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雙姬亂舞 第四話 吉弗堤德·巴爾巴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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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 卡捷拉坦伯爵宅邸

  「哎呀,那麼下次的皇國行也要帶著這孩子一起去?」

  「就是這樣啦。也順便去巴爾巴洛斯邊境伯爵家裡露個臉嘍。」

  這裡是卡捷拉坦伯爵宅邸,宅邸的庭園中聳立著一棵大樹,樹下有片擺著白色桌椅的露台,一對年輕夫婦正坐在這裡邊喝茶邊談著這些事。

  妻子是上一代卡捷拉坦伯爵的獨生女潔蜜娜·卡捷拉坦伯爵夫人。

  丈夫是入贅於伯爵家的馬克·卡捷拉坦伯爵,他也是王國的外交官。

  兩人是戀愛結婚,在貴族中十分罕見。一年前他們有了愛的結晶,誕下了獨生子艾米利歐。

  這對夫婦所坐的座位旁放著一輛嬰兒車,艾米利歐躺在裡面,於樹蔭與葉間煦光之下熟睡著。在這座丈夫基於興趣而打造出來的庭園裡,像這般享受家人團圓之樂,對他們來說比任何事情都要來得幸福。

  「艾米利歐才一歲,這趟要前往巴爾巴洛斯領地的旅程,帶著他沒有問題嗎?」

  「我們是坐龍車移動,所以沒問題啦。使節團會有國教的【主教】相伴,也會有許多護衛跟著,更何況那位法多利德先生也會與我們同行吶。」

  伯爵為了讓感到不安的夫人放心,便如此說道。

  「哎呀,是【聖焰騎】法多利德大人嗎?」

  「是的,他好像也有事要去巴爾巴洛斯家呦,似乎是要與【沖神】……與下一任的邊境伯爵羅納度大人來一場決鬥。」

  「馬克……你比起工作,其實更期待觀賞決鬥對吧?」

  「嗚。不、不不,怎麼可能,才沒有那回事、吶?」

  伯爵被妻子猜中了心裡的想法,使他反應很誇張,言行也有些滑稽。

  「真是的,請你也要好好處理正事哦?」

  「那當然啦,這次的交涉可會對今後帶來重大的影響吶。」

  他這次接下的外交交涉,是對於兩國未來極為重要的事項。

  關於直系王族與皇族之間的婚事。

  藉由婚姻來強化同盟關係,將來合併為聯合國家的構想,已經入了國家高層的考量之中。

  但現任國王的孩子,以第一王子埃德爾·哲歐·阿爾塔為首,全部都是男孩子。皇國也有公主,但由於母親家族的地位問題,不適合嫁到王國去。

  未來會是下下任的國王或皇王迎娶另一國的公主這種形式吧。

  這次的使節團有好幾個表面的出使理由,但真正的目的是交涉這項關係到幾十年後未來的密約。

  不過以伯爵的角度而言,他把自己兒子的事情看得和國家的重大事項一樣重要就是了。

  「既然你要帶艾米利歐去,那我是不是也跟著去比較好?」

  「蜜娜你不是很怕坐龍車嗎?而且你也還有伯爵家的工作。」

  「是沒有錯……雖然我已經問過了,但應該不會有危險吧?」

  「那當然啦,去不到一個月就會回來嘍。因為到了那時,我肯定會開始想念你做的餅乾吶。」

  伯爵說完,就拿起一塊放在桌上碟子裡的餅乾咬了一口。

  餅乾是夫人親手做的,伯爵從以前就喜歡那股溫和的味道。

  「啊——唔——」

  突然間,嬰兒……他們的兒子艾米利歐從嬰兒車裡發出了聲音。

  他不知什麼時候醒來了,以遺傳自母親的異色雙瞳注視著伯爵手上的餅乾。

  「艾米利歐,你想吃餅乾嗎?」

  伯爵看著艾米利歐努力將手伸向餅乾的模樣,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不可以哦,艾米利歐。你還沒長牙齒,要吃餅乾還太早了。」

  「唔——」

  艾米利歐似乎聽得懂母親的話,有些不高興地發出低吟。

  「哈哈哈,艾米利歐,不用等到半年,你就可以吃了噢。不不,說不定從皇國回來的時候就可以吃了吶。」

  「哎呀,那我得更加把勁做餅乾囉。」

  「呀呀。」

  夫婦說完後笑了一笑,搞不懂狀況的嬰兒艾米利歐也跟著笑。

  這是和平的家人團圓時光。

  一周後,伯爵帶著艾米利歐出使皇國。

  夫人也在伯爵宅邸門口,帶著笑目送坐上龍車離開伯爵宅邸的父子倆。

  ——那成了這個家族今生的別離。

  ◇◆

  那處的風景,籠罩於火焰之中。

  無論是街道還是樹木,都被火舌吞沒而燃燒著。

  火焰之中有無數的手腳,但可以看得出全都是仿造人類的人偶手腳。

  是的,火焰之中並沒有人類的手腳。

  人類的手腳……被現在已燃燒殆盡的人偶的手扯了下來,零零散散地掉在地上。

  掉在地上的手腳遠超過一○○只,換算成人數則不下五○人。

  但若要以數字以外的詞彙來陳述……稱之為「王國使節團的遺體」才是正確的。

  他們本來從王國的卡捷拉坦領地前往皇國的巴爾巴洛斯領地,在通過國境地帶的時候,突然有人偶大舉襲來。

  縱使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保護使節團的護衛們還是奮力抗戰。

  但是護衛們在被人偶的物量壓制後遭到殺害,他們本該保護的使節團龍車終究受到了人偶的攻擊。

  人偶雖然沒有武裝,力氣卻大到能糾纏住人類再扯下其手腳。

  使節團里有人使用探索魔法,掌握到的情報指出「操縱人偶的是一隻叫做【無命軍團 埃德巴薩】的〈UBM〉,其階級推測已達神話級」。

  面對這種異常狀況,使節團以通訊魔法向兩國發出求救。

  但儘管時間經過,援軍仍未出現。

  其中理由,在於這裡是王國與皇國的國境地帶。

  兩國很難在一時半刻之內,下達將用於對付神話級的大軍移動至國境地帶的命令。

  說穿了,就算立刻組織並派遣軍隊,應該也來不及趕上吧。

  因為戰力就是有著如此的差距……使節團在不到兩小時的時間裡已遭到毀滅。

  現在立於戰場的人類……只有一個人。

  「…………」

  他是位年輕的男性,年齡尚在二十多歲的範疇內。

  身披有如火焰般赤紅的鎧甲,雙手套著深藍色的長手套。

  其右手握著的劍類似於焰形劍〈Flamberge〉,有著波浪狀的劍刃。

  超過五○具的人偶向著這名男人攻去。人偶以人類無法理解的語言互相溝通,為了讓敵對的男性四分五裂,它們飛撲過去,意圖包圍他……

  「——《烈焰輪轉》。」

  男人以帶著弧度的軌道揮下了劍。

  接著,五○具人偶全部被從劍刃延伸而出的火焰劈成兩半,從其斷面爆炸並開始燃燒。

  人偶摔在地上,在火中熊熊燃燒……變成與散落周圍的無數人偶殘骸無法區分的物體。

  殘骸的數量……光是數得出來的,便已超過一○○○具了吧。

  這些人偶幾乎全是這個男人單獨破壞的。

  男人的名字,叫做【聖焰騎】阿斯蘭·法多利德。

  是在當時的王國里號稱最強的人物……他可說是名副其實的一騎當千。

  「…………」

  然而,破壞了一○○○具人偶的男人臉上,卻沒有一丁點所向披靡的喜悅。

  因為他已經落敗了。縱使阿斯蘭破壞了一○○○具人偶,且自己等同毫髮無傷,但他該保護的使節團已經連一人也不剩了。

  若個人戰鬥型與廣域壓制型展開防衛戰,通常會形成一種結果。

  即為『個人戰鬥型會存活下來,但防衛對象會被廣域壓制型鎮壓』。

  單獨的點,無法擋住排山倒海而來的面。

  「……對不起。」

  阿斯蘭即使身為這個戰場上最強的存在,仍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懊悔。

  襲擊使節團的人偶已被毀滅,周圍除了火焰以外,已沒有任何會動的事物。

  阿斯蘭聽著火焰燃燒人偶的聲音,站了一會兒後……

  「……!」

  突然聽到了別的聲音。

  他猶豫地靠近那聲音來源——已經翻倒的龍車。

  接著他把龍車扶正,打開門走進裡面……便說不出話來了。

  內部的狀況十分慘烈。人偶似乎侵入了龍車內部進行殺戮,搭乘的文官全以悽慘的模樣斷了氣,不過侵入的人偶也被破壞了。

  使節團的領袖馬克·卡捷拉坦伯爵的劍刺穿人偶的頭部,收拾了它。

  伯爵已經斷氣,但他在背後保護著的某種東西……被布團包住的那東西微微地動著。

  阿斯蘭輕輕地將布團抱了起來。

  一掀開布團,就看到了在哭泣的嬰兒……伯爵的獨生子艾米利歐。

  「…………」

  阿斯蘭閉緊眼睛,發出祈禱。

  這並非神明帶來的奇蹟,而是想要保護兒子的父親造就的結果。

  因此阿斯蘭堅定地祈禱,希望父親的靈魂獲得安眠。

  「……唔。」

  阿斯蘭抱著艾米利歐走出龍車時,有新的聲音傳到耳里。

  從遙遠的方向迫近的無數腳步聲與人類的腳步聲相近,卻又完全不同。

  是人偶的增援……又增加了一萬具。

  「……人偶啊。」

  阿斯蘭以絕對不傷及艾米利歐的心態,用左臂抱著他……並睜大了雙眼。

  「……要來,就儘管來吧。為了保護這孩子,也為了保護我身後的王國,我會將你們——全部燒光。」

  他舉起右手的劍,單獨一人面對逼近過來的大群人偶。

  於是一位最強的戰士在即將與一萬具人偶短兵相接的瞬間……

  「——《歪曲釘樁》!!」

  看不見的衝擊波橫越過大群人偶的中央。

  在這一擊之下,數百具人偶被開了比胴體更為巨大的洞孔,四分五裂。

  在人偶開始對應這樣的攻擊之前,第二道、第三道衝擊波就貫穿了大群人偶。

  「——《日珥洪波》。」

  阿斯蘭也為了呼應那道攻擊而揮劍,放出能以火焰海嘯來形容的技能,將接觸到的人偶焚燒殆盡。

  一萬具人偶在數度攻擊之下,已損失了一成以上的戰力。

  相對地,對抗人偶的人力——變成了兩倍。

  「喲,阿斯蘭,我來幫你囉……不過我來得太晚了。」

  一位男人與阿斯蘭並肩站立。

  他的身體被機械式的全身甲冑所包覆,右手則拿著巨大的貫釘槍。

  裝備明明如此粗獷,但他掀起機械甲冑的頭盔護臉罩,對周圍使節團的慘狀感到憂心的容貌,卻飄散一股典雅的氣質。

  他正是巴爾巴洛斯邊境伯爵家的下任家主,也是皇國最強的戰士——【沖神】羅納度·巴爾巴洛斯。

  「……並不晚。我本來以為援軍要到達還早得很。」

  「嗯,只有我對皇都的狗屎老頭們的藉口感到光火,而飛奔來這裡。不好意思,真正的援軍一時之間還不會來到。」

  「……不,無所謂。」

  阿斯蘭說完,就繞到羅納度的身後……背向著他。

  他們以彼此背靠背的架勢,面對將近九○○○具意圖包圍周遭的人偶。

  「……最強的援軍已經來了。」

  「嘿,那我就來做做符合這份評價的活兒吧。」

  於是他們兩人將彼此的背後交給彼此最為信賴的人,並與人偶展開激鬥。

  ◇◆

  「——《烈焰刃》。」

  「——《歪曲釘樁》!!」

  王國與皇國的最強男人,一擊粉碎了將近一○○具人偶。

  一擊必殺、一騎當千、萬夫莫敵、天下無雙。

  用於形容他們的詞彙並不匱乏。

  從他們會合之後,已經各自擊破了數量遠超過一萬的人偶。

  即使如此……戰鬥仍未結束。

  人偶不只尚有幾千具,還以現在進行式繼續增加。

  這就是【無命軍團 埃德巴薩】這隻〈神話級UBM〉的力量。

  《傀儡旅團創造術〈Marionette Brigade Creation〉》——正如技能之名,能一次製作出旅團規模的人偶,是種極具威脅性的能力。製作時雖然需要樹木與岩石,但王國與皇國的國境處於森林地帶,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人偶單體絕不強大,換算成戰力約等同第一個下級職業,對於身經百戰的超級職業【聖焰騎】與【沖神】而言,就像是紙糊的玩意。

  然而,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長達幾十小時的戰鬥消耗了他們的體力,沒有避開攻擊的傷口也持續增加。

  「那個傢伙,感覺兵力還多得是呢。它躲在某處的本體露出的奸笑表情,已經浮現在我面前啦。」

  羅納度開啟全身機械甲冑的護臉罩,邊拭去臉上汗水邊如此說道。

  他同時以右手握住的貫釘槍擊穿從背後接近他的人偶。

  「不過呢,這傢伙還真是個不得了的怪物耶。至今為止我也打倒過幾隻〈UBM〉……但這傢伙比那些〈UBM〉一起上還要難搞。」

  羅納度看著貫釘槍與機械鎧甲——皆為傳說級的獎賞武具——並這樣表示。

  「……有一件事要糾正。你剛說到本體露出奸笑表情,但根據探索魔法,其本體也是人偶,所以表情不會變化。」

  【聖焰騎】阿斯蘭以認真的表情向羅納度說出這句話。

  「啊——你還是老樣子耶。之前和斯芬克斯戰鬥時,你也說過這種話吧?」

  「……真是懷念呢。」

  阿斯蘭看向長手套,那是他過去與羅納度一同打倒的〈UBM〉最後的下場。

  這個裝備是古代傳說級的獎賞武具,對於魔法占有極為強力的優勢,但在這一戰里卻派不上用場。

  「下一波的人偶還在遠處,該怎麼辦?趁現在從較薄弱的地方脫離嗎?」

  「……蠢問題。那就同等於把這隻〈UBM〉交給不知何時才會派遣過來的軍隊,換句話說,此舉等同於直到人偶前侵攻兩國的其中一國之前,都放著它們不管。從其生產步調來看,只要隔沒幾天,就會有超過一○萬的大軍威脅兩國。」

  「那麼,就沒辦法囉。」

  「……沒錯,只能在這裡將它們全部打倒。」

  兩人說完,便環視周圍。

  附近的樹木已經全部作為人偶的材料而用掉了,使視野變得開闊。

  能夠看到的,是仿佛將地面盡皆埋沒的人偶殘骸,以及從遠處朝他們接近的新生成的人偶軍團。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的襲擊即將展開。

  「先別說這個,阿斯蘭,把那孩子放在我這裡吧。」

  羅納度說完,伸出左手。

  在那隻手的前方,就是阿斯蘭以左手緊抱的布團。

  艾米利歐正沉睡於布團內。

  「……不用。」

  阿斯蘭沒能保護住使節團。艾米利歐是其父卡捷拉坦伯爵拼上性命保護的孩子,也是使節團唯一的倖存者。

  因此阿斯蘭為了達成自己的任務,仍持續保護這個孩子。已亡故的其他使節團人員的遺體,也被收納至他們自己的遺體用道具儲存箱,受到了保護。

  「別逞強啦,你的右手不是骨折了嗎?若還抱著那個孩子,根本無法好好揮劍吧。」

  「……你的肋骨也斷了吧。」

  「別在意,要打出貫釘不會有差。再說呢,那個弟弟是未來將會成為我女婿的男人,我得保護好才行啊。」

  羅那度說完後,快活地笑著,他的話讓阿斯蘭睜大了眼睛。

  「你的孩子已經出生了嗎?」

  「這個嘛,其實還沒啦。不過那是我可愛的甜心生出來的孩子耶?一定是個可愛的女孩。不!我希望是女孩,所以絕對會是女孩!」

  「……以貴族而言,應該是希望生出能繼承家業的男孩吧……不過原本是流浪之身的我,倒也沒立場對貴族說三道四就是了。」

  阿斯蘭露出苦笑,將被布團包住的艾米利歐交給羅納度。

  羅納度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抱緊艾米利歐。

  「……要保護好他哦。」

  「那還用說。」

  羅

  納度以無懼的笑容回應阿斯蘭的話。

  「那麼,該怎麼辦?就這樣一直撐到不知何時會來的援軍到達為止嗎?」

  「……不,去攻擊本體。」

  「你知道在哪裡嗎?」

  「……嗯。從至今為止敵方增援出現時的數量差異,以及木製人偶時而混雜著石制人偶的數量比率,再加上周圍的環境情報……也就是樹林的群生狀態,我能夠以七成的機率分析出本體的目前所在。」

  「【瓦特博〈斯芬克斯〉】那時也是這樣,你明明不是偵探,卻莫名地有推理能力呢。」

  羅納度對著以無甚稀奇的口氣侃侃而談的阿斯蘭露出苦笑。

  「……那麼,你要賭賭看嗎?有三成的機率會無意義地撲進敵陣之中,而就算中了那七成的機率,也會在遍體鱗傷的狀態下與【埃德巴薩】的本體發生戰鬥。」

  「賭啊。另外你放心吧,不管是處於何種絕境,我都會保護好這個孩子。」

  「……這樣啊。那麼,就走吧?」

  「哦!」

  逼近眼前的數千具人偶,以及在其後方的【埃德巴薩】。

  兩位戰士朝著目標,向有如滿天雲霞般迫近而來的人偶發出突擊。

  ◇◆

  【無命軍團 埃德巴薩】出現並向使節團發動襲擊後,已經過了整整兩天。王國與皇國在各自的領土內鞏固防備,戒備著【埃德巴薩】的來襲。

  在這過程中,有一隊人馬朝著國境地帶疾馳。

  搭乘著戰車型〈魔齒輪〉【幽靈】與複製品煌玉馬的這隊人馬,是鄰接國境的巴爾巴洛斯領地的領軍。

  在他們的前頭騎著複製品煌玉馬的人,是巴爾巴洛斯邊境伯爵家的家主,也是皇國的其中一位將軍——巴爾巴洛斯將軍。

  而他亦是單獨前往救援的【沖神】羅納度·巴爾巴洛斯的父親。

  當【埃德巴薩】出現的消息與使節團以通訊魔法發出的求救請求傳來時,他想要出動軍隊去救援使節團。

  但是,當代皇王與皇國高層卻表示「稍安勿躁」。

  「將大軍移動至國境地帶一事,宜從長計議」。

  「這時皇國若比王國先將軍隊移動至國境,在政治角度上會被抓到把柄」。

  「若只有皇國軍蒙受損害將令人困擾,不如先讓王國出陣,交給對方打前鋒,之後皇國再為了取得神話級獎賞武具而行動便可」。

  就算說是政治判斷,這些理由也令人反感。

  巴爾巴洛斯將軍對於皇國高層的判斷雖然非常想破口大罵,但他身為皇國的軍人,無法這麼做。巴爾巴洛斯將軍所做的,唯有毫不死心地以皇國軍人的立場說服高層。

  但就在這時,他的兒子羅納度表示「不是軍人就沒問題了吧?」,並單獨前往國境地帶。

  之後又過了整整一天。在這段期間裡,巴爾巴洛斯將軍說服了皇王,以只出動巴爾巴洛斯領軍為條件而獲准出陣,於是他便率領軍隊前往國境地帶。

  「拜託,讓我們趕上啊……!」

  巴爾巴洛斯將軍飽受到焦躁感折磨,同時驅策軍隊儘速前進。不只是巴爾巴洛斯將軍,熟悉羅納度的領軍軍人們也有同樣的感受。

  他們為了救援羅納度,也為了救援王國的使節團,以超越極限的速度奔向位於國境的戰場。

  他們面前出現了樹木變成的人偶,阻擋軍隊的進攻。

  「這就是【埃德巴薩】的人偶嗎!」

  他們驅逐了擋住去路的人偶之後,看見了一絲希望。

  既然人偶還在,就表示戰鬥尚未終結。

  明明如此,卻沒有人偶侵攻兩國,則是因為有人正在阻止他們——

  「等著我啊,羅納度!!」

  巴爾巴洛斯將軍率領的領軍排除掉偶爾出現的人偶,並繼續前進。

  他們越過已被破壞的數萬具人偶的殘骸,到達推測為人偶出現處的森林。

  「羅納度——!!法多利德閣下!!我們來救你們了!你們還平安無事嗎——!」

  巴爾巴洛斯將軍拉高音量叫道。為了傳達給身在森林某處的兒子而發出的聲音——不知為何讓零散行動的人偶們完全停下了動作。它們全都毫不抵抗地立於原地。

  不僅如此,之後所有人偶——開始以手指指向某個方向。

  將軍雖然因人偶異樣的行動而感到訝異,但他抱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心態,朝著該方向前進。

  於是,不斷往人偶指示的方向前進的將軍……發現了某物。

  「噢噢噢……」

  巴爾巴洛斯將軍跪倒於一棵巨木的前方。

  因為那裡有位背靠著巨木的男人……也就是他的兒子羅納度·巴爾巴洛斯。

  羅納度穿著的只有襯衣,獎賞武具的甲冑已經消失了。獎賞武具消失……這樣的事實,如實地傳達了他的死亡。

  羅納度的左手抱著布團,右手則以扣下扳機的手勢僵固住。這證明了他在死亡的前一刻都還握著他的另一樣獎賞武具——貫釘槍。

  「羅納度!羅納度……!對不起……我,要是能更早過來……噢噢……!」

  兒子的死亡,讓巴爾巴洛斯將軍流下滂沱淚水。

  失去兒子的悲傷、由於自己的遲來招致兒子死亡的後悔、不知該如何向自己的妻子與媳婦交代的罪惡感。就在這些感受劇烈地折磨著巴爾巴洛斯將軍時……

  「將軍!您看這邊……」

  部下指向的一處,有著一位將軍也很熟知的男人遺體,交雜在無數的人偶殘骸之中。

  那是羅納度的摯友,也是好對手的阿斯蘭·法多利德。

  阿斯蘭保持著站姿死亡。他一樣失去了獎賞武具……卻維持著以雙手握劍往下突刺某種東西的姿勢而斷氣。

  兩國的兩位最強戰士,都戰至最後一刻而死。

  「這樣啊,你們兩人,直到最後都…………?」

  將軍以父親的立場悲傷於兒子的死亡,但他無意間開始以軍人的立場冷靜地思考起狀況。

  他所思考的,是【埃德巴薩】怎麼了?

  兒子與王國人士的遺體,已經是死後經過了數小時的狀態。如果【埃德巴薩】還活著,應該會製造出大軍侵攻王國或皇國。

  可是,剛才出現的人偶數量未免太少了。

  那麼,【埃德巴薩】也與兩人同歸於盡了嗎?

  但若是如此……就又留下了疑問——他們到達這裡之前尚有人偶活動。就在將軍疑惑地思考著原因到底為何時……

  「……嗯?」

  將軍發覺兒子的遺體抱著的布團……正微微地動著。

  「……難不成。」

  將軍輕輕地伸出手,從兒子的遺體手中抱起被布團包住的某種東西。

  在那布團里……

  「是嬰兒?」

  有個嬰兒穿著質地良好的嬰兒服,正在睡覺。

  嬰兒的臉沾到了血,也受了傷,但似乎沒有生命危險。

  將軍想著嬰兒為何會在這種地方……

  「對了,是卡捷拉坦伯爵家的……」

  他想起王國的使節團團長卡捷拉坦伯爵預定帶著兒子來訪,同時也將前去將來會成為姻親的巴爾巴洛斯邊境伯爵家裡露臉之事。

  王國人士們確認過包含身為嬰兒父親的伯爵在內,都全都被裝在阿斯蘭持有的遺體用道具儲存箱裡,並且都已死亡。

  即使如此,這個嬰兒……艾米利歐依然存活著。

  將軍確信這個孩子一定是自己的兒子拼了性命所保護的。

  「……你真的直到最後,都是個崇高的軍人啊。」

  若兒子沒有隻身前來,說不定不只這個嬰兒的性命……王國與皇國也會有許多人民犧牲。在將軍的心裡,滿懷著對兒子的感情。

  「卡捷拉坦伯爵家的孩子啊……我一定會送你回到母國。」

  將軍對著兒子守護住的性命如此發誓。

  但是,他的心中又產生了新的疑問。

  「唔……這孩子的眼睛是?」

  將軍擦拭掉嬰兒臉上的血,看著他微微睜開的左眼眼瞼——那裡面的瞳孔顏色成了問題。

  「我聽說那孩子有遺傳到母親的藍綠雙瞳……但他的兩隻眼睛都是藍

  色的?」

  外表的特徵並不一致。將軍思考著會不會是使節團里還有其他嬰兒。

  不過他繼續觀察之後,就發覺了。

  嬰兒的左眼,是義眼。

  「…………」

  將軍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不安,因此他對著義眼使用《鑑定眼》……但憑他的技能等級,甚至連其名稱都無法辨識。

  將軍從領軍中叫來《鑑定眼》等級修習至最高的人員,請他查看。

  一瞬間,這位人員倒抽一口氣……以顫抖的聲音如此說道:

  「【無命軍眸 埃德巴薩】……這孩子的義眼、有著、這樣的名諱。」

  「……你說,什麼?」

  那必定是襲擊此地的神話級——【無命軍團 埃德巴薩】化成的獎賞武具。

  「為、為何嬰兒會…………莫非!」

  將軍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也就是羅納度與阿斯蘭是否比【埃德巴薩】先斷氣。

  他們兩人死亡時,【埃德巴薩】還活著。

  但它之後馬上因戰鬥所受的傷而死。

  於是在選出可得到獎賞武具的MVP時,便給了在場唯一倖存的艾米利歐。

  當然,嬰兒不可能在與神話級的戰鬥中立下功績。

  不過,如果嬰兒的哭聲能稍微吸引【埃德巴薩】的注意〈怒氣〉,成了極小的功績……在沒有其餘適任者的狀況下,說不定便會交給他。

  至於阻止將軍率領的軍隊進攻的人偶,其真面目可能是這個神話級武具呼應艾米利歐想要保護自己的本能而產生的。

  「將、將軍……」

  鑑定過後的部下不安地看向將軍。

  將軍低頭看著在自己的臂彎里平靜沉睡的嬰兒……

  「……對不起。」

  並以仿若從心靈深處傾吐的語氣,向嬰兒謝罪。

  這想必是因為將軍領悟到自己將無法實現先前的誓言。

  ◇◆

  將軍的預感是正確的。

  皇王下達指示,轉告王國「雖然已討伐神話級,但王國的使節們遭到全滅,無人倖存」。

  其理由在於艾米利歐得到的神話級武具……已經是只有艾米利歐方可驅使的龐大力量。

  若讓艾米利歐回到王國,無庸置疑,王國的力量於未來將會增加。

  但是若假報死訊,讓皇國養育艾米利歐,他將來就會成為皇國的力量。

  兩國的關係雖然良好……但神話級武具的力量有欺瞞友好國的價值。對於剛失去國內最強戰士【沖神】的皇國而言,絕對希望將其納入手中。

  「這股力量的有無,在將來成立聯合國家時也會關係到主導權所在」——另外,此舉也包含了這樣的想法。

  巴爾巴洛斯將軍是皇國的軍人,他對於這項決定無法提出異議。

  他明白這件事與要求派出援軍不同,在最壞的情況下,皇王可能不惜抹消反對者,也要將這股神話級的力量納為皇國所有。

  所以巴爾巴洛斯將軍向皇王提出了一個請求。

  能否讓我來養育嬰兒——這樣的請求。

  皇王立刻答應了。巴爾巴洛斯家代代都出了優秀的軍人,更何況還有【沖神】羅納度·巴爾巴洛斯這樣的前例。

  皇王預料巴爾巴洛斯將軍必定會將艾米利歐培養成優秀的戰力。

  皇王許可後,艾米利歐便成了巴爾巴洛斯的養子。

  不過將軍領養艾米利歐,並非是要將他打造成人類兵器。

  「你一定會由於自己無意間得到的力量,無法自戰鬥中脫身吧。」

  將軍靜靜地向臂彎里的艾米利歐說話。

  「你想必會以皇國的人類兵器……特務兵的立場,一直被逼迫著戰鬥與訓練。」

  那雖然是可悲而已確定的未來……

  「我希望至少能給予你與常人一樣的愛……」

  這是將軍的願望。

  「我的兒子守護了你的性命……我也想要給予你生而為人的幸福。」

  為了儘可能守護兒子所守護的事物,將軍希望艾米利歐不要過著只是供人所用的人生。

  「就算你憎恨我如此矛盾而愚昧……憎恨我不將你帶回母國,讓你回到母親的臂彎……也無所謂。但是……」

  之後將軍想要說出什麼,沒有任何人曉得。

  不過被將軍抱著的艾米利歐露出嬰兒會有的笑容,並將手伸向將軍。

  將軍看了他的樣子,把話吞了回去,就只是……哭泣著。

  就這樣,成了巴爾巴洛斯家養子的艾米利歐得到了新的名字。

  其名即為吉弗堤德。

  偶然與地球語言相同的名字。

  失去自己真正的名字與父親,相對獲得了不符人類應有之力的「受贈予者〈Gifted〉」。

  艾米利歐·卡捷拉坦這個嬰兒的人生在此結束,同時開啟了新的人生。

  日後皇國最強的堤安,同時亦是皇國元帥。

  吉弗堤德·巴爾巴洛斯的人生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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