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特級抹消者•笹宮銀的天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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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前的七月七日,日本出現了巨大的變化。

  日本全國八個地點——秋田、埼玉、富山、滋賀、和歌山、鳥取、愛媛、鹿兒島的上空同時出現了緩緩下降的巨大球體,球體外表呈現混濁的極光色。

  不過,那些球體落地時穿透了所有物質,沒有傷害城市與人類。儘管如此,人類並未感到欣喜,反而陷入無法理解現況的混亂。

  人類還來不及處理那些混亂,情況變得更奇妙了。

  扁平的影子狀物體從沉入地表的半球體狀異空間中浮現,開始大肆破壞街道。那些影子愈靠近外界就變得愈厚,並且開始出現立體感。

  為了報導這件事,幾名勇敢的人類冒險踏入異空間,準備進行探索。但進入異空間後,他們全都錯愕地停下腳步。

  異空間不但沒有任何影子,就連街道也完好如初。

  以為看到幻覺的他們走出了異空間,回頭加以確認。可是,從外面看向異空間時,影子般的怪物確實在異空間裡作亂。

  人們的混亂到達極點。那些怪物也開始脫離異空間朝外界前進。

  某個地點出現的是飄浮在王冠中心的權杖,某個地點出現的是異形的修女,某個地點出現的是帶著許多武器的蜘蛛。每個異形怪物身上都有缺陷,就生物而言,即使是怪物也不可能有那樣的身體。

  這就是日後被稱為圖像的怪物第一次出現在日本的情況。

  接著,圖像大舉進攻。

  自衛隊派遣了部隊迎擊那些怪物。但人類的武器無法對擁有不同異能的圖像發揮作用,不只如此,還被圖像加以回擊,城市受損的情況變得愈發嚴重。

  除了某個地點——和歌山。

  基於一時興起,出現於和歌山的圖像做出了非常驚人的決定——成為它第一眼見到的少年的同伴。換句話說就是站在人類這邊。

  和歌山的圖像告訴少年與圖像戰鬥以及封印它們的方法。少年照著和歌山圖像的教導,奮不顧身地阻止了其他圖像的侵攻。

  最後少年成功消滅以及封印了其他七隻圖像,暫時解除了日本的危機。

  此時,距離不知原因、意義不明的大災厄的發生日,已經過了半年。

  少年被拱為拯救日本的英雄,在那之後與他身邊的人們成立了專門機關,以對付從七月七日後便不時出現在各地、通稱半二次元的異空間。

  該機關名為:次元狹縫管理機構。

  空白畫布。

  ——機關設立至今,已經過了四年又多一點的時間。

  幾乎所有圖像都在離開半二次元前就被空白畫布消滅。因此就算半二次元出現,人們也不再感到驚慌,不再因圖像而倍感威脅——

  ◆◆◆

  空白畫布•富山分部座落於吳羽山的山腳。

  聽說這裡原本是縣立圖書館,但在四年半前的大侵攻被圖像半毀,失去了圖書館的功能。後來空白畫布買下這個成為廢墟的地方整修、增建,使用至今。

  某個略陡的斜坡上有棟巨大、穩重的平屋頂建築物。我站在平坦空曠的屋頂上。

  「啊,原來在這裡嗎?總算找到你了,小琴。」

  聽到有人呼喚後,我身體僵了一下,接著認命似地緩緩回頭。

  我的名字是口原琴音。不用口原也不用琴音叫我,而是以小琴稱呼我的人,目前只有身為同隊隊友的她而已。

  「……新奈,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才想問你呢。外面這麼冷,待在這裡可是會感冒的哦?」

  富山縣的冬天確實很冷。現在才剛入冬,呼出來的氣體就已經變成白色的了。因此,雖然屋頂可以自由出入,但沒有其他人在屋頂上也是很合理的。天上布滿了灰色的雲,隨時都可能下雪。儘管時間還不到中午,景色卻已經相當暗沉。

  唉,也許是我自己的心境影響,才覺得暗沉吧。

  「啊哈哈,說的也是。」

  我儘量真誠地笑道,但笑聲比我想像的還乾,連我都有點受不了。吹在身上的冷風說不定都比我的笑聲濕潤。

  我硬是擠出笑容回話的對象是我的好朋友•平上新奈。我們都是第七期的抹消者,年紀一樣是十六歲,換算成高中生的話,相當於高一生。我們是在訓練時認識的,雖然不到一見如故的程度,但相處久了就自然而然走在一起,算是氣味相投吧。

  新奈有一頭軟綿綿的深褐色頭髮,表情也總是溫溫吞吞的,給人很可愛的感覺。

  她那在以白色為基調、款式統一的女子制服外套下的胸部和我不一樣,相當宏偉…………先不管這個,她的胸章數字是『Ⅱ』,表示她是抹消者中人數最多的二級抹消者。腰間的槍套裝著輕便式手槍,下身穿的是及膝裙。女性抹消者可以自由決定製服的裙長,因此多少能透露出每個人的性格。

  順帶一提,由於我重視機動性,所以穿的是迷你裙。但又因為不想走光,裙子底下穿著安全褲。雖然我腰帶掛著輕便式的劍,然而面對圖像時,這點武力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一陣風從我們之間吹過,新奈再次開口:

  「小琴,你還好嗎?我很擔心你哦。」

  她不再閒聊,直接切入正題。

  昨天我瞞著包括她在內的隊友,和其他小隊一起前往半二次元迎擊敵人,卻被強大的圖像逼到走投無路,最後被笹宮室長搭救。

  幹了這麼多事,她肯定不想讓我有機會開溜吧。但我是自作自受,因為……

  「小琴,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去你房間人也不在,傳訊息也不回,打電話也不接。我沒有生你的氣,只是很擔心你而已。至少讓我聽聽你的聲音啊。」

  她生氣了不好了她生氣了……!

  雖然臉上掛著笑容,但眼中沒有笑意。這是她經典的怒極反笑模式。可是,我會尷尬嘛……

  被她這麼氣勢洶洶地叨念,我別開臉小聲賠罪道:

  「……對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啦。」

  雖然新奈沒有多說什麼,我總覺得她的言下之意是「這也沒辦法」。

  「話說回來,你有受傷嗎?」

  「……嗯。只有一些輕傷和擦傷。」

  雖然腳上到處都是OK繃,但只有這樣而已。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與剛才的怒極反笑不同,新奈露出打從心底安心的笑容。儘管我做出了相當於背叛隊友的事,她還是只關心我的安危。這樣的好友讓我心中充滿罪惡感。

  「不只我,壹彥也很擔心你哦。等一下要去跟他打個招呼,知道嗎?」

  「……嗯,好。」

  為什麼昨天要擅自前往半二次元?新奈沒有多問。這應該是她的體貼吧。話說回來,如果是新奈,說不定早就猜到我那麼做的原因了,所以才故意不提。無論如何,我都很感謝她不追究。

  喀嚓。開門聲響起。我們朝屋頂出入口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孔。

  「哦!總算找到你了,口原。」

  發現我並走過來的人是名頭髮剪得很短、個子很高的少年……雖然用青年形容比較貼切,但他只大我兩歲而已,換算成高中生的話,相當於高三生,就年齡來說還是該歸類為少年吧。

  他是第三期的抹消者。肩膀很寬,一身肌肉緊緻結實。但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竟然在這麼冷的天氣把袖子卷到手肘還面不改色。真是勇者。

  他的胸章數字是『Ⅰ』。

  這代表他是一級抹消者——那是目前總數約三千人的防衛室戰士•抹消者中,只有一百多人的精英戰士。

  他的名字是飛鳥壹彥,是我們小隊的隊長。

  「居然連壹彥學長也來了……」

  「哈囉,壹彥,你怎麼特地跑來屋頂了呢?」

  「什麼怎麼特地跑來,當然是在找口原啊。是說新奈,既然你和口原在一起,為什麼不通知我一聲啊?」

  「對不起啦——我也才剛找到小琴而已——」

  新奈軟綿綿地笑道。壹彥學長也一副「那就沒辦法了」地接受了她的說法。聽說他們是鄰居,再加上新奈的姊姊,三人從小就玩在一起。

  「話說回來,你們幹嘛在這種冷得要命的地方說話……不覺得冷嗎?」

  「如果你會那麼想,就多穿幾件衣服啊。」

  我深有同感。壹彥學長的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我又不冷。」

  「你那個樣子,看得我們都冷了。」

  新奈以「你要自己體會言下之意啊,別讓我直接說出來嘛」的眼神,傻眼地看著壹彥學長。

  「雖然壹彥很可靠又值得信任,可惜腦袋

  不好,美中不足呢。」

  來了來了,新奈的挖苦。

  新奈溫柔又很明理,但有時候會笑笑地說出非常傷人的話,這算是她美中不足的地方吧……

  「哦、哦……你從以前就偶爾會說一些很嚴格的話呢,新奈。」

  身為其總角之交的壹彥學長對新奈的毒辣發言似乎多少有點抵抗力,他流著冷汗打發了這個話題……是說,他不否認腦袋不好這點呢……

  壹彥學長以逃難般的表情指著出入口:

  「我們還是進去裡面再說吧,去大廳好了。」

  我完全贊成這個提議。

  壹彥學長帶頭先走,新奈隨之邁步,我則是跟在他們身後。

  我不經意地瞄到自己的胸章,下意識地喃喃道:

  「……明明不該這樣的……」

  也許聽到了我的自語,新奈表情複雜地瞥了我一眼,接著轉頭看著前方,裝作沒聽到走下樓梯。

  我很感謝她的體貼,但又覺得有些酸楚。

  ——我胸章的數字是『Ⅲ』。

  這代表我是三級抹消者,是抹消者中最低階的人。

  ◇◇◇

  空白畫布每半年會招募一次新人。除了抹消者外,還會招募研究員、技術員、窗口人員等各職種的人員。

  每個單位都有不同的新人訓練課程。在這些訓練課程中,我認為最辛苦的當然是在第一線對抗圖像的抹消者訓練課程。

  志願成為抹消者的新人需要接受長達半年的訓練。體能訓練自不用說,還得學習與圖像有關的知識,以及與圖像戰鬥的方法。

  由於日後必須與那種怪物搏命戰鬥,訓練過程當然艱苦又嚴格。基於好玩前來應徵的人,通常撐不到結業就會退出了。

  訓練生必須撐過這半年的嚴苛訓練,才有資格得到與圖像戰鬥的能力——『塗鴉』。得到塗鴉之力後才能正式成為空白畫布的戰士——抹消者。

  為期半年的訓練結束時,指導教官會集合所有志願者進行精神喊話,接著,教官會把志願者帶到某個房間。

  禁書管理室——它是房間,同時也是空白畫布的行政單位。簡稱禁理室。

  如同字面上的意義,是用來保管名為『禁書』的書籍的房間。

  所謂的禁書,指的是封印著圖像的書籍。

  只要拿起禁書,就能得到足以與圖像抗衡的力量——塗鴉之力。

  由於封印方式相當特殊,拿起禁書前沒辦法事先得知可以得到什麼樣的能力。有可能是強到破表的能力,也可能是性質特殊的能力。

  簡單來說,就是靠運氣決定自己的能力。但也不全是運氣。

  也許是受到封印在書中的圖像影響,一進入禁理室,就會感覺有聲音在呼喚自己。

  在踏入禁理室前,教官這麼說——

  不必猶豫,拿起呼喚自己的書就好。

  曾經有人照著教官的話做,結果明明訓練期間是第一名的最優秀訓練生,可是得到的圖像能力實在太弱,成為正式抹消者的兩個月後仍然是三級抹消者,並且被蓋上了「令人失望」的烙印。

  ……也不用隱瞞了。那個人就是我,口原琴音。

  ◇◇◇

  我們從屋頂走下兩層樓後左轉,來到了玄關大廳。這裡有桌椅和自動販賣機,是休息和見面的好地點,現在也有一些人影零星散布在其中。

  壹彥學長悠然拿出錢包:

  「你們要喝什麼?我請客。」

  「真的嗎?謝謝——我要熱的咖啡歐蕾。」

  「好。你還是很愛咖啡類的飲料呢。口原,你呢?」

  「啊,不用了,不用請我這種人啦。」

  「那就給你喝冰冰涼涼的榴槤汽水……」

  「我要熱可可,謝謝。」

  我立刻改口。壹彥學長似乎也不是認真的,他笑著把零錢投入販賣機。

  學長買飲料時,我察覺到有不少視線飄到自己身上。我假裝沒發現那些視線,也不轉頭看那些人。

  自己是個名人——負面意義上的。我多少感受得到這件事。倍受期待的最優秀訓練生,實戰中卻成為礙手礙腳的累贅,會出名也不奇怪。

  雖然不是成為正規抹消者就一定能在兩個月後升上二級,還是能累積一定的戰鬥經驗。但我連戰鬥都做不到。富山分部大約兩百人的三級抹消者中,我肯定是最差的。

  再加上我原本是最優秀訓練生——曾經擁有這頭銜的人,通常會在兩周內升上二級。就連成績普通的新奈也在一個半月後升上了二級。不管怎麼樣,兩個月後仍然留在三級的最優秀訓練生,一定前所未有吧。

  話是這麼說,但我也不是自己想得到這種塗鴉能力的。

  把物體移動三公分的能力。到底該怎麼用這種能力戰鬥呢……?

  「口原,拿去吧。」

  「咦,啊……謝謝。」

  我接過壹彥學長輕丟過來的熱可可,因為有點燙,我用雙手輪流滾著罐子,在椅子上坐下,拉開了拉環。

  對不起,我無法成為戰力。看著坐在桌前談笑的新奈和壹彥學長,我滿心歉意。

  為什麼我的運氣……會背到這種程度呢?

  從以前就是這樣。簽運差不用說,還有像是小學時代的戲劇表演,我明明得到了女孩子夢寐以求的公主角色,結果卻被背景壓住爬不起來。在商店街抽到頭獎•溫泉旅行的票,結果裝著票的包包掉到河裡、一去不返。

  光是列舉出來,就覺得自己的運氣背到無話可說。

  如此不走運的我,選禁書時當然抽不到什麼像樣的能力。

  只要努力就一定有回報——我不打算提出這種天真的主張。

  可是,沒有回報到這種地步還是令人沮喪。

  因為不想屈服於天生的衰運,我從小就認真地鍛鍊自己。進了空白畫布後更是努力不懈。雖然成為了最優秀訓練生,但實戰沒有成績的話,這個頭銜還是沒有任何意義。

  從小運氣背過頭形成的退縮性格,如今惡化得更嚴重了。

  忽地,我腦中閃過昨天救了我的恩人•笹宮室長的身影。

  ——如果我有那麼強大的塗鴉能力……

  也許就能稍微改善我的畏縮個性吧。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大廳的擴音器突然傳出尖銳的噪音。大到刺耳的音量使我不禁皺起眉頭。

  「怎、怎麼了?」

  壹彥學長捂著耳朵問道,這時音量似乎調整好了,廣播傳來沙沙的聲響。

  『啊——啊——好,0K了。』

  ……嗯?這聲音,該不會是……?

  『欸——等一下被叫到名字的人,立刻前往笹宮室!』

  ——啊,這個聲音,肯定是他。

  其他人也發現了說話的是誰,開始議論紛紛。

  「……講話的是那個人吧?」

  「是笹宮呢。真稀奇,那傢伙居然會用廣播叫人。」

  壹彥點頭同意新奈的問題。

  說話的人是空白畫布富山分部防衛室的『室長』,特級抹消者•笹宮銀!

  「說到笹宮室長,最有名的應該是五官端正、給人的印象卻很薄弱,還有超兇殘的塗鴉能力〈七式〉吧——是說,我也只聽過他把那棟超堅固的訓練館打爛,而且還把訓練館對面的室外訓練場半毀的八卦而已。」

  「……那個室外訓練場?」

  「只用一擊就打壞了。」

  「一擊!?」

  我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所以非常驚訝。

  室外訓練場是橢圓形、外圍大約兩公里長的超大型操場。把那個操場打到半毀?

  話說回來,訓練館也非常堅固,就算被擁有能製造出相當於黃色炸藥爆炸威力的塗鴉能力者全力攻擊也分毫未損的那棟建築物,被打爛了?而且只用了一擊?

  「對了,你們知道在那之後笹宮說了什麼嗎?」

  「咦?這我就沒聽過了。」

  「我也是。」

  應該是對不起之類的話吧。

  「『我還沒有拿出真本事耶?』這樣。」

  「「…………」」

  我和新奈都無言了。笹宮室長到底是強到什麼程度的怪物啊……

  但昨天的戰鬥,他看起來確實不像有使出全力……

  「對了,說到這個,小琴昨天不是被笹宮室長救了嗎?這個廣播該不會和昨天的事有關吧?」

  「哦——……嗯,雖然笹宮室長救了我……但他應該不會對我這種人感興趣,應該和我沒關係吧?」

  我事不關己地拿起熱可可,正想喝

  下去時——

  『三級抹消者•口原琴音!現在立刻前往笹宮室!』

  「欸!?」

  我嚇了一跳,手一滑,飲料罐向下直落。我趕緊伸手想抓住罐子,但是太用力了,反而讓罐子彈向壹彥學長。

  而無法違抗重力的熱可可,就這麼潑到壹彥學長身上。

  「啊,呃,欸,對、對不起!」

  「哦——這點小事沒啥啦,你不用在意。」

  壹彥學長笑著脫下多出許多白色與茶色圓點的制服上衣,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無袖內衣……雖說看著他很容易失去季節感,不過現在是冬天,就算在室內還是很冷。

  「不對,等一下,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小琴,你做了什麼嗎?」

  「我什麼都沒做!我不記得自己做過會被叫到笹宮室的……啊。」

  「……啊?」

  「口原,你想到什麼了?」

  壹彥學長豪邁地用制服上衣擦著被熱可可淋濕的頭髮向我問道……實在很難不對他的行為一一吐嘈。

  「呃,沒有,那個……因為那時我覺得自己太可恥了,所以只說了一聲謝謝就逃回來了……該不會是因為我太沒禮貌,所以才會……?」

  「可是,笹宮室長會因為這種小事就找你過去嗎?」

  「先過去再說吧。畢竟是室長命令嘛。」

  壹彥學長邊說邊起身。

  「繼續待在這裡,只會更受人注目哦。」

  「……啊。」

  我突然發現大廳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趕緊把飲料罐丟進垃圾桶,逃難般前往笹宮室。

  ◇◇◇

  ……我捅了什麼蔞子嗎?

  愈是思考,邁步時就愈不安。

  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有問題的事,反而更容易令人驚慌。自己該不會在不知不覺中做了不該做的事吧……好可怕。

  「我們在外面等你哦。」

  「房裡該不會只有你們兩人吧?小心別被撲倒哦,小琴。」

  「嗯,好……撲倒什麼的,不可能啦。」

  「那可不一定哦?笹宮室長也是男人,說不定他是為了告白,才把你叫到能獨處的場所哦——?」

  不不不,不會有這種事吧。我和笹宮室長昨天才第一次見面耶。

  「總之,好好加油吧。」

  我在被跟過來的兩人注視著且不知該加什麼油的情況下,伸手敲響了富山分部•防衛室『室長』辦公室——笹宮室的門。

  之所以沒人叫這間辦公室為室長室,原因很單純,只是因為說起來很拗口而已。既然是笹宮室長的辦公室,就以室長的姓稱呼好了,所以大家都把這裡叫作笹宮室。

  我站在門前等待回應——

  「來了嗎!?」

  「呀——好痛!!」

  裡面的人沒有應聲也不預警就猛然將門向外打開。門板咚一聲狠狠撞上我的額頭,痛得我差點暈過去。

  ……我的運氣……為什麼這麼背呢……

  「哇!對不起!你還好嗎?」

  我按著被撞紅的額頭顫顫巍巍地蹲在地上。開門撞我的兇手——頂著一頭沒整理也沒保養的黑髮,雖然五官端正,給人的印象卻很薄弱——笹宮室長慌張地問道。

  他的表情不像昨天那樣充滿自信,而是一臉「不好了」的神色。

  「還……還滿不好的……」

  「對、對不起,總之你先進來吧。」

  「好、好的……」

  笹宮室長面帶愧色地說道,他讓開了通路要我進房,空白畫布男性制服的白外套下襬隨之飄動,我淚眼汪汪地走了進去。

  身後傳來門帶上的聲音。我有種打電玩時被關在最終魔王房間般的感覺,有點害怕。

  放眼望去,房間頗為寬敞,不愧是室長專用的辦公室。

  第一眼看見的是凌亂堆置在正前方辦公桌上、好像看過書名的輕小說。旁邊的辦公桌前坐著一名將頭髮盤起、穿著整齊服貼的套裝、表情嚴肅的女性——應該是秘書吧。她隔著眼鏡瞄了一眼走入辦公室的我,接著又立刻低頭振筆疾書、處理起文件。

  ……總之,不必擔心被推倒了。而且有第三者在也不可能是告白。新奈的玩笑話是不成立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找我過來呢?心臟因緊張而狂跳不已,胃也開始抽痛起來。不知道我身體有沒有冒出太多冷汗,這使我有點不安。笹宮室長在前方辦公桌另一頭的椅子上坐下。

  「——嗯,一天不見了呢。」

  他如此說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呢?呃,總之先道謝吧?

  「啊,呃,呃呃,非、非常感些您昨天揪了我!」

  ……吃螺絲了。有點想死。

  「啊,不用謝啦,昨天已經謝過了。還有,不用那麼緊張啦。」

  我緊張的模樣大概很滑稽吧,笹宮室長苦笑道。不用說我也知道自己的臉漲得通紅……嗚哇啊啊啊,臉頰好燙啊。

  「特地把你叫過來,真是不好意思。是說,我之所以找你過來——」

  「……!」

  身體不由得一僵。

  我真的做了什麼會被叫來笹宮室的事嗎——

  「我考慮了很多,但想來想去,還是只有你了。」

  ……欸?

  室長靦腆地笑道。

  「我覺得,果然還是你的感覺最好了。」

  「呃,欸?不,那個……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咀嚼著室長的話,臉漲得愈來愈紅。

  不管怎麼解釋,這些話都像是……

  『說不定他是為了告白才把你叫到能獨處的場所哦——?』

  新奈的話忽地閃過腦中。

  呃,可是,秘書小姐在場哦?難道說笹宮室長是不在意有沒有第三者在場的那種人嗎?

  我腦子一團混亂,過熱到快要當機。笹宮室長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突然對你說這些,你應該很困擾吧?」

  「咦?不,那、那個,因為……太突然了,我、我沒有心理準備……」

  「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照……!?」

  我的腦子真的過熱當機了。

  本來以為是告白,結果是求婚?突、突然說那種話,我我我我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呀!?

  「呃,那個,至少要從互相瞭解對方開始吧!?」

  「不用擔心,我很清楚口原你的事!」

  「可、可是!我們昨天才第一次見面耶!?而且我的態度還相當不禮貌!」

  「那是常有的事,我不在意啦。就算你討厭我也沒差。」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就算現在討厭我也無所謂,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改變心意!」之類的宣言嗎?這種有點強硬的態度,讓我心頭小鹿亂撞了起來。

  笹宮室長的手肘靠在桌上,下巴抵在交叉的十指上,以爽朗的笑容開口:

  「因為,你是我理想中的——」

  啊啊,不行,不能再說下去了。

  被人用這種笑容告白的話,我會——

  「你是我理想中的廢材呢!」

  ……………………………………

  過熱當機的腦袋瞬間凍結,大腦一片空白,呈現完全停止思考的狀態。

  接著,我不但對鬧出誤以為室長想對自己告白的笑話感到丟臉,還漸漸理解到室長對自己說了非常過分的話——

  ◆◆◆

  防衛室『室長』——基本上這是在一級抹消者中戰績最輝煌的人才能坐上的位子。有資格成為室長的人,不僅個人戰鬥能力要強,還必須對各種場面與狀況做出迅速又正確的判斷。可說是相當難以勝任的職位。

  尤其是富山分部,由於富山是八個圖像發生地點中半二次元出現率最高的地區,防衛室的重要性遠遠大於其他地點。

  我曾經懷抱著總有一天要坐上室長位子的夢想。

  巧妙地運用威力很低或不知該如何使用的寒酸能力和同伴們通力合作,一點一滴地累積經驗向上升級,最後終於得到室長的寶座。這是我理想中的晉級計畫。

  也曾經是我的夢想。

  但開獎,不對,打開禁書後,我得到的是與夢想完全相反、強大到兇殘、可以說是外掛等級的能力〈七式〉。

  強大到足以一擊破壞訓練館與室外訓練場的力量。光憑著「力量強到犯規」這種理由,就讓我在成為正規抹消者的第三天晉升為特級抹消者,不只如此,還順便坐上了防衛室『室長』的位子。

  這是比理

  想的晉級計畫順利萬倍的升遷圖。夢想不費吹灰之力就達成了。

  空白畫布的高層對我說:「你只要用當社團社長的感覺去當室長就好。」但我連上下學的路隊長都沒當過耶?竟然叫我直接當社團社長?我的感想就是這樣。

  坦白說,這種情況真是太尷尬了。

  假如我已經累積了一定的經驗,那就另當別論;但是,只因為塗鴉能力太強就讓一個菜鳥跳過眾多資深前輩空降到室長的位子,這種待遇太尷尬了。

  不過,既然接下了這個位子,就要把分內工作做好。我努力研究室長該做的業務,也學習戰術方面的知識。比起剛成為室長時,我覺得現在的自己比較有室長的樣子了。雖然文書工作全被中滝小姐搶去做,我能做的文書工作頂多只有瀏覽報告書而已。

  如此這般,以室長身分得過且過的我在昨天得到了天啟。

  既然沒辦法靠自己達成逆轉勝的夢想,那就培育能力寒酸的傢伙,讓他們變強好了。

  我照著天啟的指示,開始翻找三級抹消者的檔案,最後注意到一名少女。

  擁有『把物體移動三公分』塗鴉能力的廢材!

  ——就是眼前這名綁著側邊馬尾的女孩•口原琴音。

  「……嗚,嗚哇啊啊啊啊!」

  逆轉勝計畫還沒啟動好像就碰上困難了。

  「咦?耶!?你幹嘛突然哭啊!?」

  我驚訝地看著突然落淚的口原,我可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哭泣的女生啊?

  「笹宮室長,你說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中滝小姐以傻眼的表情和冷冰冰的口氣吐嘈道。

  「都是因為你那種模稜兩可的差勁說法才會變成這樣。」

  「模稜兩可?……請問我哪裡……」

  「…………」

  中滝小姐無言地瞪我,嚇得我臉頰開始抽筋,糟糕,又對她使用敬語了……

  「……咳,我哪裡模稜兩可了?她可是我夢寐以求的理想廢材哦?原本是最優秀訓練生,體能和成績都是最頂尖的,卻因為廢到不行的塗鴉能力停在三級,條件這麼完美的傢伙可是打著燈籠也沒處找的哦!?」

  讚美成這樣的話,她應該不會再哭了吧!?

  雖然也有這種算計,但我這番話是肺腑之言。口原她卻……

  「嗚,咿……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愈哭愈大聲了!?我明明是在誇獎你耶!?」

  「這算是誇獎嗎?這樣貶低三級抹消者到底有什麼意義?」

  「你在說什麼啊中滝小姐!這可是最高級的讚許之言耶!」

  「我看是找死之言吧……呵呵呵。」

  中滝小姐不知為何一臉得意地說道。接著——

  「小、小琴!?你還好嗎!?」

  笹宮室的門冷不防地被人打開。

  一名有著柔軟深褐色頭髮的女孩臉色大變地闖進房間。另一名個子很高、身材精壯的青年也一臉無奈地跟了進來。

  先不管那女孩,這名青年是我認識的人。他是一級抹消者•飛鳥壹彥。

  「欸?等一下……你們難道在外面偷聽我們說話!?」

  口原一面以袖管擦著眼淚一面向不速之客問道。

  「不好意思啊,口原,我有試著阻止,但是……新奈聽到你的哭聲就馬上衝進來了。」

  飛鳥學長面帶歉意地說道。深褐色頭髮的女孩則是抱緊口原,以不論如何用言語修飾都說不上友善的眼神看我。雖然她給人穩重柔和的感覺,但顯然是個笑裡藏刀的狠角色。特別是以那種並非單純憤怒的眼神看人的時候。

  「進房之前要先敲門。再怎麼說,這裡都是室長辦公室。」

  「啊,對不起,一不小心就……話說回來,笹宮室長,你對小琴做了什麼?」

  「不不不慢著慢著,因為這個場面看起來很容易被誤解成其他狀況,我想還是讓身為第三者的中滝小姐來做客觀的說明好了。中滝小姐,請你——」

  中滝小姐再次狠瞪我。我吐了吐舌頭訂正道:

  「中滝小姐,就交給你說明吧。」

  「好的。」

  唔唔……還是很不習慣呢。口原和深褐色頭髮的女孩以奇妙的表情看著我,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在秘書一瞪之下就改變說法的長官,就旁人的角度看來確實很奇怪。

  但這也不是需要特地說明的關係。我是室長,她是秘書。中滝小姐只是想明確地做出上下區隔罷了。

  在我的要求下,中滝小姐看著空中,以思索般的神情說道:

  「這個嘛,一言以蔽之——笹宮室長以長官的立場對口原小姐說了非常過分的話,把口原小姐弄哭了,這樣吧。」

  「為什麼你要在這種情況火上加油啊!?」

  「就第三者的角度來看就是這麼回事嘛。」

  「……笹宮室長?」

  「不對、等一下!也許看起來像那樣,但是!我想講的話還沒有說完!」

  深褐色頭髮的女孩冷若冰霜地看著我,我趕緊辯解。

  「口原——你想不想變強?」

  「欸?」

  也許沒料到話鋒會帶到自己身上吧,口原不停眨著眼睛。

  「今天把你找來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想重點培訓像你這樣不知該如何發揮自己能力的三級抹消者,讓你們變強並提升戰鬥力。所以我希望你能加入這個強化計畫。」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我,接著,眼中漸漸出現理解之色。

  看樣子誤會解開了。我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你們想想看嘛!塗鴉能力和渣一樣的廢材抹消者,逆轉勝打贏強敵的劇情,不是超好看的嗎!?」

  ……咦?怎麼大家眼中的理解之色又消失了?而且改成對我投以憐憫的眼神?原來他是這種傢伙啊。所有人臉上都寫著類似的話。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啊?

  話是這麼說,但是他們似乎也不打算反駁我,所以我又繼續說下去:

  「老實說,我的塗鴉能力太強大了,一點也不好玩。應該說我對此很不滿。」

  我話一說完,其餘三個人都以「看到連人皮都不穿的外星人跳盂蘭盆舞」的眼神看著我。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他們眼神如此控訴著,只有中滝小姐把手按在額頭上嘆氣。

  「因為我想要就算弱小也無所謂,但能發揮創意打倒敵人的塗鴉能力嘛……只要可以加以應用,就算攻擊力廢到跟渣一樣,我也無所謂。」

  我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自己的不滿,但被口原舉手打斷:

  「呃,那個……在這種時候,室長的個人興趣不重要。我想問一件事。」

  「什麼事?」

  「就是,那個……為什麼您會挑上我呢?想變強的三級抹消者一定非常多……」

  「哦,這個啊。這當然是因為——」

  「因為我本來是最優秀訓練生嗎?」

  口原搶在我前面以快要嘔血的表情問道。不用做出那麼誇張的表情嘛……

  而且,她的猜測也不正確。

  「唔嗯,這理由沒有那麼重要啦,就素材而言,最優秀訓練生當然有加分就是了。」

  我以輕快的口氣否定她的說法,笑著繼續道:

  「我之所以找上你,是因為翻遍檔案後發現你的塗鴉能力是最廢的。」

  啪嚓。我好像聽到這樣的聲音。只見口原雙膝一軟、跪坐在地。

  ……啊,我又說錯話了。雖然是無心的,但戳中了口原最在意的痛點,我還是不由得產生罪惡感。我只好說出另一個本來不打算說出來的理由,雖然不知道這樣能不能安慰到她就是了。

  「——還有就是,對了——」

  不打算說出來,是因為我覺得這理由滿丟臉的。

  「因為昨天救了你,算是緣分——我這麼說你們會笑我嗎?」

  之所為會從羅列在我背後書櫃的抹消者檔案中多看幾眼口原的資料,說不定是因為不久前才救過她的緣故。

  既然如此,我們應該算是有緣吧。

  把這種略微幼稚的理由坦白說出來後,氣氛似乎柔和了一點……這、這是怎樣?為什麼有種詭異的溫馨感?糟糕,感覺好羞恥!

  總之……他們沒笑我就好。我咳了一聲,想藉此轉換氣氛。

  「就是這樣——我可以聽你的回覆了嗎?」

  我有點緊張地看著口原,再次發問:

  「我再問一次——口原琴音,你想不想變強?」

  聽了我的話,口原掙開了深褐色頭髮女孩的圈繞,向前走出一步。

  「……那個,老實說,我覺得笹宮室長和我

  很不對盤。」

  「呃——……哪個部分不對盤?」

  「幾乎全部都不對盤。像是會讓人產生誤會的說法……覺得弱小的能力才好玩……對自己那麼強大的能力覺得不滿……還有說我是廢材的部分。」

  我的人格好像完全被否定了……!?

  難道她打算拒絕我嗎……我正覺得緊張時——

  「不過,怎麼說呢……我有一種感覺,如果讓這個機會溜走了,就真的再也沒機會變強了。那樣我會很困擾……所以——」

  說到這裡,口原直勾勾地注視我:

  「笹宮室長,我想變強。強到足以打倒圖像——強到能和一級抹消者並駕齊驅。」

  聽到口原的回答,我鬆了一口氣,欣喜的感覺油然而生。我笑道:

  「談判成功。交給我吧,我一定會讓你變強的。」

  「請……請多指教。」

  「是說,你也沒得選擇就是了。」

  「……咦?呃,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口原露出困惑的神情以不安的音色問道。

  「就算你拒絕,我也會端出室長身分命令你加入這個計畫。想變強就閉嘴乖乖照著我的話做,就是這樣。」

  其實我是開玩笑的,但所有人都傻眼看著我。

  我告訴大家,計畫從明天開始實行,讓眾人各自回去。

  ——這個決定,對口原來說究竟是幸或是不幸呢?

  這就要看我今後的表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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