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Trouble File 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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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的現世地獄。

  其描寫的肯定就是眼前的這片景色吧。十六夜這麼想到。

  「…………」

  建立在某個紛爭地區裡的地下飼養場(Megafront)。

  正好碰上過激的宗教團體為了取得活動資金而進行人口販賣的現場,十六夜一頭衝進了這次由於襲擊白化病(Albino)少年少女才暴露的事件之中。

  不知道究竟是投入多少資金所建成的,在這連陽光都無法透入的地下設施足足有一個小型都市的大小,似乎是由被飼養的人類所擴建的。

  不過——這已經是十分鐘前的事情了。

  飼養場的飼養員們,變成了被粉碎得完全看不出是人類的屍體倒在一邊。

  在這化作血池的解體現場,十六夜踏出了一步,再次踐踏被粉碎的屍體。他感覺不到一絲一毫初次奪走他人性命的感慨和背德感。

  滿溢而出的不快,無法言喻的憎惡。

  這些感覺,遠遠超越了奪人性命的實感。

  對於年幼而又聰慧的十六夜來說,立即明白到這個地方是人類的處理廠。

  是為了一部分人想要體驗「吃掉智慧生物」這種極度的背德感而建造的,人造地獄。

  在這種地方就職的人,肯定都是只有外貌是人型的怪物。

  被隨便擺放冷凍保存的人類內臟上印有送貨目的地的代稱,還規規矩矩地在不同的部位標記上營養價值和安全的烹飪方法。

  「——……飼養人類,處理人類,再販賣人類麼。」

  十六夜乾笑著講述狀況。

  想要看看世上最悽慘的戰場。

  如果答案就是這片人造地獄的話,那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戰爭中死去的人至少是作為人類而死的。能夠作為戰死者留名的現代就更是如此,人類作為人類生存過證明,至死為止的軌跡都能夠被記載。

  然而——生存過的證明,死亡的記錄,甚至連出生時的哭叫聲都無人理會的這個地方,只不過是不被允許擁有人的尊嚴的地獄之巷。或許還要更加差勁。

  自製心很強的十六夜會任由憤怒擺布揮出拳頭,也是因為這片地獄的罪業之深吧。

  忍耐著無法言喻的不快,在施捨內到處走動的時候。

  解體現場的深處,傳來了人的聲音。

  「——……嗚」

  聲音宛如隨時都會熄滅的蠟燭之火。十六夜快步向前,手放到門把手上。

  可是,手的動作忽然停止了。

  「——……啊」

  從門的另一邊傳來的聲音非常微弱,現在趕過去或許也已經沒救了。而且就算過去了又能怎麼樣。

  想看看地獄這個目的已經達成,再留在這個地方也沒用。應該快點離開才對。

  要是再踏出一步,總覺得會背負上某種超越想像的東西。

  這個被瓦解快要崩塌的地下飼養場只剩下十六夜的呼吸聲和門對面的呼吸聲。

  十六夜站在門前大口喘氣,一動不動。

  不過仿佛是要抹去他的猶豫似的,門的對面又傳出了聲音。

  「——救救我」。

  聽見這無比清晰的求救聲,十六夜反射性邁出了腳步。為什麼當時會做出這種行動呢,即使是過去了好幾年的現在也依然搞不明白。

  無意識地握住門把手,打開了門扉。

  沒有任何覺悟就走進去的十六夜,將在這裡背負持續一生的傷痛。

  可是他不會後悔。

  因為逆回十六夜,用這一生的傷痛作為代價——在這片地獄,遇到了一生的摯友。

  *

  「啊啦。心情很低落嘛,十六夜小弟。」

  「……吵死了,臭歐巴桑。」

  來調笑在病房前走廊抱著一邊膝蓋的十六夜的女性……身穿白色腰帶式大衣的金絲雀(Canaria),露出吃驚的笑容坐到十六夜身旁。

  「關於那個設施,在十六夜小弟你離開的三十分鐘後就崩塌了。那個紛爭不斷的國家根本沒有餘力去挖掘崩塌的地方。」

  「……是麼。意思是一切都被埋藏在黑暗之中。」

  「不,你說錯了。只要還有生還者,那麼就並非所有的事實都被埋葬了起來。……不過,如果要放任你帶回來的那個孩子不管的話就另當別論。」

  並非責備,金絲雀是在詢問他接下來的方針。

  不過剛過十三歲生日的十六夜還回答不出那個答案。

  說到底,他也不是想救才救了那個人。

  一切都不過是順勢而為。

  安排生命維持裝置和運往國外病院的私人噴射飛機的手續,這些全都是金絲雀準備好的。

  然而,金絲雀卻把決定權交給十六夜。

  「十六夜小弟。無論是怎麼樣的緣由,決定救那孩子是出於你自身的意志吧?那麼你就不能逃避。因為這是你自身的選擇。」

  「……我知道啦。」

  金絲雀不會責備別人逃避,但絕對不會原諒放棄責任的人。

  輕易選擇放棄責任的人,到了真正無可避免的選擇來臨時就會停止思考。她非常明白這一點。

  「有些話我只在這裡說,你把那個被害者孩子帶回來時我覺得很高興。你按照我的想法成為了一個誠實的少年。這就是證據。」

  「這麼說你也是一如既往的可惡。既然知道有那種設施,那早點告訴我也沒什麼不好吧?」

  聽到十六夜的反擊,金絲雀罕見地露出受傷的表情。

  「……。笨蛋。要是我知道的話早就開始行動了。」

  「我明白。你是個夢想家卻又是個現實主義者。只要有1%的可能性能夠趕上你都會迅速行動,就算沒有手段也會有效利用一切資源。……抱歉,剛才我只是亂發脾氣而已。」

  十六夜道歉後,兩人都忽然沉默起來。

  金絲雀手上拿著從飼養場帶過來的那個孩子的診斷記錄。

  「飼養白化病患者……嗎。我知道在食人主義中白化病患者具有特別意義,但沒想到居然有人會瘋狂到販賣他們。對白皮膚的過度信仰在世界各地都有殘留,可是從交配到生產,甚至還賣給女性不足的農村,這實在是超越了我的理解。」

  對白皮膚的信仰不論古今東西,在各地的歷史和神話中都有出現,是直到現代也依然延續下來的風俗之一。在還有印度種姓制度殘留的地域裡甚至會因為結婚對象的皮膚太黑而奪取其性命。

  印度系神話中黑色皮膚的神靈、英雄被描寫成青色皮膚,也是因為有著一段把黑色皮膚視為不淨因而被禁止描寫的可悲歷史。有不少人僅僅患上白化病就被崇拜為神童,還會成為信仰的對象。

  可是在黑人系住民所居住的國家和地區要更加嚴重。

  黑人系白化病患者的遺體不僅被用作食物,還能用於觀賞和魔術的儀式。

  因此,他們能夠高價出售。

  信仰的對象、魔術的媒介、食人主義、褻瀆與背德。就因為有著一群為此而愉悅的人,白化病患者才不得不在性命與尊嚴被侵犯的歲月里不斷戰鬥。他們為了守護自身,即使到了現代也必須武裝自己,與身邊的人一起堅強地活下去。

  患有本應在人類社會裡得到保護的症狀的人們,卻為了不被人類社會所殺而堅強地生活著,十六夜是通過這次的事件才初次得知了這個事實。對天生具有強韌肉體的十六夜來說,沒有比這更加諷刺的事件了。

  「……十六夜小弟你救出來的孩子。有好些內臟都被摘除了。」

  「我想也是。我抬起那傢伙時,感覺實在是太輕了。那不是人類應有的體重。」

  儘管嘴裡吐出的言詞飽含憤怒,可是這憤怒究竟是對誰的,十六夜自身還不能理解。

  雙方都在使用委婉的言詞,但兩人都知道那孩子的症狀十分嚴重。

  這個國家與紛爭地域不同,只要有錢就可以接受優良的治療。總而言之暫時是保住了性命,可是之後的情況依然不容樂觀。

  否則,金絲雀就不會如此沉默了。

  那麼就應該把有限的時間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十六夜也不僅是夢想家,同樣也是一個現實主義者。現在不是坐在這裡不去確認可能性的有無和本人的生存意願的時候。

  即使沒有一絲可能性,他也已經習慣了傷痕累累地抱著夢想的碎片。

  十六夜大大地嘆了口氣,做好覺悟後站起身來,從金絲雀手上奪走診斷記錄。

  「在這裡胡思亂想也沒用。那傢伙恢復了意識所以你才來叫我的吧?」

  「嗯。已經可以正常對話了。那孩子說想見一見十六夜小弟。」

  「知道了。我去稍微聊一下。」

  十六夜揮了揮手離開。

  金絲雀留在那裡目送他的背影。

  十六夜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不先見一面的話就不會有進展。大步在病院走廊前進,走上樓梯,來到病房的樓層。

  可是樓梯旁邊的病房,卻是已經打開了門扉。

  「……喂喂,這不是沒有人麼。」

  無人的病房,被強行拔下來的點滴。十六夜察覺到異常事態迅速行動起來。感覺有可能是被誘拐的十六夜來及奔向樓梯。

  仔細一想,其實現狀十分值得憂慮。來歷不明、身份不明的黑人白化病患者,這簡直是在說快點來誘拐我。為自己放鬆了警惕而咂舌的十六夜加速奔跑,隨後忽然想起了病院的構造。

  (不對……要在這種規模的病院裡不引起騷動就把人擄走太難了,特別病院只有一條樓梯和緊急用的電梯。沒什麼可能不會碰上我。)

  可能性有兩個。第一個可能性是這個病院的職員從一開始就打算誘拐。可是金絲雀會犯這種錯誤嗎,可能性值得懷疑。

  如果是被那種程度的組織盯上,金絲雀應該會更加警戒。

  另一種可能性是……雖然難以置信,恐怕是那孩子用自己雙腳走出病房的。

  直覺判斷是後者的十六夜跑向陽台。雖然對十六夜來說只不過是小跑的距離,但要去陽台也需要一點時間。

  三樓的陽台有一個人影。

  雖然這座特別病院鋪滿了玻璃,有一種強烈的透明感,可是採光最好的是這個陽台。

  在璀璨而落的陽光下,有一個雙手合十、抬頭望天的白色人影。

  不知是否由於十六夜的靠近,使人影感覺到了人的氣息。

  那人回過頭來,自然垂下的白色頭髮呈扇形揚起,其紅玉般炫目的眼睛浮現淚水,靜靜地注視十六夜。

  「嗚……!?」

  一滴一滴地……淚水毫不吝惜地落下。

  包含著感謝,還有感動的淚水中,蘊藏著他,或者她自出生以來各種感情交錯所形成的光輝。

  來到世上發出的第一聲生命吶喊時——人們肯定都是流出這樣的淚水吧。

  純白的頭髮隨風飄揚,用真紅的眼瞳注視著十六夜的那個人,用比誰都幸福的微笑說出自己的名字。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Ishi」。我可以問一下你的名字嗎?」

  *

  ……老實說,Ishi得救的可能性為零。

  摘除內臟時處理不恰當導致傷口被細菌感染,已經不可能治好。憑現代的醫療技術只能延續些許的壽命和緩和痛楚罷了。

  不過聽到剩餘壽命只有一個月的Ishi立即做出判斷。

  對於連一分一秒都不願意浪費在希望渺茫的延命措施上的Ishi來說,迷茫這種行為根本不在考慮之中。

  「我希望的並非活得久一點,而是像體驗更多的事物」。

  對於剩餘壽命已定的人類來說,這兩者並不相等。

  花費半個月在延命措施上,之後只剩下半個月再加上延長的三天,這樣根本沒有意義。

  那麼更想見更多的、聽更多的事物,積累更多的未知體驗。Ishi是這麼期望的。那孩子情願服下大量鎮痛劑(嗎啡)來消除痛楚,也希望能夠多生活在藍天之下一陣子。

  金絲雀詢問理由時,Ishi紅著臉說道。

  「……其實,我是第一次。」

  「第一次?」

  「是的。來到牆壁之外也好、看見藍天也好、看見太陽也好,都是第一次。所以如果我沒有時間的話,我想去見識更多的事物。」

  聽到Ishi的訴說後受到衝擊的,不知為何是金絲雀。十六夜從來沒見過她把眼睛睜得那麼大,經歷了一分鐘以上的沉默和僵硬後,她接受了Ishi的期望。

  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但金絲雀對Ishi的願望明顯表現出了哀傷之外的感情。

  想去的地方、想要鑑賞的藝術、想聽的音樂,金絲雀放出豪言會準備好一切東西,然後當天不僅備齊了帶有生命維持裝置和各種鎮痛劑的海陸空移動手段,還迅速製造Ishi的戶籍,甚至連四個國家的入國簽證都準備好。

  ……老實說一句,她簡直是一個怪物。

  她本人聲稱「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在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可是很吃得開喔。因為蛇之杖的旗印(Symbol)借給我了嘛」,當時的十六夜還理解不了她的話。

  「不過金絲雀你也真是多管閒事。為了身份不明的人,居然當天連偽造護照都準備好了。沒想到你會這麼幫那傢伙。」

  「啊啦,我從一開始就是這種人喔?否則怎麼會帶上初次見面的十六夜小弟展開持續好幾年的世界旅行呢。」

  聽到這種理所當然的反駁,十六夜只能生悶氣。

  她這麼說確實沒錯。

  對沒有血緣關係,甚至連認識都談不上的十六夜,第二天就帶去國外享受旅行,其中沒有法外的權力是不可能的。

  金絲雀似乎從一開始就在國際組織很吃得開。

  「雙方都只知道對方的名字,在這種意義上跟我一樣麼。……嗯?話說回來那傢伙的名字是什麼意思?感覺不像是別人起的名字,也不像是暱稱。」

  「嗯。那個名字中一定是包含了特別的想法吧。——十六夜小弟。你知道名為「Ishi」的民族的結局嗎?」

  聽到金絲雀靜靜說出的名稱,十六夜歪了歪頭回應。

  金絲雀正想開口說明時,卻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搖了搖頭。

  「不知道的話,現在就先繼續不知道吧。若是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話,等旅行結束後再告訴你。」

  金絲雀的話令十六夜大吃一驚。她現在第一次提到旅行結束。依然是旅行,就總會有結束的時候,但他本以為不會這麼快。

  突然提到旅行結束讓十六夜心裡有些亂糟糟的。

  他見過如伊瓜蘇瀑布那麼美麗的景色,也見到了伊泰普發電站那樣壯大的發明,如今地獄之低也體會過了。

  應該要去看的事物都去看過了,開始總覺得最為關鍵的某種東西還沒見過。

  另一方面,另一個當事人Ishi剪短了白髮,換上便於行動的服裝,拄著拐杖在病院入口的門慢慢前行。

  十六夜從後面追上去,滿臉受不了的表情說道。

  「……冷靜點。今天有遊覽用的汽車過來。要是突然摔倒了我可不會來幫你。」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不過允許我興奮一下也可以嘛?汽車,就是指在道路上行走的四角型箱子吧?在設施里讀書時我還覺得太荒唐了,沒想到真的能夠動起來!外面的世界太厲害了!」

  Ishi雙眼放光,繼續眺望在馬路來往的汽車。

  宛如直達地平線的大陸道路確實有一見的價值。Ishi的眼中比起對自身境遇的憂慮,更多的是對眼前光景的好奇心。

  說不定一整天望著這條路也會非常高興。

  不過相比起Ishi的行動,十六夜對讀書這件事更加更多驚訝。

  「我說你,沒有外出過卻可以看書麼?」

  「嗯?……嗚嗯,算是吧。叔叔們說,「吃人」是有意義的,沒有教養的野獸就算吃了也毫無意義。無論是切碎還是毆打,又或者是侵犯,都因為是「人」才有意義。」

  「……。是麼。」

  「啊,還有要好好叫我的名字喔?「你」這種叫法我不喜歡。難得從尊敬的人那裡借來了這個名字,所以肯叫我Ishi的話我會很高興。」

  Ishi滿面笑容,而十六夜只能無力地輕笑。儘管Ishi有著悲壯的過去,可是本人不管做什麼都是這種態度的話,十六夜也很難嚴肅起來。

  ……等十六夜注意到這是Ishi在顧慮自己時,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坐上難以想像是露營車的三層大型車後,十六夜和Ishi一邊望著不斷後退的風景一邊前往目的地。

  每見到一些城市的日常風景Ishi都會提出問題,對此十六夜雖然感到麻煩,卻依然正正經經地回答。

  「我說,十六夜。」

  「……啊啊?又怎麼了?」

  「這條街充滿了一種苦澀的香氣,這是為什麼呢?」

  「苦澀的香氣?……那個啊,是咖啡的香氣。」

  打開窗戶吸了一口窗外的空氣。

  香噴噴的咖啡豆帶來的香氣充斥著整個鄉村。看來是附近有一家很大的咖啡廳。可是即使說明了咖啡這種東西Ishi還是無法理解吧。

  因為消化系統無法正常運作的Ishi只能吃容易吸收的啫喱狀食物。詳細解說後卻無法親口品嘗,只會感到痛苦吧。

  但Ishi卻深感興趣地深深吸了一口空氣,

  「雖然苦澀,可是很好聞。……就像書里說的一樣,我也覺得能夠明白為什麼咖啡因中毒者會喜歡了。這就是人們被俘虜後依然會想喝的香氣嗎。」

  「——……」

  姑且算是沒說錯。

  雖然沒錯,但十六夜很驚訝,為什麼Ishi的知識總會偏向奇怪的方向呢。

  「嘛,你也沒說錯。在當今不斷追求高質量生活的世界中咖啡的需求也在不斷增加,但原產地卻不會因此變得富裕。」

  「明明在全世界都很受歡迎,可是生產者卻得不到回報嗎?」

  「何止得不到回報,連環境都沒有得到改善。嘛,這是因為從奴隸貿易時就根深蒂固的惡習到現在也沒有任何改變。」

  在咖啡和可可豆的需求不斷增長的現在,原產地的收益並沒有變化,只有價格一路飆升。

  過去,將開拓者帶來的紅茶和咖啡的種子種下去的,正是被他們帶過來的奴隸們。那些奴隸的子孫自由發展並商業化的就是現代的咖啡產業。不過在原產地的整體收益里只占不足一成,直到現代也依然被視為問題。

  金絲雀來到三樓,露出感興趣的笑容坐到兩人的旁邊。

  「你們在聊著很稀奇的話題呢。要想搞清楚發生在奴隸貿易前後的自由主義發展和咖啡的事情,那先學習一下中南美的宗教吧?」

  「中南美……你是說伏都教?」

  「是在海地那邊吧。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書上寫的是以黑人為主體的國家。」

  「啊啦,你意外地很博學嘛。伏都教是對抗奴隸制度的宗教,仔細調查的話會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喔。我這裡有幾本書,你也可以在車上看一下。」

  「嗚……確實很有吸引力,不過我還是想在起來的時候多看一些事物,書本在設施里也能看。」

  Ishi不好意思地拒絕了。

  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三人就這樣聊著些漫無邊際的事情。

  對十六夜而言比起車外的風景,現在車內的時光要新鮮得多。

  與同世代的少年聊天,能夠與十六夜進行同水平對話,這些都是從未體驗過的事情。

  在完全不同的境遇里出生,在完全不同的環境裡成長,甚至連體質都可以說完全相反。

  與金絲雀和Ishi聊天時,因為有著對等關係的說話對象而令十六夜感到非常愉快。

  ……真的是,非常愉快的時間。

  「嘛,正因為是啟蒙思想和自由主義都發展起來的時代才有這種弊端。用金絲雀的話來說,日本好像由於變成相互監視社會而導致了反烏托邦化。」

  「……反烏托邦化?日本的執政者管得很嚴嗎?」

  「不對,倒不如說執政者太過於漫不經心了。我說的是由經常受到他人監視的社會構造所產生的閉塞感、行動的束縛和多樣思想的衰退。」

  這是從日本開始旅行時金絲雀說過的話。

  生活水準的平均化,要求財富再分配的聲音,民眾對民眾的言論彈壓。

  這不是由於國家執政者的政治性約束,而是由於平均的民眾不能允許超越平均的存在由此產生彈壓的閉塞社會構造。

  對於現存人口達到七十億這個龐大數字的現代來說,不僅難以由立法來實現完全管理社會,而且大眾的數量暴力過於嚴重了。

  突出的才能與過大的成功,有時會受到比權力者更大的彈壓。

  日本漸漸邁向這種槍打出頭鳥的相互監視社會化,還有集合無意識產生的管理社會化,這是金絲雀在很久之前就在擔憂的事情。

  「……不過,日本這個國家的大眾道德教育方面要超出平均水平不少,所以只要有什麼巨大的契機,也有到達反烏托邦之後的潛在可能性。」

  「反烏托邦之後?」

  「你在說啥。是指超管理社會麼?」

  「笨蛋,不是喔。我們的目標是——不,這件事留到以後有機會再說吧。快要到目的地了。」

  金絲雀笑著揮了揮手,然後看向時鐘。

  「差不多能看到目的地了。作為旅途的起點,首先得看看那個才行。」

  「那個,是什麼?」

  Ishi歪了歪頭。

  藍天、太陽、無盡的地平線。

  存在於自然界的壯大事物都能一眼望盡。

  「呵呵……機會難得,到露營車的上面去吧。這種經驗,自然是第一次最棒。」

  被金絲雀催促的兩人面面相覷,然後按照她的吩咐來到露營車的車頂。隨後,與至今為止完全不同的風拂過兩人的臉龐。

  越過山丘,無限寬廣的藍色景象。

  初次見到水平線的Ishi宛如要停止呼吸似的挺直了身體。

  「難道說……是大海?那就是大海……!?」

  十六夜並沒有取笑這種誇張的感嘆。

  發現拂過臉龐的獨特之風是潮風,Ishi連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是什麼時候把右手放到臉上的。

  露營車停在沙灘上後,Ishi按捺著喜悅的心情奔出車外。

  十六夜本想去扶著Ishi,但Ishi強硬甩開了他的手,用自己雙腳走到了海浪拍打的邊緣。不過在小波浪的拍打下,Ishi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倒下了。

  「嗚……」

  「喂喂,不用急。大海是不會逃的,你再」

  冷靜點——這句話,十六夜沒能說道最後。

  Ishi沒有站起來,而是雙手合十,宛如想神靈祈禱一般跪下了。

  與看見太陽時一樣。

  與望向藍天時一樣。

  與被星空炫目時一樣,Ishi的眼中浮現出寶石般大顆大顆的淚水。

  然後宛如是在感謝眼前的光景似的,Ishi低聲說道。

  「——主啊,感謝您賜予我這樣的機會」。

  沒有父親、沒有母親、連一名血肉相連的親人都不存於世,在飼養小屋裡長大的Ishi對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母親大海原獻上了祈禱和眼淚。

  「——……」

  十六夜用受不了的表情背過臉去。這絕不是出於廉價的同情。

  只是單純無法理解,為什麼Ishi能夠說出感謝的話語。

  Ishi所生活的設施,簡單來說就是地獄。

  倖存者除了Ishi之外沒有一人,十六夜趕到時所有人都已經被處理掉了。應該是由於某種緣故所以預定要放棄了整個設施吧。

  只要挖出來確認一下保存的數據,肯定會發現很多令人恐懼的影像記錄吧。Ishi作為最後的一人,應該目擊了一切。如果想要憎恨誰、憎恨某種存在的話,那麼神靈就是再適合不過的對象了。

  因為神靈無論被如何憎恨都不會反駁、不會回答、不會報復。要推搪人類的罪業實在再適合不過。

  不知道該憎恨誰的人,都會無意識去憎恨神靈,以此保護自己的內心。

  所以十六夜必須詢問獻出祈禱的Ishi。

  「……Ishi。你,不憎恨神麼?」

  「?我恨過喔。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Ishi沒有猶豫,立即回答。

  但十六夜沒有其中的放過違和感。

  「恨過……意思是,現在就不憎恨了麼?在你心中憎恨已經是過去式了麼?你受到那麼多虐待和差別待遇,都要視為過去原諒一切麼?」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Ishi的精神將超出十六夜的理解範疇。

  十六夜不曾對他人抱有過強烈的憎恨。

  因此也沒有要原諒他人的經驗。

  但即使如此,憎恨這種感情的熱量非常容易可以想像出來。其中的熱量絕對不會簡單地消逝。

  假如Ishi想要復仇,那現在也不晚。

  以拳頭虐待他人之人,吞噬他人肉體之人,褻瀆他人而愉悅之人。

  將所有相關者都拉來跪到Ishi面前,讓他們品嘗到不敢再次——無論經歷多少次六道輪迴,都不敢再次做出這種事的地獄。

  就算被病魔侵蝕的Ishi做不到,十六夜也可以代為完成復仇。

  「Ishi。你獻出感謝的對象,只是世上最普通的,最微不足道的東西。現在根本不是感謝那種沒什麼價值的東西的時候。如果你的時間是有限的,那就應該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假如憎恨的火種依然有些許殘留在你的心中,那就應該把它徹底點燃。」

  十

  六夜飽含著熊熊的怒火,說出復仇一詞。

  他無法接受Ishi的行動肯定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理應被制裁的人如今也在謳歌生活,無罪之人卻要為明日而擔憂。他無法允許世上存在這種蠻不講理。

  「……復仇。復仇,啊。」

  眺望遠處的水平線,Ishi重複著十六夜的話。

  沒有否定憎恨,是因為Ishi的心中還留有憎恨吧。

  這時候沒有選擇掩飾和否定,是因為Ishi自身的意氣不想否定憎恨。

  沉重的沉默圍繞在兩人之間。

  Ishi在浪邊閉上眼,傾聽漲潮的波濤聲,漫不經意地指向水平線的彼方。

  「我說,十六夜。你去過被稱為「世界的盡頭」的直布羅陀海峽嗎?」

  「……啊啊?」

  「如果你去過的話請告訴我。那裡真的有「世界的盡頭」嗎?」

  紅玉之瞳直直地注視著十六夜。

  直布羅陀海峽是十六夜與金絲雀的旅途中,他第一個說出想去的地方。

  之所以會去西曆開始之前在希臘世界裡被定義為世界盡頭的那個地方,是因為如果是十六夜這種特別的人類的話,或許可以期待能夠看到不同的景色。

  然而無情的現實輕輕鬆鬆粉碎了幼小的心靈。

  回望那寶石般的眼睛,十六夜慢慢搖頭。

  「……不,沒有。直布羅陀海峽,赫拉克勒斯之柱的另一邊,既沒有世界的盡頭也沒有亞特蘭蒂斯大陸。」

  直布羅陀海峽的另一邊,並沒有世界的盡頭。

  伊瓜蘇瀑布地下的深潭裡,並沒有惡魔的存在。

  結果,與金絲雀的旅行中唯一得到的。

  是無論再怎麼做夢,都只會夢碎。「既然在現實之中就好好看著現實」的教訓。

  可是,Ishi眼睛泛起淚光,雙手抱著自己顫抖的身體。

  「十六夜。你看來我們生活的設施,聯繫到什麼?鳥籠?還是箱庭?」

  「……硬要二選一的話是箱庭吧。」

  鳥籠是只為了飼養的監獄而已,但箱庭不同。

  箱庭是必須把維持生活的一切要素都聚集在一個小箱子,換句話說就是被創造的世界。

  「嗯,我覺得這個認識沒錯。我們的設施既有為了飼養人而進行農業畜牧業的地方,也存在多種多樣的教會。宗教自由是我們唯一被賦予的自由。我們大多數都是在封閉的地下出生,在封閉的地下迎接死亡。所以對我們來說,搬入物資的那個巨大鐵門——不是比喻,確確實實就是「世界的盡頭」。」

  無法跨越的鐵門令人聯想到世界的盡頭,於是少年少女們為此而絕望。

  這幅光景不難想像。

  在那個地下飼養場出生的孩子們,在聽說著外面世界的傳聞的同時,卻在絕對不可能看見外面世界的情況下,伴隨著悲痛失去性命。

  「我也一樣。無論多麼憧憬書中所寫的事情,無論怎麼為此而焦慮,都無法越過那個鐵門。因此對我們來說,那個鐵門就是象徵絕望的「世界的盡頭」。……但是啊。有一個人跨域了那個世界的盡頭,來把我救了出去。」

  「嗚……」

  接下來的話,十六夜並不想聽。

  他別開視線,咬緊牙關搖了搖頭。

  「……我,沒能幫到你。」

  「嗯。不過,是你救了我。而且還向我證明了,世界上沒有盡頭,和人類沒有不可能。於是我才能見到了許多本來見不到的景色。……所以夠了。也就足夠了喔,十六夜。」

  Ishi微笑著說完,然後從十六夜的身邊走過。Ishi沒有回頭,直接回到車上。

  十六夜在浪邊站了好一會兒,並且仰天閉上眼睛。

  與Ishi聊起復仇的話題,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十二天後的晚上Ishi突然病情惡化,在意識不明之中停止了呼吸。

  十六夜和Ishi沒能道別,也沒有任何變化,只能在寂靜中迎來分別。

  「——……,」

  怎麼做才是最妥善的,十六夜至今也不知道。

  只不過,Ishi把世界的盡頭比喻為人類的不可能之壁的象徵。

  否定了世界的盡頭的十六夜,正是來自於人類極限的對岸。Ishi到最後都是這麼打從心底相信的。

  ……太多太多的傷痛無法忘懷。

  折磨內心的復仇心也好,多如繁星的哀怨之聲也好,Ishi選擇不向任何人表明這一切,而是獨自背負度過一生。

  或許確實只是一段短暫的人生。

  但也是一段非常堅強地活著的人生。

  比十六夜要弱的人,卻比十六夜更加堅強地活著,這個事實甚至決定了十六夜的人生觀。

  回想起在太陽之下生活的Ishi,總是面帶笑容。

  如果這就是Ishi的目的,那確實是完美地上當了。十六夜的一生之中,一定無法忘記Ishi吧。十六夜感覺不到任何價值的世間萬物,Ishi都告訴了他真正的價值所在。

  所以,十六夜用他的力量破壞世界的未來,肯定在這個瞬間就被殺死了。

  「——……」

  可是……有一件事卻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如果Ishi的笑容蒙上陰影,如果Ishi期望復仇的話。

  如果Ishi哪怕只透露過一句怨恨。

  如果哪怕只有一次,對用十六夜的力量來復仇這件事給予肯定的話——

  *

  ——在這令人嘔吐的血泊之中。

  十六夜沒有一絲一毫的慚愧。

  「…………」

  「這還真是誇張呢。」

  打開破碎的門扉,金絲雀向渾身是血的十六夜說道。

  自Ishi死後,十六夜失蹤以來,已經過了三個星期。

  十六夜的失蹤並非什麼罕見的事情,但金絲雀花了這麼久才找到十六夜是第一次。

  望了一眼倒在房間角落的屍體,金絲雀明白了狀況後嘆了口氣。

  「人口販賣的中間商,嗎。這裡的話既可以弄清楚交易對象,也可以根除相關人士,所以第一個地方選擇襲擊這裡是正確的判斷。……但是,全部殺光是不是做得太過了?就算你把他們全都殺光,風俗本身也不會有任何變化,也無法肯定今後不會發生相同的事情。只是殲滅了敵人戰爭也不會結束喔?」

  「……」

  戰爭,單單殺光敵人是不會結束的。

  十六夜明白這個無情的事實,已經是很多年之後。但如今的他沒有領悟這個本質的器量。

  十六夜用手背擦掉臉上的血,然後注視著不久前還是活人的屍體。

  之所以沒有回答金絲雀,是因為十六夜當初的計劃正如金絲雀所說。至少他沒打算把中間商全部殺光。

  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兩人之間暫時被沉默包圍。

  首先開口的,是十六夜。

  「……「救救我」,那些傢伙這麼對我說。」

  「……?」

  「救救我、不要殺我、請留我一命、我不會再做這種事、我會洗心革面、從今以後我會堂堂正正地活著。——所以,請救救我。眼前的這些人還有其他人,都是這麼說的。」

  俯視曾經求饒過的屍體,十六夜用顫抖的聲音說出實情。平常的十六夜不會對求饒的人出手。

  ……可是,十六夜下了殺手。

  而且不只是殺了。

  還把求饒的人全部殺光了。

  「……你就這麼,無法原諒他們嗎?」

  「我不知道。只是最初沒打算殺死他們。說不定只要求饒就會放過他們一命。」

  滿是鮮血的手心裡,倒映著被他奪走性命的死者的面容。

  所有人都是一副慘死的表情。

  僅僅是回想起由於被奪走性命而恐懼的扭曲表情,年幼的十六夜就非常慚愧。

  「「救救我」、「不要殺我」、「我不想死」。他們那種拼命的求饒,那種叫聲……Ishi和其他設施的小鬼,不也一樣發出過麼……!!!」

  他用力握緊拳頭,仿佛要把拳頭握碎似的。

  所有人都不想死。

  ——都曾經發出過「救救我」的聲音。

  他們都應該說過同樣的話,Ishi也應該一樣。

  可是取走他們性命的人都沒有聽取他們的叫聲,而是嘲笑著剝奪他們的尊嚴。

  這不需要是什麼英雄,甚至連特別的人都不需要。

  只要是有一般良知和同情心的人,每一個人都可以聽

  見。

  哪怕只有一個人伸出手來,哪怕只有一個人為此痛心——說不定就不會變成這種地獄。

  可是只有加害者說出這種話就能得到寬恕的話,十六夜覺得這是在踐踏所有逝去的生命。

  「我知道這是我個人的感傷和錯覺。想要殺死他們的心情也不會謊言。但我也想像Ishi那樣,堂堂正正面對那怒火,用法律制裁他們的罪業。……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金絲雀。」

  與金絲雀的相遇,與Ishi的相遇,終於讓十六夜覺得找到了正確使用他的力量的方法。

  為庇護那些在社會上無法拯救、在社會上被虐待的人而戰的話,那麼這份力量在這個時代也是具有意義的。

  可是……等他明白這種事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救不了想要救助的人,導致這份力量淪為了暴力。

  金絲雀慢慢走向渾身是血並且回頭望著她的十六夜,然後靜靜地抱著他。那仿佛是抱著嬰兒的溫柔舉動。

  「太好了。如果你是為了復仇心而來這裡的,那麼我拼上性命也要阻止你的暴走。所以與Ishi的相遇,對你來說是福音。」

  「……我覺得已經暴走得夠徹底了。」

  「嗯。但根本是不同的。你不是為了自身的憤怒而揮拳。而且你說你並非為了斷絕罪惡,而是為了制裁罪業而來的。這兩者似是而非。所以沒關係。你還沒有變成「世界之敵」。」

  金絲雀抱得更加用力。想必她已經預想過最糟的事態了吧。

  拼上性命阻止,這句話並非比喻。

  如果與Ishi的相遇扭曲了十六夜,那麼她將會使用一切手段阻止。十六夜沒有變成毀滅世界的怪物,她是真的為此而鬆了口氣。

  十六夜回報她的雙手。

  他已經察覺到這是旅途的終點。

  「……每一段旅行,我都非常開心。雖然直布羅陀海峽和伊瓜蘇瀑布里都沒有我這種突然變異的存在。但每一片景色,都很有價值。」

  年幼時的十六夜,還沒有成熟到能夠看出眼前景色的本質。

  就算沒有惡魔,就算沒有世界的盡頭,但其中的價值是得到了無數的感到。

  這一趟旅行,肯定是為了讓十六夜找到能夠配合這個時代生活的方法。今後,十六夜的一生都不會有任憑怒火破壞世界的事態吧。

  兩人的旅行目的已經達成了。

  可是還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作出了斷。

  「金絲雀。我們的旅行就這麼結束也沒關係。但是,最後還有一群傢伙必須要收拾。」

  「……你是說白化病(Albino)孩子的購買者嗎?」

  「啊啊。那些傢伙已經沒救了。只要還有需求,這樣的事件說不定還會發生。更糟的是,有幾個購買者是國家要人。被司法保護的權力者,不可能用司法來制裁。」

  ——所以,只能殺了。

  面對這種繞彎子的進言,金絲雀面無表情地望著十六夜。

  「……十六夜小弟。即使殺光了加害者,這次戰爭也不會結束。」

  「————,」

  「只要不殺死思想和風俗,這場戰鬥就不會結束。這是人類歷史所培養的罪業。因此只要不是這個時代的人領悟到自身的罪業並加以制裁,全部殺光都是沒有意義的。……但是,也對。或許能夠給再次發生爭取一些時間。」

  金絲雀的眼神變得冰冷。

  其中包含著平常的金絲雀絕對不會有的銳利和冷酷。

  「好吧。那些傢伙,就由我親手制裁。就讓他們明白,這個世上有脫離六道輪迴,連但丁的歌聲也傳達不到的地獄吧。……所以,十六夜小弟你就休息一下吧。等你睡醒時,這片地獄就結束了。」

  眼皮沉重,意識遠去。

  哪怕是十六夜,這次也是徹底身心疲憊了吧。

  在任憑這種半夢半醒的搖晃感覺侵蝕身體的時候,金絲雀用十六夜聽不到的聲音說道。

  「十六夜小弟。你的人生還有很長。今後,肯定會有需要你力量的人與你相遇的命運在等候著你。」

  因此理應在這片地獄中接受制裁的罪業,由我來繼承吧。

  金絲雀帶著冰冷的眼神抱起十六夜,然後拾起中間商所持有的購買者名單。

  五天後,等十六夜醒來時——記錄在這份名單上的人,沒有一個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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