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掟上今日子的推薦文 第三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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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偵探走過的地方一定會出事。

  這句話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裡經常被提起,幾乎可以說是一種法則了。所以才不想和偵探一起去旅行——也有人會這樣揶揄,但歷經這次的事件,讓我有了不同的想法。

  既然從事偵探這個行業,在統計學上遇到案子的比例高出一般人許多應該是在所難免,但是因為這樣就說「偵探具有吸引意外或命案這類悲劇的體質」,我想絕非公道話。

  不僅如此,我認為偵探甚至還能防止本來應該會發生的悲劇——應付已經發生的緊急狀況。

  是今日子小姐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肯定無法處理這次的狀況吧!我打從心底覺得有她在身邊真是太好了。

  或許我壓根兒不會想到要救和久井老翁的命,單從他的出血量就認定老人已經死了,可能只會不停在原地打轉,驚慌失措又手忙腳亂。

  經常遇見人出事,就代表有能耐出手管那麼多事——至少,掟上今日子就是這樣的偵探。

  她成功地救了被害人。

  此舉說不定也同時救了犯人……雖然針對這點,我也打算好好反省、向她學習,但是「犯人就在這裡面」會不會說得過分了些?

  工房莊。

  所有的住戶都是未來的畫家,是一棟極為特殊的摩天大樓。

  縱使存在本身有許多可議之處,但若因此認定犯人就在這裡面,也未免也太急躁。

  即便是速度最快的偵探,要這麼說,也得有點像樣的根據吧。然而,在我開口問她之前,忘卻偵探早就又開始行動了……要繼續實況轉播她的速度固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的視線不會再離開今日子小姐了。

  犯人就在這裡面。

  她如此斷言,並回到那棟建築物里——我也跟了上去。

  2

  說是說「回去」,但工房莊的大門裝有門禁系統,必須重複入侵大樓時同樣的程序才能進去,也就是要把剛才做過的事再做一遍——讓今日子小姐踩在我身上,從停車場外翻牆進去。

  只不過,用跳的翻牆再怎麼說都太不淑女了,在我的說服之下,改成由我把手搭上圍牆,讓她踩著我的背當梯子爬上去。

  「哎呀,我真羨慕你這種高頭大馬的人啊!哪像我,只能鑽小洞。」

  今日子小姐雖然這麼說,但我倒是挺羨慕擅長鑽小洞的她——因為無論再怎麼體形壯碩充滿活力,如果探頭就卡在洞口,一切都白搭。

  於是我們又回到地下一樓的工作室——那個地板上還是血跡斑斑,怵目驚心的案發現場。

  一想到自己認識的人在前一刻還倒在那裡,就覺得一顆心仿佛被揪得緊緊。縱使那個人嘴巴很壞,給人的印象也稱不上好,還是導致我被炒魷魚的罪魁禍首……我剛才不止驚慌失措,腦海也一片混亂,如今稍微冷靜下來,卻發現我快招架不住這件事的嚴重性了。

  無論是身為一個保全,還是身為一個人。

  然而,似乎只有我還陷在這種感傷的情緒里,今日子小姐已經開始進入現場搜證的階段了。

  她肆無忌憚地在工作室的各個角落裡翻箱倒櫃,翻到讓人覺得有必要這樣嗎——那副模樣實在不像偵探,還是比較像怪盜。

  「那個,今日子小姐。」

  「什麼事?」

  今日子小姐回應我時,依舊頭也不回地繼續她的搜索……她不只迅速,似乎還能一心多用。的確,她在對和久井老翁進行急救時,也是同時進行兩三項作業。

  那麼一面在現場搜證,一面搭理愣在一旁的巨人,對她而言或許易如反掌。我心裡雖然希望她至少回過頭來,但也不能太奢求。

  「把屋子裡翻得這麼亂不要緊嗎?那個……我聽說發生命案的時候,讓現場保持原狀是很重要的。」

  這不是身為保全的常識,而是從連續劇里得到的知識……呃,我想應該是屬於一般常識。

  今日子小姐將雙手從設置在牆邊的柜子抽屜里抽出來,並且特地高舉過頭讓我看個清楚——不知何時,她的雙手已經套上了手套。

  不曉得那是她自己帶來的,還是擅自借用工房莊內的工作用手套(由於看起來像是園藝用的厚手套,以今日子小姐時髦的打扮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比較高),反正她似乎是想吿訴我,不用擔心沾上指紋。

  「我記得是怎麼弄亂的,所以等一下再恢復原狀就好了,總之現在以速度為優先。」

  沒有時間了——今日子小姐說道。雖然她一句「我記得是怎麼弄亂的」說得輕鬆,但這句話其實很誇張。

  既然這樣,也只好相信今日子小姐了……可是問題根本不在這裡。

  問題不在等一下要不要恢復原狀,我想說的是——今日子小姐根本沒有理由對這間地下室進行搜索。

  剛剛救人是因為狀況緊急,無論如何當然都要先救再說,但接下來可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既然是傷害案,就應該讓警方來調查這件事。

  我雖然被今日子小姐的快手快腳牽扯,或說是順其氣勢隨波逐流到這裡,但我們現在要做的,應該是儘可能將案發現場保持原狀直到警方抵達,而不是把房間裡的抽屜翻開來看吧……

  「警察不會來喔。」今日子小姐說。「因為我根本沒報警。」

  「是喔,那就算了,既然這樣就沒關……啊?」

  怎麼可能沒關係。根本沒報警?為什麼?

  「你、你說沒報警是什麼意思?」

  「還能有什麼意思?就字面上的意思啊……字。面。上。的。」

  今日子小姐並非故意一字一頓地回答,而是她當時的作業比想像中還要費神——不只是費神,而且還有點費力。

  今日子小姐正打算撬開一個上了鎖的抽屜。如果只是打開抽屜還好,可是一旦開始撬開上鎖的抽屜,就已經是小偷的行為了。她正一步步踏入旁觀者必須正色阻止的領域——我沖向她,但為時已晚。

  今日子小姐已經成功撬開抽屜,從裡頭拿出看起來明顯是重要文件的檔案夾,捧在胸前看了起來。

  「不、不行啦。今日子小姐……」雖然已經太遲了,但我還是試圖阻止她。「再說,你為什麼不報警?是不小心忘了嗎?」

  能實踐那麼完美的急救措施,很難想像今日子小姐會忘了報警……明明記得打電話叫救護車,卻忘了打電話報警?世上不可能有這種選擇性失憶,很明顯,她是刻意不通知警方的——

  「只是想爭取時間而已。」

  今日子小姐看完檔案夾的內容,將手伸向下一疊文件,就算是速讀,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大概只抓重點跳著看吧。

  可是想必「藝術」也不會是她的專業,拿到相關資料可以這樣挑重點跳著看,怎麼想都太不尋常了。

  「因為肚子上的傷口明顯是刺傷,就連調色刀都還插在上頭……一旦結束治療,醫院必定會通知警方吧!可以爭取到的時間,最多也只有半天。我想在這段時間內,儘可能展開調查。」

  「……可是,今日子小姐,調查應該交給專家吧?」

  「我也是專家啊!」

  我可是偵探——今日子小姐說道。

  偵探的確是調查的專家沒錯,但是再怎麼說,她對這種刑案應該也沒有調查權。

  所以今日子小姐才故意不報警,藉此爭取時間吧……只是,她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今日子小姐現在做的事,等一下肯定會挨罵的。說不定不只挨罵,還會被追究刑事責任。

  她身為第一發現者,也是受僱於和久井老翁的我請來的幫手,或許這麼做還在合理範圍之內……但是身為第一發現者,故意不報警實在有點說不過去,而且今日子小姐目前根本尚未受到和久井老翁的直接雇用。

  換句話說,今日子小姐現在是在沒有人委託她的情況下——明明沒有接受委託,卻擅自開始調查起這個案子。

  這實在不是一件值得表揚的事……

  而且也讓人覺得怪怪的。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裡,的確是會出現那種一頭栽進案子裡而不小心逾越法律界線,或者是只以解決謎團為目的而不肯與警方合作的偵探……但是這些行為只能見容於架空的世界裡吧。

  退一百步,假使現實生活中真有這種偵探,我也不覺得今日子小姐是那種偵探。我們雖然剛認識不久,但要我說的話,我認為她是個比一般人更有敬業精神的人,也具備著正當的道德觀念。

  因此,搶在警方前面進行調查,企圖擅自破案、搶功這種事……我不認為今日子小姐會這麼老奸巨猾。

  話說回來,我實在看不出這個案子有什麼吸引人的謎團。闖空門的強盜不巧與老人碰個正著,刺了老人一刀,因

  為害怕而逃走……單純只是一出充斥社會的不幸悲劇,剛好發生在這裡而已吧?乍看之下,這間地下室好像什麼東西也沒少,但如果強盜是因為害怕而逃走,那什麼也來不及偷就落荒而逃,也不足為奇。

  這絕非是會觸動偵探本能、充滿幻想的謎團——要說的話,老人莫名其妙用手杖砸爛美術館裡展示的畫作一事,還比較匪夷所思。

  那麼,今日子小姐又是為何會不僅甘於救回老人一命,還刻意不通知警方,逕自進行調查呢?就算犯人就住在這棟工房莊裡——

  「對了,今日子小姐。我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你從剛才就已經問我很多問題了……說吧,什麼問題?」

  「你為何會說『犯人就在這裡面』呢?」

  因為她斷定得太理所當然了,我一時被她震懾住,雖然覺得也還算有說服力,但是仔細想想,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可以佐證。

  單憑插在肚子上的兇器是調色刀就懷疑下手的是畫家,別說這番說詞不能當作證據,就連根據也算不上吧。畢竟到處都買得到調色刀,說得極端點,這個房間裡應該就有調色刀。犯人只是隨手抓起手邊的調色刀,衝動地刺了老人一刀——這才是比較合理的判斷吧。

  就廣義而言,由於這棟大樓算是個密室,如果認為手上有門鎖感應卡,能夠自由進出大樓的住戶比較可疑也並非說不通,但是實際上,我和今日子小姐沒有卡片也進來了,所以這棟大樓的保全系統絕稱不上是滴水不漏。

  ……再說得更極端點,比起工房莊裡的住戶,我和今日子小姐這兩個不請自來的傢伙才是嫌疑最大的犯人候補。即使是無知的我也知道,懷疑第一發現者可是推理小說的常識……

  「別擔心,親切先生。我並非基於那麼膚淺的推理,就隨便誇下海口『犯人就在這裡面』的。」

  「喔……」

  她用「膚淺」兩字來形容我的推理,讓我不免有些喪氣,但現在可不是受到打擊的時候。

  「請先去看看和久井先生倒下的地方吧。」

  「倒下的地方?」

  我照她的吩咐回頭看——在日光燈的反射下,地上的鮮紅血跡此刻依舊怵目驚心,使我下意識地想移開目光。正因為我無法直視那灘血跡,所以才忽略了什麼嗎?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可以在那邊休息一下也無妨。」

  仿佛是察覺我心中所想,今日子小姐貼心地說。我雖然很感謝她的貼心,但在今日子小姐認真工作時,我卻躺在一旁納涼的話,做為一名保全業的專業人士,未免也太窩囊了。雖說現在我連續兩次執行任務都失敗,已經非常窩囊了——不能再繼續丟人現眼。

  「不要緊。」我逞強地說。

  「不要勉強喔!跟平常人不太一樣,我是無論面對什麼慘狀,都不會產生心靈創傷的。因為我知道自己不管看到多麼悽慘的案發現場,只要到了明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所以反而比較能平心以對。」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身為偵探,這或許是非常有利的特質……但是反過來說,這也表示無論經歷多少次案發現場,都不可能習於那種悲慘場面。

  今日子小姐之所以這麼堅強,顯然不完全因為她是忘卻偵探的原因——她看起來雖然漫不經心,其實是一位非常強韌的女性。

  倒不是要爭口氣什麼的,還是得向她學習才行——我不禁心生敬意。

  「可是,我看不出和久井先生倒下的地方有什麼不對勁……」

  「你確定?」

  「是……是的,我確定。」

  因為她特地反問,害我有點缺乏自信,但是我看到的就只是一灘怵目驚心的血跡——光從現狀來看,也像是不小心打翻顏料的現場。

  「這樣嗎?我也是這麼想的。」

  今日子小姐的回答讓我感覺這是個陷阱題,不禁回頭準備向她抗議。只見今日子小姐的視線仍落在打開的檔案夾上。本以為她已經拿起另外一個檔案夾在看了,但好像還是原先那個。

  「沒有不對勁的地方——所以才不對勁呀!」

  「什麼意思……」

  「沒有留下Dying message對吧?」

  今日子小姐說道。

  「你是說……Dying message?」

  我一頭霧水地嘟嚷。記得這是推理小說用語。翻譯過來就是「臨死前的留言」。意思是被害人為了指出殺害自己的兇手所留下的訊息……吧?

  「沒錯,就是死前留言。你很內行嘛!情況雖然還不容樂觀,但和久井先生已經撿回一命,所以正確地說,有的話也應該不是『臨死前的留言』,而是『瀕死前的留言』……但和久井先生倒下後卻沒有留下任何訊息。」

  「啊,是……說得也是。」

  她說得有理,所以我也只能點頭同意,但那又怎樣呢?發現倒在地上的和久井先生時,瞬間就能眼尖注意到這些細節,真是了不起的名偵探。只是倘若現場有死前留言也就罷了,刻意指出「沒有留下死前留言」,又到底是有什麼用意呢?

  「不,親切先生,請你仔細想想,中刀的是腹部——就算傷到內臟,也與心臟或頭部受到傷害不同,不會立即致命,在失去意識之前,應該還有時間。既然如此,卻沒有留下任何訊息,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這個……我倒不覺得奇怪。」

  明知不是她要的答案,但我還是據實以吿。

  「因為就算想留下訊息,手邊又沒有筆,想留言也沒辦法寫……」

  「的確沒有體力走到筆筒前去拿筆……但根本沒必要去拿筆啊?可以用來寫留言的工具就近在手邊,連站起來都不用。」

  「用來寫留言的工具……?你的意思是說,因為和久井先生是個藝術家,所以平常就會隨身攜帶筆記用具嗎?」

  就算同是藝術家,畢竟和久井老翁不是畫家而是裱框師——就我實際和他接觸的經驗,也不敢斷言他平常會不會隨身攜帶筆記用具。

  「這一點我也無法判斷。出門在外時或許另當別論,但就算是畫家,在家裡是否也會隨身攜帶畫筆,的確很難說。」

  「是啊,既然如此……」

  「可是,大可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如果只是要寫幾個字的話,不是很簡單嗎?用血和手指就好了。」

  因為血正源源不絕地從傷口湧出來,手指也沒有被砍斷,今日子小姐說了很恐怖的話。

  不過恐怖歸恐怖,說到「死前留言」,最典型的莫過於在現場用鮮血留下文字。雖然我看到和久井老翁的血跡,曾覺得那很像不小心打翻的顏料,從沒往「真的當成顏料使用」這方向想過——實在讓我自愧無才。

  只是,真要是有用血寫下的血書,就算是外行人或許也能看出個端倪。但要從「沒有血書」一事看出所以然,恐怕連偵探也辦不到吧?

  「明明有機會也有工具可以寫,卻沒寫下任何暗示犯人是誰的留言——親切先生,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你這樣問我也……」

  我感覺不出這有什麼問題……就算有機會也有工具,也不是所有人都會留下訊息吧。雖說傷勢不足以致命,但那樣才更痛吧……我覺得,只是和久井老翁當時沒法想到這麼多吧。

  「嗯,這樣的話就沒什麼好討論的。但如果不是這樣呢?請想想其他的可能性吧。」

  「其他的可能性……」

  感覺愈來愈像腦力激盪遊戲了。

  明明已經出事了,我們卻在這邊猜謎,似乎有點荒唐。別再賣關子了,趕快吿訴我吧——我心有不平地看著今日子小姐,但她還是在看她的檔案夾……咦?

  她不僅還是在看同一個檔案夾,而且翻開的仍然是剛才我看到的那一頁——從我的角度看不見上頭寫了什麼(就算看見了,我想我也看不懂),但這份文件的內容困難到足以讓今日子小姐放慢閱讀的速度嗎?

  或許因此她才無法一心二用地同時處理我的問題……如果是這樣,也不該勉強她現在就跟我說詳細。

  更何況,既然決定要向她學習,就不該老是依賴她,也要試著自己動腦筋——於是我開始思考。

  既然有機會,也有工具,卻不留下犯人的名字或具體的線索……或者是「不能留下」的理由會是什麼?

  「會不會是因為……他不曉得是誰捅了他一刀?」

  「沒錯,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想寫留言也無從寫起呢。因為縱使想寫,沒看到犯人是誰也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今日子小姐這麼說,目光還是停留在檔案夾上,並始終盯著同一頁……不,是反反覆覆地在同一頁看了好幾遍。既然她對短期內的記性很有自信,這個行為就非常不合理了。今日子小姐恐怕也心中

  有數,視線忙碌地在檔案夾上游移,一邊回答我的問題。

  「但是,和久井先生並非從背後遇襲,而是腹部被捅了一刀,幾乎可以確定是從正面遇刺——不太可能沒看到犯人。」

  「也是……啊,會不會是因為犯人蒙面呢?所以才認不出犯人是誰。」  若採用和久井老翁是不幸與強盜狹路相逢的假設,這就很有可能了。只是,會事先準備面罩的強盜,居然會不自備好一點(?)的兇器就來闖空門嗎?感覺也有點怪怪的。

  「是啊,假設犯人是專業的強盜,也不確定和久井先生是死是活,還把調色刀留在現場就倉皇而逃,實在很不合邏輯吧。當然,不合邏輯歸不合邏輯,但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要這麼說的話,就沒得討論了。不過要那麼說的話,又有種情況,會有很多事得討論。」

  「很多事得討論……的情況?」

  「和久井先生明明知道犯人是誰,卻不肯留下任何線索的情況。」

  啪地一聲——今日子小姐闔上檔案夾。

  可是她的表情卻很憂鬱。與其說是因為想出解答而闔上檔案夾,感覺更像是遇上阻礙而不得不暫時擱置的憂鬱表情。似乎也正因為決心暫時擱置,才會終於要來和我驗證其他解答——

  「有機會、有工具,應該要留下什麼訊息也昭然若揭,卻依舊不肯留下一字一句——就表示犯人是和久井先生認識的人,而且還是和久井先生有意包庇的人。」

  「包……包庇犯人?和久井先生他嗎?」

  「是的,所以說……」

  今日子小姐邊走動邊說明。正想問她要去哪裡,就看到她走向地下室後面的門——亦即通往和久井老翁起居室的門。看樣子,她又切換成一心二用的模式了。

  工作室也就算了,還要把搜索的魔手伸向起居室,會不會太過分了……不,目前這樣也已經夠過分了,但今日子小姐卻沒有一絲歉意地接著說。

  「所以……刺傷和久井先生的犯人,是和久井先生會想要包庇的人。像是家人或很熟的朋友——或是才華洋溢、受他看重的未來畫家之類。」

  「難道這就是——」

  這就是「犯人就在這裡面」的意義嗎?

  犯人不只是熟人……還是自己對其未來寄予厚望的畫家,所以才不想指認他或她就是犯人。這當然是很牽強的想法,也是荒唐無稽的假設。

  正常情況下,一般人才不會包庇刺傷自己的人——只不過,被人捅一刀也真的已經不是正常情況。或許人在腹部受到重創、思考陷入混亂的時候,情急之下也有可能會這麼判斷。

  這麼說來,死前留言只是今日子小姐舉的一個淺顯例子,絕非只靠留言的有無,就做出這樣的推理。像是和久井老翁遇襲後分明可能還有意識,卻不主動打電話報警,也不叫救護車的作為,肯定也是促使她認定「和久井老翁包庇犯人」的根據。可是一般還是會認為老人是因為痛到動彈不得,才無法報警或叫救護車——以現狀來說,事實如此的可能性也確實更高。

  想太多了,推理過頭了。

  然而,明知這些事,今日子小姐仍刻意著眼於可能性較低的假設上。

  「因為,這才是和久井先生留下的訊息。他想包庇犯人,不想讓警方知道犯人是誰,不願犯人受到懲罰——這些才是和久井先生想留給我們的。」

  「……」

  「當然,這是不對的。不管有什麼前因後果,至少,法治國家不允許刺傷人的人不用受到懲罰——但我們也必須尊重年紀那麼大的老人,冒著可能會沒命的危險也要留下來的訊息。所以,至少……」

  我們要在警方展開調查以前,先找出犯人是誰,然後勸他自首——掟上今日子表明心跡似地說道。

  3

  時間最多只有半天。

  絕對稱不上長——而且老實說,這還是較寬鬆的預估,如果抓緊一點,要是警方已經收到醫院的報案,那麼隨時衝進來都不奇怪。我雖然對今日子小姐說的話有部分同感,但是實在不覺得這樣做行得通。

  就算今日子小姐是速度最快的偵探,但是一般要調查這種案子,最少也需要好幾天吧。一旦需要好幾天,先不管速度是不是最快,對於身為忘卻偵探的今日子小姐而言,就已經是不可能的任務了。

  就算她想繼承和久井老翁的死前……不,是瀕死留言;想繼承他的遺願……不,是心愿,然而今日子小姐只是個沒有組織撐腰的個人事務所所長,這簡直是難如登天。但是,她本人卻泰然自若地表示。

  「沒問題的,親切先生,請你放心……雖然只是口頭上的約定,但你與和久井先生之間的僱傭關係已經成立了。沒能保護好和久井先生固然遺憾,不過接下來只要能揪出犯人,勸他自首,還是能向和久井先生敲詐工資……我猜他應該會很痛快地付這筆錢。」

  我才不擔心做白工的事。

  而且她還一下講出「敲詐」這種有夠不當的字眼……這麼一來,簡直像是趁人之危強迫推銷,整個格調都沒了。

  話雖如此,但我也無法因為反正絕對來不及、只會白忙一場,就丟下今日子小姐逕自離開工房莊。雖然不曉得在檢查完地下室之後,接下來她打算採取什麼對策,但也只能盡全力協助今日子小姐了。

  先把可不可能放一旁,至少我對今日子小姐的出發點是為了要承繼和久井老翁的心愿這點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雖然根本沒什麼我能做的……如果是靠體力的工作或許還好,但動腦筋實在不是我的強項。總之——雖不知時間到的提示音何時會響起,我和今日子小姐的限時搜查便就此展開。

  當然,想必今日子小姐早已經馬不停蹄地展開下一步的行動……

  「那麼,親切先生,還請你稍等一下。在正式展開行動之前,我要先去沖個澡。」

  她丟下這麼一句悠哉到令人目瞪口呆的話,接著還真的走進工作室後方的浴室里。

  女生進浴室,我總不能跟進去吧……剛才這樣翻箱倒櫃還不算「正式展開行動」已經令人跌破眼鏡了,還要在這種情況下——沖澡?

  嗯,想起她對和久井老翁進行急救時,那番猛烈的重體力勞動,或許是真讓她流了一身汗。不過就連我這個門外漢,都知道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情況下,根本不是洗澡的時候。

  而且萬一警方在這個瞬間趕到,今日子小姐到底打算怎麼自圓其說啊。身為偵探,我想她的口才想必非常好,但是在被害人的房間裡洗澡這種事,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可以解釋清楚。

  話說回來,光是會想在「連話都還沒說過的陌生人家裡洗澡」就已經非常神經大條了,更何況還是和幾乎是陌生人的我一起行動時提出這種要求,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這已經不是什麼性格難以捉摸的問題了。

  女性要怎麼注重儀容衛生,的確也輪不到我來發表意見。再說,面對現狀完全束手無策的我,也只能在和久井老翁的地下工作室里無所事事,像只無頭蒼蠅似地原地打轉,假裝自己有在做事而已。

  而且由於今日子小姐早就已經全搜過一遍了,我也沒能找到任何新的線索或證據。說來把這個房間翻遍了的今日子小姐,也似乎沒發現什麼。

  畢竟沒有用工具進行科學調查、現場搜證,光靠肉眼搜集的情報當然有其極限——而目前,推理也可說是毫無進展。

  唯一要說有什麼線索,果然還是那個時候……當她向我解釋為何會認定「犯人就在這裡面」的理由時,翻開的那本檔案夾。

  她一直以快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進行現場搜證,只有在那時放慢了速度……到底是怎麼回事?

  關於這點,今日子小姐什麼也沒說。但是我猜想,那裡頭或許有很重要的線索吧——找出是誰刺傷了和久井老翁的線索。

  犯人就是這棟工房莊裡的住戶,所以和久井老翁才會想包庇那個人……當這樣冷靜下來獨自思考,會覺得今日子小姐的推理雖不是完全說不通,但還是很牽強。

  就算同意和久井老翁是在包庇某個人,可是就像今日子小姐自己說的,那個對象也可能是家人或朋友……但是在同時,卻又認定大多數人都與案情無關的工房莊住戶裡面有犯人,叫無辜住戶情何以堪?

  她應該還是有所根據吧……不,大概不是,畢竟今日子小姐是人不是神。也正因為不是神,才會堅決只做自己辦得到的事。

  盡全力——只做自己辦得到的事。

  如果犯人不是工房莊的住戶,屆時就真的超出今日子小姐能力所及的範圍,只能交給警察處理了。只是倘若和久井老翁想保護的,真是工房莊的住戶,那個時候——

  好吧,假設一切都如同今日子小姐的推理,犯人真的是工房莊的住戶,那麼犯罪的動機又是什麼呢?

  為何在經濟上受到和久井老翁的資助、立志成為藝術家的人,會用調色刀刺殺他這個恩人呢?如果是強盜以搶劫為目的,還可以理解,如果工房莊的住戶,動機就完全參不透了。

  恩將仇報也不是這樣的。

  雖然不曉得犯人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態刺傷和久井老翁的,但如果今日子小姐沒有發現,以他的傷勢,就那樣死掉也不奇怪……就連現在,也還處於不容樂觀的狀態。

  從丟下身受重傷的老人跑掉的那一刻起,要說沒有殺意,已經沒人會相信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會讓人想要殺害對自己恩重如山的人呢?

  ……講什麼都是藉口吧?

  又不是推理小說,要一切都能推導又合理是不可能的——現實生活中,因為一時衝動就傷害自己恩人的例子,比比皆是。

  而且對於住在這裡的人來說,和久井老翁真的是他們的大恩人嗎?仔細想想,這種看法其實非常一廂情願——他可是脾氣暴躁,一激動起來會破壞畫作的人。明明在繪畫的世界裡以製作畫框維生,居然會一時衝動就砸爛畫作和畫框。

  那種性格我認為不太可能完全不招人怨恨。再說得極端一點,看樣子搞不好還是和久井老翁先出手打人,才會遭到犯人的反擊,犯人說不定也只是正當防衛。雖然現場並沒有爭吵的痕跡……但是從和久井老翁的性格來判斷,我倒認為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

  如果這次也像那天在美術館裡同樣,和久井老翁因為一時情緒激動,和某人起了口角而造成這樣的結果,那麼被害人會想包庇加害人一事,也就不難理解了。正當我逐漸摸索出屬於自己的一套推理時——

  「讓你久等了。」

  今日子小姐回到工作室。

  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心想真是讓我一番好等,卻嚇了一大跳……別誤會,絕不是因為「看到今日子小姐出浴的模樣於是臉紅心跳」這等香艷旖旎之事。

  而是我差點認不出眼前的人是誰。

  因為今日子小姐那一頭招牌白髮居然染成了咖啡色……而且服裝打扮也和走進浴室前截然不同。

  直到剛才,她都還穿著寬鬆的裙子,如今卻換上窄管長褲加外套,變得很正式——仔細一看,外套里的粉紅色襯衫還是同一件,但是因為罩上一件外套,就像變魔術一樣,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

  難道是為了要開始工作才換衣服?但我不記得她有帶衣服來換啊……而且,換衣服還說得過去,問題是頭髮。

  為何要把那頭白髮染成淺棕色——給人的感覺固然不同,但這究竟是?該不會白髮才是染的,她只是進浴室洗掉而已?

  「哦,這個嗎?」今日子小姐摸了摸頭髮。「這是染的。應該說,我借浴室就是為了染髮。」

  「為了染髮——」

  故意把白髮染成別的顏色嗎?原來如此,在這種情況下還要洗澡,再怎麼想都太沒有常識了,原來是基於這個目的。

  可是,她還沒有回答我最根本的問題,為什麼要這麼做?

  再說,是從哪裡弄來咖啡色染髮劑的?

  「再怎麼樣我也不會隨身攜帶那種東西,所以借了那邊的顏料一用。」  「你用顏……顏料染的嗎?」

  把那種東西抹在頭髮上不要緊嗎?

  原本就是白髮,所以就像把顏料塗在畫布上一樣,可以染出很鮮艷的顏色,但是站在維護秀髮健康的角度,這行為真是太瘋狂了。

  然而,這似乎只是外行人的杞人憂天。

  「不要緊。」

  今日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顏也有臉的意思吧?所以顏料原本就是塗在臉上的裝飾用油彩呢。塗在臉上都不要緊的東西,塗在頭髮上就更沒問題吧?」

  「是嗎……」

  這麼說來,明明不是化妝品,卻叫做「顏」料?這事確實蠻奇妙的,原來是因為這個由來啊。

  但是顏料也有很多種類,不能一概而論,今日子小姐肯定是選擇對頭髮無害的顏料吧。

  「那你身上的衣服呢?這也是借的嗎?還是你有帶衣服來換?」

  「要說是借的嘛,也算是借的……」

  今日子小姐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怎麼了?我心想。但是在聽完她接下來講的話以後,我則完全明白她欲言又止的原因。

  「呃,其實這是我把和久井先生掛在後面房間衣櫃裡的衣服剪開,然後又重新縫製的。正宗純手工縫製的高級訂做服飾喔!」

  原來如此,的確難以啟齒。

  借用顏料還說得過去,但是擅自把人家的衣服剪破也實在太過分了……定睛一看,外套內里還頗有日式風味,看來是用作業服縫製的。

  我還以為她是剛才流了滿身汗,才會洗那麼久,沒想到居然縫製出了一件衣服……又是擔架、又是衣服的,這是在上家政課嗎?

  這個人的手作力會不會太強了?

  我甚至覺得比起偵探,應該還有更適合她的工作吧。

  「好說好說,我只是把現有的材料臨時拼湊成一套衣服罷了。乍看之下可能有模有樣,但是幾乎跟紙糊的一樣,看不到的部分、內側的縫合全都非常隨便。動作太大的話,隨時都可能會解體,所以我穿得戰戰兢兢的。」

  「不過……你這麼做的用意是?不僅染髮,還換了衣服……簡直像是變裝秀啊?」

  「就是變裝啊!」

  今日子小姐豎起大拇指。

  「因為時間實在太緊迫了,沒有時間慢慢從外側包圍中央。所以接下來,我打算去拜訪工房莊裡的所有住戶。」

  「去拜訪……所有住戶?」

  「是的,直接進行交涉。」

  要問此舉妥當嗎……也還真的沒什麼問題。

  這個人只是速度很快,但所作所為並不算是異想天開——只是因為速度太快,讓她的行為看起來有點怪異,但基本上還是個按部就班的偵探。既然將嫌犯鎖定為住戶,接下來的行動當然是要找他們問話。

  「可是,不是還沒確定嫌犯是誰嗎?如果能鎖定目標說『你就是犯人』也就算了,如果要一個一個問『你是犯人嗎』,我可不認為有人會老實回答『沒錯,我就是犯人』……」

  要能這樣,今日子小姐應該什麼都不用做,犯人就會老實自首了。

  「沒錯。所以我不打算讓大家知道我是偵探,而是用別的身分去問話。這時候,這頭白髮就太招搖了。」

  倒也是,萬一住戶里有人知道「忘卻偵探」的事,或許從特徵明顯的白髮就能認出今日子小姐。再說得極端一點,住在工房莊裡的人也不無可能曾經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過去的委託人。屆時反而是今日子小姐會處於狀況外——因為早就忘了。

  要是那樣,不管再怎麼偽裝身分,也一下子就會被識破了,所以還是把白髮藏起來比較好。

  之所以臨時變出一套較為正式的服裝,也是為了冒充某種職業嗎?要偽裝成什麼官方機構的問卷調查嗎?

  「一人花個五分鐘應該就能問完了。最多只要有五個小時,就能清查所有住戶——當然,如果能在那之前找出犯人就更好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這樣好嗎?」

  「嗯?什麼東西好不好?」

  她不解地反問我,我一時語塞,但又不能不問清楚。

  「我是說……我以為對今日子小姐來說,那頭白髮應該是你身為偵探的自我象徵……或像是身為偵探的註冊商標的存在吧。這麼輕易……而且還是用顏料當場染成別的顏色,沒問題嗎?」

  我原先以為她頂著一頭白髮是為了好看,但事到如今,實在很難相信只是為了好看。大概是發生過什麼事,才害她變成滿頭白髮——但是她既不遮掩,也沒戴帽子,就這麼落落大方地呈現在世人面前——所以我一直以為其中必有她個人的主義或主張在裡頭。

  「親切先生,你說了一句好奇怪的話。」

  今日子小姐笑著說,好像我真的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不管是自我象徵,還是註冊商標。

  「對偵探而言,最大的願望只有解決案件,別無其他。」

  聽到這句話——

  我在心裡靜靜地收回剛才的想法。

  對這個人而言,沒有比偵探更適合她的工作。

  4

  得救了——我是真心這麼想。

  而之所以這麼想,則是因為從工房莊的地下室走上一樓時,發現電梯已經會動了。

  畢竟這是棟三十二層樓的超高層塔式住宅,光是要拜訪所有住戶想必就相當費力了,還要再加上還要爬樓梯的話,誰受得了啊……就連因為工作關係,對體力還算有自信的我也覺得很吃力,即使今日子

  小姐的身體比外表還強壯,但是身形畢竟如此纖細,就不用說會多辛苦了——可是她卻在當下一臉毫不在乎地說了句「那我們走吧」就往逃生梯去,看她這麼有行動力,我想自己當然也不能示弱。因此我也有所覺悟,跟了上去……但是就在從地下室走樓梯來到一樓之時,今日子小姐突然跑去打開通往電梯間的門。

  「不好意思。」

  不管採取什麼行動,今日子小姐都沒問過我的意見,也不做任何解釋,不僅動作快如閃電,而且還跳過所有的程序,幾乎是一意孤行的她,這時卻突然改變了原有的路線(後來她給我的理由是「因為聽到聲音」),還在爬樓梯的我根本什麼也沒聽見,但她的注意力已經跑到兩層樓以外了。今日子小姐的天線似乎永遠都是全方位,毫無死角。

  有兩個穿著作業服的男人就站在門的另一邊——懷裡抱著梯子還是什麼大件的行李,正準備離開大樓的模樣。

  「你好,我是這棟大樓的住戶,不好意思,請問電梯可以用了嗎?」

  今日子小姐問他們。從第一句話就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就連躲在旁邊聽的我,也差點相信今日子小姐真的住在這棟大樓里。

  而且為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說的是謊話,詢問方式也非常巧妙。不是問工人「你們在做什麼」,而是更進一步地問「電梯可以用了嗎」,真的只能說是膽大包天的妙招。既然已經謊稱自己是住戶,要是對大樓內的施工一無所知,反而很不自然,也會自相矛盾吧——在說謊時記得自己說過的謊,是比編造天衣無縫的謊言更不可或缺的能力。

  今日子小姐雖然是忘卻偵探,但是只要把時間局限在一天以內,似乎就能把記憶力發揮到淋漓盡致。

  「是的,維修已經結束,可以使用了。」工人回答。

  「這樣啊,謝謝你們。」

  「別這麼說,這是我們的分內事。」

  「對了,你們是從幾點開始施工的?是否比預定時間還要早?」

  「咦?沒有喔?跟預定時間一樣,從早上九點開始施工。」

  「這樣啊。不好意思,耽誤你們了。」

  今日子小姐低下染成咖啡色的頭行禮。

  「不會,沒有的事。那我們吿辭了。」

  工人們爽朗地打過招呼便離去了。看樣子,電梯不能用跟案情毫無關係,只是定期維修。

  我住的公寓只有兩層樓,沒有電梯這種奢侈的裝置。原來如此,電梯是一種無論如何都不容許意外發生的機械,所以每隔幾個月,就必須像這樣定期維修一次。

  因為只有一部電梯,如果因為定期維修而不能使用,這段時間裡住在高樓層的住戶想必會很傷腦筋吧。不過也還好,只要忍耐幾個小時。

  無論如何,隨著電梯恢復運作,拜訪所有住戶時應該就不用爬樓梯了,我真是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今日子小姐。」我說。

  「嗯……」

  今日子小姐卻一臉狐疑地歪著頭,嘟著嘴看著工人離去的背影。她那模樣就像是原本打算一展身手的爬樓梯大會被取消,滿懷的期待全部都成空而一臉落寞——但這絕對是不可能的。

  可是如果不是那樣,她在想什麼?我完全追不上她的思考速度,只能老實問:「怎麼啦?今日子小姐。」

  「欸?啊,沒什麼,不好意思。我只是在衡量那些人是犯人的可能性有多少而已,沒什麼。」

  「喔、是喔。是這樣啊。」

  雖說她用一句「沒什麼」輕鬆帶過,看她請教對方時明明笑容可掬,既友善又不擺架子,但是心底卻在懷疑對方,這可是很嚴重的行為。

  要說她是忠實執行身為偵探的職責,的確也是這樣沒錯。能不以為意地扯謊——這個人果然不像她的外表或言行舉止那麼天真無邪。一邊懷疑嫌犯是這棟大樓的住戶,對外面的人也絲毫沒掉以輕心,這種無懈可擊的謹慎,算是值得讚許的優點嗎……

  只是,身為與她一起行動的人,難免覺得不安……今日子小姐跟我說話時,雖然也是笑咪咪地十分親切,但是在她的內心深處,會不會其實也在懷疑我?

  實際上,我與和久井老翁才剛認識不久,也有可能因為薪資條件談不攏而和他起口角——所以,理當是應該懷疑的可疑人物。

  再進一步說,我是因為和久井老翁的關係才丟了上一份工作——說是有充分動機也不為過。所幸請教過今日子小姐之後,我心裡的烏雲已經散去,若非如此,即使說不上心中懷有殺意,我為了向和久井老翁抗議而來到這棟工房莊的可能性,還是相當高的。

  人們之所以說「不想和偵探一起旅行」,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不只是因為會出事,而是因為自己也會被當成嫌犯來看待。

  「不過,可能性應該很低。單純討論有沒有可能的話,當然不是完全沒有,但如果真的要偽裝成工人行兇,應該會記得貼張『維修中』的牌子,裝得像一些吧!」

  而且和久井先生也沒有包庇他們的理由——今日子小姐說著,將視線從玄關大門移開,走向剛維修完的電梯。

  這麼說來,既然在維修,照理說應該會有張「維修中」的牌子才是……看來是工人疏忽忘了貼,但如果是有計劃地偽裝成工人行兇,反而不可能忘了這麼重要的事。

  要說粗略,如此推理確實很粗略,但我想這大概就是今日子小姐身為偵探的作法。把重點放在速度而非正確性上,先做出結論,再回頭驗證——或許不夠縝密,但是卻合理又有效率。再說回來,今日子小姐雖然以速度為前提,但依舊能合理又有效率,換成是我,就真的只是粗心的推理了。

  同時我也鬆了一口氣。

  縱使今日子小姐真的懷疑我,應該也會基於同樣的原因將我剔除在嫌犯名單之外——因為和久井老翁沒有理由要包庇我。

  「親切先生?你再不進來,門就要關嘍!」

  在她的催促下,我連忙走進電梯裡——因為今日子小姐可沒有摁住「開」的按鈕等我,我再不進去,她可能會拋下我,自己上樓。

  「嘿呀。」

  今日子小姐微微踮起腳尖,摁下頂樓——「32」的按鈕。

  咦?照她剛才所說,要去拜訪所有住戶,應該是要從二樓依序往上走啊。莫非她改變主意了嗎?

  不過不管是由上往下,還是由下往上,只要最後能把所有的住戶都拜訪過一次,要說沒差也其實是沒差……

  「不,因為我有點想法……所以現在『從樓上下去』和『從樓下上去』可就不一樣了呢!」

  「咦……?」

  今日子小姐說了一句很玄的話。

  不過,我已經大概能理解,當她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就是她正在腦中進行思考的時候。

  像是剛才在地下室看著檔案夾時也是如此……說來,那個檔案夾里究竟有什麼呢?我被今日子小姐的變裝嚇了一跳之後,就忘了要問她——但是就算問了,她可能也不會吿訴我。

  只是,密閉的電梯是個令人喘不過氣的空間,為了填滿長達數十秒的空白,我還是開口了。

  「那個檔案夾里,究竟夾著什麼文件啊?你似乎很在意的樣子……」

  「哦,你說那個啊。嗯……倒也沒有很在意啦。」

  不知何故,今日子小姐的回答有些吞吐含糊。只見她反覆沉吟再三「嗯……」了許久之後,反問我。

  「親切先生,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怎麼想……你是指什麼?」

  「犯人的動機啊——剛才在現場搜證的時候,比起尋找物證,我更著重這一點。」

  動機。

  被她這麼一問,我愣了一下。因為我也在想同一件事,看起來今日子小姐似乎比我更早開始推敲動機。不過,她的速度現在已經嚇不倒我了。

  「畢竟實在沒有時間,所以我在想,不知是否能從動機這方面來鎖定犯人……最重要的關鍵,我想還是和久井先生接下來將要進行的工作。」

  「是呀,說得也是。」

  我表示同意,但是說實話,我完全忘了這件事。

  話說從頭,我就是因為和久井老翁為了完成他人生最後的工作,需要個警衛,才被找來這棟工房莊的。

  既然事情發生在這個節骨眼,要說我完全沒有關係,才不自然吧……而如果真的被說有關係,又讓我不沮喪也難。

  我不僅沒能保護好和久井老翁,就連親眼見證他完成最後大作的機會,我都沒能守住。就算他大難不死,受了那麼重的傷,也不見得還能像以前一樣精力旺盛地工作。不僅要住院一段時間,搞不好還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一思及此,我的心情就低落到不行,但卻又同時產生至少要幫他完成心愿的情緒——想必

  今日子小姐早就已經達到這個境界了。

  雖然是因為看準可以收到報酬,但是身為職業偵探,不會因為正義感或好奇心就採取行動的今日子小姐,光是在沒有被正式委託的情況之下展開行動,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或許打從一開始,今日子小姐就從我的敘述裡間接對於和久井老翁的為人產生共鳴——作風雖然不同,但這兩個人都把一切賭在自己的工作上。

  不惜染髮、換衣服、喬裝成別人也要展開調查,雖然讓人覺得有些脫離常軌,但是這點和覺得自己的作品受到侮辱,在美術館大鬧一場的和久井老翁並無太大不同。

  也不算是物以類聚,然而努力工作的人只會認同努力工作的人——一想到這裡,我不禁再次覺得沒能讓今日子小姐與和久井老翁說上話,真的是件非常可惜的事。

  將來要是有機會能在哪裡實現這個願望就好了……

  「假設那份最後的工作是這件事的導火線,那麼和工房莊的住戶之間的關聯便一目了然了。」

  「咦……」

  她居然說「一目了然」,讓我很怕接錯話,結果一時答不上來。不過,在重視速度勝於慎重的這個情況下,總之要先講個答案,畢竟想太多不如腦放空。所以我也不再多想,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最後的工作、最後的畫框……裡面的那幅畫對吧?住在工房莊的某個人……現在應該正在製作那幅畫。」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今日子小姐微微點頭。

  「所以有兩個可能。第一,犯人就是正在製作那幅畫的住戶。第二,犯人是正在製作那幅畫的住戶以外的人。」

  「……?」

  咦?等等,她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就為了講這句廢話嗎?只交代了不是A,就是A以外的全部,完全聽不出來是在想啥可能性。

  「不,這其實是極為關鍵的重點呢!和久井先生可能是和正在製作那幅畫的人,因為作畫的方向性起了口角……結果就發生悲劇——假設這是可能性之一。對於自己沒能獲選參與和久井先生的最後大作,感到非常不服氣的住戶直接闖到地下室找他談判,結果也發生悲劇——則是另一種可能性。這兩種可能性南轅北轍,但究竟是前者還是後者,將會大大影響我在之後試探住戶的方式。」

  「喔……這麼說,也的確。」

  的確,如果是前者,就可以把嫌犯縮小到只剩下一個人,但如果是後者的話,只是減少一個嫌犯,稱不上有什麼進展。

  可是在我的印象里,後者的可能性高多了——因為和久井老翁為了對最後的工作保密,刻意不讓人知道是誰在畫那幅畫,加上了一層保護色。

  說是加上了一層保護色,聽起來像是用了什麼高超的工作技巧、進行多麼高度的風險管理,但老人實際採行的方法,就只是讓許多住戶同時製作用來混淆視聽的作品罷了。

  奉命製作根本不會見天日的作品——雖然我只能用想像去推測這些藝術家的內心世界,但是要對這種事保持平常心應該是非常困難——會對和久井老翁產生憤怒、怨恨、不諒解的情緒,也是很正常的吧。

  「當然,也有可能根本毫無關係。就算假定嫌犯即是工房莊的住戶,動機也可能跟畫作、和久井先生的工作完全無關——縱使如此,找出那個被選中的幸運兒還是有意義的。因為有些情報,應該只有他或她才知道。」

  「……那本檔案夾的文件里有寫出那個人是誰嗎?」

  我猜她是因為那樣才僵住的。

  「沒有,什麼也沒寫。」

  今日子小姐搖搖頭。

  「很遺憾,根據我把那間工作室、還有起居室匆匆翻過一遍的結果,暫時還無法判斷誰才是和久井先生選中的人。」

  「這樣啊……我想也是。」

  對最後的工作保密成那樣的和久井老翁,想必不會把他指定的人選寫下來……留下紀錄吧。

  就算有紀錄,犯人逃走時很可能也一併帶走了……或許是情急之下,趕緊把對自己不利的資訊帶走。如果是這樣,犯人就是前者……也就是可以將目標鎖定為受和久井老翁委以重任的人物。只是問題在於即便是被選中的他或她本人,應該也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個人。

  「今日子小姐,既然如此,為什麼你會一直盯著那本檔案夾呢?」

  「身為偵探,我實在不太想這麼說——因為我有點搞糊塗了。」

  「……?」

  「或許該說是不小心接收到目前需求以外的資訊,陷入了混亂……不,這件事以後再說吧。」

  今日子小姐的話吿一段落,同時電梯也抵達頂樓,門打開——眼前是比想像中更為寬敞的走廊。

  「當務之急是先打聽消息,我們就儘可能多搜集一點情報吧!我會配合對方切換不同身分,所以親切先生,請你隨意地附和我說的話。」

  「隨意地……好,我知道了。」

  我不是很精明的人,所以要我像今日子小姐那樣扯謊,我一定應付不來,但如果只是附和她說的話,應該還能勉強勝任。基本上,我只要默默地站在口才辨給的今日子小姐身後,向對方施加無言的壓力就好了吧……雖然並非我的本意,但我還挺擅長利用高大身材釋放出壓迫感的。

  今日子小姐毫無懼色,大搖大擺一路走到走廊盡頭,毫不遲疑地摁下對講機。

  「親切先生,請你再往右邊退一步。」

  雖然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還是照做了。看來是為了讓住戶從貓眼往外看的時候,不會看到我巨大的身軀。

  在有門禁系統的大樓里,居然有人挨家挨戶敲門拜訪,的確會讓住戶充滿戒心吧。要是還沒開門就給人壓力,可能會讓對方根本不應門。

  相反地,如果從貓眼看到的走廊上只有一個咖啡色頭髮、個頭嬌小、長相可愛的女生,於是掉以輕心打開房門的可能性就大多了——如此說來,她的喬裝打扮也是為了這個吧。

  過了一會兒。

  「請問哪裡找?」

  回答不是透過對講機,而是直接從門裡面傳出來的——看樣子,裡頭的住戶已經從貓眼捕捉到今日子小姐的身影了。

  或許意識到住戶的視線,今日子小姐手持不知是何時冒出來的活頁夾——大概是從地下室拿來做為小道具的吧——用看似無害的微笑打招呼。

  「打擾了,我是市公所派來的。」

  當然,她既不是市公所的職員,也不是市公所派來的人。

  5

  查訪大樓里的所有住戶。

  光想像就覺得累,要講出口也覺得厭——就是這般既無聊又無味還需要一步一腳印的工作。該說是感覺很單調嗎……坦白講在眾多勞務之中,這實在是會讓人覺得是為了工作而做的工作。

  不同於推理小說,現實生活中的偵探大半都從事過這種需要很有耐心的調查活動吧。然而能夠一臉神色自若——卻也不是機械化的千篇一律,而是針對每個住戶臨機應變的今日子小姐,果然非等閒之輩。

  從結論說來,針對工房莊住戶的查訪行動,在途中也沒發生什麼意外,不到四個小時就全部問完了。我原本以為會花上五個小時左右,所以感覺比預定時間提早很多。

  當然,有人不在家,也有人(大概是)假裝不在家——但我們還是見到了五十名以上住戶里絕大部分的人。

  見了面,也問了話。

  這也可說是多虧今日子小姐人緣好——不過「途中也沒發生什麼意外」的結果除了帶來欣慰,也伴隨著「未能得到什麼意外線索」的徒勞之感。

  但光是過程中警方沒有獲報出現,或許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能夠這麼有效率地完成查訪,可能也是因為問話時除了要隱藏身分,也要隱瞞已發生的事,所以可以問的問題也很有限。

  從大樓住戶們口中問出的消息,不外乎就是每個人與和久井老翁的關係和最近的「工作」,再加上今日子小姐不著痕跡地打聽出一些個人的生活習慣,可是幾乎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頂多只知道住戶們對和久井老翁的評價似乎非常糟……他們對和久井老翁本人此刻正在鬼門關前徘徊一事渾然未知,紛紛肆無忌憚地對著今天才第一次見面的今日子小姐大說和久井老翁的壞話。

  該說是意外,還是不意外呢?明明是他們的金主兼恩人,和久井老翁卻受到大樓住戶的百般嫌棄——話雖如此,但是一路聽下來,也不覺得有討厭到想殺死他的地步。

  不曉得今日子小姐對這群住戶講的話有什麼想法,可是我想他們之所以敢這樣大放厥詞,或許也是因為受到和久井老翁的照顧,又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已經混得太熟了也說不定。

  就算想去推量動機,但根底終究是

  不可捉摸的人心——正是因為親如家人、朋友、情侶,才更容易起爭執吧。倘若感情壞到萌生殺意的地步,想要遠離對方才是人之常情,根本不會生活在觸手可及的距離里——真要說,人與人之間不管是怎樣的關係都可能會出事,也可能怎樣都不會有事。

  只不過,這四個小時倒也不是白白浪費。

  人的內心世界雖然充滿了不確定性,不容易參透,但也有些不會因為單純的損益、利害關係而擺盪的確定性。

  從這角度看,很明顯的,包括不在家的人、假裝不在家的人、即使在家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的人,工房莊裡的住戶沒有人會因為殺死和久井老翁而得到好處。相反地,他們多半還是不成氣候的藝術家,老人要是出了什麼事,基本上只有百害而無一利。

  不只是會失去金主資助——雖然不管怎麼看,這棟工房莊都是一棟摩天大樓,但好像沒有提出做為社區大樓使用的申請。

  這是其中一位住戶吿訴我們的。

  在產權的登記上,這裡還是和久井老翁的私有住宅。換句話說,住在這裡的住戶全都是沒有使用權的食客。

  如果登記為社區大樓,簽訂了租賃契約,就算大樓的所有權突然落入別人手中,即使會產生要不要支付租金的爭議,他們至少還能再住一陣子。但照現狀要是和久井老翁忽然去世,大樓的所有者一換人,這些住戶說不定馬上會被掃地出門——雖說經濟不景氣,這個國家基本上還算是豐衣足食,流落街頭應該不至於,只是難免會陷入困境。

  失去和久井老翁這個金主,不是一切歸零,而是比歸零更慘——真的有住戶會不顧這樣的利弊得失,也要謀害屋主嗎?有什麼理由會令人感情用事到這般地步,連利弊得失都無法判斷呢?在拜訪過所有住戶之後,今日子小姐「犯人就在這裡面」的說法,突然變得很站不住腳。

  「不可以操之過急喔!親切先生。換個角度想——假設和久井先生認為某個住戶已經江郎才盡,打算停止援助。讓他覺得反正遲早要被趕出去,最後孤注一擲地訴諸於武力的結果,引發了悲劇,也是有可能的吧?」

  今日子小姐說道。這也的確很有可能。但與其說是孤注一擲,這更像是自暴自棄……如果還有想在最後出一口氣的心情,可能更容易出狀況吧。

  要是果真如此的話,接下來的推理就很簡單了。只要再查訪一次住戶,找出那些可能會被斷絕金援的人就好。而且從大樓住戶的八卦中,這倒也不是太難推敲。

  「只是這時又會產生一個新的疑問——和久井先生有必要包庇自己打算棄之不顧的住戶嗎?」

  今日子小姐又出言翻轉自己的推理。看樣子,這樣反覆也是她最拿手的驗證式推理——把所有可能性都列出來一一擊破——的一個過程。不過,為了檢驗查證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我們已經花了四個小時。

  「當然也有存在共犯的可能性吧?假設有兩人、或是三名以上的住戶勾結,共謀殺害和久井先生的話……」

  「是有可能。不過,就目前所有住戶都是競爭對手,彼此處於競爭狀態的情況下,實在很難想像他們能建立起互相勾結的共犯關係。」

  「競爭……是嗎?」

  沒錯。既然住在同一棟大樓里,自然會有一定程度的交流,但彼此都是在同一條道上競爭的同業,感情也無法好到哪裡去。另一方面,和久井老翁也打從一開始,就想方設法地不讓住戶之間的感情太好。

  就像他為最後的工作加上的那層保護色一般——利用不曉得誰才是被選上的幸運兒,誰又是煙霧彈的作法,在他們心裡播下疑心生暗鬼的種子。

  其中一位住戶(忿忿不平地)吿訴我們,和久井老翁似乎三不五時就會滔滔不絕地高談藝術家結成朋黨的壞處。說是藝術家之間的感情愈好,文化藝術反而會愈衰退等云云……

  老人這話雖然不好聽,但也不是不能理解——甚至該說是有其見地吧。

  把立志成為藝術家的人聚集在一起,若只是任其組成感情融洽的團體或互相吹捧的社團,呈現的風貌肯定不是和久井老翁心中工房莊該有的模樣。

  話雖如此,倒也用不著故意製造出一個讓大家感情不睦的環境吧……附帶一提,單就這次查訪時所見,連我這種門外漢都覺得住戶們的生活環境實在受到太多限制了。

  住戶里有不怕生的人,也有長袖善舞的人,還有很多人或許覺得今日子小姐很親切(我想應該不是覺得我很親切)而讓我們進房裡坐坐。每個房間裡的設備雖然都很高級,但說穿了全都像是只能做為畫室的空間。

  簡單地說,除了最基本的日常用品,那些房間裡都只有美術用工具。和久井老翁對他們的「援助」,則似乎僅嚴格限定在與畫圖有關的東西。

  如果是沒有顏料、想買畫筆這種需求,無論要多少和久井老翁都會慷慨應允,但是對於衣服或食物等支出的援助,則幾乎可以說是杯水車薪。

  還有住戶透露了令人不禁一掬同情之淚的事例——因為沒錢吃飯,只好說是要畫素描才得以買麵包,說是要練習靜物畫才得以買水果用來果腹——實在難以想像,這會是發生在這種摩天大樓住戶身上的現代故事。

  除此之外,也不能養寵物、不能和家人同住、不能讓朋友或情人留宿,規定之嚴,簡直跟宿舍沒兩樣。

  雖然可以免於挨餓受凍,只要別太貪心,生活倒也沒什麼問題,但是住在這裡,想從事「畫圖」以外的活動可是比登天還難。得知工房莊是和久井老翁的私有住宅時,我一時也曾經有過像是「把藝術家齊聚一堂的沙龍」那樣的想像,但是在聽了眾多當事人口述實際情況之後,感覺的確比較像是某種強制勞動的集中營。

  當然,這裡既沒有業績壓力,甚至也不抽佣金,賣畫的收入全數進到畫家的荷包里,所以用「強制勞動」形容是言過其實了。只不過,長時間待在這種生活環境下,想必會對心理造成極大的負擔。

  至少從福利的角度來看,完全沒有福利可言——只有外表看起來氣派,裡頭完全不適合生活。不,因為有廚房和浴室,說這樣不適合生活,實在也太人在福中不知福……但是不管再怎麼說,仍然無法否認這裡是個把藝術擺在生活之前的空間。

  因此,也不能排除是在精神上被逼到極限,失去理智,無法分辨利弊得失的住戶,分明沒有動機卻依舊行兇的可能性——也因此,訪問過所有住戶以後,唯一可以斷言「事實擺在眼前」的,或許就只有工房莊的這群住戶並不是生活在一個健全環境裡的事實。

  老實說,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當今日子小姐推理出和久井老翁想要包庇犯人的時候,我還以為看到他身為屋主的宅心仁厚,但是在工房莊的經營管理上,卻看不到一絲放縱或隨便,甚至還有些苛刻、殘酷——太過於重視藝術性,反而犧牲了人性。

  「你搞不清楚和久井先生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嗎?」

  仿佛看穿我的困惑,今日子小姐這麼問,而我也只能點頭。雖然感覺自己想把人分成「好人」和「壞人」的幼稚想法被識破,多少有些難為情,但那的確是我真心無偽的想法。

  「該怎麼說……只是覺得,你有必要這麼盡心盡力完成他的心愿嗎?如果一切都只是他自作自受的話……」

  「你好善良啊!親切先生。像你這樣,才算是好人吧。」

  感覺今日子小姐笑得很開心。

  「那麼,換個角度想如何?如果搞不清楚和久井先生是好人還是壞人,那就繼續調查到搞清楚為止。萬一他是壞人的話,到時候再停手就好了——因為萬一他是好人,現在就抽手不管的話,到時可是會後悔莫及的。」

  這的確也是一種思考方式。

  亦即所謂的「與其是後悔沒做,不如做了再後悔」嗎……我雖然不太喜歡這句話,但是對於像今日子小姐這樣的忘卻偵探而言,這種策略應該非常有效吧。

  反正今日子小姐到了明天,就會忘記今天做過的事——不管做或不做,都不會後悔。

  既然如此,就只能做該做的事。

  縱使結果一切都是徒勞也無妨——就算一切都很順利也還是會忘記,那跟一切都是徒勞也沒有差別。因為不知後悔為何物,才能用最快的速度,不顧一切地面對挑戰——正常情況下,從事偵探這一行,只能維持一天的記憶是非常大的缺點,但想來想去,我反而覺得在她身上是非常大的優勢。

  當然,正因為是她,才能把缺點轉為優勢——其他人不見得也能將危機扭轉成轉機。

  但這也表示,由於她無論完成什麼工作都不會後悔,同樣也不會得到任何成就感……今日子小姐的心裡,到底是如何取得兩者之間的平衡呢?

  「今日子小姐,呃……以現階段來說,你覺得呢?」

  「你的意思

  是?是想問和久井先生是好人還是壞人嗎?」

  「也有這個意思……但主要還是想知道你對這棟工房莊的環境有什麼看法。我不太明白,這個環境到底是好是壞……」

  「很難回答呢!我本身是覺得置身於這種環境好像會很痛苦,避之唯恐不及,可是具有繪畫天分的人會怎麼想,我就不確定了。你也看到大家縱然滿腹牢騷,但也沒有要搬出去的打算,或許對於立志成為畫家的人,這裡既是天堂,也是地獄吧!」

  一旦投入這個環境,縱使想逃離或許也脫不了身——今日子小姐總結。聽她這個結論,又讓我有更多的想法,但只要是立志成為畫家的人,必定都會夢想能身處一個能夠無止盡地給予資助的環境吧……雖然那個環境本身,也無疑是同時在毀滅他們。

  「該說不管是好是壞、是善良是邪惡,終究取決於個人的感受……吧?就像鑑定畫作值多少錢那樣。」

  今日子小姐早已忘了自己曾經鑑定過畫作的事,之所以舉這個例子,應該沒有特別的用意。然而這句不經意的話,卻讓我想起那幾天,同一幅畫從兩億圓變成兩百萬圓的種種。

  那項鑑定——為那幅畫訂的價錢確實是出自今日子小姐個人的判斷。而當那幅畫成了碎片之後,我的鑑定價格則是零圓。

  只是,當時被放在天平上鑑定的,其實是我也說不定。聲稱「凡事都要親眼看過才判斷」的和久井老翁會那樣問我,或許就是在掂量我——親切守這個人的價值。

  掂量我是從何判斷價值的人。

  為了了解我的價值觀——假如這就是他會想要雇用我的遠因,同樣地,也是今日子小姐會在這裡的遠因。

  從結果而言,就是他的判斷救了他的命……

  該怎麼看和久井老翁?要怎麼看這棟工房莊?……我不確定自己之後會做出什麼樣的判斷,但是那個結論,或許反而會如實地呈現出我這個人的價值觀,以及與我的價值。

  「對了,親切先生。」今日子小姐說:「你從剛才就一直說查訪住戶是徒勞一場、沒有任何收穫云云的,但事實並非如此吧。明明有兩個大收穫,難道你忘了嗎?」

  「兩大收穫……」

  在她的提醒下,我這才想起,的確不是什麼收穫都沒有。

  有兩件值得記錄的事。

  只是,這稱得上是豐碩的收穫嗎?我無法判斷……而且我覺得其中之一件甚至應該算是差點讓查訪中斷的突發狀況,而另一件要說也只是讓事情變得更複雜難解,絕說不上是能促成破案的線索。

  「也不盡然喔。請你再仔細回想,親切先生。」

  忘卻偵探都要我仔細回想了,也只能照辦。我依序回想當時的事。首先是剛開始沒多久的時候,還記得是在三十樓發生的事——

  6

  「少騙人了。」

  他這麼說。

  當今日子小姐依照標準程序,自稱是市公所派來的人時,他馬上對她這麼說。

  是的,在工房莊超過五十名的住戶之中,只有一個人,識破了今日子小姐虛構的自我介紹。

  事發地點在三十樓,也就是完全還在查訪住戶行動的第一局上半就發生狀況了,所以當時我內心有多著急,實非筆墨所能形容……而後來直到我們走完所有樓層,整棟樓也只有他一個人識破了褐發今日子小姐的謊言。

  不過,嗯,要說是他厲害,其實有點牽強……因為這個人根本見過在今日子小姐背後扮演守護神,原本應該是要對他施壓的我。

  既然知道我的真實身分,當然也會懷疑跟我在一起的今日子小姐所說的一切——原本是美術館的保全人員,即將以警衛身分受僱於和久井老翁的我,卻陪同市公所的職員來拜訪,怎麼想都太不自然了。

  總之,那個「他」——住在三十樓的這個人,就是剝井小弟。

  是呀,是我的疏忽。

  我應該老實吿訴今日子小姐,住戶里有認識我的人……如果她心裡有個底的話,必定會事先想好應對的方法吧。可惜再怎麼厲害的偵探,也無法處理不知道的事。

  「那顆頭是怎麼回事?用顏料染的嗎?」

  剝井小弟很沒禮貌地指著今日子小姐的頭說——真不愧是繪畫方面的專家,一旦察覺不對勁,連應急的染髮劑都也逃不過他的法眼。

  「沒錯,就是用顏料染的呢!染得很好看吧?」

  我還以為被識破變裝會讓今日子小姐不知所措,沒想到她仍是一派悠閒地回答。

  一點也看不出心生動搖。

  對了——我這才意會過來。

  就算被識破不是市公所派來的人,也不表示她是偵探的事、發生在地下室的事也被看穿——至少現階段,今日子小姐的真實身分在剝井小弟眼中,應該還是個謎,所以不需要驚慌失措地不打自招。

  沒必要自掘墳墓——今日子小姐一定能安然度過這個難關。

  這樣的話,我也只能儘可能提供情報。

  「呃,好久不見了,剝井小弟。」

  我跟他打招呼,在姓名之外,也想一併傳達自己曾經見過他的資訊……想必不是很自然,但總得讓今日子小姐知道這個孩子為什麼能識破她的謊。  「好久不見?我們不是昨天才見過嗎?大叔——」

  剝井小弟一臉詫異地說。態度則是依然狂妄。

  「怎麼啦?你這麼快就開始上工了嗎?這人是你女朋友啊?」

  「呵呵。差不多哪。」

  今日子小姐阻止急著想否認的我,曖昧地肯定他的話順著說。雖然不清楚她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但她都這麼說了,我也不能自亂陣腳。

  「哼……」

  剝井小弟盯著今日子小姐看了又看,然後又看著我。

  「所以呢?你女朋友幹嘛要來騙我?想從我口中問出什麼嗎?」

  我才剛從美術館回來,也讓我休息一下吧——剝井小弟意在言外地說。

  他說他去美術館,應該是像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樣,又去研究別人的畫吧。他明明說有參考價值的畫作大都已經臨摹過了一論,才過沒多久又去畫,也太好學了……該不會是去畫第二輪吧?

  「嗯,老實說……」

  今日子小姐笑著回答,完全沒有因為對方是小孩子就改變態度——基本上,在查訪剝井小弟之前的住戶時,她也都是同樣的態度。

  先把識破她說謊的事擱一邊,光是能住在這棟工房莊裡,今日子小姐大概就已經明白剝井小弟並非尋常的少年。

  「是和久井先生拜託我來調查工房莊住戶的狀況。我為說謊的事向你道歉,真是非常對不起。」

  今日子小姐放軟身段,把染成咖啡色的頭壓低低。不過事實上,那句「我為說謊的事向你道歉」也是在說謊。

  總覺得再繼續和這個人一起行動,自己好像會開始不相信人……只是就連這個謊言也被剝井小弟識破了。

  「這也是騙人的吧!」

  剝井小弟斬釘截鐵地說。

  我已經儘可能消除自己的存在感了,所以他這次是真的憑實力看穿今日子小姐的謊言。儘管如此,她還是絲毫不為所動,乾脆地抬起頭來。

  「哎呀?你怎麼會這樣想呢?」

  今日子小姐問。而他也配合說明依據。

  「因為老師才不在乎我們怎樣呢!那個人只在乎我們的成果——如果是要監視我們有沒有偷懶,倒還比較有可能。」

  「是喔,早知道就這麼說了。」

  今日子小姐臉上毫無愧色。

  是一個巧笑倩兮,卻對孩子的教育只是個糟糕示範的大姊姊。

  剝井小弟似乎對她像是捉弄人的態度已經很不耐煩,厲聲斥喝。

  「你到底是什麼人?」

  雖說是「斥喝」,但是因為年紀小,少了點魄力……

  「你認為呢?我才是最想知道自己是什麼的人呢。」

  今日子小姐顧左右而言他,感覺更為挑釁,但這或許也是她的真心話。  對於身為忘卻偵探,只記得今天的她而言,再也沒有比自己的真實身分——自己的過去更難解的謎團。

  「話說,剛才我回家的時候,恰巧和救護車擦身而過——該不會是老師出了什麼事吧?」

  「!」

  突然扔過來的高速直球,讓我整個人都當場僵住了。或許今日子小姐順利地閃過這個問題,但光看我的反應,剝井小弟似乎已經得到他要的答案。  「呿……」

  剝井小弟咂了咂嘴,轉身背對我們。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雖然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了。」

  「呃,啊,你在說什麼啊?剝井小弟。和久井先生並沒有……」

  「少來了。

  」他背對著我們說:「如果你再扯,我就召集這裡的住戶去地下室喔?」

  唔——我被他堵著說不出話。

  剝井小弟要是這麼做,今日子小姐的計劃就全泡湯了。而且想必會引起軒然大波……就算不會,只要看到地下室的血跡,也會有人馬上報警吧。

  今日子小姐的盤算是要在案情曝光前先找出犯人來,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剝井小弟這麼做。

  我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但是今日子小姐居然還繼續進攻。

  「我們沒有要隱瞞的意思。要是你想知道,我願意一五一十地吿訴你。只不過,一直站在門口也不是辦法,可以讓我們進去嗎?」

  謊言被揭穿,整件事也幾乎都露餡了,但她依舊不打算放棄調查。不僅如此,今日子小姐甚至還想利用這個機會,大膽地殺進少年的房間裡——心臟未免太大顆了。

  「好。進來吧。」

  剝井小弟說完便直接往房內走。今日子小姐也接著進去,我則是手足無措只得跟在她身後。

  在工房莊住戶查訪行動的途中,也有好幾個人邀請我們進屋裡坐坐。他們的房間就如同我之前所描述,可是剝井小弟的房間卻又與眾不同。

  因為只有小孩子一個人住,房間亂七八糟也是情有可原,然而絕不是我誇張,除了畫具之外,房裡什麼都沒有。散落在地上的垃圾,也只有揉成一團的紙球、折斷的鉛筆、舊的美術雜誌之類的東西……只看這房間,甚至會讓人擔心起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自己找地方坐吧。」

  剝井小弟說完,逕自坐在畫架前的椅子上。雖然感謝他的好意,但是這個房間完全不會讓人想要坐下來。亂得這樣,不但找不到立足之處,能的話我甚至還想穿著鞋子走進來。

  今日子小姐在仔細觀察了房間內部之後,把手伸向地板。我還以為她是要移開東西,清出一個可以坐下的空間,結果並非如此,她似乎只是在做垃圾分類——居然擅自打掃起別人的房間——她是他媽嗎?

  在地下室搜證時,她的身手也很俐落,可能原本就很擅長整理吧……還是根本有潔癖呢?

  就像那個年紀的少年會有的反應,剝井小弟對於有人擅自整理起房間顯然很不悅,但是自己剛剛又說了「自己找地方坐」,所以也無法阻止今日子小姐的行動,頂多只能說些不知所云的酸話。

  「你好像《拾穗》的真人版喔!」

  今日子小姐彎腰打掃房間的樣子,的確很像那幅連我都知道的名畫。

  「所以呢?到底發生什麼事?老師怎麼了?病倒了嗎?如果是病倒的話,犯不著不惜說謊也要調查吧?」

  剝井小弟以不輸給偵探的洞察力說道。

  雖說在美術館裡看到他的素描本時,我就覺得千萬不能因為他是小孩就小看他,但所謂藝術家的感性,是這麼敏銳的東西嗎?

  今日子小姐說她沒有要隱瞞的意思,照這樣看來,就算想隱瞞,或許也瞞不過他。

  「這棟工房莊的所有權人——和久井和久先生,被人用刀刺傷了。」

  今日子小姐或許也有同樣的感覺,乾脆來個直言不諱……不過仍舊沒有停下打掃的手。

  即使已經有所預感,但剝井小弟似乎還是受到衝擊,沉默不語——今日子小姐說得未免也太直接了,難道沒有比較委婉的說法嗎?

  「……死掉了嗎?」

  過了一會兒,剝井小弟冷靜地問。

  「傷得很重,在昏迷不醒的情況下送往醫院,應該還在動手術吧——」

  今日子小姐似乎過於專注在打掃這個房間,答話口氣相當冷淡……我總覺得她的用詞不太對勁。

  傷得很重。昏迷不醒。動手術。

  全都是很強烈、非常有衝擊性的字眼……雖然都是事實,但是明明還有其他的說法,像是「撿回一條命」,「現在正在接受治療」之類的。

  當然,說得再委婉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假使今日子小姐是故意用這麼強烈的字眼來描述,那這個策略也實在太狠心了。

  刻意赤裸裸地形容和久井老翁正處於不容樂觀的狀態,好將剝井小弟逼到絕境,藉此套出線索的盤算,看在第三者眼裡,這企圖真是再明顯不過了——人一旦亢奮起來,精神狀態處於異常,就很容易說漏嘴講錯話。

  雖說對付個孩子實在不需要做到那麼絕,但是反過來想,這也表示今日子小姐是認真的,完全沒有把對方當做小孩子看。

  到底今日子小姐有多少是算計呢?另一方面,就算她是故意的,也不知道這個策略能收到多大的效果。只見剝井小弟沉默了好一會兒。

  「大姊姊。」

  他這麼叫今日子小姐。這聲「大姊姊」對才剛認識的今日子小姐未免也太親昵了……我在心底碎碎念,但是仔細想想,今日子小姐並未向剝井小弟報上自己的名字。查訪之前的住戶時,她都是用假名(以防萬一有人知道「掟上今日子」這個偵探的存在導致一切都穿幫),只是來到剝井小弟這裡,還沒來得及自我介紹就先被他看破手腳。

  雖然我不太明白他叫我「大叔」,卻叫今日子小姐「大姊姊」這當中的界線在那裡。

  「你剛才說你想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對吧?」

  「是說過,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

  剝井小弟拿起放在畫架上的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頁,然後重新握好一直捏在手中的鉛筆。

  「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幫你畫出你是什麼來著……你願意當我的模特兒嗎?」

  「你的……模特兒嗎?」

  今日子小姐抬起頭——這個可以一心多用的人仍然沒有停下打掃的手,但似乎對剝井小弟的這句話非常感興趣。

  老實說,在這之前——在這之後也是——查訪住戶的時候,提出這種要求的工房莊住戶多不勝數。不知道是容易激發藝術家的創作欲,還是單純只因為今日子小姐長得可愛,又或許是立志成為藝術家的人示好時的常套句也說不定,總之想為今日子小姐畫像的人,絕不只剝井小弟一個。

  不過,他的說法非常特別。

  ——幫你畫出你是什麼來著——

  面對所有希望為她畫像的邀約,今日子小姐一律和顏悅色卻又斬釘截鐵地拒絕,只唯獨對剝井小弟的提議表現出興趣,關鍵果然還是這句話吧。

  「只是速寫,很快的,不會占用你多少時間……給我一分鐘。」

  說著說著,剝井小弟已經開始在素描本上運筆如飛。他的動作讓我想起初次在美術館見到他的那天——在我阻止他以前,就已經將展示畫作臨摹完成的那種飛快筆觸。

  不,他的速度比當時還快……一想到他正用最快速度描繪速度最快的偵探,就覺得這個畫面還挺有意思的。

  我無從揣測剝井小弟為何會突然想畫今日子小姐,或許對於精神受到今日子小姐言語攻擊的剝井小弟而言,畫圖是為了恢復冷靜的一種儀式。

  也或許只是因為今日子小姐很有魅力——讓他感興趣而已。

  「如果大姊姊肯讓我畫,我可以說些你想知道的。」

  「你不是已經在畫了嗎?……你說我想知道什麼?」

  「別裝蒜了。你很想知道參與老師最後工作的住戶是哪些人吧?」

  剝井小弟閉上一隻眼,舉起鉛筆測量他與今日子小姐之間的距離。

  「理由我是不知道啦!大姊姊和大叔正在找犯人吧……可是我只聽見救護車的鳴笛聲,沒有聽到警車的,所以你們根本還沒報警……對吧?」

  「這個嘛……」

  「就叫你別裝蒜了……若說有什麼刺殺老師的動機,想也知道跟他最後的工作脫不了關係。」

  順便吿訴你,我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剝井小弟說道。

  這句話我昨天就聽過了。

  別說是要真的拿來裱框的畫作,就連要做為混淆視聽用的煙霧彈也沒找他畫……當時我還以為是因為工房莊整體水準實在是太高。

  「不用擺姿勢嗎?」

  今日子小姐說。言下之意就是答應要當他的模特兒了。

  「你想擺的話就擺吧!如果你想脫,我也無所謂。」剝井小弟半開玩笑地說:「我很擅長裸體素描的。」

  「哎呀。你這孩子說話很早熟呢!」

  今日子小姐噗哧一笑。

  「要我脫也不是不行,不過今天還是算了,時間不多,我也有些原因而不能脫。」

  有些原因而不能脫?

  還真是挺拐彎抹角的說法。

  「麻煩你就直接畫吧!反正這也不會是素描吧?如果你真的能——畫出我是什麼來著的話。」

  「哼。」

  剝井小弟嗤之以鼻,繼續畫他的素描本——突然開始的「美術課」讓我有種被排擠的感覺。該怎麼說呢?就是感覺有兩個天才在對話,像我這種凡人是插不進去的。

  是因為擁有卓越才能的人彼此有共通之處或其實是像磁鐵的兩極般異極相吸呢?兩人之間孕育出一股令人難以靠近的氣氛,讓我只能地呆呆站一旁,束手無策。

  「你剛才說你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和久井先生和住戶們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糾紛嗎?」

  「糾紛什麼的根本家常便飯,我和老師也從早吵到晚……老師本人就不用說了,住在工房莊裡的傢伙基本上都是一些怪咖,常在吵架……只是,倒也還不到去拿刀捅人的地步。」

  「原來如此。那麼,你知道為什麼偏偏這次會演變成這樣嗎?」

  「大概是因為這次實在太過分了吧。」剝井小弟邊畫邊說:「如果只是偏愛其中一個住戶,選他當代表那也就算了——但那老傢伙為了搞神秘,讓大家畫一堆根本派不上用場的圖,就實在太過分了。這樣對待想成為藝術家的人,不出事才怪。大量生產是藝術家最痛恨的事,老師他怎麼可能會不明白呢……」

  剝井小弟語帶嘲諷——聽起來頗有幾分「和久井老翁根本不值得同情」的味道。雖說今日子小姐也認為犯罪動機應該與最後的工作有關,或許站在與老人熟識的立場,感受又更加深刻。

  只是,解讀剝井小弟的想法,他似乎認為是負責畫煙霧彈——或說是被指定畫煙霧彈的住戶下的手。照理講也沒錯,但這樣要找出是誰就很困難了——因為老人用來混淆視聽的障眼法,同時也成了隱匿犯人的障眼法。

  「不用搞那麼複雜吧?等警察來查,一下就會知道犯人是誰了!然後就全部都結束了!」

  「這麼一來就沒有意義了。就我個人而言,我希望犯人能自首呢。」

  今日子單刀直入地說道。

  「如果你就是犯人,我希望你現在就坦白承認。」

  「……你在懷疑我啊?我不是說過了嗎?很抱歉,我連畫煙霧彈的資格都沒有!要是因為這樣就怨恨老師,也太不自量力了。」

  「原來如此。」

  「不過,說到是誰參與了最後的工作……我會按照約定,把我知道的吿訴你。但我也只知道其中幾個,當然也不知道誰是那個被選中的傢伙。」

  剝井小弟說著,又舉出幾個人名和他們的房間號碼……這還是第一次得到這麼具體的資訊,我連忙想要抄下來,卻被今日子小姐制止了。

  我一時有些不解,但馬上就恍然大悟,這是她身為忘卻偵探的鐵則——為了能在日後把一切全忘記,不管是手寫還是電子檔,都不可以留下紀錄。最多只能記在腦子裡。

  話雖如此,但我實在沒辦法用聽的就把名字和房間號碼全都背下來,所以只能仰仗今日子小姐了。真沒用……這下子我真的只是呆站在一旁了。

  「原來如此,非常有參考價值。只不過……剝井小弟。」

  今日子小姐聽完之後說道。我這才發現,她的身後已經變得十分整潔。因為沒有出去倒垃圾,所以物品的量應該沒有減少,但房間地板面積比我們剛進來的時候寬廣多了。我不禁懷疑,被她整理得這麼幹淨,剝井小弟會不會反而不曉得東西被收到哪裡去?

  「我想請教的其實是別件事……可以請你也一併回答嗎?」

  「啥?」

  剝井小弟頓時停下作畫的手。

  「別件事……幹嘛?要問我不在場證明嗎?剛才我也說過了,我今天去美術館,直到剛剛才回來。」

  「啊哈哈。很可惜,我根本不曉得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什麼不在場證明的,你推理小說看太多嘍!」

  被偵探這麼說也挺尷尬。但是剝井小弟只冷冷回了一句「我才沒看過什麼推理小說」,接著再度動手以飛快的速度畫他的圖。

  「幹嘛啦!到底哪件事啦?」

  「也沒什麼,是在之前,因為我想知道誰的畫才是和久井先生真正要用的畫,所以拜見了他房間裡的文件。」

  什麼拜見,根本是擅自翻閱好嗎?但是今日子小姐講得一副好像按照正常程序取得同意才看的樣子……看來她連撒謊的能力都高人一等。

  少年恐怕也有所覺察,催她繼續說下去。

  「然後呢?」但看那樣子,比起與今日子小姐的對話,他似乎更重視作畫。「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什麼發現也沒有。他似乎刻意不留下任何紀錄呢!再找得仔細一點,或許總是能找出什麼蛛絲馬跡,但……」

  「我想還是找不到的。因為那個老先生在這種地方特別小心。該說是不相信任何人,還是太相信自己呢……從連被選上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被選上,而且為了完成最後的作品,還打算雇用大叔等等就可以看得出來吧!」

  的確,在看似豪氣磊落的言行舉止背後,他無疑也是個細心又慎重的人——之所以那麼容易發脾氣,或許也是因為太敏感。

  「沒錯。只不過,我也注意到一個不太尋常的地方。」

  「不太尋常的地方?」

  「對。是夾在某個檔案夾里的文件——那是一張訂單的影本。」

  今日子小姐說道。檔案夾的文件……我在電梯裡也跟她提過,唯一讓今日子小姐的動作停下的那份文件——原來是訂單的影本嗎?

  「該說是細心嗎?和久井先生似乎是個一絲不苟的人,會把訂單按照日期整理。引起我注意的,則是最新的訂單。我猜上面寫的材料就是他為了完成最後的工作——最後一幅畫框下訂的。雖然東西好像還沒送來……」

  「……那又怎樣?既然要製作畫框,當然會有訂單啊!就算他是個能使得畫作的價值提高無數倍的裱框師,也不會變魔術,不可能無中生有變出畫框。當然會需要材料啊。」

  「沒錯,當然需要材料,問題是——太多了。」

  「啊?」

  「我說他訂購的材料太多了。和久井先生訂購的材料數量之多,可不是用『以備不時之需』就可以解釋的。數量多到讓人不覺得那會是他要完成裱框師人生最後的集大成作品——製作一個畫框的分量。」

  這點我怎麼想都想不通——今日子小姐說著,抬起頭來。她停下打掃的手,目不轉睛地看著剝井小弟,看來她又從一心多用的模式切換到全心全意的模式了。

  跟她注視檔案夾的時候一模一樣。

  當時在我看來,今日子小姐仿佛是在反覆閱讀同一份文件,原來她不只是在閱讀,還在腦子裡計算、比對訂購的材料分量啊……

  感覺總算是有個心中疑問得到解釋,但今日子小姐剛才提的,也的確又是個疑問。

  「……那也是保護色、煙霧彈吧?如果只訂購需要的分量,不是會讓人猜出他打算製作什麼樣的畫框嗎?所以故意訂了沒必要的分量、無意義的材料,好讓供應商也猜不出他想做什麼,不是嗎?從他蓋了一棟這麼瘋狂的工房莊給大家住,就可以看出老師有足夠的財力這麼做吧?」

  「是的,你說得沒錯,我也是這樣想的。當然,也有故布疑陣的用意在吧。可是就算是煙霧彈,數量還是太多了。他訂的材料之多,多到連那間地下室也放不下。」

  那的確是蠻驚人的。

  而且「訂的材料多到連那間地下室也放不下」這句話,從剛才把剝井小弟的房間整理得井井有條、騰出許多空間的今日子小姐口中說出來,可是相當有說服力。

  和久井老翁的財力雄厚是事實,實際上他也跟工房莊的住戶邀了一大堆可能只是用來模糊焦點的畫,所以是可以先把「浪費」這種想法暫時擱到一邊——不過訂材料訂到會妨礙在工作室做事,就超出故布疑陣的範圍了。另有目的嗎——正常人甚至會以為,那才是他主要的目的。

  就連起初認為今日子小姐的疑問只是「沒什麼大不了,老師平常就是這樣」的剝井小弟,聽到這裡似乎也覺得不太對勁,又提出另一個假設想要自圓其說。

  「……那麼,會不會是訂錯了?像是不小心多打一個零……」

  雖然是很平凡的假設,但也是很實際的推理,就連我也想不出除此之外的可能性。可是在最後之作這麼重要的舞台上,老人會犯這麼蠢的錯誤嗎?不過,人類這種生物,就是不曉得會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搞砸什麼樣的事。

  推到年齡上可能不太好,但和久井老翁的年紀的確已經大到就算犯下這樣的失誤也不奇怪。或許就因為如此,他才決定要從裱框界退休吧。

  「我倒不這麼認為。因為訂購的數量很精確,不太可能是多打一個零,他就連個位數都指定得好好的,所以那些數量肯定有他的用意。」

  剝井小弟默不作聲,沉思了半晌,結果似乎還是想不到

  更好的說法,反而開口問今日子小姐。

  「你又怎麼想呢?大姊姊。」

  「這只是我的假設……」

  今日子小姐擺出姿勢——剛剛不是說不用擺了嗎?雖然打掃吿一段落,但剝井小弟也已經畫到一半了,現在才擺姿勢,剝井小弟也不可能因此改變構圖吧……再說那是什麼姿勢?外行人完全看不懂……但是我又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是她上次在咖啡廳里擺的姿勢嗎?不,不是……再說今日子小姐早已喪失那天的記憶了。

  今日子小姐維持著那個莫名其妙的姿勢,接著說道。

  「會不會是全部都要用上呢?」

  「……?全部都要用上?什麼意思?你是說他打算把訂來的材料全部都用上嗎?所以你才會說材料太多嗎?」

  「我不是指畫框的材料,而是指他向工房莊的住戶邀稿的畫作。和久井先生打算幫所有畫作製作畫框……」

  「怎麼可能!」

  剝井小弟下意識地——而且是情緒化地——放聲怒吼。

  那種情緒潰堤的模樣,宛如在美術館大鬧時的和久井老翁……因此我一時之間還以為他會出手毆打今日子小姐,心想勢必得挺身而出,所幸剝井小弟馬上就恢復冷靜。

  「啊,抱歉。」

  他一臉尷尬地埋頭素描本,用著比剛才更迅速也更有力的筆勁作畫——看樣子「畫圖」這個行為對他來說,確實具有安定精神的效果。

  「抱歉,對你那麼大聲……」剝井小弟小聲道歉。

  雖然這道歉的態度並不佳,但是被吼的今日子小姐本人倒是,動也不動地保持著怪怪的姿勢,從容不迫地回答。

  「別這麼說,我完全無所謂喔!」

  從她臉上的笑容,絲毫揣度不出她心裡在想什麼。

  「不過,方便的話,可以把你認為『怎麼可能』的根據吿訴我嗎?」

  「……」

  「我個人倒認為這是個合情合理的推理。嘴上說是要大家畫煙霧彈,其實全部都是要派上用場的。他不只是賞識工房莊裡的某一個住戶,而是對大部分的住戶都很欣賞……你不覺得這很像是和久井先生會做的事嗎?」

  今日子小姐根本沒見過和久井老翁,所以後半部分完全是信口開河,但前半倒的確是合情合理。

  是呀,雖說是最後的工作,也不見得只能拘泥於一幅畫來作,和久井先生打算製作大量的畫框做為人生最後之作,也是很有可能的吧?障眼法本身才是障眼法,其實他是向工房莊住戶邀了大量真的要使用的畫作——

  這種小小壞心眼,算是合乎和久井老翁的作風嗎?還是一點都不像?

  「一點都不像他。」

  剝井小弟說道。

  「工房莊可是競爭之地。老師才不可能會有那種『大家一起手牽著手走向終點』的想法。更何況……」

  「更何況?」

  「如果是選中其中一個人、其中一幅畫也就罷了,如果他打算幫一堆畫製作畫框……」

  怎麼可能不選我。

  剝井小弟靜靜看著他的素描本,但又以不容反駁的口氣如此主張……原來如此,所以他剛剛才會那麼激動啊。

  雖然還是個少年,還是初出茅蘆的無名畫家,能舊有其不容侵犯的尊嚴與驕傲。要是認同今日子小姐的說法,自己就連煙霧彈的任務都沒接到的事實,就顯得更沉重了。

  不,若只是沒有名列煙霧彈畫家名單之中,還可以用本來就不想為他人做嫁衣的態度來保有自尊——可是在當選比落選的人還要多的情況下落選,對藝術家來說是難以忍受的屈辱吧。

  雖說藝術不是選舉,不能用落選當選來衡量……

  「假如……」

  今日子小姐持續追擊——她還是維持著同樣的姿勢,所以也持續散發出一股荒謬,但她的語氣卻非常嚴肅。

  「假如真的是那樣,你會對於沒選中自己的和久井先生萌生殺意嗎?」  「會啊。」

  剝井小弟毫無顧忌地回答今日子小姐毫無顧忌的問題。

  「我當然會想殺了他……任誰都會這麼想吧?」

  剝井小弟用詞粗魯地斷言,然後卻很文雅地輕輕闔上了素描本,將畫到筆芯幾乎磨平的鉛筆放回畫架上。

  「哎呀。你畫好啦?請給我看看吧——我究竟是什麼來著?」

  「抱歉,還沒好……大姊姊是什麼來著,只有一分鐘是畫不完的。之後我再一個人靜下心來畫完它,你晚點再來拿吧!」

  剝井小弟明白表示想請今日子小姐趕快離開。這也難怪。這些對話已經超出查訪的範圍了……就算對方不是小孩子,今日子小姐的問題都是需要出示公文才能問的了。

  別說應該報警處理,就連今日子小姐本人被警察帶走我都不意外。而今日子小姐給剝井小弟畫像的時間,也已經遠超過原先說好的一分鐘。或許認為也是該撒退的時候,只見她終於解除那個詭異姿勢。

  「那麼我晚點再來拜訪。很期待完成的作品。」

  從她的語氣聽來似乎真的很期待,但今日子小姐太會說謊了,所以我無從揣測她真正的想法。

  僅管剝井小弟一臉已經受夠今日子小姐的樣子,但是身為未來的畫家,在趕她出去以前還是忍不住問她……

  「大姊姊,你那個姿勢,到底是什麼意思?」還補上了一句。「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哦,你說這個嗎?」

  今日子小姐又擺出那個姿勢。就像形狀記憶合金一樣,從頭到腳都跟剛才一模一樣——這種高度的重現力,讓人難以相信她是「忘卻」偵探。

  「如你所見,是米羅的維納斯。」

  「米羅的……啊!」

  剝井小弟大吃一驚,不禁喊出聲來——我雖然沒有喊出口,但給她這麼一說,我也才恍然大悟。

  因為有手臂反而不易聯想,但從扭轉身體的方式和脖子的角度來看,的確是米羅的維納斯。那尊說是全世界最有名也不為過的雕像——

  這次的謎底是雕像啊……仔細想想,居然將自己比擬為維納斯,看起來恬淡無爭的今日子小姐,實在是個臉皮比城牆還厚的人。

  「……有手臂的話,就不是米羅的維納斯了啦!」剝井小弟說。

  「就是說啊!」今日子小姐繼續保持同樣的姿勢說道。「一般我們會說,米羅的維納斯正是因為沒有那兩條手臂才美——但是你不覺得這種說法非常自私嗎?可能是因為已經沒有了,後人只好這麼說。不過,站在創作者的立場,應該還是希望能以完整的狀態接受評價吧。就拿你來說好了,如果是畫到一半的畫或弄破的畫、失敗的畫受到好評,你也不會開心吧?」

  這個問題——剝井小弟並沒有回答。

  7

  在查訪工房莊住戶的過程里,有兩件事值得記錄,其之一就是遇到剝井小弟,以及與他的一番攻防——因為我的關係,害今日子小姐的謊言被識破,但就結果而言,還是成功地打探到很多消息。縱使不得不提到老人遇襲的事,但也因此聊到與其他住戶無法深談的內容,所以雖多少留下禍根,整體可以說是功大於過。

  只是,在此浮上水面的「檔案夾文件之謎」還是沒有答案——後來我們也問了工房莊的其他住戶,依舊沒有結論。

  今日子小姐提出的假設「會不會全部都要用上」在現階段,固然還是最有力的說法,但是從住戶們對和久井老翁的評語——對他的壞話聽來,我實在不覺得他是個會去安排這種意外驚喜的淘氣老人。

  認為大量的訂單別有目的還比較正常——不過既然今日子小姐並沒有往這個方向思考,現在我也只能先把這個疑問束之高閣。

  因此,我先來說說另一件值得記錄的事吧……那是發生在工房莊住戶查訪行動接近尾聲之時。

  雖然早早就在剝井小弟那裡出了狀況,後來也逐漸習慣依序走訪素未謀面的未來畫家……此時,我和今日子小姐發現了一件意想不到的東西。

  說到這,雖然時間順序有些顛倒,還是說明一下。即使今日子小姐並沒有吿訴我在查訪工房莊時為何不從底層往上爬,而選擇了從頂樓由上往下走訪全戶的理由,但我很快就自己想通了。而且一旦想通,就會覺得這根本理所當然,接著再次體認到自己的駑鈍。

  如果要一一造訪住在這種高樓大廈里的住戶,搭電梯是非常沒效率的。

  雖說原本見到有剛結束維修保養的電梯可搭,不用氣喘如牛地上下樓梯而感到一陣慶幸……但如果只為了上下一層樓就要搭一次電梯的話,老實說是件非常浪費時間的事,更不用說這棟大樓根本只有一部電梯了,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情況下,哪有時間慢慢等電梯。

  這樣的話,如果問我是要由下往上、

  還是由上往下攻克這棟工房莊,等於是在問要一層一層地爬樓梯上樓,最後再搭電梯一口氣回地下室——還是一開始就先搭電梯到頂樓,再一層一層地走樓梯下樓?考慮到體力的消耗,正常人當然會選走下樓而非爬上樓吧。

  不過由於選擇從頂樓依序往下問話,才會一下就出師不利地遇到住在高樓層的剝井小弟……但遲早都是要遇到他,其實也沒差。只是即使在每層樓撥出時間休息片刻,要從下往上爬完三十二層樓的樓梯也還是太辛苦。所以,今日子小姐會先搭電梯直達頂樓,可說是再正常不過的選擇。雖說途中也可以搭乘剛好停在該層樓的電梯,但是今日子小姐就連每次都要確認電梯停在哪層樓的時間也不想浪費,所以才沒這麼做。

  因此當我們充分利用逃生梯拜訪完工房莊所有住戶後,也等於把除了屋頂以外,整棟建築物的內部全都看過了一遍。如果要問我的意見,就曾經身為保全業從業人員的觀點,我覺得這棟大樓在防盜設計上有些奇怪的地方。

  昨天應和久井老翁之邀來這棟大樓的時候,我看到安裝在自動門附近的監視器,就以為該有的防盜措施似乎都有,可是當我實際進到大樓里,才發現天花板上完全沒有設置這一類的監控設備。

  以現代化社區大樓而言,我必須說這警覺性實在太低落了——若先讓我看到這個狀況,才說在完成最後的工作時需要警衛,我也比較能理解吧。

  不過,如果其中一位住戶所述,這棟摩天大樓並非合法的社區大樓,而是私人住宅,要不要在天花板設置廣角監視器,完全取決於和久井老翁的一念之間。

  既然如此,要如何解讀沒有監視器的事呢?

  ……像店面防盜也會有這種狀況,要管理監視器畫面,其實比想像中還要麻煩許多,成本也很高。基於小偷又不是三天兩頭就會上門的想法,為降低不必要的支出,減少監視器的數量也是無可厚非的。

  明明是高達三十二層樓的超高層摩天大樓,竟然只有一部電梯,而就連那唯一的一部電梯也只有一排按鈕,做為屋主的和久井老翁雖是年事已高,

  顯然似乎欠缺無障礙設計精神。感覺這棟大樓在設計上並沒有顧及到居住者的舒適及便利,所以也才會沒有監視器。

  不過,也有別的解讀,^比如說就是為了要製造黑箱,所以才刻意不留下影像紀錄。像是店內有違反勞基法、職場罷凌之類的行為,留下紀錄只會成為自己犯罪的證據,所以店家才會不裝監視器。

  不請教專家的意見,也無法確定工房莊在法律上的定位……我只好懷疑或許這裡真的是類似勞動集中營,老人才儘量不想留下影像。

  當然也可以想得單純些——因為這裡住的都是立志成為藝術家的人,為保護創作者的「商業機密」,所以才不在大樓里設置監視器。

  也罷,無論基於什麼樣的用意,或者單純只是節省經費而沒有用意……至少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之後警方要介入調查時,將很難從監視器影像找出刺殺和久井老翁的犯人——拜訪過所有住戶之後,我根據自己的經驗加以思考而得到的答案,就只有這麼些了。

  說到這,今日子小姐果然是調查的專家——接下來我要講的另一件值得記錄之事就是這個——在住戶查訪行動的途中,她發現了一條線索。

  那是在查訪行動進行到一半時發現的,這也是自從調查開始以來,好不容易發現到的——可以稱得上是線索的線索。

  當我們查訪完住在十八樓的住戶,接著要往十七樓移動時……由於行動的主導權在今日子小姐身上,大多時候都是由她走在前面,唯有在下樓時,才依照國際禮儀,由我先行。

  就在此時,今日子小姐短促地喊道。

  「別動(STAY)!」

  她突然說英文,害我嚇了一大跳,但也因此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完全停下腳步,所以結果還是她要的結果。

  「怎、怎麼了?今日子小姐。」

  「抱歉,請你把跨出去的腳收回來——」

  今日子小姐繞過我,自行率先沖向樓梯間……不,用「沖向樓梯間」這形容太溫和了,她就像個國中男生,一躍直接跳過好幾個階梯。

  未免太活潑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轉過身來蹲下,將臉湊近我原本正要踩下去的那個階梯。

  為了不讓自己巨大的鞋子一個不小心踩上今日子小姐的臉,我小心翼翼地往上退了一階……

  「親切先生,你快過來看。」

  今日子小姐卻反而叫我下去。

  「就是這裡。」

  「……?」

  我站在原處彎下腰來,看著今日子小姐手指之處於是我也發現了。地上有個小小的紅色「圓點」。

  那是小到一不留神就會錯過的紅點,仿佛是在上下樓梯時不小心滴落的顏料痕跡……不,難不成……這不是顏料……?

  「這是……血嗎?」

  「目前還無法判斷,不過,是有這個可能。」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移動位置,試圖從各種角度觀察那滴血跡(?)。

  「從顏色看來似乎還很新……當然,假設這不是顏料而是血跡的話。」

  「……」

  「這裡是工房莊,所以也不能排除只是有人在移動的時候,不小心打翻顏料的可能性。不過,假設這是血跡的話,就只能想到兩種可能。第一種,這是和久井先生的血——而另一種,這是和本案毫無關係的血。」

  今日子小姐意外地冷靜。

  哪像我,早已一心認定找到一個新線索了。想想也是,這裡住了這麼多人,我們又無法作血液鑑定,要確定這是誰的血,實質上是不可能的。

  「有沒有可能是犯人的血呢?與和久井先生爭執的時候,犯人也受了傷……」

  「也有可能,但是單看案發現場的狀況,卻不覺得爭執有激烈到那種地步……如果犯人也流血了,我想現場的血跡應該會再更大片一些。」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站起身來,看來是認為繼續觀察下去也不會有更多收穫——她這方面的判斷總是迅速。

  「不過,這樣『犯人曾使用這座樓梯』的推測就充分成立了……犯人可能在行兇時沾到和久井先生的血,滴落在這裡。」

  「嗯……與其說成不成立,這應該是最自然的推測吧!」

  我立刻將這滴血跡與和久井老翁的血作聯想,可是腹部被刺了一刀的老人要從地下室爬到這裡,留下血跡,再爬回地下室,怎麼想都不太可能。

  如果學今日子小姐把所有可能性都列出來推理……說不定這裡才是真正的案發現場,和久井老翁在此遇襲後又回地下室?但在肚子上還深深插著一把刀的狀態下,即便只是下樓也辦不到吧。

  「電梯當時還在維修,所以犯人很有可能是爬樓梯回自己房間嗎?」

  我說著說著,靈光一閃——說靈光一閃是有點誇張,因為也只是注意到一件原本就該注意到的事而已——假設犯人在行兇之後,爬樓梯回自己的房間,而血跡既然在這裡,不就表示犯人的房間一定是在十八樓以上嗎?否則血跡沒理由會落在十七樓通往十八樓的樓梯間……喔,這可是個大發現。

  可疑的不再是多達三十二層樓的所有住戶,而是住在十八樓到三十二樓之間的住戶,單純計算下來,可以將嫌犯縮減到一半以下。

  「的確,要是這滴血跡是和久井先生的出血濺到犯人身上,或許也可以這麼想。」

  然而,相較於喜形於色的我,今日子小姐的態度依舊不急不徐。

  「就算不是顏料,也很有可能是毫無關係的血跡,所以還不能太早下定論。」

  「這、這樣啊……」

  憑良心說,我當時的確心存僥倖,想著如果能夠把嫌犯鎖定在這個範圍內,就可以省下從十七樓拜訪到二樓的工程了。但是今日子小姐雖然重視速度,卻似乎也沒像我這麼想要偷懶。

  「話說回來,就截至目前的觀察,配合我們問話的住戶們都沒有受傷的跡象……不過,衣服底下就不知道了。」

  「……」

  「還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犯人意圖要誤導我們。」

  「誤導……?你的意思是說,其實是住在十七樓以下的人故意爬到這裡,留下血跡嗎……?為了讓我們以為犯人是十八樓以上的住戶?」

  「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

  「……有這種事嗎?」

  連這種可能性都要考慮進去,豈不就永遠沒有結束推理的一天了……而且這麼點的血跡,因為是今日子小姐心細如髮才會察覺,一般人在爬樓梯時應該不會發現,像我這樣差點就一腳踩上去才是平常……就誤導來說,這未免也太不起眼了。如果是意圖誤導調查的方向,也該留下明顯一點的血跡

  不是嗎?

  「沒錯,我也是這麼認為,所以這血跡用於誤導的可能性並不高。但是,這或許才是犯人的目的——因為想成功誤導的首要條件,就是讓人認為那不可能是誤導。」

  說完,今日子小姐往旁邊一站,似乎是為了把路空出來,好讓我能像剛才那樣走在她前面。

  這動作也表示她打算貫徹截至目前的方針,繼續向十七樓以下的住戶問話……也罷,此舉的目的除了揪出真兇,也有為了找出擔任和久井老翁人生最後大作的作畫者之意,所以無論如何都得繼續查訪……

  然而,雖說是我想太多,但是瞬間以為不用再追查的想法讓我失去了緊張感,結果只好抱著比剛才更強烈的徒勞感,繼續拜訪下一位住戶——

  8

  ——就這麼到現在。

  對工房莊住戶進行的探查訪問隨著日落吿終,我們又再次回到地下室。歷經將近四個小時幾乎馬不停蹄地奔走,我實在是累壞了,也顧不得禮不禮貌,就在工作室的地坂上癱成個大字形。

  從那嬌小身形難以想像其強壯的今日子小姐,這番折騰下來也難掩疲勞神色,但她當然不像我這麼不顧形象,甚至沒急著休息,一抵達地下室,便先在設置於工作室牆邊的流理台洗頭髮。

  大概是覺得既然已經拜訪完所有的住戶,沒有必要繼續保持變裝造型,所以就想洗掉吧……像她這麼重視效率的人,或許也不在乎就這樣頂著咖啡色頭髮,但是平心而論,頭髮塗滿顏料的感覺一定很不舒服。而且也很明顯並沒染均勻……再說利用休息的空檔洗個頭,應該也能轉換心情吧。

  之所以直接用流理台的冷水沖洗,我想也是基於「沒時間再洗一次澡」的判斷……是呀,雖然還沒看到警察來,但從開始調查到現在,也已經過了五個小時以上。

  據今日子小姐的估計,我們最多只有半天的時間——如今那個「最多」也即將來到尾聲了。

  再者,警方還沒趕到工房莊也不完全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因為這也意味著和久井老翁被送進的醫院還沒報警……說不定和久井老翁的緊急手術根本還沒結束。

  萬一和久井老翁有個三長兩短,今日子小姐的調查活動就真不知該何去何從……說得坦白些,對於身為職業偵探的今日子小姐而言,和久井老翁一旦去世,便等於委託人死亡,她連一毛錢的報酬都收不到……調查已經進行得不算順利了,如今狀況更是愈來愈糟。

  「……不用換衣服嗎?」

  想想自己也不好一直休息,我撐起上半身,問今日子小姐。

  「不用,就算想換,穿來的衣服也已經在做這件褲子的時候,被我拆來當材料用了。」

  今日子小姐結束在流理台的沖洗,同時這麼回答我。原來如此。該怎麼說呢?嚇這多次我也麻痹了,但她還真是敢做這種難以收拾……或說是破釜沉舟之事。

  話雖如此,臨時拼湊出來的衣服也很適合今日子小姐,所以應該不會對她造成太大的壓力……不過,這種話從一直把「喀什米爾圍巾」誤以為是「沙西米牌圍巾」的我口中講出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就是了。

  「呼……讓你久等了。」

  今日子小姐順利恢復了原本的發色,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走過來。

  雖然她說白髮無關她的自我象徵,也不是註冊商標,但我不禁覺得,還是白髮最適合今日子小姐——掟上今日子了。

  「千萬別這麼說……反倒是我,一點忙也幫不上就算了,還淨是扯你的後腿,真對不起……」

  這不是過謙,是我打從心底深感反省,站起身來——雖然站起來也沒事做,但是既然今日子小姐沒有坐下,我也不能一直躺在地上休息。

  「扯後腿?哦,如果你是指我說謊被剝井小弟識破的事,大可不用放在心上。就結果而言,反倒得以從那孩子口中問出很多訊息,比什麼都問不出來好得多了。」

  「這樣嗎……」

  她能這麼大方釋懷,我當然很高興,但也覺得她是在安慰我,感到有些歉疚。而且明明是我把今日子小姐帶來這棟工房莊的,所以還是希望自己能以更像樣的方式協助她,不像這樣……

  只是,垂頭喪氣也改變不了什麼。如果放著不管,心情可能會一直往沮喪的深淵裡沉溺,我硬是打起了精神。

  「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開口問今日子小姐。

  「已經查訪過所有住戶了,但似乎沒什麼顯著的進展……還是你已經明白什麼了嗎?像是在查訪過程中,發現有誰特別可疑之類的……」

  「很遺憾,目前還無法確定犯人是誰。就連是誰的畫作將裱在那幅最後的畫框裡,我也毫無頭緒,只不過……」

  今日子小姐將毛巾放在一旁。

  「總而言之,整合所有人的回答,雖然無法特定誰不是煙霧彈,但已經可以歸納出受和久井先生之託作畫的住戶有哪些。」

  「真、真的嗎?」

  基本上,今日子小姐和住戶們的對話我也都有聽到,但光是要記住所有人在話中透露的資訊,就已經超出我的能力,若還要在腦海中進行比對,簡直比登天還難。就連剝井小弟好心吿訴我們的名字,我也幾乎全忘光了。

  「……就是說,同時也可以歸納出哪些住戶是像剝井小弟那樣,就連當煙霧彈的資格都沒有嗎?」

  「是的。只要用消去法就知道了。這有什麼問題嗎?」

  「當、當然大有問題啊……」

  我已經忘了細節,但在剝井小弟說過的話里,有一句話是我怎麼也忘不了的……就算那是受到今日子小姐的挑釁,在回答的時候帶了點意氣用事的賭氣。

  他承認——自己想殺了和久井老翁。

  「哎呀!親切先生真是的,你該不會把剝井小弟說的話當真了吧?討厭啦!那種話聽聽就算了,畢竟是小孩子的氣話嘛。」

  我超想反駁她「是誰那樣挑釁一個小孩子的」……但還是忍了下來。也罷,既然今日子小姐並未因為那句話懷疑剝井小弟,這樣就好了。

  雖然我們只見過三次面,既不是朋友,也沒啥交情,但一想到若是年紀還那么小的孩子動手傷人,心裡仍會覺得很不舒坦。不過他既是工房莊的住戶,就暫時都還擺脫不了嫌疑……

  「可是,會讓剝井小弟心生『我想殺了他』的前提,是建立在和久井先生委託工房莊住戶畫的作品全部最後都會被裱框——也就是獲得參與資格的人數相當多的情況之上。」

  「是呀,確實如此。然而就現階段而言,那個可能性也絕不低。」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抓了抓頭,撥弄著自己的白髮——這原本是用來表示困惑的肢體語言,但她似乎只是在確認頭髮幹了沒有。

  像這種可以一心多用,同時思考兩件事以上的人,很難從行為舉止去窺探他們的內心世界。也或許今日子小姐就是為了不讓別人探究她的內心,才故意不集中精神只想一件事或只做一件事,而以一心多用為基本。

  不過看起來這次真的只是在意頭髮幹了沒……

  「絕不……低嗎?」

  「假設和久井先生只是要製作一個畫框,訂購的材料顯然太多了,這是事實……就連外行人也看得出來。」

  雖然今日子小姐這麼說,但我想外行人大概是看不出來的。因為我也看了同樣的文件,卻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能夠看出什麼來,都是因為今日子小姐博學多聞而使然。

  「既然是最後的工作,身為裱框師,想必還是會希望製作出最完美的作品吧。但再怎麼說,畢竟是屬於藝術、文化的領域,講一句『最完美』,實際呈現方式也是千差萬別。以繪畫為例,最完美的風景畫和最完美的抽象畫肯定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吧?」

  「這個嘛,呃,的確……」

  更進一步說,即使都是風景畫,仍會因為畫法不同而有更細緻的分類,而且用來判斷是否為「最完美」的標準,也是因人而異……「最完美的作品」的定義,可說是多到數不清的。

  「為了製作各種領域中最完美的畫框,要求工房莊的住戶們描繪各式各樣的作品——事實上,被和久井先生點到名的每個住戶筆下的作品,從主題到尺寸都不一樣呢!」

  這麼說來,的確是如此。

  姑且不論是煙霧彈還是真的都會派上用場——和久井老翁委託住戶們製作的作品內容確實琳琅滿目,絕不是學校美術課時會出的那種畫一課題。

  有不少住戶在今日子小姐的花言巧語下,偷偷拿了畫到一半的作品給我們看。在我眼中,每幅畫的差異都很大。我不會因為在美術館待過幾天,就自以為懂得欣賞藝術作品……但如果看起來都差不多,我也覺得是要另當別論,可是每幅畫顯然都差很多,我想應該是真的不一樣吧。

  如此一來,

  今日子小姐的假設終於帶了一點現實的況味了嗎?

  「如果這才是和久井先生的企圖,那麼嫌犯就只剩下幾個人了。」

  「欸?幾個人……?幾個人是什麼意思?」

  「假設所有受託作畫的住戶畫的圖都會被裱框,那麼嫌犯就只剩下像剝井小弟那樣,連煙霧彈都當不成的住戶,而這種人時其實沒幾個呢!」

  今日子小姐做出這宛如演繹法推導的結論,或許,事實也是如此吧。即使把剝井小弟的話當作童言同語不去照單全收,但是若換成大人遇到這樣的狀況,一定無法忍受這種屈辱和憤怒。

  當然,要產生這種屈辱和憤怒,必須先察覺到和久井老翁秘密進行的計劃……但該怎麼說,那些沒有被選中的人有辦法知道些嗎……

  「老實說,今日子小姐,你認為那些人會是犯人嗎?」

  我鼓起勇氣問她,但是話說出口才發現,這或許只是個很不負責任的問題。把自己不願思考的難題,丟給今日子小姐去想。

  「不管我是否這麼認為,這個可能性原本就相當大。」

  然而,今日子小姐似乎對回答這個問題絲毫不覺負擔。

  「順便再補充一件事——這幾個人當中,住在十八樓以上的住戶,就只有住在三十樓的剝井小弟而已。」

  「!」

  「當然,這完全不能代表什麼,因為我們並沒有證據能證明那一小滴血跡是什麼。」

  今日子小姐搶在我反應過來之前說。多虧她的預先設防,讓我內心受到的衝擊少了一半,但就算只剩下一半,還是很大的衝擊。

  「反過來說,我們也可以先認定那么小的孩子不可能行兇,所以認為那滴血跡與這件事無關。」

  「……不。」

  我開口說——我可不是為了讓今日子小姐安慰才待在這裡的。

  「我並不否定在小時候,大家可能都曾經有過那種無法以『裝腔作勢』來解釋的殺意。」

  「對吧?」今日子小姐翻案如翻書。「當一個人還無法控制野性的殺意時,通常也還沒有執行的能力;等到真正有能力的時候,已經能控制突如其來的殺意了。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成長——如果假定剝井小弟是犯人,那麼和久井先生能夠保住一命,也就會是一種必然不是嗎?」

  「必然……」

  就算是一時衝動捅了和久井老翁一刀,一想起對方是自己稱為老師的巨匠,也會馬上回過神來……她是這個意思嗎?但要這麼說,所有住戶不都符合這點嗎。雖然大家都把話說得很難聽,但身為畫家,應該都還是打從心裡尊敬著傳說中的裱框師和久井老翁。

  「不不不,雖說這也是部分原因,而我也不是要咬定剝井小弟很可疑,但也還有其他理由使得我無法因為他是小孩,就排除他的嫌疑。」

  「其他理由……是什麼呢?」

  「簡單一句話,他的觀察力太敏銳了。」

  今日子小姐拈起一縷自己的頭髮說道。

  「如果只看穿我的頭髮是用顏料染成咖啡色,還可以說是恰如其分的觀察力……但是光靠我們的來訪,加上剛好與救護車擦身而過,便能夠推理出和久井先生出事了,這就有點太超過了吧?」

  「……嗯,是啊。」

  那你不是更超過嗎……我雖然這麼想,但就連很超過的今日子小姐都這麼說,或許剝井小弟的直覺之敏銳,真的不能用理論來解釋。

  倘若那不是足以與偵探比肩的推理能力,而是他早就知道發生在地下室的事才假裝識破……今日子小姐想說的是這個嗎?

  要是這樣,剝井小弟又是怎麼知道的呢?會知道和久井老翁遇刺的,當時應該只有今日子小姐和我,以及遇刺的當事人和犯人而已……

  「而要說他突然開始畫起圖來很可疑,那也是挺可疑的——會不會是面對上門探查的我們,為了掩飾內心的動搖,才藉此安撫自己的情緒呢?」

  「……」

  我以為剝井小弟是想掩飾聽到和久井老翁遇刺的震驚,才開始畫圖——但是換個角度,的確也能這麼解釋。

  雖然今日子小姐這麼解釋是有點小人之心,但確實也沒有理由一定要把剝井小弟當作個君子……無言以對,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可是——我心想。

  假如當時使得他不禁怒吼的殺意是真的,不也表示直到那時候——直到受到今日子小姐的挑釁之前,他都還沒想到「所有畫作全部都是和久井老翁要用的」這個可能性嗎?

  「也有可能是因為戳到他心中的痛吧?或許是因為觸碰到動機的核心部分,才又燃起殺意……」

  「又……燃起殺意?」

  「因為我救了和久井先生——說不定剝井小弟內心的憤怒,強大到還想再殺他一次才能解恨。親切先生,你要不要試著思考看看,假設剝井小弟就是犯人,會產生什麼樣的矛盾呢?」

  「呃……好,我想想。」

  根據經驗,我知道當今日子小姐像這樣要我思考的時候,往往就是她在想別件事的時候。而且如果假設剝井小弟就是犯人,我還是覺得不太對勁,或說是感到有點彆扭,所以這種思想實驗似乎還是值得一試。

  模擬剝井小弟就是犯人的情況……沒錯,這時不用設定動機也無妨。不知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總之就先假設他捅了他口中的「老師」一刀。

  看到和久井老翁倒在地上……也許是冷靜下來,也許還驚慌失措,剝井小弟隨即逃出地下室。

  爬樓梯……逃往自己的房間。

  沒錯,他應該是爬樓梯上樓的——他之所以變得涉嫌重大,就是因為滴落在十七樓和十八樓之間的血跡,如果他是搭電梯上樓,就說不通了。

  可是,他住在三十樓。

  不用說,三十樓是非常高的。

  要爬樓梯到三十樓,幾乎是在為難自己——就像我這種成年男子都覺得是件苦差事了,更不要說是才十歲上下的男童。

  那為什麼還不搭電梯,要爬樓梯呢?自然是因為不能用——電梯正在維修中——下樓時或許還可以搭電梯,但是上樓時就沒辦法了。

  他身上應該沾到了和久井老翁的血,或許也儘量小心了,但還是滴落一滴血在樓梯上……那滴血跡小到只有今日子小姐才會注意到,所以就連本人也沒發現吧?要是注意到了,應該會擦掉才對……

  然後回房裡換下沾到血的衣服、洗了個澡……嗎?因為當時才剛開始查訪住戶沒多久,我不確定今日子小姐懷疑剝井小弟到什麼地步,但既然是從「觀察力太敏銳」這點對他產生懷疑,難不成她不動聲色自動自發地整理剝井小弟的房間,其實是為了尋找物證嗎?雖說應該沒人會把染血的襯衫或擦血的毛巾隨便亂放吧……感覺今日子小姐的所有行動都有其用意,實在讓我很佩服。

  乍看之下好像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但實際上每一個動作都有其戰略目的……真是服了她。但是經過這麼一番模擬推演,我仍找不出假設「剝井小弟就是犯人」會造成任何矛盾之處……那麼,那股不對勁究竟從何而來?只是出自於「不希望自己認識的人是犯人」這種自私的心情嗎?

  ……也或許是一種惜才的心情。

  可惜他在美術館露一手給我看的那番才情。

  只用一枝鉛筆就能畫出那樣精采作品的孩子,居然會成為重大刑案的犯人……或許就是因為與我有同樣的心情,和久井老翁才不用血書寫下死前留言,而選擇了包庇剝井小弟。

  外人恐怕難以理解和久井老翁這種包庇犯人的行為,但他原本就是因為欣賞剝井小弟的才華才會資助他——更何況犯人是個年紀尚幼,還有大好未來的孩子,會這麼做其實也不難理解。

  「再說得實際一點,以剝井小弟的年紀,即使殺人,也還不需要負上刑責。畢竟被害人會寫下死前留言的用意,無非是希望殺害自己的犯人被捕、接受法律的制裁,既然對方是法律無法制裁的人,寫什麼都沒有意義,所以才沒寫……也可以這樣想吧!」

  今日子小姐說的每一句話都非常合理,但就是因為非常合理,使得我的心情才更黯淡。深深感受到這個人雖然總是笑咪咪地散發出一股溫柔的氣質,骨子裡卻是個如假包換的偵探。

  相較之下,我未免也太感情用事了。

  我多麼希望和久井老翁之所以不吿發加害人,是因為愛惜剝井小弟的才華,而不是因為刑法什麼的……但是,假如老人要工房莊住戶畫的圖沒有一張是煙霧彈,全部都是要拿來裱框的,那剝井小弟在他心裡的順位鐵定排得很後面。也就是說,他對剝井小弟的評價並不高。但如果是此舉引發剝井小弟對他的殺意,同理可證,和久井老翁不也沒有理由包庇剝井小弟嗎?

  不,等一下?

  不用想得這麼複雜

  。

  對了,我差點忘了,剝井小弟剛才不是說過嗎——就像遇見我的那天一樣,剝井小弟今天上午也去美術館畫畫。

  雖然今日子小姐對這項證詞不置可否,還說不在場證明什麼的是推理小說看太多……但是如果能確定犯案時間,不在場證明就有其意義了。

  假設剝井小弟就是犯人,從鐵證如山的血跡可以反推他爬了樓梯。而之所以會爬樓梯,則是因為不能使用正在維修的電梯。

  今日子小姐已經向那兩名工人確認過了——電梯從上午九點開始,到我們在電梯間遇到他們的下午一點左右,都因為在維修而不能使用。

  沒錯,即使無法確定和久井老翁被調色刀刺傷的時間,但電梯不能用的時間是很明確的。如果剝井小弟說他一早就去美術館的說詞為真,他的不在場證明就成立了。

  至於這個不在場證明的真偽,倒是輕易即可查證。設置在大樓入口天花板的監視器,應該有拍到他出去和回來的影像。而且與工房莊的內部不同,美術館為了防治宵小,應該都設置了監視攝影機——只要拍到那身影,他的不在場證明就牢不可破了。不,就算因為角度不對沒拍到,他也不是去美術館欣賞畫作,有個與眾不同的小孩在美術館裡那樣畫圖,應該會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保全人員可能會比照我當初的作法上前盤問——當然,這並不是我和今日子小姐現在就可以當場查證的不在場證明,但剝井小弟的態度雖然狂妄,卻絕對不是笨蛋,不太可能會扯這種馬上就會穿幫的謊。

  我找到矛盾了。

  也不是說我想這麼久才終於釐清的矛盾,就必定是剛才假設剝井小弟為犯人時直覺的那股不對勁——等等,別急。今日子小姐或許有別的想法。

  我慎重地請教偵探的判斷。

  「嗯,基本上就是你想的那樣。」今日子小姐也表示贊同。「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那只是小孩子的氣話。」

  與其說是贊同,感覺這件事在她心裡早就已經結案。說來,在我們搭電梯上頂樓的時候,今日子小姐看似若有所思,幾乎都沒有在聽我說話。

  難不成當時今日子小姐知道電梯不能動的原因之後,馬上就在比對這個事實會對命案造成什麼影響嗎?之所以不搭電梯而選擇從頂樓走樓梯下來,不只是因為這樣比較有效率,也是因為假設犯案時電梯還在維修,犯人必須爬樓梯的話,可能會在逃生梯上留下線索……嗎?

  如果是這樣,也難怪她下樓時看也沒看電梯一眼。對今日子小姐而言,會發現那滴血跡絕非偶然,或許打從一開始,她就刻意在尋找蛛絲馬跡——她總是跑在我的一兩步之前。

  ……就這樣,我鬆了一口氣。其實也沒什麼好鬆一口氣的,原本就是我擅自對剝井小弟抱持莫須有的懷疑……不過能夠因此減少一個嫌犯,雖然步伐不大,但還算是前進一步了。

  「今日子小姐,擁有不在場證明的住戶,人數可能還不少吧?」

  細節我不記得了,但是今日子小姐在查訪住戶之際,也問了他們的生活習慣。我當時完全不明白聊那些閒話有什麼意義,如今想來,那應該是為了確認不在場證明吧?她嘴上說剝井小弟推理小說看太多了,其實她自己也沒放過這方面的任何蛛絲馬跡。

  遺憾的是,似乎沒得到太豐碩的成果。

  「畢竟事情發生在上午,這裡的人都不用上班,所以好像大多都睡到中午才起床。像剝井小弟那麼認真的住戶,反而是少數。」

  「這樣啊……唉,其實直接問和久井先生應該是最快的吧……」

  說著,我不自覺地顯露疲態。

  「還希望手術能一切順利……」

  「聽你這麼說,好像推理已經卡關了?」

  今日子小姐半開玩笑地說道。

  「和久井先生就交給醫生吧!我們只能做我們能做的。」

  做我們能做的——全力以赴。

  「再說,就算平安搶救回來,他也不會吿訴我們犯人是誰,因為和久井先生打算包庇刺殺自己的犯人。」

  「啊……說得也是……」

  倘若今日子小姐對於現場沒有留下血書的解釋正確,和久井先生就算是真的撿回一條命,也會繼續保持沉默吧。搞不好還會推說是工作上的意外,自己不小心刺傷了自己。

  「是呀,搞不好真的會這麼說。但是這種說詞說服不了任何人。因為只要看到傷口,就知道是不是自己刺的。」

  「……儘管如此,犯人還是會提心弔膽地不是嗎?擔心和久井先生恢復意識,可能會把自己供出來。」

  「這就要看犯人是如何認知現狀了。看他是以為和久井先生還活著?還是已經死了?是以為事情已經穿幫了?還是尚未有人發現?救護車抵達時,雖然大樓里沒有半個人出來關心,不過他們是否有將把鳴笛聲和事情聯想在一塊?還是只把鳴笛聲視為生活噪音,左耳進、右耳出了呢?可以探討的可能性非常多。」

  「但是,目前工房莊的住戶里,明確知道地下室發生事情的人,應該就只有剝井小弟一個人吧?」

  「嚴格說來,是『在我們所知範圍內』明確知道地下室發生事情的人,就只有剝井小弟一個人。」

  與其說是嚴格,今日子小姐說得嚴謹。

  「當然,刺傷和久井先生的犯人也知道有事發生,但絕不會主動提及吧。要是能更進一步地對所有人問話,或許就能抓住他的尾巴,可是這麼一來,我們也必須揭露事實,只怕會難以收拾。」

  「嗯……」

  我不禁悶哼一聲。

  光是要模擬分析一個剝井小弟的行動,我就已經暈頭轉向了,如果還要再揣測犯人現在的心情,腦袋可能會燒起來。不管是驗證法還是反證法,要同時處理千頭萬緒的資訊,對我來說還是太難了。這種需要同時把所有的可能性一網打盡的邏輯解謎遊戲,真是讓我頭痛欲裂——甚至產生想就這麼撒手不管的衝動。

  「邏輯解謎遊戲……啊,『Logic puzzle』嗎?說起來在歐美,本格推理小說也被稱做『Puzzler』呢……」

  今日子小姐說道。接著像是被我說的話觸發似地,突然開始行動。她抽出立在工作室角落的薄木板——大概是在外面作畫時用的畫板吧,上頭滿是年代久遠的顏料污漬,使得畫板本身便宛如一幅抽象畫。

  就像大理石花紋……但即使不是剝井小弟,應該也會覺得這「很髒」。該不會是因為我提到邏輯解謎,她打算把大張的紙鋪在這塊畫板上,用圖表來匯整現狀吧?的確,光用頭腦思考想不通的事,只要將數據寫在紙上,或許就能看出一點端倪來……但是,結果跟我想得完全不一樣。今日子小姐身為忘卻偵探,絕不會把心中所想寫下來,

  而且,對於腦中一切井然有序的今日子小姐而言,原本就沒有必要再特地寫出來匯整釐清吧……那,今日子小姐撿起那塊畫板是想做什麼呢?在我開口問她以前,今日子小姐就已經採取行動了。

  在地下室入口旁邊,有一台大得誇張的線鋸機。只見今日子小姐走近機器,迅速插上插頭,啟動線鋸,開始切割起畫板來!

  線鋸機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今日子小姐毫無懼色,靈活地移動著畫板,轉眼間就把畫板切割成一片一片的零件。她的動作實在危險到我都快要看不下去,但要是現在出聲阻止她的話,反而更危險——我連靠近都不敢,只能靜靜地看著今日子小姐作業。

  「線鋸翻譯成英文時是『Jigsaw』……所以這不是邏輯解謎『Logic puzzle』,而是線鋸拆謎『Jigsaw puzzle』——『拼圖』的話,嗯?」

  今日子小姐捧著切割成二十塊左右的畫板,回到房間的正中央來……似乎不該說是「塊」,而應該說是「片」吧?

  今日子小姐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開口問我。

  「你知道要怎麼拼圖嗎?」

  「呃,從邊緣……先拼出一個框框嗎?」

  「沒錯,先拼出邊框來。因為靠邊的拼圖必有一邊呈一直線,很容易分辨。先找出有直角的拼圖放在四角,再循序拼接,這是拼圖的第一步。」

  今日子小姐說著,把畫板的碎片分成「邊框」和「非邊框」兩疊。

  「第二步是依照顏色分類拼圖。雖然也有例外,但相鄰的拼圖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顏色。接著第三步是觀察拼圖的形狀,找出各種組合——最後再嘗試拼合。而拼圖最有趣的地方,則在於拼到愈後面愈不用費心。」

  因為拼圖的數量會愈來愈少呢——今日子小姐說,一邊依照剛才說的步驟完成了拼圖。因為是自己做的拼圖,原本就沒那麼多片,能夠輕易拼好或許也是當然,但是縱然如此,也實在是神速。

  「懂了嗎?就算是看起來很複雜的拼圖,只要這樣

  按部就班地操作,總是能拼好的。請不要因為一時卡關,就使性子把整幅拼圖都打散。」

  看樣子,我又被今日子小姐安慰了。光是被安慰就已經很丟臉了,還因為我的不中用,害今日子小姐浪費了寶貴的時間,感覺更加丟臉。

  「……可是,如果這樣還是拼不起來,又該怎麼辦才好呢?如果拼圖片數不多,的確可以一一嘗試各種組合,但如果是更困難的拼圖呢?」

  「困難的拼圖主要有三種。一種是單純片數很多——像是一千片、兩千片、甚至是一萬片的那種。另一種是無法用顏色分類的拼圖——你看過嗎?那種整幅都是白色的拼圖。聽說是訓練太空人時用的拼圖。」

  「嗯,原來如此……那最後一種呢?」

  「少了幾片的拼圖。」

  這種拼圖當然怎麼拼也拼不起來——今日子小姐說著,從地上拿起一片剛剛完成的即興拼圖。

  「一旦片數不夠,拼圖就永遠也不可能完成——最弔詭的一點是,通常是在拼圖完成大半以後,才會發現片數不夠。要是少的是最後一片,感覺真的是非常挫敗。」

  我嘗過這種挫敗感。

  而且片數愈多的拼圖,愈容易發生這種事,真是可悲。

  何況此刻的我,就宛如在挑戰一幅不曉得完成時長什麼樣、片數更是完全不夠的拼圖……光是現在手上這幾片,就已經讓我不知該如何處理。

  「但是,也不用這麼悲觀喔!親切先生,我們並不需要完成這幅拼圖,即使片數不夠,只要拼到足以想像完成時長什麼樣就夠了。」

  這種量力而為的決斷的確很有見識。

  因為沒有調查權,今日子小姐的舉動始終受到限制,但是反過來說,正因為沒有調查權,也就沒有必要非得掌握確切證據或釐清事件全貌不可。就算只有八成可靠的推理,也可以用來與嫌犯談判——要求他自首。

  「但如果只是想知道全貌,從外框開始拼起的正攻法,或許反而是繞遠路……因為光是把框拼好,裡頭空空如也的話,很難想像完成時的模樣。那邊不如從正中央開始拼,可能還快一點。」

  我說著自己也覺得做不到的事,學今日子小姐撿起放在地上的拼圖,只留下邊緣一圈外框。

  「啊哈哈。要從正中央開始拼很困難吧!連我也覺得很困難。即使要繞遠路,還是只能從外框開始拼——不過要是在拼外框的時候就發現片數不夠,真的會讓人情緒低落呢!」

  「就是說啊。只是要從這種狀態去想像拼圖完成時長什麼樣,不就像是要只看和久井先生製作的畫框,就得去猜是用來裱什麼畫一樣嗎?」

  說來拼圖跟畫作一樣,完成之後也是要裱框的,所以我聯想到和久井老翁……但我真的只是說說而已,並未深思。

  不過,雖然我未及深思,但今日子小姐也是一樣的吧。突然用線鋸做起拼圖來,肯定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被我不經意提到的「邏輯解謎」、「puzzle」觸發想像,又看到放在工作室一隅的畫板,接著與地下室那台充滿了存在感的線鋸機做聯想,才會想要製作拼圖……如此而已。

  不去擔心做白工,能做的事就都去做——這應該也只是她實踐行動綱領的一環吧。

  「嘿!」

  冷不防,今日子小姐突然撲上來抱住我。那強而有力的擁抱,抱得我全身的骨架都快散了。我大吃一驚,嚇得拿在手裡的拼圖都掉落在地。

  「今、今日子小姐!?你怎麼了!?」

  「幹得好!親切先生。」

  我還以為她講完這句話就會放開我,沒想到今日子小姐竟握住我的手,然後毫無顧忌地使勁上下搖。

  「托你的福,我終於想通了。」

  「想……想通了?想通什麼了?」

  目前為止,今日子小姐已經有過太多不合牌理出牌的舉動,我還以為不管她再做什麼,我都不會感到驚訝——所以當她開始用手邊現有的工具做起拼圖時,我還能隱藏內心的動搖,儘可能若無其事地看她表演——但是我做夢也沒想到她會抱住我,真的讓我一陣臉紅心跳。

  「難不成,你知道犯人是誰了?」

  「不,我完全不知道犯人是誰。」

  今日子小姐非常乾脆地否認——搞什麼嘛。

  「不過,我知道和久井先生為何不讓剝井小弟參與他最後的工作了。」

  「……?」

  「其實我很納悶。當我趁打掃剝井小弟房間時也四處查看了一下,發現剝井小弟的繪畫功力就連外行人也能看出十分厲害,別說是叫他畫煙霧彈,說他就是那個被選中的幸運兒,我也不會覺得奇怪。他的才華在工房莊裡,絕對不是要用倒數來算的。」

  又是一邊打掃房間一邊評估剝井小弟的才華……真是如同往常般水準安定的一心多用能力。我也有同感,挨家挨戶查訪時,我們也看了不少住戶的作品,剝井小弟的功力絕不比他們差。但也或許因為我們外行人容易被表面的技巧吸引,才會這麼認為也說不定。

  「換句話說……雖然還不知犯人是誰,但你已經解開和久井先生最後大作的謎團了嗎?令你那樣在意的大分量畫框材料訂單……果然並非不小心訂錯嗎?」

  「是的,而且也不是為了想要隱瞞實際材料的故布疑陣。雖然多少有擾亂的企圖,但終究不是重點。還有,認為所有人的畫都會被裱上框的假設也錯了。」

  「真的嗎?」

  這樣的話,剝井小弟就更沒有嫌疑了——因為他被今日子小姐的挑釁而激起的憤怒,只是以錯誤的假設做為前提才產生的反應。

  不過這麼一來,又回到誰才是幸運兒的原點了……而且,那麼訂購大量材料又是為了什麼?

  「我不是說我已經想通了嗎——都是托親切先生的福。」

  「托、托我的福?」

  「因為我完全沒想過可以『只從外框來想像』這件事。沒錯……只有畫框,繪畫是無法成立的,但是逆向推算是有可能的。光看畫框也可以推理出裡頭會裱入什麼樣的畫作。吔!」

  今日子小姐的情緒十分亢奮,還趁勢要與我擊掌,所以我也順了她的意——兩人的手掌合奏出美妙聲響——但是,真的能推理出來嗎?光是看到畫框,就能猜出是什麼樣的畫?與其說是推理,根本是超能力吧……雖然好像是我給了她靈感,這麼說似乎並不妥,但我實在不認為辦得到這種事。

  「會嗎?可是在逛書店的時候,不是會看到小說的封面,就決定要不要買嗎?唱片封套也是同樣的道理,也有人是看封套買唱片呢!」

  「嗯,也是,是有這樣的人。」

  「不是大量生產的畫框,而是由裱框師親手製作的畫框——專為內容量身訂做的外框,必然會顯露出作品的模樣吧?」

  經她這麼一說,我也開始覺得蠻有可能——問題是,現在那幅畫框根本不存在。

  和久井老翁到底打算製作什麼樣的畫框呢?我們僅能從他訂購的材料來推測,然後再去想像什麼樣的作品會適合那個框。只要能成功地想像出來,挑出相近的作品,就能從受到和久井老翁委託的住戶之中鎖定目標——

  找到的將被和久井老翁欽點的她或是他。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但我總覺得不切實際。如果是手藝與和久井老翁不相上下的裱框師也就罷了,今日子小姐說到底也只是個偵探,對藝術的品味應該跳脫不出欣賞的範圍……

  「是呀,的確如此。的確無法斷言,必須確認過才會知道。」

  今日子小姐看了看手錶。

  說來,雖然今日子小姐截至目前的調查活動都一直被時間追著跑,但這時才第一次看她這樣注視著表——就像在計時似的。

  「嗯,差不多該完成了吧!我是什麼來著的那個。」

  「我是什麼來著……的哪個?」

  「那個啊,剝井小弟幫我畫的畫呀!我不是當了他的模特兒嗎?」

  「對喔!是有這麼回事。」

  「再怎麼用心完稿,應該也已經畫好了吧。我上去拿一下,順便再問他兩、三個問題。」

  「喔……好的,那我們走吧。」

  那句隨口說說的話到底讓今日子小姐靈光一閃想到什麼,我一點頭緒也沒有,但是再繼續待在這裡,事情的確也不會有任何進展。如果今日子小姐閃現的靈光確實正中真相,至少可以終結眼前的膠著狀態。然後就是鎖定負責畫那幅畫的住戶……

  另外,明知現在不是好奇心發作的時候,但我也很想知道剝井小弟是怎麼畫今日子小姐的。

  正當我滿心以為自己理所當然要和她一起去找剝井小弟,今日子小姐卻伸出手來——顯然不是為了和我擊掌——制止了我。

  「不用了,這段時間我還有

  別的事要拜託親切先生。」

  ……咦?

  「時間緊迫,所以我們分頭進行吧!我想請你幫我一本一本地檢查放在那個書架上的書。」

  今日子小姐指著擺在工作室的角落,做為書架使用的兩層櫃。柜子上陳列著大開本的書,應該是與美術有關的資料。

  「大略翻一下就好了,請你檢查有沒有哪一本書里夾了可疑的東西。」

  「可疑的東西是指……?」

  「這我還說不準。請你發揮你的感性,檢查時不要有先入為主的想法。等我從剝井小弟那裡回來之後也會幫忙,但是請你儘可能動作快一點。」

  請你發揮你的感性——感覺好像是要測驗我的品味,讓我有點緊張,什麼都能自己搞定的今日子小姐都要託付給別人做的事,我真的能做好嗎……只是如果我連找出夾在書里的東西都做不好,還有臉做人嗎?

  我反而擔心今日子小姐和剝井小弟單獨見面會不會出狀況……事實上,剛才就有好幾次氣氛都處於一觸即發。不曉得天才與天才的交手會引起什麼樣的化學反應……但是今日子小姐說得也有道理,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你多久才會回來?」

  我問今日子小姐——想以她的回答設個基準,萬一今日子小姐和剝井小弟之間真的發生什麼不愉快,可以馬上趕過去。

  「機會難得,這次我想爬樓梯到三十樓,所以可能會多花一點時間……不過,三十分鐘以內一定會回來。」

  爬樓梯到三十樓?這算是什麼機會難得……不過我在下一瞬間就想通了,今日子小姐是想模擬犯人的行動。

  假設在樓梯上發現的血跡與兇案有關,犯人是爬樓梯回到自己房間的話,她可能是想回溯犯人的行動,看能不能得到什麼線索吧。

  在這個與和久井老翁最後大作之謎逐漸解開的重要關頭,還牢牢地記得要調查兇案的事,今日子小姐到底是個多有活力的行動派啊……

  「那就待會見,麻煩你嘍。」

  在尚未達成結論以前,今日子小姐又已經展開行動。轉眼之間,她就出了地下室,我還來不及吿訴她,頂著那一頭白髮去找剝井小弟的話,可能會嚇到小朋友……她不僅動作很快,腳程似乎也很快。

  算了,也沒時間再染一次頭髮,反正剝井小弟早就識破她的身分,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滿頭白髮的今日子小姐與只用黑色來畫圖的剝井小弟——看起來宛如對照組的兩個人,但其實還是有些相像吧。

  兩個天才碰頭會出事——或許是我想太多了。比起這個,我應該先處理今日子小姐交代給我的工作才對。

  我照她的吩咐走向兩層櫃,先把裡頭的書全部抽出來。

  不過是幾本書,留下指紋也沒關係吧……說來,我記得今日子小姐白天在案發現場搜證的時候,好像也徹底檢查過這個柜子,難道還有「什麼東西」是當時沒注意到的嗎?

  雖不曉得自己能不能發現今日子小姐沒注意到的「什麼東西」,但也只能試試了。我把抽出來的書堆成一座小山,由上往下依序翻頁。

  雖然我滿懷信心地開始挑戰,只是用不了多久,就把所有書都看完……不,我沒看內容,所以就只是翻完而已,幾乎沒花多少時間,可是完全沒有達成託付的成就感……因為沒有一本書里夾著讓我覺得「不太對勁」的「什麼東西」。

  雖然今日子小姐叫我「不要有先入為主的想法」,但我並不認為她要找的只是區區的書籤或小冊,所以為求滴水不漏,我還拆開封套,檢查裡頭有沒有夾什麼東西,結果什麼也沒發現。

  失望極了——原本想力求表現,多少減輕一點今日子小姐的負擔,結果還是得等今日子小姐回來再檢查一遍。現在我能做的,大概只有為了讓她屆時方便調查,先把書按照尺寸排好吧……

  此時,我的手停在一本雜誌上。

  倒也沒什麼特別在意的地方……只是我剛才隨手翻閱那本雜誌的時候,目光曾不經意地停留在某個特輯上。

  那是一系列有關工房莊的報導,還登了和久井老翁和幾個住戶的訪談——感覺像是常買的雜誌里剛好有這篇報導,而不是刻意買來收藏的。這棟工房莊似乎是業界內赫赫有名的設施,只是我孤陋寡聞不知道。

  看在我這種外行人眼裡,工房莊或許怪異地不得了,但是在不以其為異的世界裡,則是理所當然地不得了——懂的人就是會懂。

  不可思議的是,當我看到工房莊的故事這樣登在雜誌上,先前揮之不去的五里霧仿佛全都煙消雲散了。當然,只憑這樣的雜誌特輯,絕對是無法看透工房莊本質的。

  只是,雖然我也沒有認真細讀,但做為新獲取的資訊,看到報導中介紹和久井老翁興建工房莊的理念之類的,令我很感興趣。

  算是對畫壇的報恩、回饋——老人是這樣跟我說的,就算這是他最大的目的,在此之外似乎也還有私人的理由。

  該說是年輕時吃過苦嗎……報導中提到和久井老翁過去似乎也曾經立志要當個畫家,但是因故放棄了這條路,成了裱框師。之後做為一名裱框師也是功成名就,當然這也沒什麼不好,但他不希望其他年輕人也經歷同樣的挫折——不希望他們因為「環境不好」的理由放棄了夢想。

  基於這個心意,和久井老翁興建了工房莊。

  ……不過,畢竟是訪談,不曉得真實性有多少,但是這比單純說一句報恩更容易理解。像是只資助繪畫的理由、瀰漫在整個工房莊裡某種禁慾的氛圍,都是源自於和久井老翁過去受到的挫折。

  把夢想託付給年輕人——這樣寫語意可能不甚準確,也表現不出「其實並不完全是好事」的另一面——結果,我更加搞不清楚到底該怎麼解讀和久井老翁的人格才好了。

  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這種二分法,或許只是在貼標籤……不,不是標籤,或說是——外框。

  只不過是用來襯托人本身的畫框。

  就像即使採取同樣的行動,由「好人」來做和由「壞人」來做,在意義上就截然不同……

  說來。

  今日子小姐怎麼還沒回來——在我想著這些有的沒有的問題時,三十分鐘早就過去了。

  無意中浪費了原本就所剩無幾的時間使我心急如焚,但去找剝井小弟的今日子小姐遲遲未歸卻更讓我擔心。雖說是爬樓梯上去,可是拿張圖再問幾個問題,算算也該回來了。明明說好三十分鐘內一定會回來,不會是起了衝突吧?畢竟今日子小姐是個溫和穩重的人,而剝井小弟則不太有耐心……

  我很快就下定決心要去三十樓接她。雖然是完全稱不上「最快」的慢了好幾拍,但或許此刻就是輪到我效法今日子小姐走一趟的時機。

  不過,有點效法過頭了。冷靜一想,如果要去接她,搭電梯就好了,但我似乎被今日子小姐所說的話影響,雖然也並非刻意,還是選了爬樓梯上三十樓。這或許是潛意識裡為了賭一口氣——今日子小姐都能爬樓梯上三十樓了,如果我搭電梯的話,不就輸了嗎?另外,想想今日子小姐雖說要爬樓梯上樓,卻也沒說半個字要走樓梯下樓(何況已經走樓梯下過一次了),萬一在我往上爬的時候,今日子小姐剛好搭電梯下樓,兩人不就錯過了……考慮到彼此錯過的可能性,應該要留張紙條在地下室,但如果又特地為此再回地下室的話……我到底在做什麼啊!不如就直接爬上樓吧。

  我心中莫名燃起對於今日子小姐的競爭心。就算我的能力遠不及她,但如果能在上樓時找到點有力線索也好……我一邊做著我的春秋大夢,三步並成兩步地往上爬,只可惜天底下沒那麼多好事,一路走來都沒什麼發現。罷了,或許我就是缺乏一心多用的本事,一面急著爬樓梯,一面尋找線索,實在太困難了。既然如此,不如我就化身成越野賽跑的跑者,一股作氣地衝到三十樓吧?這大概是唯一一件今日子小姐辦不到,而我辦得到的事了——正當我下定決心的時候。

  大概也是爬到十樓的時候。

  從正上方——傳來巨大的聲響。

  「!?」

  我立刻抬頭看,映入眼帘的只有通往十一樓的樓梯內側,完全看不到那邊發生了什麼事。雖說是逃生梯,但挑高挑得奇形怪狀,所以只知道聲音來自正上方,卻無法判斷是從哪一層樓傳來的。

  而且那聲音不只響一次,是在短時間內「咚!咚!咚!」地連續響了好幾次,聽起來感覺像是「有東西從樓梯上掉下來」的聲音,也像是在搬運大件行李時,不小心手滑砸落地的聲音。

  是呀,認為是正在走樓梯搬運畫布或模特兒石膏像的住戶不小心手滑,應該比較正常吧……那麼,我也應該改變方針。

  在查訪住戶時,我已經和工房莊的大多數住戶照過面。直

  接和他們談話的是今日子小姐,所以他們對我可能沒什麼印象,但是若看到在今日子小姐背後散發出壓迫感的那個「市公所派來的調查員」至今還在大樓逃生梯晃來晃去,應該會覺得很可疑吧。如果是今日子小姐,或許會一臉沒事人的小事化無事,我可是會把心虛寫在臉上的那種人,還是避免與人照面方為上策。

  不過……我想到一件事。

  雖然我直覺地認為那聽起來像是「有東西從樓梯上掉下來」,所以也可能是「有人從樓梯上滾下來」的聲響。不是手滑,而是腳滑——

  「唔……」

  從這裡無法判斷是手滑還是腳滑,但如果是後者,可能會需要幫忙。

  的確聲音很大,但似乎也不用想太多。就算真的有人腳底打滑,也不見得一定會受傷,而且畢竟我還有任務在身,沒有必要特地過去湊熱鬧。

  然而在腦中的理性下定論之前,我的身體就已經先採取行動了——我以最快的速度,放任野性驅動衝上樓。

  因為我已經想到最糟的可能性——真是的,我完全被今日子小姐感化了,才會妄想如果自己也能像她一樣。明知不會因為今天開始模仿她,今天就能突然達到她的水準。

  但是在我衝上樓的時候,如此冷靜客觀的心情也煙消雲散——是呀,只不過就是上樓而已,不會有任何損失。如果只要如此舉手之勞,就得以排除最糟的可能性,不是很划算嗎?倘若什麼事都沒有,不就可以放心了嗎?反正又不是勉強自己做辦不到的事,只是作自己能做的事而已。盡力做能力所及的事——而已。

  約莫在加速衝刺將近十層樓之後,展開在我面前的,卻是比最糟糕還糟的情況——不,或應該說是比糟還更糟糕嗎?

  總之,這是完全超出我想像的——糟糕情況。

  「今……今日子小姐!?」

  忘卻偵探——掟上今日子,就倒在工房莊十七樓和十八樓之間。

  9

  我都不曉得眼睛該看哪裡了。

  今日子小姐躺在我眼前,原本穿在身上的褲子整個鬆脫,點綴著蝴蝶結的蕾絲內褲全都露了出來——不,用「鬆脫」來說明不甚正確,正確地說是整件褲子都散了。

  她為了變裝而臨時縫製的衣服……說來,她是說過「動作太大的話,隨時都可能會解體」。看樣子,似乎是從樓梯上滾下來的時候扯斷了縫線。

  「……!」

  我無暇細想,先沖向今日子小姐。脫下自己的外套,遮住她的下半身,在她身旁蹲了下來。

  只見她雙眼緊閉,似乎失去了意識——但是摸她的脖子,還有脈膊,也感覺得到體溫。把耳朵湊近去聽,還可以聽到呼吸的聲音——太好了。比最糟還糟,糟到極點的狀況似乎沒有發生。

  我調整今日子小姐的姿勢,希望讓她舒適些……動作雖然不如今日子小姐那般俐落,但身為接受過保全公司正規訓練的人,還算清楚該怎麼處理這種情況。樓梯間雖然不算寬敞,所幸今日子小姐的個子嬌小,還能讓她把腳伸直。我把已經不成褲子的布條摺疊捲起,當做枕頭用……該說是有樣學樣嗎?但這種程度的應變根本及不上今日子小姐之前施展的水準。

  似乎沒有外傷或出血,也沒有目視可見的骨折。那麼,能做的就僅止於此。應該說,該做的也到此為止。從剛才的巨響聽來,好像摔得很嚴重,萬一有腦出血,隨便移動可就大事不妙了。雖說呼吸也很穩定,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我想應該沒什麼大礙……

  可是,我卻也無法因此鬆懈,緊接著又從樓梯間往上看。樓梯盡頭是通往工房莊十八樓的門。今日子小姐是從那裡摔下來的嗎——不是。

  不是摔下來的。

  雖然我跟今日子小姐共同行動的時間不過半天,但就我所知,今日子小姐絕不是會踩空的人。擅於一心多用,同時處理好幾件事情的她,可能會讓人以為她是個注意力散漫的偵探。但是相對地,正因為今日子小姐能一次處理那麼多件事,縱使她在做別的事,也必會顧及腳下的事,絕不會失足。

  對了。

  當時從樓上傳來的聲音讓我想到兩個可能性,一是「有東西從樓梯上掉下來」,二是「有人從樓梯上滾下來」……光是這樣或許已經想太多,但如果我是今日子小姐,應該會想更多、想更遠吧。像是想到「有人從樓梯上被推下來」的可能性……而看到此時此刻今日子小姐的狀態,顯然這絕不是想太多,而是理所當然的推理。

  實在不該讓今日子小姐單獨行動的——無論她說什麼,我都應該陪在她身邊,不應該分頭調查。

  因為,如果今日子小姐的推理沒錯,刺傷人的犯人就在這棟工房莊裡。

  我怎麼會蠢成這樣。

  或許是因為受到和久井老翁想包庇犯人的成見影響,我總有種這件事的犯人「其實是個好人」的印象……好似那個人會是無害的。

  然而,冷靜想想,那個人可是捅了和久井老翁一刀——而且還是將老人捅成放著不管可能會死掉、現在還在生死邊緣排徊的重傷,但我卻蠢得完全沒想到要親身揪出這個人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

  找出犯人,勸他自首。

  今日子小姐在理解和久井老翁的心意之後,決定採取的行動或許帶有某種高尚的情操,但是完全沒把風險考慮進去。面對面去接觸剛剛才出手傷人的犯人,還以為能全身而退,未免太過樂觀了。

  假設犯人就在查訪時見過面的住戶之中——如果除了剝井小弟以外,還有人看穿今日子小姐撒的謊,只是沒有點破呢?若是那個人動手傷害到處打探消息的今日子小姐,也一點都不奇怪。

  要是犯人以為自己已經殺死和久井老翁,或許會有「殺一個人跟殺兩個人沒什麼兩樣」這種可怕的想法。雖然是既不合理、也沒效率的判斷,但人類有時候就是會採取這麼不合理又沒效率的舉動。

  這真的只能說是我們太大意了。

  沒有調查權,同時意味著萬一有什麼突發狀況時,也無法保護自己——明知如此,還在沒有人委託她的情況下,自發性地展開調查的今日子小姐,就算被人從樓梯上推下來,或許也只會被當作是自作自受。

  或許沒有同情的餘地。

  但我心中仍充滿了對犯人的怒火——居然這樣對待想趕在警方展開調查以前,勸他自首的今日子小姐。

  現階段還不清楚犯人為什麼要刺殺和久井老翁,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所以關於這點,我可能沒有立場說什麼。身為局外人的我,可能也沒資格批評工房莊的那些規矩。但是無論如何,惹出這風波的犯人都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加害今日子小姐。

  我認為這是絕對不可原諒的。

  或許會違反和久井老翁的心愿,或許也會違反今日子小姐的心愿,但是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再用包庇犯人、勸犯人自首這麼溫吞的態度應對了。

  這是兩起殺人未遂案——應該馬上打電話報警。自作主張進行調查的我和今日子小姐肯定會被罵到臭頭,但現在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

  雖然若去考慮各種可能性,今日子小姐自己失足也不是絕無可能,就算是被人推下樓,也不見得就是這次兇案的犯人幹的好事……但是不趕快報警的話,犯人可能就會逃出工房莊了。

  這麼一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私底下進行調查——雖然時間還沒到,但是如果要棄權的話,只能趁現在。

  我拿出手機——不,是想要拿出手機,但手機不在我長褲的口袋裡。難道是忘在地下室嗎?不對,是放在蓋住今日子小姐下半身的外套口袋裡。想起這件事,我把手伸向外套——就在這個時候。

  「……」

  今日子小姐靜靜地睜開雙眼。

  「唔……唔哇!」

  我連忙把手縮回來。要是被她誤會,以為我想對失去意識的她動手動腳,那我可就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雖然沒能拿回手機,但今日子小姐總算醒來了,真是謝天謝地。

  「今日子小姐,你不要緊吧?啊,不要勉強坐起來,保持這個姿勢比較好!」

  要是突然坐起來可能會走光——我沒有講得這麼明,但她似乎聽進我的忠吿,維持躺在樓梯間地板上的姿勢,視線忙碌地四下遊走。看似,下子反應不過來,又像是陷入了混亂……這也難怪,光是想起被人從樓梯上推下來就已經夠恐怖的吧。

  不,等一下喔?

  被推下樓的時候,今日子小姐該不會看到對方了吧?從時間上來推測,大概是在拜訪剝井小弟之後,今日子小姐不知為何在回程不搭電梯而選擇走樓梯,於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不過,她摔下來的時候,或許是因為在樓梯上翻滾了兩三圏,今日子小姐最後是仰躺在地板上。那麼,她在昏倒前目擊犯人的可能性就很大了……知道犯人是誰的話,謎底就

  將在此揭曉。

  就結果而言,今日子小姐以身犯險的行動,終究解開了謎團——於是我滿心期待地開口問。

  「今日子小姐,你還記得是誰推你下樓的嗎?」

  這是個在認定她記得的前提下,有點冒失的問題。但是今日子小姐就這麼躺在地上,搖搖頭如此說。

  「我連你是誰都不記得了……」

  10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一到了明天,就會把昨天忘掉的忘卻偵探——然而我卻誤會了這個意思,也或許只是因為今日子小姐的說明不夠清楚……仔細想想,不管是今天還是明天,人類的腦子又不是機械化的系統,記憶怎麼可能剛好在凌晨零點的時候重置。

  體內時鐘未必與地球的自轉一致。

  既然如此,該如何認定「今天」這個概念呢?看來今日子小姐定義很簡單——一覺醒來就是明天。

  換句話說,今日子小姐會在睡著的時候喪失記憶。

  不只是單純的睡眠,昏迷或失去意識之類的,似乎也包含在其中。

  聽起來雖然荒誕無稽,但比起記憶一天就會消失的說法,記憶因睡眠而重置的說法感覺上還比較容易接受——應該是說,也只能相信是這樣。

  因為那是今日子小姐用自己的筆跡,寫在自己的左手臂上的內容,由不得我不相信。

  「我是掟上今日子,偵探。記憶會在每次睡著的時候重置」——只見她挽起袖子的雪白肌膚上,有著用極粗簽字筆寫的這樣一行字。

  今日子小姐說那確實是她自己的筆跡。

  該說是不做紀錄的忘卻偵探唯一的備忘錄嗎……當剝井小弟開玩笑地說要幫她畫裸體素描時,她會回以「有些原因而不能脫」,大概就是因為身上寫著這些字吧。當然,倒也不是說沒有這些字她就會寬衣解帶。

  正因為有這層最基本的用心,她才不至於連自己是誰都不曉得。但這麼一來,就算今日子小姐目擊到推自己下樓的犯人,也都不記得了。

  不僅如此,就連和她一起行動了半天的我是誰,還有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棟大樓里的事也都忘了。

  和我的關係又回到初次見面,當然也完全不記得和久井老翁遇刺的事。

  忘了自己曾經查訪過工房莊所有住戶、忘了工房莊是什麼樣的地方,當然也忘了稍早前靈光一閃——對裱框師和久井和久最後大作的見解。

  與這件事有關的一切,都憑空消失了。

  長達半天的調查活動,至此全部化為烏有,這是令人無法不感到痛心的事實。早知道也至少先問出她認為誰是那個被選中的幸運兒……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是換個角度看,或許這樣也好。

  不管怎樣,今日子小姐已經恢復意識了,而且看樣子除了喪失記憶以外也並無大礙。既然如此,她忘記這件事反而是件好事,對和久井老翁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現在正是撒退的最佳時機。

  「去看醫生吧!今日子小姐……看起來雖然沒大礙,為了慎重起見,還是去做一下精密檢查比較好。」

  「嗯……說得也是。」

  今日子小姐看似還有些昏昏沉沉地答道。她雖然已經完全忘了我的事,但憑藉與生俱來的聰慧,似乎仍然猜到我是來救從樓梯上摔下的她,所以並未對我這個素未謀面的男人過度警戒。

  「嗯……你是親切先生……對吧?可以請你就這樣把外套借給我嗎?因為這條四分五裂的褲子已經有穿等於沒穿了……請讓我用來圍在腰間。」

  「啊,好的。當然,請用。那件外套就送給你。」

  我也失去了冷靜,一句話講得顛三倒四的。

  「不過,我想我的手機應該放在口袋裡,可以請你把手機還給我嗎?我要叫救護車。」

  「我想應該用不著叫救護車……」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從外套口袋拿出我的手機遞給我。是因為被我搭救而感到受之有愧嗎?總覺得她過於聽話——乖得像是裝出來的。

  從樓梯間走到十七樓,開門來到走廊上——當然是為了搭電梯回一樓。

  然而,今日子小姐興致盎然地把(她應該已經看過一遍的)工房莊內部又再看了一遍,跟著我走進電梯裡。

  看樣子,這個人一旦不是處在工作模式下,感覺真的就只是個脫線的小姑娘……也對,如果她在平時也是那樣風風火火地動個不停,就算是想帶她去看個醫生,我可能也辦不到。

  「……嗯」

  想要學今日子小姐在工作時的一心二用,我試著在移動時叫救護車,只可惜在電梯裡收不到訊號。

  對了,不只救護車,原本也想順便報警……嗯,還是先送今日子小姐去醫院再說?

  萬一不小心讓今日子小姐知道發生在地下室的事,難保她不會又開始行動。目前看來,她似乎尚未深思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但只要有個風吹草動讓她想起自己是來這裡工作的,難保會發生什麼事。

  我想趁她發現以前,先把她塞進救護車裡……明明知道並無大礙卻還是想叫救護車來,就是基於這個用意。

  然而,當電梯抵達一樓時,我還是沒能打電話叫救護車——因為電梯門一打開,我就碰到一張熟面孔。

  不是別人,正是剝井小弟,他似乎要上樓,雖說他身為工房莊的住戶,會在這裡遇見他也很自然,但是這下子慘了——我在心裡暗叫不妙。

  因為今日子小姐才剛見過剝井小弟——如果只是要跟剝井小弟來段雞同鴨講的對話倒也罷了,要是剝井小弟重提剛才與今日子小姐聊過的內容,事情就會(對今日子小姐)穿幫了。

  不,等等,今日子小姐剛才也不見得與剝井小弟見過面……像這樣會在一樓遇到他,就表示剝井小弟剛才出去了……可能又是去哪家美術館畫圖,所以今日子小姐去剝井小弟房間拜訪的時候,他可能不在家。

  這麼一來,剝井小弟應該是現在才第一次看到白髮的今日子小姐吧——

  可是,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的樣子。

  那,他剛才果然還是在房間裡見過今日子小姐,現在只是剛好去附近走走嗎?如果是出去畫圖,卻又沒帶素描本和鉛筆……

  「哎呀,真可愛的小弟弟。你是親切先生的朋友嗎?初次見面啊。」

  今日子小姐毫無心機,低頭打招呼。

  事到如今,又窺見她好像喜歡小孩的一面……或許這是她在工作之外,不加矯飾的模樣,但是可以的話,希望她不要再給我增加新設定了。

  「大叔。」

  幸好剝井小弟對今日子小姐的寒暄充耳不聞——他指著我手中的手機。

  「可以把你的手機借我一用嗎?」

  「咦……可以是可以,但你要打給誰?」

  「警察。」

  剝井小弟說道。那口氣一點也不像個孩子,沒有半點抑揚頓挫。

  「警察……?為什麼?」

  「這還用問嗎?」

  剝井小弟這時才轉身面向今日子小姐——面對滿頭白髮的偵探。他盯著她幾秒之後——平靜地開口說。

  「因為是我刺傷老師的。」

  11

  劇情就此急轉直下,迎向圓滿大結局——這也太莫名其妙了。不理會還陷在混亂漩渦中打轉的我,剝井小弟真的用我的手機打電話給警察。他單方面地報上姓名、吿知地址、說自己殺了人。然後仿佛什麼事也沒有地把手機還給我,從我旁邊走過,走進電梯裡。

  「剝、剝井小弟……」我好不容易才喊出聲。「你、你為什麼……」

  「可以讓我一個人靜靜嗎?可能免不了被加油添醋一番,不過詳細情況你看了明天的早報就會知道了。」

  剝井小弟不容我發問。說完,他轉向今日子小姐。

  「那個……」話說到一半卻又吞回去。「沒什麼。」

  最後他只丟下一句。

  「掰啦!今日子小姐。」

  剝井小弟摁下電梯的關門按鈕。

  「等等……」

  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也知道不能就這樣放他走,我摁下電梯往上的按鈕,試圖阻止電梯上樓,但今日子小姐抓住我的手臂,搖搖頭說。

  「讓他走吧。」

  「可、可是……」

  「由我來負責解釋吧——親切守先生。」

  她連名帶姓地稱呼我,讓我覺得不太對勁。奇怪?從我在樓梯間救了今日子小姐之後,至今尚未報上自己的全名,只說了親切這個姓。而且我今天穿的是便服,當然也沒別上名牌。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是「守」?

  她應該已經不記得我了啊……

  在我還兀自怔忡的時候,載著剝井小弟的電梯已經上樓——摁再

  多下也無法讓電梯停下來了。

  「請往這邊走。」

  今日子小姐走向逃生梯——我一頭霧水地跟在她背後。看樣子,今日子小姐打算前往地下室。要在那裡解釋嗎?既然剝井小弟已經打電話報警,不消五分鐘,警方就會趕到現場,已經沒有時間在案發現場慢慢解釋了。

  「只要給我五分鐘就夠了——我將用最快的速度揭開謎底,別擔心。」

  今日子小姐從容不迫地說完,走下樓梯——她的腳步十分堅定,沒有半點遲疑。果然,她就算是倒著走也不會失足跌倒——而且聽她的語氣,仿佛根本就清楚記得地下室發生過的事。於是我一踏進工作室,就直接問她。

  「今日子小姐,你該不會……還記得這次的事吧?」

  「沒錯。我記得一清二楚。」

  「這、這是怎麼回事?忘卻偵探不是一睡著就會失去記憶嗎……」

  「是的。我沒騙你。我怎麼會欺騙親切先生呢——只是當時的我,並沒有昏過去啊。」

  只是假裝昏過去而已。

  所以沒忘記。

  今日子小姐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就算說得臉不紅、氣不喘,這不就是騙我嗎……明明已經看過今日子小姐一路矇騙工房莊住戶的模樣,甚至還提高警覺以防被她耍弄,卻仍然被唬得團團轉。

  可是,她為什麼要扯這種謊?而且還連我都騙。

  「那……那你也知道是誰把你推下樓的嗎?該不會是剝井小弟吧?」

  「沒人推我下樓——我是自己摔下去的。因為是自己摔下去的,所以才免於昏過去。」

  「……?」

  這句話沒頭沒尾,讓人難以理解,但唯一能確定的是,裡頭並沒有「不小心跌倒」的意思——縱使如此,我還是一頭霧水。

  今日子小姐把我留在地下室,獨自一人行動的那三十分鐘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說了,我會負責向你解釋的。請不要著急。急也沒用,隨著剝井小弟的自首,事情已經解決了。」

  「咦?啊,可是……」

  我看了一眼放在房間角落的兩層櫃,柜子旁邊還堆著我抽出來的書。

  「那這些該怎麼辦?我在書頁之間還沒有找到任何東西……」

  「哦,沒找到就沒找到,如果真找到什麼才會把我嚇死呢。因為那只是我用來做為和親切先生分頭行動的藉口罷了。」

  今日子小姐若無其事地說道。也就是說,她故意讓我做些不必要的工作嗎?假借分頭行動之名,把我困在地下室……她則利用那段時間去找剝井小弟密談嗎?的確,要我再檢查一次今日子小姐已經檢查過的地方,原本就像是浪費時間的工作……

  「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一個人去見剝井小弟——順便吿訴你,因為實在沒時間,我上樓時是搭電梯上去的。」

  「什麼……」

  她說要解釋給我聽,但講的都是一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我反而愈來愈困惑了。

  「欸?呃,你的意思是說……你去找剝井小弟,並不是要問他與和久井先生最後大作有關的事,而是去勸那孩子自首嗎?」

  「嗯,沒錯,就是這樣。細節我等一下再吿訴你。」

  「可是……你當時不是說,還不曉得犯人是誰嗎?」

  「那是騙你的。」

  那也是騙我的啊。

  那落落大方、絲毫沒有一點罪惡感的態度,達到如此境界,我只能佩服。當然,對於她說了那麼多謊,尤其是假裝昏迷這件事,真的因此為她擔心的我實在有很多話想說,但我更在意的是——她怎麼知道剝井小弟就是犯人呢?

  「那你從什麼時候……何時開始懷疑剝井小弟的?」

  這是推理小說中一定會有人問偵探的問題——基本上,偵探都會用「從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來回答,但是最快的偵探又更超越了這個標準答案。

  「從看到和久井先生倒在這裡的時候。」

  「喔……啊?」

  不就是發現異狀的當下嗎……正當在進行那迅雷不及掩耳的急救時,今日子小姐已經推理出答案了嗎?在那之後的調查,全都只是驗證嗎?這也太——神速了吧。

  那時都還沒見到剝井小弟呢。

  「是呀,嚴格說來,當時我還不知道剝井小弟就是犯人。不過,我打從一開始就懷疑犯人或許就是像他那樣的小孩。」

  「怎、怎麼說?」

  「因為傷口的位置。」

  今日子小姐指著自己的小腹說。由於我的外套還包覆著她的下半身,

  所以看不太出來,但我記得和久井老翁的傷口位置確實是在那一帶。

  「傷口的位置太低了。如果是大人刺大人的腹部,傷口應該再高個十公分。」

  這麼一說也真的不是多了不起的推論,但確實如此——身高差異。

  就像從刀子刺進去的角度可以研判出是否為自殘那樣——明眼人從傷口位置就能判斷出對方的身高。原來今日子小姐早就一面進行急救,一面仔細分析過傷口了。

  「因此,也可以說和久井先生是僥倖逃過一劫呢!因為那孩子不夠高,所以無法捅到他的心臟。」

  「這就是……你剛才在地下室里提到的『必然』嗎?」

  再補充一點的話,也由於犯人是平常只拿鉛筆作畫的剝井小弟,所以連拿放在現場的調色刀行兇時都沒能握好。這恐怕也是一種必然。

  「如果是在爭執時用調色刀捅人,捅到哪裡都不奇怪,但好像也沒有爭執——所以我當時就認為犯人若不是小孩,就是身材矮小的人。」

  對了,這麼說來,在查訪工房莊所有住戶的途中,見到剝井小弟時,我只注意到他識破今日子小姐的變裝……但其實真正應該著眼的,是「今日子小姐對於有小孩住在工房莊的事毫不驚訝」才是——原來今日子小姐當時就已經猜想到工房莊裡有小孩了。

  「所以當我見到剝井小弟時,便對他設下各種陷阱,想要試探他。」

  「……像是故意把和久井先生的傷勢形容得很嚴重之類嗎?」

  「沒錯。還有我只說兇器是『刀子』,期待對方會不小心脫口說出『調色刀』這個關鍵字……只可惜他沒上勾。」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我還以為她只是單純在問話,沒想到當時偵探與犯人的勾心鬥角就已經開始了。

  「總之查訪過住戶之後,也確定住在工房莊的小孩只有剝井小弟一個人,幾乎可以鎖定他就是嫌犯,因為其他住戶最矮的都比我長得高。」

  她大概是用自己當比例尺去衡量住戶的身高……啊,所以才堅持要見過所有住戶嗎?她的一舉一動真的都是有其用意的……不過既然有這番道理,為什麼不早點吿訴我呢?

  「我怎麼能吿訴你呢?我又不是要解開這個謎,只是想完成和久井先生的心愿而已……若是如此,一旦剝井小弟想要自首時,如果還有其他人知道他的罪行就不好了。不管這個『其他人』是你,還是我,都不好——因為那麼一來,就稱不上是自首了。」

  咦?什麼意思?為什麼這麼一來,就稱不上是自首了?

  「還用問嗎……假使我用證據確鑿、無懈可擊的理論將犯人逼到絕境,要他自首的話,其實等於是讓他別無選擇,那跟脅迫有什麼兩樣?如果不能讓犯人基於自己的意願自首,就不算完成和久井先生的心愿。」

  說得也是……理想上或許是這樣沒錯,但實際上這才是不可能的。如果是會基於自己的意願自首的人,就算今日子小姐什麼都不做,他也早就出來自首了吧。正因為事與願違,犯人行兇後還逃離了現場,才讓身為偵探的今日子小姐得親自出馬……嗯?偵探。

  忘卻偵探。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所以今日子小姐才會假裝昏迷、假裝喪失記憶嗎?雖然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今日子小姐第二次去找剝井小弟的時候,是以忘卻偵探的身分去的。

  露出滿頭白髮用以揭露自己就是忘卻偵探,找了個藉口,把剝井小弟約到逃生梯,吿訴他自己的推理。然後大概是假裝腳底一滑,當著他的面從樓梯上滾下來——

  失去記憶。

  其實是假裝失憶。

  剛才在一樓的電梯間見到剝井小弟,打招呼的時候也刻意強調「初次見面」——裝出一副初次見面的模樣。

  故意讓剝井小弟以為指出自己罪行的她——把一切全忘了。

  用這個方法,賦予他自首的選項。先將他逼到絕境,再給他一條生路。  基於自己的意願自首——

  「呵呵。說來也真是丟臉,我沒有料到褲子真的會整個散掉……不過我知道三十分鐘一到,親切先生就會來救我的。」

  剝井小弟好像是聽見你衝上來的腳步聲,一時嚇得逃走了——今日子小姐雖然這麼說,但天曉得呢?說不定就連這點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可是褲子散掉這種事,我並不認為用一句「沒料到」就能帶過去……雖然不敢說她自作自受,但誰叫她滿口謊言,才會遭此報應。

  「你想過真的喪失記憶要怎麼辦嗎……」

  「那也無所謂呀!考慮到剝井小弟的處境,說不定那樣還比較好……但是,那樣的話就無法解釋給你聽了。」

  「……」

  「然而說來慚愧,我到最後還是有個謎團無法解開,那就是和久井先生身為裱框師最後的工作——既然動機跟這點脫不了關係,也不能等閒視之——所以我真的很感謝親切先生。托你的福,我才能解開這個謎團。」

  「是、是嗎……」

  我以為自己會因為聽今日子小姐說了太多謊話,再也不敢相信她說的任何話……但也不盡然如此,聽到她對我表示感謝之意,我還是很高興。

  我其實有點害怕,這個人,頂著一張笑意盈然、看似純良的臉,骨子裡會不會根本是個驚世駭俗的壞女人呢?比起高超的說謊能力、不會搞混自己說過哪些謊的能力——她就算說謊也會被原諒的能力之強,或許更值得大書特書一番。

  「這麼說來,今日子小姐一直對動機耿耿於懷呢……」

  我還以為她打算從動機揪出犯人,但結果並非如此,之所以想確實掌握住犯案動機,是為了做為勸犯人自首的王牌。

  追求速度之餘,也絕不會輕忽關鍵的部分——這就是最快的偵探。

  不過,如果今日子小姐說感謝我不是在說謊,給她提示的我卻完全不曉得和久井老翁製作畫框的玄機,也實在太丟人了。

  只是我雖然很想知道那個謎底,但說真話我到現在還無法接受剝井小弟就是犯人的事實……即使他本人都承認了。

  「對了,不在場證明呢?」

  「不在場證明?」

  「就是……我們不是在這裡討論過嗎?因為樓梯上有血跡,犯人應該是趁電梯在維修時下的手。既然如此,那時人在美術館的剝井小弟就不可能犯案……難道那滴血跡與這件事無關嗎?還是他說去美術館是騙人的?」

  「他好像真的去了美術館,但血跡大概也是剝井小弟上樓時滴落的,要認真找的話或許有其他血跡,只是我們沒看到而已。」

  「那……」

  「既然前提是要讓剝井小弟自首,在這裡討論的時候,我也不希望你對剝井小弟起太大的疑心,所以並未特別否定。然而只要單純假設案發時間是在電梯開始維修之前,就能得出他的不在場證明其實並不成立。」

  「……?」

  別說沒有特別否定,她這根本是積極肯定好嗎?先不談這些,我還是不懂他的不在場證明為什麼不成立。如果電梯當時沒在維修,住在三十樓的剝井小弟就會搭電梯吧?

  「不不不,這可不一定。不管電梯會不會動,都可以爬樓梯吧?」

  「是、是這樣沒錯啦……」

  畢竟樓梯又沒有拉上封鎖線,如果是重視身體健康……或是覺得爬爬樓梯可以討個好彩頭的人,也許會特地爬樓梯而不搭電梯或手扶梯吧。問題是,我不認為剝井小弟是重視健康的人……

  「沒錯。可是如果只有爬樓梯才能到,就只好爬樓梯了吧?」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的確。」

  「身高。」今日子小姐說道。「親切先生可能從小就長很高,所以很難想到這點吧……有些小孩可是摁不到電梯裡高樓層的按鈕呢!」

  「啊……!」

  不,我是上了高中才開始長高的,所以我完全能明白今日子小姐的意思。因為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人們長大之後也往往不會主動提起這樣的心結,但有些電梯的按鈕確實是安裝在小朋友怎樣都構不到的位置。不只是我,很多人應該都有過這種不方便的經驗吧。

  事實上,今日子小姐要上頂樓的時候,也得踮起腳尖才能摁到頂樓樓層的按鈕,就別說剝井小弟還是個孩子,根本碰也碰不到吧。而考慮到他那種人小鬼大的性格,相信也絕對不會向別人求助。

  ……假設他只能勉強碰到十七樓的按鈕呢?

  可能會先搭電梯到十七樓,再從十七樓爬樓梯上樓吧?剛才說要自己一個人靜靜的剝井小弟,此時此刻是否正順著這樣的動線回房呢?

  這麼一來——會在那裡留下血跡就很合理了。

  我曾經想過,這種沒有無障礙設施的大樓似乎不適合年事已高的和久井老翁居住……看來對小孩來說,也絕不是棟體貼的大樓。

  但也難怪,和久井老翁肯定也沒有想到,日後竟然會有個才十歲的小孩住進工房莊裡。

  「那……你的意思是說,案發時間是在早上九點以前嗎?後來剝井小弟就去美術館畫圖……為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嗎?」

  「不,據他所述,他似乎並沒有要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意圖,只是當時陷入恐慌,一心想逃離現場才跑了出去……那孩子一旦方寸大亂,就會去畫圖來撫平自己的情緒,這點也跟我想的一樣。」

  聽她這樣說,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應該要為剝井小弟沒有故意製造不在場證明而感到高興嗎?我該怎麼看待到了那個節骨眼,卻依然除了畫圖還是只會畫圖的他呢?

  「我拿那滴血跡當藉口,約他到逃生梯談判——真正目的是要在之後從樓梯上滾下來就是了——但他似乎也沒注意到自己在樓梯間留下血跡。」

  實際上,若是由警方來偵辦,這案子根本不用半天,只要三個小時就能解決了吧——今日子小姐若無其事地說。

  只要她有心,看到傷口之後三秒內就能解決這件事了……可是今日子小姐卻沒這麼做。不僅如此,當我開始懷疑剝井小弟,她還不著痕跡地抹去我的懷疑,誘導我一廂情願地為他設想根本不存在的不在場證明。

  縱使用盡一切手段,也要讓犯人自首……今日子小姐之所以這麼做,

  或許不只是因為和久井老翁想包庇犯人,也因為犯人還是個孩子……但就算指出這點,她大概也不會承認吧。

  對小孩也絕不手下留情的今日子小姐。

  和剝井小弟一對一談判時,想必也未手下留情,鐵定是展現大人的能言善道斬斷他所有退路。儘管如此,她仍堅持要讓剝井小弟自己認罪。

  比起逮捕他,更堅持要讓剝井小弟反省——我不曉得這個世上有多少偵探,但是會做這種事的偵探,肯定只有今日子小姐一人。

  ……這種事若不是忘卻偵探,或許還辦不到。

  「我也說過了,他還是刑法無法制裁的年紀。再加上和久井先生打算包庇他,就算真的被捕,或許也不會受到任何處罰。既然如此,問題就在剝井小弟本人怎麼看待自己做的事。」

  有道理……回想整件事,就是個孩子在闖下滔天大禍後,害怕得逃走,卻又無處可去,只好再回來的鬧劇……不,是今日子小姐讓整件事得以用這種方式解決落幕。

  「……所以動機到底是什麼?剝井小弟為何要刺傷和久井先生呢?」

  兩人之間就算起了爭執也不奇怪。該說他們物以類聚嗎?雙方的個性都很容易上火——不過應該還是有什麼導火線。

  所以今日子小姐才會對這點耿耿於懷吧……果然還是與和久井老翁最後的工作有關嗎?

  「是的。他已經吿訴我了,或是說,就如同他之前的吿白。當他猜到和久井先生要求工房莊的住戶們畫的那些畫並非煙霧彈,而是所有人都被選中的時候,就直接跑去找和久井先生談判了。我是從材料的訂購數量推敲到這一點,而剝井小弟似乎是從作畫的住戶說的話聯想到的。他或許是覺得接到和久井先生指示畫圖的住戶就算不只一人,但參與人數也實在太多,而因此起了疑心吧。」

  「……」

  昨天在回家路上與他不期而遇之時,剝井小弟便將撒下煙霧彈一事評為「不是老師的作風」而面露懷疑——這麼說來,他的疑慮在那時早就已經坐實了七八分。得知事情已經進展到雇用警衛的最後一步時,終於採取行動——是這麼回事嗎?

  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除了畫圖還是只有畫圖的少年……

  對於這樣的少年而言——明明只有幾個人落選,自己卻在落選者的陣容里,是何等的屈辱啊。

  說老實話,我不明白這種感覺。

  感到屈辱多少難免,但現實中,真的會因此而出手傷人嗎?又不是自己的一切都被否定了。

  對剝井小弟而言……

  或許就像是一切都被否定了。

  「要是和久井先生肯解釋清楚就好了。事情會演變

  成這樣,剝井小弟固然有錯,不過和久井先生也有責任。」

  「你是指……身為監護人的責任嗎?」

  「當然也包含這個意思,但要是和久井先生肯早點吿訴他就好了。愛搞神秘也不是不行,但凡事都有所謂的限度。」

  「……?」

  雖說該早點吿訴他……但就算吿訴剝井小弟,或許也只會讓紛擾提前發生吧?因為不管事實有多殘酷、多苛刻,事實就是事實……嗯?

  不過今日子小姐不是已經明確否定「所有人都被選中」的假設了嗎?那也是為了誤導我的謊言嗎?而她就是因為找到這個問題的解答,認為已湊齊用來交涉的王牌,才會把我留在地下室,一個人去找剝井小弟吧。

  「是的。從結果來看,和久井先生最後的工作並不是直接的動機。要說到動機,就是剝井小弟的誤會一場,但是我們探索此事的真相也絕非徒勞無功。要是沒吿訴他真相的話,剝井小弟應該不會下定決心自首——也無法自首吧!」

  倒也是,倘若動機只是來自「明明有那麼多人雀屏中選,自己卻被排除在外」的憤怒,早在今日子小姐與剝井小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謎底應該就可以解開了。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原來誤會也可能會成為動機。

  可是,若是一切到此結束,剝井小弟一定不會反省——也不願反省吧。

  只會變成他與和久井老翁的意氣之爭,沒有今日子小姐介入仲裁的餘地。然而,如果他的動機只是一場誤會呢……解開這個誤會,或許就能融化剝井小弟冰凍三尺的心。

  「可是……是什麼誤會呢?和久井先生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會訂那麼多材料,請那麼多人作畫呢?」

  我確認了一下時間,開口問道。

  雖然因為剝井小弟已經主動打電話報警,應該就不需要再趕時間才是,但從今日子小姐開始解謎,已經過了四分鐘以上,警車也差不多該到了。身為整件事第一發現者,必須向警方說明的事多如牛毛,大概再也沒機會再跟今日子小姐說些什麼了。

  速度最快的忘卻偵探,似乎背負著總是被時間追逐的宿命。

  那麼,至少得讓我知道事實的真相吧——和久井老翁要我保護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工作?傳說中的裱框師,人生最後的工作到底是什麼……

  「既然和久井先生沒有打算給每張畫都裱上框,那還是只有一個人會雀屏中選吧……難道,那個人其實是剝井小弟嗎?」

  雖不知這和今日子小姐至今的論述兜不兜得起來,總之我先提出一個假設。也就是說,目前所有受託作畫的住戶都是煙霧彈……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太美好,但是以誤會來說也太悲哀了。既然和久井先生沒有委託剝井小弟作畫,就沒有這個可能性。」

  「那……果然還是他一開始講的,只有一個人的作品會被採用,其他人描繪的作品都只是煙霧彈嗎?」

  要是能證明這一點,多少能安慰到剝井小弟吧……但縱使如此,「自己並非首選」這點並沒有改變,嚴格說來,這也不算誤會。

  搞不懂。今日子小姐是如何融化剝井小弟的心?光用證據逼問對方的話,鑄下大錯的犯人就算會自白,也不會自首。「我乾的」這種話誰都會說,但是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人坦承「我錯了」呢?

  「我不是說了嗎?而且那發想可是親切先生你吿訴我的呀——只要從外框,反過來推測內容就好。」

  「你太過獎……不,就算你這麼說,事情也沒有那麼簡單啊!光是要從大量的材料想像出要做成什麼畫框就很困難了,更別說還要從畫框推測究竟是要用來裱什麼畫……」

  「嗯?啊,不是,不用想得這麼複雜呀!只要單純地從材料分量來看就可以了。」

  「咦……?」

  分量?大量訂購的材料……等等,這麼一來,不是又繞回原點了嗎?今日子小姐之所以會覺得有異,不就是因為材料過多嗎……

  假設和久井先生準備的材料全都要派上用場,那不就等於他委託工房莊住戶描繪的畫作全部都是他想要的,最後又會歸結到讓剝井小弟難以接受的結論嗎?

  「不是全部都是他要的。」

  今日子小姐像是強調般地又再說了一次。

  「是——全部才是他要的。」

  「……?等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名偵探特地為我解謎,我卻無法舉一反三地反應過來,真是過意不去,但這卻是我的真心話。

  「也就是說,和久井先生打算用上所有的材料嗎?因為要為大量的畫作製作大量的畫框,所以才訂了大量的材料……」

  「不是的。他是要為大量的畫作製作一個大畫框——可以把大量的畫作全部裝進去——把大量的材料全部用上的超大型畫框。」

  「超、超大型……畫框?」

  「就像拼圖那樣啊!」

  今日子小姐看向地面說道。她用畫板做的拼圖,還一片片散落在地上。「和久井先生委託大家作畫的尺寸雖然大小不一,但我想只要像七巧板那樣組合起來,就會成為一個工整的長方形。和久井先生打算將其視為一塊完整的畫布,為其製作一個大畫框。」

  「……!」

  所以——並非全部「都」是他要的,而是全部「才」是他要的。把大量的畫作聚集起來,才能拼成一幅完整的畫……

  和久井老翁企求的是一幅工房莊住戶的集體創作嗎?倘若把工房莊本身視為一項他的創作,的確是沒有比這更適合他最後的工作——人生集大成的規格。

  如此也能解釋為什麼他人生最後之作,不是選擇有名氣的大師真跡來裱框,而是要採用未來畫家的作品了——甚至讓人覺得和久井老翁十年之前興建工房莊,該不會就只是為了這個吧?這個理由比什麼想報恩,想回饋、只是興趣什麼的,都更能讓人信服。

  把委託的畫作全都擺上去,製作一幅宛如拼圖的畫。

  的確,這樣就能把大量的材料全部用上,而且也不用怕秘密會曝光。這該稱之為分工嗎……雖說連畫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畫的是哪個部分。

  不過,居然真的是要做超大型畫框……他是說過最後的工作工程浩大,沒想到還真有如字面上的意思。

  既然如此,也能理解和久井老翁會雇我當警衛之必然了。在這間地下室里不可能製作這麼巨大的作品。按照今日子小姐的目測,應該就連材料都裝不進去——那麼勢必得另外租個倉庫。

  所以他真正要委託我的,並非是在工房莊裡保護他,而是保護他在移動時的安全。或許還會要求看來頗耐操的我,順便幫他做些雜事吧。

  「可是……不只是大小不一,就連大家描繪的主題也都不一樣吧?把那些畫擺在一起,真的能變成一幅完整的作品嗎?該說是會互有衝突,還是要說是格格不入……總覺得只會像一張大雜燴吧。」

  「你聽說過馬賽克鑲嵌藝術嗎?那是一種按照顏色將大量的圖片分門別類,拼成另一幅完全不同圖畫的手法。通常都是用照片來製作就是了……我猜和久井先生是打算製作同樣的東西。」

  「用照片拼出另一張照片……」

  乍聽之下沒什麼概念,但仔細想想,確實好像在哪裡看過。記得我看到的不是用照片,而是用動畫截圖拼成的……總之,就是將每張照片都視為一個點,運用其畫面中的主要色系,有計劃地把這些點擺在一起,呈現出另一幅完整的畫。

  依顏色分類的——拼圖。

  對了。

  今日子小姐或許只是為了爭取時間不讓我離開地下室,但也因此讓我翻到那本放在兩層櫃裡的雜誌,得知了和久井老翁曾經立志當畫家的過去。

  對於過去放棄了畫家之夢的和久井老翁而言,這或許是最後的挑戰……他打算把繪畫本身當顏料,揮灑出一幅弘大的作品。

  這般創意與規模。

  我不禁佩服他的執著。但在佩服同時,也有些無言。

  這種想法太天才了,平庸如我實在難以跟進——無端被捲入這個計劃的工房莊住戶,應該也會覺得很困擾吧。

  要是能先取得大家同意也就算了,但這樣瞞著工房莊的住戶秘密進行,實在讓人不敢苟同……不過,比起要他們畫一堆只是用來掩人耳目的畫,這「做為拼圖用」是還好一點。

  工房莊住戶的集體創作。

  如果這樣能讓和久井老翁光榮退休的話,住戶他們也……不,等等。即便如此,剝井小弟被排除在外的事實依然沒有改變。除了剝井小弟,還有其他幾位住戶也沒接到作畫的委託。

  還有比這個更羞辱人的嗎?受到排擠,連參與集體創作的機會也不給,對於尊稱和久井老翁為老師的剝井小弟而言,必定是很難接受的……不,說不定這才是最難接受

  的事情。

  縱使向他說明和久井老翁真正的用意,剝井小弟也只會更火大——

  「沒這回事,他馬上就接受了,還似乎對自己的缺乏思慮感到羞恥。」  「咦……是嗎?我還以為十歲左右是最痛恨被排擠的年紀……」

  「跟幾歲無關,因為他是個畫家哪。」今日子小姐聳聳肩。

  「在幫我畫肖像畫時也是……剝井小弟不是都只用黑色畫圖嗎?」

  「嗯,是呀,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也說色彩很髒、很噁心……」  說到這,雖然慢半拍,但我也終於恍然大悟了。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今日子小姐也點點頭。「和久井先生想要畫的圖裡不會用到黑色。其他沒被指名的住戶,也多是基於這個理由。」

  在畫圖的時候,難免有幾乎不太會用到的顏料……也有完全不會用到的顏料。不是畫功的問題,而是顏色的問題。

  我邊聽今日子小姐解說,邊想起和久井老翁曾經要剝井小弟到美術館來臨摹有著大理石花紋的地球。但剝井小弟就連地球也只用黑白兩色來描繪——也許是我想太多了,說不定和久井老翁是想利用這個指示,促使剝井小弟運用「其他顏色」來畫圖也說不定。

  「的確……畫圖的時候,黑色很難處理呢!除了會壓過其他顏色之外,嚴格說來,黑色也是自然界裡不存在的顏色……」

  再怎麼說,也是顏料要配合需要,總不能配合顏料來畫畫吧。硬是要用的話,只會搞得像熒幕出現壞點,如果剝井小弟的目標是當個畫家,那麼這個真相的確會讓他只能啞口無言。

  「就是說啊。所以我給了他一個建議。」

  「建議?」

  「沒錯。因為剝井小弟對於和久井先生的陰謀……抱歉,是對於和久井先生的計劃太驚訝也太沮喪了,所以在摔下樓以前,我稍微逾越了偵探的本分,給了他一個外行人的建議。『既然如此,你就跟其他沒被指名的住戶一起請和久井先生最後再補上一筆「工房莊全體住戶」的簽名不就好了嗎?』如果是簽名,就算是黑色也無妨吧?」

  「……」

  原來如此,確實是逾越偵探本分的建議……但,或許讓剝井小弟決定自首的,既不是事情的真相,也不是謎團的解答,而是這個外行人的建議。

  那個覺得色彩斑斕的大理石花紋很噁心的少年,也或許能經由這五顏六色、百味雜陳的事件而有點改變吧。

  此時,耳邊傳來鳴笛聲。

  是警車的鳴笛聲——也是時間到的提示音。

  「接下來。」今日子小姐說道。「就讓我們也來向剝井小弟學習,跟警察伯伯道歉吧!我們不但沒報警,還擅自調查,結果什麼忙也沒幫上。好好為此說聲對不起,然後好好地被警察伯伯罵到想哭吧。」

  「……是呀。」

  名偵探召集眾人,說聲「接下來」便開始解謎——不過看來這名偵探,非但不召集任何人,而且還是在解完謎後,才終於開口說聲「接下來」。

  的確,身為大人,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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