趣一點才對。」

  儘管我覺得這番言論很極端,但從某方面而言或許也是事實。至少我光是處

  理自己的事情就夠忙了,不得不將時間和勞力只用在自己身上。

  「沒錯,人對他人不感興趣。總是以自己為中心,本能地無法將力氣花在別人身上。正因為如此──」

  鷹見同學說到一半,不知何故瞥了白星同學一眼。

  「算了,不提那個了,重點是人對他人不感興趣的這個原則。一旦努力將這個原則推翻,人的內心就會產生『啊啊,這個人明明跟我不相干卻對我感興趣,好開心』的情感。而讓對方產生這種想法正是交談的最大目的。」

  某人對自己感興趣這件事,的確會讓人由衷感到開心。就好比玲花學姊和白星同學對我所做的那樣。

  只不過,有一件事情我有點在意。

  「鷹見同學……抱歉在你講這麼嚴肅的話題時打擾你,不過可以別再踩我了嗎?」

  「呵呵,抱歉。(踢)」

  「呃,我的意思不是要你把室內鞋脫掉。」

  鷹見同學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都踩在我頭上!

  「就……就是啊,英玲奈!你也該停止了!不可以踩他啦!」

  她居然對白星同學的請求不為所動,一副打算踩著我繼續說下去的樣子!

  話說回來,我雖然能夠理解鷹見同學所說的交談原則,但究竟是什麼樣的談話內容,才能夠讓對方產生「這個人對我感興趣」的情感呢?

  「呵呵,你一臉『該如何具體實行才是問題所在』的表情呢。」

  「是這樣沒……嗯唔!你為什麼又重新踩我一次?」

  「做法雖然有很多,不過首先應該是──不談論自己的事情,聽對方說話。」

  鷹見同學指著我說。

  「你應該有在哪裡聽過愉快交談的真諦吧?那就是:一、不要老是只講自己的事情;二、應該聆聽對方說話。三、總之就是要向對方提問……雖然這幾點都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想這些應該算是常識了。畢竟我從沒聽說哪個老是滔滔不絕談論自己的人會受人喜歡,應該是懂得聆聽他人說話的人才會贏得他人的好感。

  「而這一點正好符合剛才的原則。人對他人不感興趣,但是反過來說,人『對自己興趣濃厚』。也就是說,聆聽對方說話的同時一邊提問,讓對方盡情說出自己的事情,能夠引發『啊啊,這個人對我感興趣耶』的情感,並進而產生好感。」

  沒錯。仔細想想,這件事的確很單純,沒什麼特別的。

  聆聽對方說話,然後提問。但儘管是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

  「像你這樣的擱腳凳,好像不曉得該怎麼做呢。」

  所言甚是。可是我就是因為做不到,現在才會這麼煩惱啊。不過我因為太自然地被叫作擱腳凳,所以沒能吐槽回去就是了。

  「所以,我要教你如何能夠聆聽對方說話的具體方法。」

  聽到她自信滿滿地說出具體二字,我不禁挺直背脊。由這位現任小說家及談吐專家口中說出來的,究竟會是什麼樣的方法呢?

  鷹見同學再次用手指著我,然後說──

  「把對方的行程寫在行事曆上。」

  我一頭霧水。

  「我這裡有一本記事本,你拿去把目標的生活模式全部寫在上面。除了上學、社團活動的時間外,回家時間、返家的距離及移動方式、抵達時間、晚餐時間,還有洗澡、就寢時間,全部都要記錄下來。」

  鷹見同學從制服懷中取出一本記事本遞給我。我接過那本樸素的皮革記事本,打開一瞧……嗯,就是一本普通的行事曆。一天一頁,縱軸為零時~二十四時。

  呃,重點不是這個。雖然我可能聽錯了,不過她說『對方』,意思該不會是……

  「等……等一下!那樣根本就是跟蹤狂嘛!」

  之前始終保持沉默的豬熊同學站起來,代為說出我的想法。

  「這是怎麼搞的?你怎麼可以把本來就很像跟蹤狂的這傢伙變成真正的跟蹤狂!你要是教他那種事情,這傢伙肯定會用有望遠鏡頭的照相機偷拍對方!他肯定會入侵閣樓,從天花板的洞凝視我!啊啊啊啊,你這個色狼!變態!悶不吭聲的色老鼠!」

  唔……唔唔,居然擅自把我當成跟蹤狂……!而且還從中途開始切換成對自己的被害妄想,怒氣沖沖地不停甩動雙馬尾!

  不過,我也跟她有相同的想法,這種行徑簡直就像陰沉跟蹤狂會做的事情……

  「這和跟蹤狂不一樣啦。我就告訴你製作完這本行事曆之後能夠做什麼事,以示證明吧。比方說──在最佳的空閒時間打電話。」

  「咦?最佳的空閒時間?」

  原本不停甩動雙馬尾的豬熊同學霎時停止,歪頭問道。

  「沒錯,跟蹤狂就算對方再忙,還是會一味地打電話,引起對方反感,但是這本記事本的製作目的不一樣。其目的是要掌握對方的生活模式,推斷出對方只會跟自己講話的空閒時間,像是通車時的等候時間、睡前的空虛時間等等。接著再進一步對那些時間進行挑選,在最適當的時間點打電話或傳LINE。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是像一流業務員那樣,為了以對方的方便為優先而掌握對方的情報。這本記事本的用意就在這裡,而這一點就是和跟蹤狂不一樣的地方。」

  儘管如此,豬熊同學的眼神依舊冷淡。雖然避開忙碌時間聯絡對方是很重要,可是對於這種做法我也只能苦笑。

  「另外也可以辦到這種事情。那個,繪馬。」

  「咦?什……什麼事?」

  突然被點名,先前一直默不作聲,局促不安的白星同學發出怪聲。

  「你可以去洗手間喔,這間社團辦公室里也有獨立的廁所。我知道,繪馬你只要攝取咖啡因,很快就會想要上廁所。」

  鷹見同學指著桌上的紅茶杯說完,只見白星同學的臉越來越紅。呃,她剛才會坐立不安、不說話,難道是因為想上廁所的緣故?

  「英……英玲奈你真是的!不要在龜丸面前講這個啦!」

  「呵呵,對不起。不過,現在應該也差不多到你上廁所的時間了吧?」

  「咦?……啥?」

  「呵呵,沒關係啦,因為我對你的一切全都瞭若指掌。繪馬的生活律動全都寫在這本『繪馬日記』里。」

  鷹見同學邊說邊從懷中取出一本和我相同的記事本。打開一看,裡面密密麻麻地寫滿細小的文字。

  「關於繪馬的紀錄,總共分為繪馬年代記、繪馬年鑑、繪馬月報和這本繪馬日記,其中繪馬的尿意的生物律動是被詳細記錄在日記里。繪馬的尿意從早上七點左右開始,大約每隔兩小時就會產生,而現在已經離預定時間過了二十分鐘。呵呵,再加上咖啡因的效果,你現在應該已經憋尿到極限了。」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英玲奈不要啊啊啊啊!」

  白星同學使出旋轉拳撲向鷹見同學,企圖搶走記事本,卻被鷹見同學用修長的手臂按住額頭,撲了個空。不一會兒她就「嗯……」地按住肚子,淚汪汪地衝進廁所。

  廁所的門一關上,文藝社辦公室便籠罩在寂靜之中。

  豬熊同學板著臉孔,默默注視啜飲紅茶的鷹見同學。

  我懂,這種情況真的讓人無言。不過說這種話雖然很不知趣,我還是要說。這本記事本是跟蹤狂的持有物。

  「好了,回歸正題。我來告訴你應該利用這個記事本達成何種最終目標吧。」

  雖然我已經聽飽想回去了,可是驚人的是她到現在依然把我的頭當成擱腳凳踩在腳下。況且,最終目標這個詞果然令人好奇。

  「這個記事本的最終目標就是──『在疲倦的時候說辛苦了』。」

  雖說是最終目標,這卻也是極其普通的事情。

  「只要使出這一招,沒有女孩子不會為你打開心房。」

  但是鷹見同學卻斬釘截鐵地斷言。

  「只不過,這句辛苦了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必須在對方真的很累時才說。」

  「……真的很累時?」

  「對方明明不累,你卻說了這句話,最後只會得到一句『哦……嗯』就結束。你應該懂這個道理吧?可是,你覺得要如何得知對方是真的很累呢?」

  「如何得知……只要問『你是不是很累?』就嗯唔!」

  「每次都直接問本人,這種行為不但愚蠢,還會被人家看穿你別有用心,簡直丟臉死了。」

  可……可以麻煩你不要一再地踩我嗎?我都看見你的內褲了!

  「再說──人通常不會主動開口說出要緊事。」

  鷹見同學忽然態度一轉,意味深長地說。我想她的意思,大概是人不會隨便把自己的私事告訴別人吧。

  「好吧,我就再舉一個記事本的例子給你

  看好了。那個……繪馬。」

  白星同學才剛從廁所回來,鷹見同學立刻就展開攻勢呼喚她,而且還一邊翻動那本記事本。

  「英……英玲奈……什……什麼事?(警戒)」

  「今天好像是你常去的咖啡廳每月舉辦一次大杯聖代半價活動的日子。」

  「呃……是……是這樣嗎?」

  「你以前每個月總是一早就嚷著說要去吃,為什麼今天會忘了?」

  由於我和白星同學交情尚淺,因此不曉得她有那種習慣,不過一旁的豬熊同學也偏著頭說:「這麼說來……確實奇怪。」

  「我知道為什麼。其實你不是忘了,而是刻意不說出來。都是這個擱腳凳害的吧?啊啊,繪馬你真是的。」

  聽了這句話,白星同學的肩膀微微發顫,嘴裡發出「唔唔……」的低吟聲。既然擱腳凳指的是我,難道說……

  「我……因為龜丸正處於艱難時期,所以現在不是吃甜食的時候。我最近無時無刻滿腦子都在想龜丸現在不曉得怎麼樣了?一下擔心不曉得他和獅子神學姊進展得順不順利?整顆心七上八下的,一下又想起他現在的髮型果然很帥氣,然後就忍不住呵呵笑出來。就算晚上上了床,還是一直想著要替他加油,可是卻又好擔心不知道會不會有問題,結果就在一陣煩悶之中不自覺睡著了…………總之現在不是吃聖代的時候啦!」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白星同學!我求求你!拜託你去吃聖代吧!」

  我是很高興白星同學如此為我著想啦!但是盡心盡力到這種地步實在太過火了!

  這時,鷹見同學終於把腳從我頭上放下,站起來,緩緩走到白星同學身旁。然後她緊緊抱住白星同學。

  「呵呵,繪馬你一直很拚命努力對吧?真了不起。不過,適時讓自己喘息也是必要的,所以今天就去吃聖代吧。」

  「欸嘿嘿……我最喜歡英玲奈了!」

  回抱住鷹見同學的白星同學笑容滿面。

  隔著白星同學肩膀露出得意笑容的鷹見同學,和太陽穴浮現青筋的豬熊同學互相瞪視。算了,先不管她們了。

  原來這就是「在疲倦的時候說辛苦了」啊。總結來說,鷹見同學記住白星同學的生活模式一事雖然被發現了,可是白星同學依然笑眯眯的,甚至利用記事本的行為也恢復成良善的屬性。

  簡言之,這種行為如果換個好聽的講法,或許可以稱之為「勤懇」。

  「你懂了嗎?現在情況非常緊急。為了不再給繪馬帶來負擔,我要利用這個記事本大刀闊斧地改造你,強行讓你成長。」

  鷹見同學的話讓我不禁挺直腰杆。沒錯,為了彼此好,解除女神開關是必須儘快達成的目標。

  再說又不是要我直接對玲花學姊做什麼,而且仔細想想,這項行為的風險很低,於是我決定姑且一試。

  隔天放學後。我敲了學生會辦公室的門,一邊打招呼說「辛苦了」一邊走進室內後,看見玲花學姊正在跟一張紙大眼瞪小眼。

  「是你啊……辛苦了。」

  白皙透亮,英氣凜凜的臉龐,輕輕搖曳的黑色長髮。她今天依舊十分美麗。

  我坐在位子上,從懷中取出記事本。在這本記事本上寫下玲花學姊的行程,是我今天的任務……

  我大大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為了製造交談的機會,向打完招呼後隨即又把目光落在紙上的玲花學姊靜靜地開口。

  「學……學姊,你在看什麼東西啊?」

  「…………」

  學姊沒有說話,莫非她不想理我?我有做什麼惹她生氣的事情嗎?

  才這麼想,玲花學姊赫然抬頭。

  「奇怪?學姊,你剛才在睡覺嗎?」

  「沒……沒有……不說那個了,你有什麼事嗎?」

  可是我覺得她顯然是在睡覺……算了。

  「我只是在想,不曉得你在看什麼東西。」

  「這……這是出路調查表。因為我遲遲沒辦法下決定……唔唔,抱歉,我本來打算馬上回到工作上的。」

  「啊,不會……我單純只是好奇而已。」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也有件事情很好奇……你買了記事本是嗎?」

  慘了慘了,被她發現我幹勁十足地單手拿著那本行事曆了!

  「我以前從沒見過你在記事本上記錄預定事項……難……難道說,我現在交給你的工作量,讓你忙到非得寫在記事本上加以管理嗎?唔……我都沒有注意到。抱歉,我來接手你的工作吧。你如果想休息幾天也可以。」

  「沒……沒沒沒……沒有那回事,我覺得工作量剛好!」

  眼見玲花學姊認真替我擔心起來,我一時忍不住這麼回答。因為我如果不這麼說,她就會問我為什麼要準備記事本。唔哇哇哇等一下,會不會其實她全都發現了,只是在暗中套我話而已──?

  恐慌令負面思考在我腦中轉個不停,甚至讓玲花學姊看起來像是會使用讀心術的怪物。

  然而玲花學姊只是偏了偏頭,隨即又把視線落在出路調查表上。

  我暫時放心了。不過我總覺得出師不利啊。

  重來一次。首先玲花學姊在校期間內的行程我已經掌握住了,這一點不必查也知道。回家時間則大概是十八時~十九時。問題是放學後和假日的行程。

  好了,我要重新打起精神,更進一步地了解玲花學姊過著何種生活。

  「學……學姊,那個……我有問題想問你。」

  「…………」

  奇怪?她又不說話了。學姊儘管低著頭,背卻挺得直直的,好像石像一樣。

  才聽見「吁~吁~」的鼻息聲,她突然就發出「呼呀哈」的怪聲赫然抬頭。

  「你……你剛才睡著了對吧?」

  「我……我迷有。」

  瞧她講話都口齒不清了,我怎麼可能會被她矇騙過去……

  「你很累嗎?也對,因為你每天都很忙嘛。真是辛苦你了。」

  對了,之前我剛剪完頭髮時她也在睡覺。學姊是個大忙人,偶爾連續幾天打瞌睡也是難免的。

  「唔……唔唔……其實不是工作的關係,是因為我昨天碰巧看電視看到半夜。」

  害羞承認的玲花學姊雖然可愛極了,可是跟她說著說著我才發現,我剛才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那句話,不就是鷹見同學所說的「在疲倦的時候說辛苦了」嗎?

  應該利用記事本達成的最終目標。可是玲花學姊的反應非常普通。

  唔嗯,據鷹見同學所言,這招一旦成功,無論是誰都會打開心房,但是我果然沒有感受到那麼劇烈的變化。即便重複這樣的對話幾百次也是一樣。

  先不管那個了,我得向玲花學姊提問才行。

  「學……學姊,我可以問你一個不相干的問題嗎……?」

  我試著鼓起勇氣詢問。結果真不愧是溫柔善良的玲花學姊,因為她一派輕鬆地回答「嗯?可以呀」,我於是開始思考要問什麼問題。

  我很想知道她放學後或假日的時間安排,可是放學後不是回家、吃飯就是洗澡,這方面的問題太過隱私了。尤其是洗澡時間,過問這種事實在很像變態……

  「學……學姊放假時都在做什麼?」

  我姑且問了一個自認保險的問題,卻見到玲花學姊訝異地瞪大雙眼。

  「……你這個問題問得好突然呢。」

  「啊,那個,我單純只是……覺得好奇。」

  語無倫次的我瞬間感到後悔。這個問題果然太唐突了!這個不協調感是怎麼回事?真希望我沒有誕生在這世上……!

  「說到這裡……我好像沒有跟你聊過這類話題呢。明明我們都相處一年多了。」

  玲花學姊主動說出感覺像是要跟我拉近距離,令人開心的話。

  「這個嘛,我假日時……偶爾會觀星。」

  「觀星?意思是看星星嗎?」

  「是啊。不過最近……沒能去看。」

  她自言自語似的說完,便抬頭仰望窗外的天空,然後就這麼沉默不語。

  雖然因為玲花學姊很善良,所以意外爽快地說出自己的事情,但不知為何之後對話就此中斷,並且沒有重啟的跡象。我甚至感覺到一股「拜託讓我一個人靜靜」的氛圍。

  我也在她難得願意告訴我,我卻沒能好好做出回應的懊悔之中,一面在心中哭喊著「我沒辦法再繼續提問了,這種事情我做不來」,同時決定保持沉默,繼續工作。

  「好了,跪好────────────────────!」

  「噫噫!」

  「呵呵,什麼叫作決定保持沉默,繼續工作……!」

  隔天

  ,午休時間的文藝社辦公室。鷹見同學在詳細詢問昨天學生會辦公室的那件事情後,伸腳狠狠地踐踏我。她一腳踩在我哭喪的臉上。感覺比被蜜蜂螫到還痛。

  「雖然這下知道她會去觀星了……啊啊,你這張擱腳凳真沒用。」

  我又被她自然地喚作擱腳凳,受到猛烈的言語攻擊。我上輩子究竟犯了什麼罪啊?

  「英玲奈你真是的!不可以踩龜丸啦!」

  我唯一的慰藉白星同學出聲勸阻,但鷹見同學還是不肯把腳拿開。而我也對我昨天的狼狽樣感到絕望,提不起精神逃跑。豬熊同學則是一副不感興趣地,在文藝社辦公室的桌旁邊喝紅茶邊看漫畫。

  「看來我要是不舉個具體實例,你是無法有效運用記事本了。」

  鷹見同學嘆息著從懷中拿出另一本記事本。

  「你之前試圖以超乎我想像的直接問題填滿這本記事本,但是這麼做是錯的。不是單純把對方的情報寫上去就好,而是要加以推斷運用。」

  鷹見同學劈頭就說出令人費解的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夠掌握繪馬產生尿意的時間點嗎?這不是可以直接問的問題,而且繪馬也不可能回答我。但是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將已知情報填在記事本上之後,思考剩餘『空白』所代表的意義。」

  面對鷹見同學又一次跟蹤狂似的發言,白星同學紅著臉「哇……哇哇哇哇!」手足無措地驚呼,我則是對空白二字感到好奇。

  「記事本這個東西,寫下來的事情本身並不重要,空白才是真正的重點──必須聆聽對方說話、提問,然後對此抱持疑問才行。而疑問會從想像中產生。也就是說要把焦點擺在留白處,想像其中所隱藏的事實,這樣才是了解對方的第一步。」

  我還是無法理解她的意思。再說,記事本的空白、留白是什麼啊?

  「呵呵,真拿你沒辦法。我就讓你看看初步的使用範例吧。」

  語畢,鷹見同學把腳從我頭上放下。我站起身,從背後注視單手拿著原子筆的鷹見同學的手。

  「好了,接下來我要開始填寫那位學生會長的情報。假設她平日是十八時~十九時離開學校好了,雖然沒有情報顯示她是遠距離通學,不過你知道那位學生會長大概住在哪裡嗎?」

  「我只有聽說她是在市內搭公車通學……」

  「這樣就夠了。這麼一來,姑且假設她通學單程要花三十分鐘好了。之後回家吃飯花一小時,而以那位學生會長的整潔模樣來看,她當然每天都會洗澡,而且至少得花上三十分鐘。再來會在家花多少時間念書?會不會打電動?除了閱讀外還有其他興趣嗎?」

  鷹見同學一邊嘀咕,一邊提筆在行事曆上書寫。

  「太多空白了。」

  鷹見同學看著記事本這麼說。她說得沒錯。雖然鷹見同學也憑臆測寫了不少,然而依舊剩下兩~三個小時的空白。

  「真的太多了啦。所以如果是我,我首先會問那位學生會長花多少時間念書。每天最長頂多三小時?……不過也罷,不管幾小時都無所謂,因為念書本來就是隨時都能告一段落去睡覺的作業。問題是空白實在太多了。」

  鷹見同學夾雜著嘆息再次重述。雖然這一點我從剛才就清楚知道了……

  「──我問你,她是什麼人?」

  鷹見同學提出的問題極其單純,然而她卻不知為何神情緊繃。

  「什麼人……她是學生會長,是全年級第一名的聰明學生。」

  「呵呵,你的認知太單純了。假使真的只有這樣,從剛才確認過的空白來看,她應該過著相當從容自在的生活才對。然而從你剛才的話聽來──她這個明明應該有充足睡眠時間的人,卻感覺很忙很想睡,這是怎麼回事?」

  關於玲花學姊在學生會辦公室睡覺的事情,我也逐一告訴過鷹見同學。

  「像這樣將空白視覺化之後,我實在不認為她每天都很忙。」

  玲花學姊總是很忙碌。我一直都這麼以為,可是實際確認過記事本的大片空白後……這個前提大大地產生動搖。

  「我再跟你確認一次。她是每天都忙到看起來很想睡?還是只有昨天如此?」

  「不……不是,她不是每天也不是只有昨天,感覺好像是最近特別會這樣。」

  「若是如此,那麼我想她身上可能發生了什麼不同以往的事情。好了──你想像一下,這片空白里到底有什麼?」

  這片空白指的恐怕是玲花學姊的夜晚時段。最近學姊為何會一副愛睏的樣子?為什麼會晚睡到睡眠不足的程度?學姊到底在忙什麼?

  「比方說,你有沒有問她最近是不是有喜歡到讓她熬夜的書或是電玩?如果是這樣,就能得到非常好的共通話題了。」

  「這個……我沒問。」

  「又比如說電話或是LINE。難道她身邊有那種會不小心聊天聊到半夜,或是非聊天不可的對象?男朋友這條線應該不必考慮吧?」

  連珠炮似的問題讓我不由得隨口回應:「不……不必」感覺好恐怖啊。

  「既然這樣,那是跟朋友聊天嗎?如果是最近一直聊到半夜,會不會是朋友關係出了什麼問題?對了,據她本人所言,她是看電視看到半夜才睡眠不足對吧?那位一板一眼的學生會長有可能會這樣嗎?呵呵,她搞不好是在撒謊。你有沒有問她是看什麼電視節目?」

  「沒……沒有……」

  「為什麼不問?假使她回答得模糊不清,就能確定之中有某個她非隱瞞不可的重要之事了……我問你,你為什麼沒問?」

  好嚴厲的追問。不過,原來光憑這點情報也能深入預測到這種地步啊。

  「算了,總之眼前最簡單而重要的情報,是她放假時沒辦法去觀星這一點。而這則情報背後的真正意涵,是有某項行程或理由讓她無法從事假日的嗜好……看來這才是一舉解開謎團的關鍵。」

  我內心莫名感到強烈的不安。

  沒錯,仔細回想起來,學姊的樣子的確跟以往不同。玲花學姊打瞌睡這件事並不尋常,不是用碰巧二字就可以帶過的。而且她無法在假日做喜歡的事,這一點不管怎麼想,都應該是她有其他重要事情要做的關係。

  「呵呵,到頭來,你雖然一臉認真,結果還是跟那些猴子似的男人沒兩樣。就連對喜歡的女孩子的認識,也只有『學生會長,全年級第一名的聰明學生』這種單純的屬性,然後接下來就是『好可愛,真想上』了對吧?」

  我感到萬箭穿心。獅子神玲花學姊是我第一個喜歡上的人。

  然而我卻對玲花學姊的了解少到驚人。既不曉得她生活中的巨大空白是什麼,也沒有試著去了解。

  但是現在,我想問的問題增加許多。我打從心底想知道她究竟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同時也不禁想反問自己,為何至今能夠無視這麼一大片空白?

  「人通常不會主動開口說出要緊事。」

  這是鷹見同學之前也說過的話。

  「人對他人不感興趣,更不可能不帶私心地為別人付出。正因為大家都明白這一點,才不肯輕易告訴別人自己的事情。」

  聽了鷹見同學這麼說,我想起一開始白星同學向我伸出援手時,我也曾經想要拒絕她。一般人都會這麼想,覺得一定沒有人能夠了解自己的心情。

  「所以你必須對對方感興趣,試著去了解對方才行……呵呵,不過這麼做很麻煩喔,找搞笑哏反而要輕鬆多了。至於為什麼麻煩,是因為『對你而言,那是別人的事情』。對別人感興趣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是正因為如此,對方才會對那樣對待自己的人感興趣。」

  我只能反省自己的無力。但是此時此刻,我決定將這名善良惡魔的話銘刻在心。

  「我再說一次,對別人感興趣非常麻煩。所以我不會要求你對所有人都那麼做,而你也不可能辦到。但是──請至少對你喜歡的人感興趣吧。」

  那天放學後,我敲了學生會辦公室的門。輕輕招呼一聲「辛苦了」之後,我一走進辦公室,就見到玲花學姊……正在打盹。

  白皙透亮,英氣凜凜的臉龐,輕輕搖曳的黑色長髮。她今天依舊十分美麗。

  為了不吵醒她,我靜靜地入座,但是拉椅子的聲音卻把學姊吵醒了。

  「…………是你啊。辛苦了。」

  我笑著回應:「學姊也辛苦了。」一邊坐下,然後──陷入思考。

  交談這件事對我來說並非易事,我找不出話題。但是,那單純是因為我以前對那個人不感興趣的關係。

  我喜歡玲花學姊,可是我卻對學姊幾乎一無所知。不對,或許應該說,我過去從未試著去了解玲花學姊這個人。

  所以,我決定從今天開始改變。我要對眼前的學姊感興趣

  。

  然後,我現在才明白。

  與人交談時,根本無暇去想好笑哏或是談論自己的事情。我想要聆聽對方說話,想要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在做什麼事。因為她是我喜歡的人。

  所以我開口詢問:

  「學姊你很累吧,你每天都在家念多久的書啊?」

  這個話題中規中矩,但是對抱有目的的我而言,卻是現在最重要的項目。

  「嗯?你說我嗎?這個嘛,每天大約一小時吧。」

  「沒想到你的念書時間……意外地普通耶。」

  「不過等夏天一過,我就得更努力一點才行了。畢竟……我現在處於連出路調查表都寫不出來的狀態,也遲遲提不起勁來認真念書。」

  從她回答的語氣一派輕鬆來看,她應該沒有說謊。因此我心想,假使把行事曆填滿,她照理說應該不會那麼晚睡才對。

  「哈哈,你看起來很困的樣子,該不會是又看電視看到很晚吧?」

  「……是啊。」

  「你是看什麼節目呢?」

  「就……隨便看看。」

  她回答得含糊其辭。恐怕一如鷹見同學所言,她是在撒謊。

  如果是她熱中的興趣,我想了解,也想支持她;假使是書或電玩,我想跟她擁有共同的話題。可是她不願明講,讓我不得不猜測學姊果真有所隱瞞。

  這時,我注意到學姊神情納悶地注視著我。

  「你……最近是怎麼了?」

  我有種自己的意圖一下就被識破的感覺。說不定我讓她感到不愉快了。畢竟想要隱瞞的事情被人過問,的確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但是──

  「那個……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一瞬間,我心想她怎麼會問這麼奇怪的問題,然而……

  「跟以前比起來,你最近經常主動找我說話。我是覺得很開心沒錯……不過,你是不是碰上什麼問題了呢?或者比方說,你有事情想找我商量?」

  「…………」

  「我大概感覺得出來,你是那種會把心事藏在心裡的人對吧?……所以,你如果有話想說,不妨直接說出來,我什麼都願意聽喔。」

  玲花學姊用真摯的眼神凝視我。

  真是被打敗了。這番話分明是我想對她說的,然而學姊卻比誰都更早察覺到變化,不僅定睛望著我,還對我說出體貼的話語。

  「不是這樣的……學姊,謝謝你的關心。」

  不管哪方面我都比不上學姊。

  但是正因為如此,這次我想要主動表達那樣的心意。

  正當我為那份焦躁難耐的心情所苦時。

  「玲花,辛苦啦!」

  一名學姊進到學生會辦公室。那位留著男孩子氣短髮的學姊,是身為壘球社副主將也是學生會副會長的水谷學姊。

  好久沒見到她了。從副會長到會計、文書,所有幹部的隸屬社團都正處於地區大賽的季節,而且因為屢戰屢勝的關係,幹部都沒辦法來學生會。不過聽玲花學姊說,她們有把一定程度的工作帶回家做就是了……

  那樣的水谷學姊笑眯眯地走到玲花學姊身旁。

  「玲花,你好嗎?跟你說喔,我們社團因為二年級學妹的咒語奏效,打贏了有望奪冠的隊伍!所以我可能要再過一陣子才能來學生會露臉了!」

  「沒問題,我也會幫忙祈禱你們贏得地區大賽的冠軍。」

  「謝謝你。不過,真的沒關係嗎?」

  「是啊,沒問題。」

  「我聽說顧問到現在還在嘮叨校慶預算表的事情。校園美女選拔賽的舞台設備和器材,因為往年的租借廠商倒閉搞得一團混亂對吧?情況還好嗎?」

  「沒事的,我今天就會把預算表呈交出去。」

  「好吧……既然玲花你這麼說,那大概沒事了。不過要是發生什麼事,儘管跟我說喔?」

  水谷學姊這麼說完,就哼著歌離開學生會辦公室。

  學生會辦公室籠罩在寂靜之中。玲花學姊將視線落在手上的文件上。

  ──真慶幸我有將玲花學姊的行程寫在記事本上。

  若是過去的我,肯定會基於對玲花學姊的漠不關心而產生的,安逸的固有觀念,和水谷學姊一樣滿不在乎地心想:啊啊,預算的工作進度延遲了啊?真是糟糕耶,不過玲花學姊看起來一派從容,事情應該就快如她所說的結束了。

  但是在累積許多情報,拼圖完全嵌合的現在,明白那樣有多漫不經心的我,心中湧現對自己的不耐,而那份不耐溢到了嘴邊──

  「學姊,我有那麼不可靠嗎?」

  讓我不由自主說出那樣的話。

  「你……你怎麼突然這麼說?」

  這份怒氣和焦躁是對我自己發出的。但可能是不小心從言語間流露出來了吧,害得玲花學姊嚇一跳。我深呼吸一口氣,決定冷靜地開口。

  「……抱歉突然說出這種話。不過學姊,你說沒來學生會辦公室的幹部都有負責一定程度的工作,這句話其實是在撒謊吧?」

  「我……我才沒有撒謊。你有證據嗎?」

  即使她佯裝不知道,我也不會退縮。因為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

  這就是深夜的大片空白。是連名為「必須隱瞞」的凹凸也完全吻合一致的拼圖。所以我不理會什麼證據,繼續說下去。

  「還有你剛才說我是會把心事藏在心裡的人,可是明明學姊你自己才是那種人。」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那恐怕是因為學姊比誰都會把事情往心裡藏,她才會那樣擔心我。回頭想想,她會到現在還將對坂町學長的心意藏在心底也是如此。為何我以前會沒有發現,她是個會把所有事情攬在自己身上煩惱的人呢?

  「學姊,難道是其他幹部把工作推給你嗎?」

  然後,我問了我現在最在意的一件事。

  我憤怒的原因就在於此。沒有察覺學姊的問題的我是多麼愚蠢,而她沒有告訴我,肯定是因為我沒有那個資格。深覺自己好沒出息的我,為了掩飾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而憤怒。

  「拜託你,我也已經加入學生會一年了,請你不要對我顧慮那麼多。」

  聽完我的請求,學姊把下巴靠在交握的雙手上,低頭面向桌子。

  寂靜與沉默。可是……過了一會兒,學姊的肩膀不知為何突然顫抖起來。

  「噗……噗嗤……你好有趣喔。」

  「為……為什麼笑……?」

  學姊抬起頭,臉上淨是笑容。聽見她放鬆的笑聲,我不禁瞠目結舌。

  「因為你讓我想起了那個人……就是坂町學長的事。」

  「…………」

  「他是個老是讓人搞不清楚他在看哪裡的人。因為他也總是不知不覺就把工作攬在自己身上,所以去年的這個時候我也對他說過『我有這麼不可靠嗎?』這句話。一想到原來你跟我這麼相像,我就忍不住笑出來了。」

  儘管聽到學姊和坂町學長之間的回憶讓我不由得心生嫉妒,但是相像二字又讓我感到竊喜。雖然實際上和學姊相像這句話實在令我深感惶恐,一點都不這麼認為就是了。

  這不是重點,我可不能讓學姊矇混過去。

  「那個……重點是工作的事情。」

  「她們沒有把工作推給我啦。這些全是我自願做的。」

  「怎麼會……」

  「我是說真的……因為我想要讓自己忙碌,忙到什麼也無法思考的程度。」

  玲花學姊的話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是我懂她的意思。學姊開始變得特別忙碌是從四月開始,而她那麼做是為了不讓自己想起坂町學長。因為只要想起來,心裡就會難受。

  可是,我不能就此罷休。

  「學姊,請讓我幫忙分擔工作。」

  「唔……」

  「既然我已經知情了,我當然非幫忙不可……」

  結果只見玲花學姊一臉困擾地交抱雙臂。

  「呼……真是輸給你了。知道了,我就讓你幫忙吧。」

  幸好我有堅持下去。

  即便玲花學姊是自願那麼做,那種行為卻好比為了忘卻痛苦,而用別種痛苦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因此我明知自己很多事,還是想要阻止她。

  再來就是單純出於嫉妒的心理。因為我覺得學姊在忙得不可開交的同時,不要說是忘了對坂町學長的感情了,學長的存在反而會更深深地烙印在玲花學姊心中。

  「學姊你工作太忙了。忙到你連假日也沒辦法觀星對吧?」

  所以為了轉移話題,我試著這麼問。

  「不,觀星這件事,雖然我確實忙到沒法去,不

  過一方面也是因為我不去了。」

  玲花學姊的回答讓我一頭霧水。無論是鷹見同學的分析還是我的預測,都認為是因為某件事情,而如今應該可以確定她是因為學生會的工作太忙碌,才會連假日也行程滿檔──

  「因為直到去年秋天為止,我都是跟坂町學長一起去。」

  但豈料我竟踩到超級大地雷。

  「其實坂町學長和我在加入學生會之前是天文社的成員。不過正確來說,應該是『前』天文社。由於社員只有學長和我兩個人,以及三年級的幽靈社員,因此天文社在我一年級後期時廢社了。」

  「…………」

  「我們以前經常去看星星。一年級時是因為社團活動,後來也偶爾會一起去。記得最後一次在秋天觀星時,他開玩笑說:『既然你那麼喜歡星星,不如我們一起進NASA好了』……結果沒想到他真的去了美國。哈哈,都是因為這樣,害得沒人陪我一起去了……」

  啊啊,見到玲花學姊又一臉落寞,我心裡感到好哀傷。畢竟這種情況,教我怎能不嫉妒呢?

  兩人親密的過去,還有玲花學姊口中的「他」這個代名詞的親近感,在在都讓我感受到坂町學長與我之間殘酷的差距。我的心情簡直惡劣悲慘透了。

  我本來以為自己更接近玲花學姊了,也隱約覺得自己可以說出鷹見同學教我的「在真的很疲倦的時候說辛苦了」。

  可是這次大概又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吧,我總感覺自己和學姊的距離還很遙遠。

  「…………」

  玲花學姊沉默不語。我倆的對話中斷了。

  但是──還沒有結束。我不能讓對話就此完結,因為我已經決定要了解她了。

  所以我試著回到基礎上。回到鷹見同學教我的交談基礎。

  聽對方說話、提問,讓對方盡情說出自己的事。只要做到這一點,對方就會很開心。

  然後在聆聽對方說話時抱持疑問,而疑問會從留白和空白中產生。

  好了,目前為止產生最大的「空白」就是──

  「學姊,你觀星時都在做什麼啊?」

  沒錯,我已經知道這個過去原本是假日行程的情報了。但是最關鍵的觀星實際上是在做什麼?這一點我必須問個清楚。

  聽了我的問題,玲花學姊滿臉訝異。接著,她不知為何對我露出促狹的笑容。

  「呵呵呵……瞧你一臉不懂看星星有什麼好玩的表情呢。你是不是在想,觀星就只是呆站著望著天空啊?」

  「不,我……我沒有那麼想……」

  其實我反而是因為覺得應該不只那樣,才開口問的。不過仔細一瞧,玲花學姊的表情得意洋洋,一副已經習慣這種問題似的。

  「看星星很好玩喔。一開始只是單純的星空,但是等到知道星座和星圖的分布之後,眼中所見的景色就會漸漸變得不同。而且因為晚上還很冷,所以我會在水壺裡裝熱紅茶帶去,坐在野餐墊上喝,感覺就像在夜晚野餐一樣。也因為這樣,我變得對紅茶很講究呢。呵呵呵,還有啊……」

  玲花學姊滔滔不絕地說,而且笑容滿面。

  我只是隨聲附和,然而卻感覺我倆是在愉快的氣氛下交談。

  奇怪?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學姊開始「盡情說出自己的事」,然後我們就進入「愉快交談」的情境了。也就是鷹見同學所說的,交談的大目標。

  我又再次出聲附和,對話於是隨之延續。這是目前為止延續最長的一次。而且不是好笑哏那種瞬間燃燒殆盡的溫度,而是在自然愉快的氣氛下進行。

  原來這就是鷹見同學想表達的意思啊。當我正準備為了達成目標暗自竊喜時……

  「只不過……欣賞夜空時享用的紅茶格外美味這件事,也是坂町學長教我的。我雖然不會那麼做,不過他也經常生火烤棉花糖。甚至我們去湖邊觀星時,才想說他怎麼不見了,就見到他釣了魚回來,害我嚇一跳。哈哈……真的好懷念喔。」

  結果坂町學長果然又出現,對話也因而滯礙。簡直就像障礙物一樣。

  真的好難受。真的覺得好討厭。

  因為,雖然我剛才刻意視而不見,但這正是最大的一片空白。

  所以我──

  「坂町學長果真是個很有趣的人呢。」

  下定決心擠出這句話。

  「我以前很少跟他說話……因為坂町學長每次工作一做完,就會馬上消失不見……不過像他那麼有趣的人,要是我能夠多跟他熟悉就好了。」

  我說出其實光是說出口,就令我心痛的人的名字。

  不僅如此,我還帶著崇拜的心情予以肯定,咬緊牙根接受他。

  我一說完,學姊的表情瞬間亮起來。

  「啊啊,那樣的確很可惜耶!既然你這麼想,要是你也有跟我們一起去玩就好了。他以前有時也會帶我到深山裡抓獨角仙和鍬形蟲喔,只不過我很怕蟲子,所以見到學長開心地雙手抓著鍬形蟲,我總是嚇得從他身邊逃開。而且──」

  心好痛。但是我要忍耐,聽她說話。

  和坂町學長一起觀星,是玲花學姊過去長時間累積的事項,是我所不知道的最大的空白。換言之,要了解玲花學姊,這是我最不能無視的事情。

  況且對學姊而言,最開心的話題一定是坂町學長的事。既然如此,我就必須讓她盡情地說。

  好痛苦,但是我要忍耐,我要笑。我喜歡玲花學姊,那不是鷹見同學瞧不起的「好可愛,真想上」那種自私的層次。我喜歡,喜歡看見玲花學姊的笑容。既然這樣,還有比這更令人滿足的狀況嗎──

  就在我拚命帶著笑容聆聽玲花學姊說話的這個時候。

  「…………唔……唔唔。」

  玲花學姊忽然盯著我看,像是在沉思什麼事情一樣。

  「對了,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對觀星有興趣啊?」

  「咦……?」

  「其實我沒辦法去觀星的原因,並不只是因為坂町學長不在了。我是真的很喜歡觀星,只是我一個女生實在很害怕走夜路,所以……」

  無法相信學姊想要表達什麼的我,驚訝到發不出聲。

  「而且你和我莫名地相似。就像坂町學長帶我去一樣,我帶你去觀星這件事雖然不是傳統,卻讓我感覺有一種奇妙的聯繫感,所以我想這麼做好像也不賴……不過還是要你有興趣啦。畢竟在假日的晚上帶著你到處跑,似乎也……」

  「我……我……我我我……我要去!雖然我是新手,但是我有興趣!」

  渾身的僵硬總算解除,我急忙真心誠意地回答。

  「是……是嗎?真意外耶……既然如此,我們就一起去一次看看吧。」

  千載難逢的機會。事情突然演變至此,我的心情只有震驚二字可以形容。不過,這個提議確實是從剛才的對話中產生。我高興到腦袋一片空白,連音調也變高了。

  「畢……畢竟夜路很危險!那個……我基本上也算是個男人,所以歡迎學姊隨時把我當成擋箭牌使用!」

  「呵呵,那麼就拜託你嘍,我的騎士大人。」

  玲花學姊對我露出令人暈眩的蠱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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