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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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梅雨來到了最旺盛的時期。走廊上悶熱不已,一整排窗戶全都結了水珠。

  我走在充斥著那種不快氣氛的走廊上,經過隔壁班時,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學生一如往常地從教室里滿出來。

  身處在那群人中央的,是擁有一頭明亮褐發,身材兇猛,一派傲慢不遜地翹著長腿的──蛇乃目杏南。

  一名新聞社的女孩子拿著筆記本,隔著桌子坐在她前方。

  「那麼,蛇乃目同學,剛才那是最後一個問題,麻煩你回答。」

  「咦?你問我什麼是『美麗』?哎呀,我的等級不夠格談論那種話題啦……不過,我聽現在在國外活躍的前輩說,所謂美麗不是只看外表,也要有屬於自己的風格。與其說也包含了自己的生存之道,應該說不得不包含在內吧。」

  是校內報紙的採訪。新聞的專欄大概是「引發話題的轉學生」吧。

  四周的女生也都點頭贊同蛇乃目同學的話。

  蛇乃目同學的話,感覺像是豬熊同學那句「校園美女選拔賽應該只比外貌」的相反意見。但卻也讓人感覺似曾聽聞,是非常中規中矩、圓融周到的發言。

  不過算了,那不重要。重點是──

  經過隔壁班的教室後,我不禁在自己班級的入口停下腳步。

  豬熊同學今天在教室也是一個人。她又在自己的座位上玩手機。

  白星同學雖然頻頻從遠處注意她,但可能是學到了自己主動伸手援助,豬熊同學反而會逃跑吧,她最近也不再接近豬熊同學了。

  「呵呵,最近繪馬早上和放學後的護衛工作都是我在負責。呼啊……我本來就忙著寫新小說了,這幾天還得連續早起,真教人愛睏啊。」

  一回頭,就見到一頭猶如將夜空融入其中的黑髮。鷹見同學忍著呵欠這麼說道。

  「……只有早上也好,我看還是我去接吧。」

  「呵呵,你以為我會把看守羊的工作,交給虎視眈眈鎖定獵物(繪馬)的大野狼嗎?再說,繪馬是我的女神,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豬熊同學最近早上上學時,不再去接白星同學了。豬熊同學和白星同學之間的距離,似乎已經遠到她連守護女神開關這件事也放棄了。

  「況且要是你去接繪馬,未里愛就只剩孤零零一個人了啊。你就好好陪她吧。」

  因為察覺到這個事實,所以我決定將白星同學交給鷹見同學去照顧。雖然心裡覺得很抱歉,不過現在能夠正常和豬熊同學往來的,就只有我和鶴姬同學了。

  「她大概是不想被人同情,所以在賭氣吧。」

  鷹見同學說完,便從我身旁走過,在白星同學附近的位子坐下。

  至於白星同學……從那之後,她也不再來健身了。

  雖然這可能是她顧慮豬熊同學所造成的結果,可是對比她最近強裝開朗的態度,這樣的轉變實在太大又太快了。

  白星同學並沒有對豬熊同學失去興趣,因為就連此時此刻,她也正注視著豬熊同學。看似擔心,又好比一反常態地在冷靜思考著什麼。

  簡直就像暫時撤退,重新思考作戰計畫似的。

  但是,實情如何不得而知。無論是白星同學的想法,還是豬熊同學為何要像在賭氣一樣地閃避白星同學。

  心情一煩悶,腦中就又浮現出那個疑問。話說回來,這只不過是校慶的活動,為何氣氛會變得如此緊繃呢?

  然後,我──這麼努力地參加校園帥哥選拔賽,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那天晚上,今日的健身時間總算也結束了。

  我們四人──不對,是三人雙手拿著沙子寶特瓶跑步。

  明明一開始連用慢跑的速度跑都很吃不消,但是開始訓練兩周後,即使將速度加快許多也沒問題。真的好厲害。豬熊同學的指導果然有效。

  心情一振奮起來,白天時浮現腦中的問題似乎也有了答案。

  我是為什麼要為了校園帥哥選拔賽而努力?

  起初是為了還豬熊同學當時的人情。可是現在是為了證明豬熊同學真的很厲害,好解開大家對她的誤解。只要贏了校園美女選拔賽,豬熊同學的心情一定會好起來,大家會認同豬熊同學,她和白星同學也會和好,一切問題都會獲得解決。沒錯,我只要在雙人走秀時好好努力,讓豬熊同學獲勝就好。我一定會──

  「…………」

  看著跑步機前方的大鏡子,我的心情頓時變得消沉。

  那是修正姿勢用的大鏡子。可是,真正被修正的是我的那種「誤解」。

  其他班級的男生代表,前不久在學生會辦公室看到的參賽者名單上,那些無可挑剔的美男子,以及鏡子裡面的我。

  兩相比較,現實立刻就擺在眼前。這樣的我真的有辦法證明豬熊同學有多厲害嗎?

  還剩下兩星期,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變成另一個人。

  既然如此……我現在究竟為什麼要這麼折磨自己的身體呢?

  就在這時,鶴姬同學忽然從跑步機上跳下來。

  「豬熊學姊對不起,我跟你借一下打掃用的水桶惡惡惡(閃閃發光的流質物體的聲音和影像)。」

  「呀啊啊啊啊啊啊,愛梨!」

  「你……你沒事吧?鶴姬同惡惡惡(閃閃發光以下省略)。」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們兩個不要一起吐啊──!」

  有事先把水桶擺在腳邊以防萬一真是太好了。

  「啊……嗚嗚……」

  我和鶴姬同學癱軟無力地靠在牆上。話說,我們第一天也是這個樣子……

  「唔嗯,疲勞果然開始累積了啊……」

  豬熊同學交抱雙臂,一臉凝重。

  她說的沒錯,我們不是像第一天那樣,只是因為不習慣而疲倦。累積在身體深處的疲勞一點一點地凝聚變大,如今已經處於豬熊同學的按摩也無法消除的狀態。

  「既然如此,就設定明天星期六為放鬆日好了。」

  「放鬆日?」

  「沒錯。就是完全不進行訓練,飲食也可以吃自己喜歡的東西。不管是拉麵,還是甜麵包都可以,但不能吃太多就是了。」

  她大概是想藉此徹底消除我們的疲勞吧。真不愧是豬熊同學,無論有什麼樣的困難,豬熊同學都──

  「打……打擾了!」

  身穿奶油色連身洋裝的白星同學忽然現身。

  白星同學一進到訓練室,便與豬熊同學視線交錯。她們的目光一交會就瞬間移開,接著又再次交會後移開。

  豬熊同學和白星同學之間果然瀰漫著微妙的氣氛。

  但是,這裡不是教室。即便對方對自己伸手援助,也沒有必要感到羞恥。

  豬熊同學「呼」地吐了口氣,氣氛隨之緩和下來。

  「繪……繪馬。抱歉喔,最近我忙到沒空理你!你……你怎麼來了?」

  「別……別這麼說!沒關係啦!我也要為了偷懶沒來健身跟你道歉!」

  「沒……沒差啦!反正繪馬你又不必為了校園美女選拔賽急著做準備。」

  「嗯!先不說那個了,關於校園美女選拔賽……未里愛,我們偶爾出去玩好嗎?休息也很重要喔!」

  「就……就是啊!其實我也有這個想法,所以決定明天徹底放假一天!」

  看吧,就跟原來一樣。豬熊同學和白星同學的關係,是不會因為那點小事動搖的。

  「這樣啊。欸嘿嘿,那我明天可以帶龜丸去練習約會嗎?」

  「不……不可以!我還以為你是要跟我約會哩,結果怎麼會變成這樣?啊啊啊啊,這隻色猴子肯定會為了紓解壓力而襲擊繪馬──」

  太好了,跟原來一樣。豬熊同學和白星同學都一如往常,真是太好了。

  我才這麼心想……

  「襲擊……!那個,這隻色猴子……那個……」

  豬熊同學的語氣頓時變得越來越微弱。

  言詞空泛的她接不了話,只能像被捕撈上岸的魚一樣,嘴巴一張一合的。最後,她終於一副放棄找話說似的沉默下來。

  「未……未里愛,你怎麼了?來……來嘛,笑一個!」

  「…………算了,你究竟想說什麼?」

  像是識破白星同學強裝開朗的態度,豬熊同學嘆了口氣。

  又回到原本的樣子了。不是以往那樣,而是兩人「最近」的氣氛。

  「那個……未里愛。」

  白星同學的笑容僵住了。先是僵硬,之後好比已經到了極限似的放鬆,變成那晚對我吐露心聲時那般落寞的微笑。

  「未里愛──你要不要退出校園美女選拔賽?」

  接著,她溫柔地說出我也

  曾想過但沒有說出口的,決定性的一句話。

  「因為……你感覺好勉強的樣子,讓我看了心裡好難受。你累到脾氣變暴躁,害大家都不敢接近你了。」

  這恐怕才是白星同學一直忍耐,試圖讓氣氛變得愉快熱鬧,但最後還是因為失敗而不得不說出口的真心話。

  「…………我聽說你和蛇乃目同學在比賽。」

  從兩人之間的氣氛來看,白星同學似乎已經從鷹見同學或其他人口中聽說,我之前也一直猶豫要不要告訴她的那件事了。

  「我覺得比賽那種事根本不必理會,要是覺得難受,那麼就算耍賴無視對方也無妨。再說,我想蛇乃目同學也不是那麼壞的人,不如跟她好好地談一次……」

  「……繪馬,你是站在她那一邊的嗎?」

  「不是,不是這樣的……!」

  不管對方是誰,白星同學都不會沒來由地討厭別人,然而豬熊同學卻連這種事情也沒有察覺,渾身湧現濃濃的怒氣。

  「未里愛,拜託你,重新考慮一下好嗎?何必為了那種事,把龜丸和愛梨也一起卷進來──」

  那瞬間,一種好似高溫火焰奔騰的不祥氣息傳來。

  「──這才不是『那種事』!」

  爆炸。那是只能如此形容的叫喊聲。

  殘響消失,身處爆炸核心地帶的豬熊同學大口喘氣。她的肩膀上下起伏,狠狠瞪著白星同學,眼神中滿是令人吃驚的怒氣和敵意。

  「你老是這樣……!到頭來,你跟杏南一樣都是『那邊』的人。」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極力想要壓抑憤怒,卻依舊滿溢而出。

  「未……未里愛,不是這樣……」

  「不對,就是這樣。我很清楚,因為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就連我們假日去約會時,星探也都只把目光放在你身上,所以我從之前就明白這一點了。」

  儘管白星同學的眼神變得哀傷,豬熊同學的怒氣依舊沒有平息。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不是那個。謝謝你總是顧慮我,替我著想……但是反過來說,那也表示你認為我辦不到,對吧?我知道,在你心中,我還是從前的那個我。」

  「不……不是的!我沒有那麼想啊,未里愛!」

  「你有,所以我才不想把這次比賽的事情告訴你。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然而繪馬你卻總是過度顧慮我,讓我不想跟你說──因為你會讓我深深地覺得,自己到頭來根本就沒有改變。」

  從前的豬熊同學,指的大概是那時的豬熊同學吧。因為很胖,所以討厭自己的外表,悲嘆著想要改變卻沒法改變的,那時的她。

  「對不起,我老是執著在無聊的事情上!我也知道自己給這兩個人添了麻煩!可是我想要展現給所有人看!讓大家知道只要努力就能夠改變!儘管辛苦,一旦放棄就又會回到原點!你都跟我認識這麼久了,為什麼到現在還不明白?這才是我!你覺得無聊的事情就是我的全部!」

  「未里愛!我……!」

  「你不用解釋了,我都明白!說到底,什麼都有的人(繪馬)是不會懂的!在你心中,我還是從前的我!不管我再怎麼成長,你都不會認同我,不會對等地對待我!說來說去──其實你一直都是這樣瞧不起我,對吧?」

  見到豬熊同學氣勢洶洶,猶如業火纏身的模樣,白星同學不禁往後倒退。

  在瞬間的寂靜中,水珠滴落的細微聲音響起。

  注意到時,豆大的淚珠已經從豬熊同學的眼中滑落。

  「未里愛──拜託你聽我說……」

  見到豬熊同學的眼淚,白星同學身上散發出來的氛圍也大為改變。

  有如恆星的眼眸。面對豬熊同學的激情,白星同學的雙眼反而深沉平靜地發光,用菩薩般溫柔接納,同情憐憫的眼神注視著豬熊同學。

  「繪馬,不要這樣……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一句惡言也不反擊!你這樣只會讓我覺得你我果然不對等,讓我覺得自己好悲慘,所以拜託你別這樣!」

  彷佛承受不了強烈光芒一般,豬熊同學別開臉,不去面對白星同學。

  「拜託你……回去吧。我討厭繪馬……!連你的臉也不想看見!快回去!」

  然後斷然說出致命的一句話。

  白星同學默默流下一行淚,之後就緩緩轉身,走向玄關。

  我雖然很猶豫該不該去追她……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但是豬熊同學抱著膝蓋,不住啜泣。我也不可能放著她不管。

  豬熊同學自己心裡應該也是這麼想。心想自己竟然連不用說出口的話,還有根本沒那麼想的事情也脫口而出了。此刻的豬熊同學,一定正被巨大的懊悔所擊垮。

  「豬熊同學……」

  「不要過來。」

  開口拒絕的同時,豬熊同學即刻站起身。

  「明天……徹底休息一天。看是要回家還是怎樣,都隨便你們。再說我也……差不多該認真製作服裝了……我想要一個人獨處。」

  語畢,她便踏著蹣跚的步伐離開訓練室。

  「學姊她要不要緊啊……」

  一旁的鶴姬同學憂心地低語。

  「我想豬熊同學大概也累了吧。所以你放心,她只要休息就會好起來的。而且,她們一定會在不知不覺間和好。因為豬熊同學這個人很堅強。」

  即使我這麼打圓場,鶴姬同學依然一臉不安。也難怪她會這樣了,畢竟連我自己也隱隱覺得事情應該沒那麼容易解決。

  就在這時,用健身房的插座充電的手機振動起來。

  是LINE的新訊息。傳訊息來的是白星同學。

  『你明天可以跟我約會嗎?』

  晴朗無雲。陣陣清爽的海風拂過臉頰。

  儘管昨天那件事始終在我心中徘徊不去,但由於陽光燦爛到讓陰鬱情緒顯得不合時宜,因此唯獨此刻我的心情也變得明朗起來。

  假日的海濱公園裡,到處站著看似跟我一樣與人相約見面的人。

  我所在的地方,是約好見面的海豚雕像前。

  如同昨天那則訊息的邀約,今天是我和白星同學約會的日子。

  「餵~龜丸!」

  注意到時,只見白星同學單手提著休閒背包,興沖沖地朝我跑來。白星同學身為昨天那件事的當事人,卻散發出彷佛跟我一樣受到這個天氣拯救的氛圍。

  「你等很久了嗎?」

  「沒……沒有,一點也不。」

  我搖頭這麼回答,一面打量白星同學的裝扮。她穿了一件和晴朗天氣非常契合的白色系無袖洋裝,裸露在外的手臂的健康白皙膚色十分耀眼。

  「這件衣服是上星期我和英玲奈去購物時買的!可愛嗎?」

  「嗯……嗯,我覺得很可愛。」

  「欸嘿嘿,這好像是龜丸第一次稱讚我可愛耶。好開心。」

  白星同學紅著臉,將臉朝我貼近。嗚嗚,白星同學果然很不懂得拿捏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啊~

  「對了!龜丸的衣服也很帥氣喔!咦?我記得這是……和未里愛一起……」

  我們互看著對方,陷入沉默。沒錯,這件衣服雖然貴,卻教會我尺寸的概念,以及「改變能夠改變的一切」這份信念──

  白星同學的表情一沉。畢竟昨天才剛發生,我似乎讓她回想起那件事了。

  「那個,我……其實我今天是想找你商量那件事。」

  「……我早就料到大概是這麼回事了。」

  「總……總之先約會再說吧。」

  白星同學握起我的手說「走吧」。

  這種令人雀躍的好天氣,的確不適合劈頭就談論那個話題。那是需要好好冷靜下來談論的事情。白星同學說得沒錯,現在就先專心約會吧。

  不過話說回來……白星同學好自然地握著我的手啊。而且還讓彼此的手掌緊緊貼在一起。

  不僅如此,此時我們正在排隊準備進入水族館,她一停下腳步,就把身體往我靠過來,不只是手臂,就連……胸部也碰到我了。

  「……龜丸,你怎麼了?為什麼臉紅紅的?你感冒了嗎?」

  「白……白星同學,我從剛才就很想說……你不覺得靠太近了嗎?」

  「嗯!因為我是練習女友!當然得牽手才行!」

  看樣子,這次的約會雖然可能是為了商量豬熊同學那件事而策劃的,可是一旦開始約會,她就會以練習女友的身分發揮本領。

  能夠跟白星同學緊緊貼在一起是很令我開心沒錯,可是她不是出自真心,而是受到女神開關的影響依法則行事的事實,還是不免令我感到遺憾……

  不對,等一下,被女神開關寵溺這件事情本來就不是好事,況且我才剛被拒絕,也太沒有節操了吧!

  「兩張學生票!」

  白星同學精神飽滿地對櫃檯這麼說。買好票進到水族館,昏暗的通道上是占據一整片牆面的大型水槽。最先展示的似乎是近海的魚類。

  「龜丸!鯊魚,是鯊魚耶!不曉得它會不會把其他魚吃掉?」

  白星同學已經興奮起來了。

  而且,因為她突然這樣大聲嚷嚷,讓我感受到從四周投射過來的視線。

  應該說,這恐怕不單單只是因為大聲嚷嚷的關係。經過附近的男人全都一再朝我們這邊看。也是啦,因為白星同學是罕見的可愛女孩嘛。

  能夠待在這樣的女生身旁雖然光榮……嗚嗚,卻也感受到眾人「這傢伙憑什麼?」的視線。我甚至還感覺有好幾個人在瞪我。

  不過,這是否也代表著其他人正常地將我視為白星同學的男友呢?

  那是上一次和豬熊同學、白星同學去購物時所沒有感受到的視線。當時的我們說到底,大概就像是兩位公主和一名隨從吧。

  我想,這樣的改變應該也要歸功於豬熊同學最近對我的訓練……看來,豬熊同學這個人的份量感,已經在我心中大到會每每像這樣想起她了。

  「龜丸,聽說下一個是海豚!再下一個是企鵝!我……我們快走吧!」

  好……好的……?白星同學真是興奮得超乎想像啊。

  我們就這樣在水族館裡四處參觀。我感覺像是被興奮的白星同學到處拉著走似的。和活力過剩的大型犬散步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

  大致參觀過一遍後,時間來到了中午。

  「我們來吃便當吧!」

  白星同學坐在入口附近的大長椅上,從包包中取出兩個便當。自從開始合宿以來,我已經好久沒有吃到白星同學作的便當了。雖然已經受她招待過好幾次,不過每次吃還是覺得美味極了。

  我才心想「不曉得今天的菜色是什麼?」……

  「你看,這個便當盒裝的是配菜,這個是──」

  下個瞬間就看見了「那個」。

  感覺所有本能都朝著「那個」釋放了。

  「好了,請用──哇哇哇哇哇哇哇,龜……龜丸?」

  我無視裝滿肉和蔬菜的便當盒,將另一個便當盒搶過來緊抓不放。

  ──白飯。純粹的碳水化合物。我狼吞虎咽著長時間被禁吃的那樣食物,讓整個腦袋變成和米飯一樣的純白色。

  「龜……龜丸!也要搭著配菜一起吃,營養才會均衡啦!」

  白星同學的說話聲令我回神,然後我就噎到了。

  「哇……哇哇哇哇!飲料飲料!啊!我忘了準備飲料!我去買喔!」

  白星同學用女孩子風格的跑法,狂奔離去。

  這時,我終於完全回神。等等,我到底在做什麼啊?而且居然還讓白星同學跑去販賣處幫我買飲料!販賣處離這裡很遠,不曉得她要不要緊……

  雖然出了糗,不過多虧了白飯,我感覺精神上的煩悶感一掃而空了。

  合宿似乎在我身上累積了超乎想像的疲勞。看樣子,一如豬熊同學的指示,放鬆日確實可以讓人好好地喘口氣。

  只不過……即使身體恢復精神,其他問題依舊存在。

  回想起昨天為止的問題,我不禁深深嘆息,而就在這個時候。

  「啊──!是小熊的男朋友!」

  聽見突然傳來的怪聲,我一回頭,就見到擁有一頭花俏褐發,身材比例和周圍的人比起來,好比來自異次元般異常的──蛇乃目同學。

  「哦?有兩個便當盒,難道你正在和小熊約會?」

  蛇乃目同學戴著棒球帽,身上穿著貼身T恤和短褲。那副打扮將她美麗的身材曲線和猶如高級絲緞般發光的長腿,堪稱暴力地展現出來。

  「我今天在這裡拍攝!然後現在是休息時間!」

  我明明沒問,蛇乃目同學卻自己開心地這麼告訴我。

  「呃,抱歉喔,小熊的男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我叫龜丸……」

  「這樣啊!那我就叫你小龜吧!」

  「咦……咦……?」

  就跟初次見面時一樣,她的語氣讓我分不出來她究竟是在嘲弄人還是認真的,令我困惑不已。

  「我說小龜,你怎麼都沒反應啊?就跟小熊一樣。不過也是啦,你是她男友,難怪會這麼像了。」

  「我……我不是她男友。」

  話說回來,都是蛇乃目同學害我們現在吃足了苦頭,真希望她不要隨便跟我說話。

  「奇怪……我難道真的被討厭了?」

  由於我好像不知不覺蹙起了眉頭,我於是試著佯裝平靜……不過,豬熊同學說得沒錯,她是敵人。是散布奇怪傳聞,害豬熊同學變成這樣的元兇。

  「真是的~什麼跟什麼嘛。小龜感覺好像小弟弟,我不想要被你討厭啦。」

  「就……就算你這麼說……那也不關我的事。」

  不過,聽到她這麼直率地說不想被討厭,我心中的敵意反而被削弱了……

  「嘻嘻嘻……小龜果然好可愛。」

  因為蛇乃目同學好像嘀咕了什麼,我於是再次和她視線相交,結果她不知為何用熾熱的目光注視著我。

  然後,才見她突然向我靠近,接著就抓住我的肩膀,輕盈地往空中一躍……

  「嘻嘻嘻……嘿咻!」

  就這麼闖進長椅椅背和我的背部之間,坐了下來!

  「來,叫我一聲姊姊吧!」

  蛇乃目同學的一雙長腿固定住我的軀幹,用好像我背著她似的姿勢黏在我身上,不僅如此,唔哇哇哇,她還用臉磨蹭我的後腦杓!

  「放……放開!我叫你放開!」

  「呀!你的反應果然好像小孩子,真有趣!太像小弟弟了,可愛到讓人招架不住!可是卻又不是親弟弟,感覺真是超妙的!這根本就是百分之百的色情案件嘛!」

  花海般的香氣再度傳來,而且在身體緊貼的狀態下,柔軟部位緊緊地壓在我的背上。這個人為什麼一舉一動都這麼唐突啊!

  「話說,小龜你已經跟小熊上床了嗎?」

  「才……才沒有,再說,我們根本就沒有在交往!」

  「有什麼好害羞的嘛!嗯?不過你的反應的確很像處男……究竟是怎樣啊?」

  「那……那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好啦好啦,你冷靜一點──我給你看一樣好東西。」

  蛇乃目同學忽然語氣一變。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她用做了花俏美甲的手握住的手機。螢幕中開啟了一個影片應用程式。

  「你知道這個嗎?」

  名GG影片集。那個影片的標題是這麼寫的。

  『神啊,求求您。我有了一個喜歡的人。』

  影片一開始,出現了一名大約小學生年紀的女孩。那女孩朝著月亮祈禱後,隨即就轉換成她在洗頭的場景。乍看之下,是很常見的洗髮精GG。

  不過……我總覺得這女孩好像在哪見過。

  「這是洗髮精『祈禱~INORI』的第一代GG。你應該有看過吧?」

  雖然她說得一副理所當然,但是我沒有看過,因為我小時候很少看電視。不過,這一點並不重要。

  在月光照耀下沉睡的那女孩,長得就像──

  「這是小熊啦。是她小學的時候。」

  沒錯。我才心想這女孩長得跟豬熊同學一模一樣,結果真的是她本人。

  不過,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和現在的豬熊同學不太一樣。不是因為臉或身體成長了,而是感覺這女孩渾身洋溢著一股氣場。

  早晨的陽光。沐浴在晨光中的那女孩的笑容,簡直宛如──

  「……既然是第一次看這支GG,你應該覺得很驚人吧?」

  我無言地點頭。

  那是比太陽更光明燦爛的可愛笑容。

  「當時的她,被稱為是天使的笑容,angel smile。我啊,在這支GG的試鏡會上輸給了小熊,被小熊的這副笑容給打敗了。我超不甘心的。」

  所以,蛇乃目同學現在才會為了報復,瞧不起豬熊同學嗎?為了替當時雪恥,於是狠狠地打擊她,恥笑她活該嗎?還是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猶如火山大爆發,震耳欲聾的聲音忽然傳來。一回神,就見到一雙瞪大到即使從遠處也能望見的眼睛,以及不住顫抖的嘴唇。

  那是讓寶特瓶滾落腳邊的白星同學。

  「龜……龜丸不可以──!不可以那樣──!」

  白星同學滿臉通紅地發出慘叫,熱淚盈眶。

  對喔,我現在還處於被蛇乃目同學用全身抱住的狀態。

  「是……是誰?你是誰啊?」

  白星同學飛快地逼近。蛇乃目同學見狀似乎也退縮了,於是我趕緊解開她鬆開的雙腿,從長椅上站起來。

  「不……不是的,白星同學!我只是碰巧被纏上唔哇!」

  「我……我不會把龜丸給你的!我們現在正在練習!可以請你回去嗎?」

  白星同學好比隕石一般,用額頭重重地撞擊我的胸部。接著她使出渾身力氣,緊抱住我的身體,像只充滿戒心的小狗發出低吼聲。

  對此,蛇乃目同學先是一臉呆愣……

  「嗨,小繪馬。你的身體今天也很色情耶~」

  「……咦?杏南?你怎麼會在這裡?」

  之後兩人就彼此打了招呼,互相凝視。聽起來,小繪馬好像是白星同學的綽號,不過初次見面就替她取綽號,這也太突然了吧?

  「我說小龜,小熊不是你的女朋友嗎?」

  「就……就跟你說不是了!」

  「哎呀呀~你就老實說嘛!你就算劈腿,我也不會告訴小熊啦!」

  唔哇啊,原來蛇乃目同學是一個各方面都無法修正的人?

  「算了,還是直接問比較快……小繪馬,我問你,你是小龜的誰?」

  「那……那個,這件事我可能沒有告訴過你……我!我是龜丸的練習女友!」

  我才心想「她又這麼說了」……奇怪?難道這兩個人其實不是初次見面?

  「練習?女友?那是什麼?你不是他女朋友?」

  「是的!不是女朋友……是練習女友!」

  「咦?這麼說來,你們是炮○嘍?」

  蛇乃目同學,你一個女孩子不要那麼輕易就說出那種字眼好嗎!

  「炮……炮……?safe(註:日文中,「炮友」簡稱和「safe」發音相近)?」

  反觀白星同學則是一頭霧水地偏著頭。

  「那個,如果要說是safe還是out,那麼我想我們應該是safe的關係,所以是safe沒錯!」

  「真假?小繪馬,原來你和小龜拚命在搞啊!好色!我也想揉小繪馬的胸部!嘻嘻嘻,也讓我參一腳啦!」

  「搞……搞……?咦……?」

  我感覺雙方的想法似乎產生極大的分歧!

  蛇乃目同學大概也感覺到這一點了,她抱著雙臂發出沉吟。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把你們想成是有在上床的關係吧?」

  「上……上床?那個,我們沒有上床……」

  「咦……?可是你不是練習女友嗎……」

  「不是的!我是正派的練習女友!」

  「啊?連上也不給上還自稱是練習女友,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怎麼?難不成你在敲詐小龜?還是說,你只想跟他曖昧,把他當備胎?」

  「那……那個……雖……雖然我們沒有上床……」

  「既然是練習女友,那你至少要讓他上啊!不然小龜很可憐耶!」

  不管是正派的練習女友這個奇怪的說法,還是蛇乃目同學對練習女友的認知,全都是教人不知如何介入翻譯的等級。

  這時,白星同學突然將我從擁抱中釋放,整個人面紅耳赤。

  奇怪?我有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

  「龜……龜丸……就算是練習,我們是不是果然該做色色的事才對啊……?」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不對,絕對沒有那種事!只要好好說明就能明白的!」

  「啊,抱歉,他們叫我回去拍攝了。再見啦,小龜。」

  「我問你……色……色色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啊?」

  「蛇乃目同學!快幫我解開誤會!我說真的!拜託你!」

  後來,為了解開白星同學的誤解,我殷勤懇切地解釋那是蛇乃目同學搞錯了,然而最後白星同學還是無法理解,於是我只好用「每個人的想法各有不同」這個理論強迫她接受。

  幾小時後,當我們離開水族館時,太陽已經快要沉入海平面以下了。

  在被夕陽染紅的海濱公園裡,我們兩人坐在能夠一覽海景的長椅上,眺望夕陽──感覺差不多是時候了。

  白星同學可能也有這種感覺。

  「你聽我說……關於未里愛的事情。」

  「嗯……」

  「未里愛是對的。她那麼努力,真的好厲害,而我也並不是想要否定那一點。可是我卻沒辦法讓她明白我的想法……我覺得好難過。」

  在夕陽照射下低垂的側臉。看得出來,白星同學的雙眸正逐漸濕潤。

  「我真的好想要讚美未里愛,想要讓未里愛開心地綻放笑容。但是,我越是努力讓她笑,未里愛的表情就變得越恐怖。可是一旦我因為擔心她而想要停止,又會像昨天那樣起衝突。不管我怎麼想破頭……都想不到一個能夠好好表達的方式,明明對方是未里愛……」

  我想,我大概可以理解現在的情況了。現在的豬熊同學,白星同學對她越溫柔,她的自尊就越會受到傷害;假使試圖正面阻止她,就等著面臨昨天那樣的大爆炸。話雖如此,要是放著她不管,豬熊同學又會繼續孤單一人。

  我可以了解白星同學的煩惱,這個狀況確實是一個難題。

  「……抱歉喔,這明明是我們之間的問題。可是,我因為什麼也做不了,心裡好難過,才會無論如何想要找龜丸你談一談。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對不起……抱歉……」

  白星同學嗚咽著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雖然瞬間遲疑了一下,我還是伸手摟住她的肩膀。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和白星同學緊貼在一起後──我發覺了一件事。這個獨特的氣息,以及像是因發燒而胡言亂語的說話方式。這個似乎是女神開關的症狀。

  而且,讓她產生症狀的對象,恐怕是豬熊同學。

  但是,聽說她對豬熊同學啟動女神開關是很久以前的事,而且也早就隨著原因解決而解除了。然而這是為什麼呢?

  如今依舊是一堆謎團。無論是讓這兩人和好的方法,還是啟動女神開關的原因。

  儘管白星同學找我商量,但是對她們兩人的關係了解不深的我,對於自己能否解開這團彼此糾纏的線,心中滿是不安。

  可是,我不能就這麼置白星同學和豬熊同學於不顧。只能由我努力想辦法了。

  和白星同學約會的隔天,星期天。

  豬熊同學今天一整天都沒有來訓練室。

  她大概是在樓上自己的房間裡吧,可是一想起前天她那種拒絕的態度,就算想去找她,也讓人不禁心生遲疑。

  於是,我和鶴姬同學姑且照著平時的訓練,完成重訓和拿沙子寶特瓶跑步的菜單。另外也思考連拍的姿勢,以及用鏡子進行表情訓練。

  「往右偏三十度啊……」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豬熊同學告訴我,這是我的臉最好看的角度。雖然我也隱約覺得自己拍起照來比較好看了,但又感覺沒有太大的差異。

  我果然還是我。

  「抱歉我來晚了!因為做服裝有點費工。咦?你們有乖乖在練習啊?真了不起!」

  豬熊同學終於現身訓練室了。我原以為她是在悶悶不樂,原來她是在製作服裝啊。聽她這麼一說,我確實偶爾有聽見裁縫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她的語氣比想像中開朗。雖然聽起來也有點像是裝出來的就是了。

  和白星同學聊過之後,我就一直在思考豬熊同學的事情。思考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兩人和好?還有她為何會如此頑固?

  思考到最後,我還是想不到該對豬熊同學說什麼。

  「啊,對了。愛梨,我想請你明天去做一件事。」

  聽到豬熊同學突然這麼說,鶴姬同學瞪大眼鏡後方的雙眼。

  「我……我嗎?」

  「沒錯。你應該知道吧?這個校園帥哥、美女選拔賽也有男女雙人的走秀。」

  然後,豬熊同學讓我們回憶起完全遺忘了的事情。

  「所以,我想請你把對方,也就是把你們班上的──『男生代表』帶來,討論雙人走秀的事情。」

  仔細想想,不知為何,至今我們一直都無視那號人物的存在。

  「因為我覺得對愛梨來說,這次的校園美女選拔賽比起贏得比賽,更重要的意義在於讓大家對你刮目相看,所以之前才會一直把這件事擱在一旁。我認為把愛梨變漂亮,將

  同班的搭檔徹底比下去,這樣帶來的衝擊性比較強烈。」

  「像……像我這種人……我辦不到啦。」

  「放心啦,愛梨你一定辦得到。只不過,話雖然這麼說,完全放置不管也太壞心了,所以我才想把搭檔的男生也訓練到有個樣子出來。」

  儘管這番話完全是復仇心態,但我總隱約覺得那並非豬熊同學的本意。

  「可是,對不起,我不曉得我有沒有辦法把搭檔帶來……」

  「…………如果是現在的你,絕對沒問題。」

  問題或許是出在這裡吧。這件事情確實很難開口。

  不過,豬熊同學說得對,如果是最近不再水腫、身材變得緊實的鶴姬同學,應該不管是誰都不會有怨言,願意認同她是自己的搭檔。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化妝……不,應該沒問題。你就先試著去約他吧。」

  豬熊同學又不願意替鶴姬同學化妝了。可能是判斷她的長相還會改變吧。

  ──但是,這時誰都沒有預料到,這個判斷竟會引發那樣的事件。

  隔天,星期一。今天依舊下起了雨。

  午休時間,我和鶴姬同學一同前往她的班級,一年A班。

  由於鶴姬同學當天來到我班上,跟我說「我一個人沒有自信去邀他」,因此我決定陪她去。其實我本來也想問豬熊同學要不要一起來,但是她正好不在教室里,於是就由我一人陪同前往。

  「鶴姬同學,你們班上的代表是什麼樣的人?」

  我這麼詢問走在身旁的鶴姬同學。因為鶴姬同學是受到霸凌,被以殘酷無情的方式選出來,所以在我的想像中,那個人可能也有相同的遭遇。果真如此的話,那麼我想要幫助他。

  「……他長得很帥。說他是全班最帥的男生,大概沒有人會有異議。」

  「是……是這樣嗎?」

  「只不過……事情是在他因為感冒請假時決定的。大家說『也只能派他了』,沒有一個人反對……」

  雖然多少帶有強迫性質,不過既然是很有資格參賽的人,看來是不用擔心了。

  聊著聊著,我們抵達了鶴姬同學的班級。

  「……就是那個人。他叫作堀秀。」

  那男生獨自坐在教室前方。原來如此,他的確是一個纖細中性,無可挑剔的帥哥。

  話說回來,我要在校園帥哥選拔賽上被拿來跟他比較啊。感覺好討厭啊。

  這時,堀秀同學正好一個人離開座位,前往一樓深處人比較少的廁所。眼見這是一個好時機,我們決定追上去跟他搭話。

  「堀秀同學,你好。我是二年級的學生會雜務,名叫龜丸。」

  我一叫住他,堀秀同學立刻抖了一下肩膀,感覺相當不安。

  不僅如此,他一注意到同班的鶴姬同學,眼神就開始不停張望游移。

  「有……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我想跟你談談關於校園帥哥、美女選拔賽的事情。既然你是男生代表,到時應該會跟鶴姬同學一起參賽吧?所以,我想稍微跟你商量一下──」

  就在這個瞬間。

  堀秀同學秀氣的臉龐轉眼漲紅。他的眼睛往上吊,額頭上甚至冒出青筋。正當我感到困惑,不懂他為何麼露出如此猙獰的表情時,我察覺到他的怒氣是對誰發出了。

  那個對象是──鶴姬同學。

  堀秀同學大大吸了一口氣。簡直就像龍要噴火的前兆。

  接著,他張開纖細的下頷……

  「開什麼玩笑!你真的打算參賽啊,醜女?我是不會參加的,你這個臭醜八怪是白痴嗎?快點退出啦!」

  釋放出灼熱、帶有劇毒的吐息。

  堀秀同學走近鶴姬同學,咚一聲地將一隻拳頭打在她背後的牆上。

  「等……等等!不可以使用暴力!」

  被對方逼上前來還近距離揮拳,鶴姬同學害怕得不得了。

  然而,呼吸急促的堀秀同學的肩膀也不住顫抖。

  「……這件事,我看八成是體育社團的那些傢伙唆使的!只因為我瘦弱就瞧不起人!只因為我稍微比較受歡迎,就硬是把我跟這種醜女送作堆!還說要是我不參賽,就得玩處罰遊戲!」

  那是──他自己的遭遇嗎?

  我完全沒有料想到。如此一來,他的情況不就跟鶴姬同學一模一樣了嗎?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為什麼我非得跟你這種醜女一起參賽不可?少開玩笑了,我絕對不會參加,也絕對不玩什麼處罰遊戲!話說,那些傢伙簡直不可原諒,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找同鄉的學長好好教訓他們!」

  撂下這些話後,堀秀同學就逃回教室去了。

  傍晚,豬熊家的訓練室。

  在一無所獲,只品嘗到滿滿惡意歸來的我們面前,豬熊同學無精打采地垂頭坐在椅子上。

  「……愛梨,你沒受傷吧?你還好嗎?」

  「是……因為那個人很瘦弱,我想就算真的挨打了也不會有事。」

  對於遭到捶牆威脅一事,鶴姬同學面露苦笑。

  自從發生走廊上那件事情之後,鶴姬同學始終默不作聲。跟她說話,她也只是面露苦笑,像這樣敷衍帶過。這個情況在回到合宿所後依然沒有改變。

  她可能真的習慣了吧。但是,居然習慣被那樣對待……真可憐。

  在我看來,我認為他實在不可原諒。

  「…………愛梨,我問你。」

  視線始終低垂的豬熊同學,突然嘆了一大口氣。

  之後轉動肩膀,一副待會準備要大大活動身體似的。

  不僅如此,她還將十指緊緊扣住,再次低頭。

  「為什麼聽到別人對你說那種話,你還有辦法平心靜氣?不對,應該說,為什麼你要忍耐?」

  豬熊同學抬起視線的同時,鶴姬同學的雙肩為之一震。

  可是,她隨即又回到那副苦笑。

  「因為我已經習以為常了。再說,我想學姊你應該不會了解……」

  那瞬間,房間裡彷佛有火燙灼人的熱浪在奔騰。

  「──我就是因為了解才會問你。」

  在一觸即發的寂靜中,豬熊同學像是勉強擠出來的說話聲幽幽響起。

  然後,豬熊同學一臉嚴肅地讓雙眸滿溢出光芒……落下一行清淚。

  那是一個信號。

  「呃,怎麼……學姊你……學……噫嗚……」

  或許只憑那哀傷的閃耀淚珠,便足以傳達一切了。

  傳達出豬熊同學絕非一帆風順的過去。

  「哈哈……要是我更可愛一點,那個,哈……噫嗚……哈……啊……」

  面具被破壞了。淚水開始從鶴姬同學眼中撲簌簌地落下。

  「學……姊──」

  然後終於到了極限。

  那是宛如潰堤的激烈痛哭。鶴姬同學抓著豬熊同學,在豬熊同學的擁抱下,大聲發出像是連靈魂都要從口中跑出來的悲痛哭聲。

  原來我一直對她有著很大的誤解。至今不要命似的努力,想要改變的意志,全都遭到了拒絕。她不可能無動於衷。

  「噫……啊嗚……啊……學姊,噫嗚,對不起……我已經……對不起……」

  「拜託你,你明明沒做錯任何事,不要像這樣道歉,不要說那種抱歉的話。你不是為了像這樣悲慘地流淚,才誕生在這世界上……!」

  豬熊同學抱著鶴姬同學,說出的那句「你不是為了像這樣悲慘地流淚,才誕生在這世界上」。

  這句話極其理所當然地訴說著,鶴姬同學的淚水是極度純粹的自我否定──也就是絕望。

  我們讓鶴姬同學暫時先回自己的房間休息。

  我和蹲坐在椅子上的豬熊同學,單獨在昏暗的訓練室里彼此相對。

  「……不可以說女孩子是醜女。因為就算是開玩笑,對方一樣會受傷。」

  豬熊同學說出過於沉重的,單純的一般論。

  「都是我的錯。」

  才見到豬熊同學一臉自嘲地笑著,她隨即徹底褪去臉上的表情。

  「這……絕對不是這樣。傷害她的不是豬熊同學你。」

  「不,真的是我的錯。其實我可以更早為她做些什麼的,可是我卻漸漸害怕起來,然後我的任性和躊躇就帶來了報應。」

  她的話令人費解。我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真的……是我的錯。是我害愛梨經歷這種痛苦。哈哈,現在的我不管做什麼都好失敗……不對,應該說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我怎麼會有這種誤解呢?我明明從好久以前就是廢物模特兒了……所以才會一直拚命努力,不是嗎?」

  豬熊同學用失焦的雙眼,凝視著遠處。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順利的就只有最初那一件工作。但是,有了一次努力後有所得的體驗,之後就會很難罷手。因為,即使是不起眼的小事,那也是我賭上自尊努力過的事情,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事情。我要努力,改變能夠改變的一切,為了不再回到當時那個悲慘的自己。」

  儘管語氣消沉,她口中依然說出時時刻刻向前邁進的信念。

  這就是豬熊同學的自尊。同時也是改變了我的──

  「沒錯,永不放棄。不論對手有多強大,即使被同期超越,即使幾乎快被後浪打倒,我也絕不放棄……到頭來,這個世界終究是殘酷的,要是不努力改變,就只會遭人瞧不起。所以我不放棄,也不讓愛梨放棄。即便努力到嘔出血來,只要不試圖改變,就只會像現在一樣吃盡苦頭。我就是因為知道那樣有多痛苦才會這麼說。所以,我必須教導她絕對不可以放棄──」

  這是改變了我的,豬熊同學的精神。

  這是魔法。是改變了陰沉的我,與困難奮戰的熊熊烈火般的力量。

  然而如今,那份力量卻將她自己和周遭都捲入,企圖將一切都燃燒殆盡。

  受到蛇乃目同學的挑釁,她為了洗刷累積了好幾年的污名,讓單純的校園美女選拔賽變成一場血腥的比賽。然後,她恐怕還將鶴姬同學受到的霸凌和自己的過去重疊,使得心中那份自尊燃燒得更加旺盛。

  這麼一來就無路可退了。我總算明白她和白星同學吵架的真正理由。因為不管是否定她的舉動,還是隨便伸手援助她,都是在否定豬熊同學迄今的一切。

  因此,即使和最好的朋友鬧翻,即使被逼入最惡劣的處境,她都無法回頭。就算搞得自己遍體鱗傷,她也要繼續燃燒。

  但是,現在我可以說,這樣實在「很奇怪」。

  「……你打算怎麼做?你會參加校園帥哥選拔賽嗎?」

  「會啦。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只不過,我參賽的理由不一樣。我不是自己想要參加,也不是為了報答當時的恩情,純粹是因為擔心這樣的豬熊同學才想陪在她身邊。

  「既然如此,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豬熊同學低下頭,幽幽地說。

  「是關於愛梨那孩子的事情。我不想讓她放棄,為此,必須讓她繼續往前進才行。但是我很清楚,憑我是辦不到這一點的。現在的我,別說是給予她勇氣了,我一定會硬是揪著她的後頸逼迫她,讓她受到傷害……所以,我辦不到。」

  因為我一直認為只有豬熊同學能夠帶給鶴姬同學勇氣,內心不禁瞬間動搖。

  不過……說得也是,畢竟豬熊同學自己也快到極限了。

  「我明白了。那麼,我該做什麼呢?」

  「……請你讚美她,說她很可愛,說她一定沒問題。我辦不到。不是我不想做,而是我『辦不到』──因為我還是覺得很害怕,害怕到無法坦率表達內心的感受。」

  就是這個。豬熊同學從剛才一直提到的「害怕」。唯獨這一點我完全無法理解。

  「那個,對不起,這本來是我該做的事情,可是我的身體真的動不了。抱歉,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真的很抱歉…………請你幫幫我。」

  豬熊同學流下淚來。淚水從跟方才擁抱鶴姬同學時不同,失去光芒的雙眸中滑落。

  自己的事情,鶴姬同學的事情,她的內心承受了太多的重擔。

  所以,我想要助她一臂之力。如今只有我能夠採取行動了。

  豬熊同學踏著蹣跚的步伐,回到自己位於樓上的房間。

  我敲了鶴姬同學的房門。

  沒有回應。

  豬熊同學拜託我,要我靠著讚美她「你一定沒問題」,讓鶴姬同學振作起來,然後再次精神飽滿地進行校園美女選拔賽的練習──

  仔細想想,我發現這之中隱藏著巨大的欺瞞。

  那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又是為了誰?我待會要做的事情,真的是為了鶴姬同學好嗎?如果被人這麼追問,我八成會對這個行為失去信心。

  我可以憑感覺理解豬熊同學所說的話。我有一種如果回答錯誤,就會傷害到對方的預感。

  「…………請進。」

  有回應了。

  在我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的時候。

  我踏進昏暗的房間,見到鶴姬同學用毛毯裹住自己,抱著膝蓋坐在床上。

  「……怎麼了,學長?」

  她的語氣冷得驚人,而且毫無生氣。房內光線昏暗,我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事到如今,我依然不知該說些什麼。

  再三猶豫之後──

  「鶴姬同學,那個,關於白天那件事,都是那傢伙不好啦。居然說鶴姬同學是醜八怪,他真的好沒禮貌,其實你才沒有──」

  聽見「匡啷!」一聲巨響,我趕緊彎腰。

  在我腳邊的,是一個撞上牆壁被砸爛的鬧鐘。我一抬頭,就見到鶴姬同學讓大大甩動過的手臂無力地垂下,肩膀隨著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大騙子。」

  「鶴姬同學……」

  「大騙子!就算是學長,那種……那種敷衍的表面話……!」

  我的猶豫被識破了。我立刻就明白這一點。

  「請你出去!我絕對不會再聽學長說任何一句話了!」

  僅僅交鋒一回合,我便慘遭斬殺。

  我乖乖地離開房間。

  關上門,我望著映在訓練室鏡牆裡的自己。

  我太傲慢了,竟然以為自己有辦法解決問題。

  對了,是因為我本身對於希望豬熊同學、鶴姬同學變得如何,沒有一個明確的想法,才會說不出具說服力的話來。

  沒錯,我是一個空殼子。

  但是……我唯獨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身為「空殼子」該怎麼做才好。

  於是──

  我回到了原點。

  自己什麼也辦不到。所以我要借用別人的力量。

  「呵呵,也就是說,你要我教你『讚美女孩子的方法』是嗎?原來如此,我了解狀況了。首先──跪好。」

  文藝社辦公室。在我眼前,黑髮惡魔泛起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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