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掟上今日子的推薦文 第二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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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犯人就在這裡面。」

  今日子小姐如此斷言。

  這句宣吿宛如遠古流傳至今的咒語,對名偵探而言更是近似傳統儀式,但是我——親切守——對這句話卻半點共鳴也無,而且也覺得要在此時此刻稱讚白髮女子的推理能力也還太早。

  因為今日子小姐這時伸手所指的,並非是齊聚一堂的登場人物,而是一棟三十二層樓的現代化高樓大廈。講一句「這裡面」到底含括了多少嫌犯,我實在猜不出來。

  但這顯然不是為了緩和現場氣氛才說的俏皮話,因為今日子小姐的表情實在認真得不得了。

  「問題是——」在說完剛才那句經典中的經典,但現在講也沒什麼實質意義的台詞之後,她又接著這麼說:「這裡頭真的有藝術家嗎?」

  這的確——是個問題。

  不管是對今日子小姐而言,還是對我來說。

  2

  在罵小孩挑食的時候,大人總會用「有人想吃都吃不到,不要挑三揀四的」這句話來教訓小孩,但是仔細想想,這其實是一種詭辯。的確,應該讓小孩從小對於區域性的糧食問題、全球性的饑荒問題有所警惕,但是用這種說法來糾正小孩挑食之前,應該要先把「想吃都吃不到」的人所居住的環境,發展到讓他們也「可以挑三揀四」不是嗎?而不該這樣要大家一起承擔「喜歡的東西不能說喜歡、不喜歡的東西不能說討厭」這種悲痛的沉默,應該教導小孩要共同打造出「至少在吃這件事上可以暢所欲言」的世界,才是對孩子的教育吧——當然,這純粹只是理論。

  與其說是理論,不如說是理想。

  離題了。

  講現實的,這世界並不能用如此進取向善的道德思維來解釋……然而更現實的,大人教訓小孩「不准挑食」的真正理由,是為了讓小孩攝取均衡的營養,或者是避免攝取過度的營養,健健康康長大成人,絕非擔心社會上的糧食問題。所以一開始就離題的不是小孩,而是大人。大人為了讓小孩乖乖聽話,故意援引讓人難以反駁的說詞來進行道德勸說,縱使不說是偽善,倒也盡顯大人的卑劣。

  無論如何,吃不吃姑且不論,至少希望能自由地表達好惡——或許我從那時就很認真地擔憂著自己的將來,才會有那樣的想法。

  從上一家公司——大型保全公司拿到的離職金,在支付了給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費用後雖然減少了點,所幸還沒少到讓我流落街頭的地步,但是依舊無法消除我對將來的不安。是受到最近經濟不景氣的影響嗎?還是我自己的能力不足呢?我遲遲找不到第二份工作。

  我甚至覺得,早知道除了離職金,應該再向主管要一封推薦信的。

  看樣子,如今的我已經沒有資格再挑三揀四地說啥「想從事守護什麼事物的工作」這種奢侈的話了——終於輪到我站在聽別人說「只要別再挑三揀四,工作要多少有多少」這種逆耳忠言的立場了嗎?

  放棄選擇職業的自由,不僅會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憋屈,也會讓整個社會變得憋屈,所以我不該認輸才是。但再這樣下去,別說不能選擇喜歡的職業,眼看就要淪落到連喜歡的食物都無法選擇的地步了。

  雖說已經長大成人的我和小孩子不同,並不會再繼續成長,但不管從事什麼工作,身體都是最重要的資本,還是必須考慮到營養均衡才行。另一方面,人要是一直處於待業無職的狀態,可能會連要怎麼工作都忘了……

  因此,除了探聽之前那家保全公司的競爭同業是否有職缺,我終於也考量起其他的工作機會。儘管如此,我的首選還是警察或消防員這類性質相近的工作,即便罵我不到黃河心不死,我也無話可說。就在這個時候——

  我的手機響了。

  「……餵。」

  液晶熒幕上顯示的是沒有儲存在通訊錄里的陌生號碼,我有點猶豫,

  不曉得該不該接電話。可是,我身為找工作……身為又再找工作的人,在這種時候也顧不得防人之心了。

  一想到可能是通知我筆試或面試結果的電話,就不能放過任何一通——就連陌生號碼或未知來電,也不能掉以輕心。

  雖然這麼想非常不符合安全防護的概念——但是我對這通電話沒存太多戒心倒也是事實。

  原因非常簡單,因為我似乎曾看過液晶熒幕里顯示的這個號碼——嚴格說來,只是「似乎曾看過」的程度,其實是非常靠不住的感覺。

  如果是手機的通訊錄,就能清楚區分有存入和沒記錄的號碼,但人類的記憶就是這麼不可思議,即使不記得號碼本身,也會記得「曾經記得」的事實。

  不過,也有像今日子小姐那樣,會把一切忘得一乾二淨的人,但那是少之又少的特例——但我是認得的。

  我是真的認得這個號碼。

  這個號碼憑著若有似無的記憶輕觸我的心弦——但也就是「輕觸」就能貼切形容的那樣,細小而微弱的記憶。

  到底是在哪裡看過呢……如果我真的看過,到底是在哪裡看過呢?不是090或080開頭,所以應該是家用電話,這個區域號碼是哪裡的啊?我邊想著邊接起電話。

  「喔,你是當時的小鬼嗎?」

  一聽見電話那頭的聲音,我立刻知道對方是誰了。

  這也是人類記憶的不可思議之處。

  反過來說,因為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契機,記憶便能鮮明地串連起來。我也才明白,昨天以前的記憶會完全消失得一乾二淨的忘卻偵探今日子小姐為何會如此受到重視了……我帶著確認的意味回答。

  「您是……是和久井先生嗎?」

  「沒錯,我是和久井和久。」

  果不其然,電話那頭的對方如此報上名來。

  是的,他就是那個在美術館大鬧一場,把我逼到辭職的老人——他那與其說是硬朗,更像是蠻橫不講理的姿態,歷歷在目地浮現我眼前。

  話說回來,當時他只說了和久井這個姓。他的全名是我在聽完今日子小姐的推理之後,回頭去求證時才得知的。

  看來只是我孤陋寡聞,「裱框師」這一行本身似乎是歷史悠久的傳統職業——而在搜集這行業的資訊時,不需要刻意去找,自然就會見到和久井老翁的名字。

  業界人稱之為「仙人」,可以說是泰斗中的泰斗。

  他被譽為業界最頂級的「裱框師」,可以為畫作量身訂做出最為合適的畫框,來求他製作畫框的畫家多如過江之鯽……這也可說明區區一家美術館當然不敢憮逆他,只得東奔西走地為他收拾爛攤子。

  和久井和久不只是藝術界的泰斗,同時也是工藝界的泰斗——不,甚至說他製作的畫框已臻藝術之境的意見也不少。

  換言之,我當時架住的可是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雖說「若對於保謂對象將造成危害,不管對方是何方神聖都要阻止」乃是保全的本質,也是基本原則——但我也還真是冒犯。

  ……問題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和久井老翁為何會直接打電話給我?我可不記得我們交換過電話號碼。

  「阿守。」

  而且還無視於我的混亂,和久井老翁用充滿威嚴的語氣直呼我的名字,這麼問我。

  「你最近在幹嘛?一切都好嗎?」

  「咦?呃……」

  他問的內容簡直像是年輕人問候朋友……從外表看來,他已經是年過七旬的老人,要說意想不到可能有點失禮,但他的感性或許還很年輕。

  至少脾氣就跟年輕人一樣衝動……

  「問我在幹嘛的話,倒是沒在幹嘛……」

  「喔。不行啊!你這樣不行。年紀也不小的年輕人,怎麼可以大白天不工作,遊手好閒呢?真是不像話。」

  我又沒說我遊手好閒……我還真想頂他一句,究竟又是誰害我淪落到今天這種不像話的田地?

  至於若要針對「一切都好嗎」來回答,則因為距離我失去一切的時間實在不夠久,至今還沒辦法笑談這一切。

  想到那天,就讓我難過得甚至感到呼吸困難——像是被惡魔呼出的災厄之氣纏繞,久久揮之不去。

  為了懲罰自己沒能阻止那幅畫遭到破壞,我並不奢望能復職,但我的脾氣也沒好到能任由罪魁禍首對我說這種話……我不否認當時在今日子小姐面前把話講得仿佛一切都以釋懷,其實是有故作瀟灑的念頭。正當我差點要粗聲粗氣地罵回去時,和久井老翁及時出聲制止我發飆。

  「我明白,我明白。」

  老人笑著說道。

  「小子,因為我的關係,好像害你被保全公司炒魷魚了。不好意思。」

  「……」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幹脆地道歉,害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但總之老人根本是火上加油——他怎麼好意

  思跟我說「不好意思」!

  「不過,我已經狠狠教訓過敷原那個笨蛋,你就原諒他吧!無論哪個時代、哪個世代都有不懂藝術的笨蛋——可是正因為有那樣的笨蛋存在,藝術才會增值。搶著喝粥的和尚愈少,當然是愈好啦!」

  「呃,是這樣啊……」

  還以為他終於要認錯負責,結果還是把錯推到美術館的館長——敷原先生頭上。這種推諉卸責的方式不僅令我傻眼,甚至覺得為此生氣有夠愚蠢。不過話說回來,擅自換掉畫框的美術館也的確有問題。

  這時,我突然想通了。

  並非像今日子小姐那樣經過一一分析所有可能性的推理,而是沒有經過大腦思考的靈光,就只是直覺地想到。

  「是敷原館長把這電話號碼吿訴您的嗎?」

  也可能是保全公司……但是對公司而言,美術館不過是眾多客戶之一,和久井老翁的影響力(或者是壓力)不見得能直接影響到公司,他們也不可能泄露前員工的個人資料。另一方面,為了避免臨時有事的時候聯絡不到人,館方應該有份保全人員聯絡方式的紀錄,對於和久井老翁來說,要問出來想必不是難事吧。

  「嗯,沒錯。那又怎樣?」

  老人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錯,厚顏無恥地回答。臉皮能這麼厚的人生肯定很輕鬆吧……但是想到要維持這麼厚的臉皮,到底要無時無刻與多少人發生衝突,就羨慕不起來了。

  「不怎樣……」我轉移話題。「請問找我有何貴事?」

  他為了打電話給我,還特地向館方問出號碼,正常情況下應該要推測他是在冷靜下來之後,回想自己幹的好事,深自反省,決定向我道歉才對。但是從我們剛才的對話看來,這件事(唯獨這件事)顯然是不可能的。

  這個人絕對不會反省吧。

  甚至能感到幾近於某種信念的固執——與其說是身為泰斗的成就助長他固執的性格,應該說是因為有那種固執,才讓他爬上泰斗的地位吧。

  「貴事?哦,當然有啊!沒事我才不會打電話給你這種毛頭小子啊!我可是很忙的。」

  「喔……」

  「阿守,你要不要來我這邊工作?」

  這句話讓對老人的目中無人感到不耐的我一口氣清醒過來——什麼?

  「別想拒絕喔!你很閒吧?」

  「是、是很閒……」

  雖然反射性地這麼回,但其實我也沒那麼閒。

  找工作的行程如今已不是以天為單位,而是以小時為單位了。就連今天,我等一下也要出去面試——聽我說完這些,和久井老翁得意洋洋地說:「既然如此,不是正好嗎?我都說要雇用你了。」

  那態度仿佛是在誇耀自己有先見之明,但明明就是他害我失業的,根本沒什麼好得意。他該不是為了贖罪才要雇用我吧……話說回來,他說要雇用我,是要雇我做什麼?

  如果是因為我看出那幅畫描繪的是「地球」,對此給予高度評價,想要延攬我進美術界的話,也太看得起我了……因為那完全只是現學現賣。

  「哈!非也非也。你在臭美什麼?誰要收你這種人當徒弟啊?」

  老人朗聲大笑。我才想說誰要拜你這種師父呢。那,究竟要我做什麼?

  「這還用問?你不是個保全嗎?除了警衛以外,還會叫你來做什麼工作?」

  這話實在太鼓舞人心了。對開始考慮找其他工作的我來說,聽起來甚至感到心虛——不過在此我也不便因為已經辭職,就主張自己不是個保全。

  「警衛……是嗎?」

  「嗯。沒錯。你願意來吧?」

  雖然急性子的和久井老翁就是要我趕快點頭,可是再怎麼說,他給的訊息都太少了,少到讓我無法單憑「警衛」這個關鍵詞就情不自禁地點頭。

  「如果是正式的工作,還是好好委託公司比較確實……」

  「哼。我才不相信組織這種東西。」

  老人不屑地說。

  雖說是充滿強烈的偏見的一句話,但從剛遭到美術館這個組織背叛的和久井老翁口中說出來,我一下子也無法反駁……畢竟,我也是被雇用我的組織拋棄的人,雖然還不至完全附合他的說法,但也多少有些共鳴。

  「我這個人凡事都要親眼判斷。能被我看上,是你三生有幸。」

  「啊,是……」

  果然是因為我看出那幅畫在畫地球,讓他留下好印象嗎?還是對我在之後說那幅畫不值一毛有好感?後者雖非現學現賣,但不能否認有些狗急跳牆之感,縱使因此被他賞識,感覺也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高興不起來。

  「所以……是要我保護哪幅畫嗎?」

  不管是否要接下這份工作,至少這點要先問清楚——不問清也無從判斷。不過老實說,我是因為想拒絕才這麼問。

  老人對組織雖然多所批判,但是個人能保住的事物其實非常有限。到頭來能對抗暴力的,依舊是能夠集合眾人的組織能力,而非孤掌難鳴的英雄。

  就算我現在不是賦閒在家,一聽到是警衛的工作,也會本能地撲上去。但是辦不到的事就明白說辦不到,也是工作的一環。

  「誰說是保護畫的工作?」和久井老翁說。「我又不是畫家你不知道嗎?」

  「呃,不……這我當然知道。那個……您是裱框師,對吧?」

  雖然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不過的確,一下就認定要保護的對象是「畫」還操之過急。

  這麼說來,要保護的是——框?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只不過,那個畫框還不存在……我現在才要開始做。」

  「現在才要開始做的……畫框嗎?」

  我摸不著頭腦地重複對方說的話。

  「我想,差不多是時候該著手製作生涯集大成的作品了。在作品完成以前,我希望你能保護好我的工作室,別讓任何人來打擾我。」

  「……」

  從老人口中聽到「生涯集大成」這種詞彙,年輕人也不好回話。因為這個詞彙和「人生的最後工作」幾乎是同義吧——對我這種二十出頭的人來說,是很沉重的一句話。原來如此,和久井老翁之所以對他害我被開除一事半點也不放在心上,或許是因為在他眼中,我還處於不管跌倒多少次都還可以重新站起來的年紀。

  對於已經走過漫長職人路的老人來說,「工作」所代表的意義,或許比我想的還要深長許多吧……

  無論是保護畫、保護畫框、還是保護工作室,只靠個人之力就想搞定的難度應該是沒什麼不同……可是他都這麼說了,這時才要拒絕他的邀請,似乎有點困難。

  至少在電話里拒絕有點困難……

  而且老實說,我也有點興趣。

  製作的畫框在名偵探的鑑定之下,能使兩百萬的畫作增值為兩億圓的職人——他的生涯集大成之作,究竟會是什麼樣?

  雖然我對繪畫的世界不甚了解,畢竟也曾在美術館工作過一段時間,要對這不抱持好奇心是不可能的。

  眼下還無法判斷是否接下這份工作,但我仍然儘可能委婉地向老人表達自己還想要多知道一些細節——之所以委婉,是考慮到最後應該還是會拒絕,所以不想表現得讓對方有太多期待,這是我的一點用心。

  「喔喔!這樣啊,真好真好!」

  老人毫不存疑地表達喜悅。

  說是老人,但他的言行舉止簡直像個孩子。

  「那麼接下來就見面再說吧!也是,總得先讓你親眼看看需要警護的工作室,我們才好談下去。不過嘛,你也不用想得太嚴重,這個工作並不會左右你的人生……你就當成是暫時打工好了。」

  「打工……?」

  「沒錯。當然,我不會虧待你的。我給你在那家美術館工作時加倍的薪水吧。雇用期間頂多只有幾個月,再長也只有半年左右——對你這樣的年輕小伙子而言,這點時間根本算不上什麼吧!」

  和久井老翁頓了一下。

  「但是對我這種老傢伙來說,那段時間可是要來拼上性命的。」

  所以你必須盡全力保護,絕對不容許有任何閃失——和久井老翁強調。

  「……那我該去哪裡找您呢?」

  我終於問了——今天的行程勢必得調整了。

  薪水加倍對勞工來說的確很有吸引力,但工作內容既然是要保護老人的「時間」,倒也算是相當合理……只是我仍然無法輕易答應。

  雖然老人說他討厭組織,但如果見面之後還是要拒絕他的話,我打算把以前上班的保全公司介紹給他——儘管是炒我魷魚的「組織」,不過裡頭還是有幾個信得過的主管和能商量的同事。

  「工房莊。你到工房莊來。」

  「工房莊……?」

  「嗯,沒錯。那裡是我的工作室——」

  和久井老翁始終聲如宏鍾,說話語氣都活像是在罵人,唯獨在提到工房莊的時候,卻是靜靜地,而且聽來似乎感慨良深。

  「——也是我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地方。」

  3

  工房莊。

  取這種有點老土的名字,讓我不禁先入為主地以為是兩層的木造老舊公寓之類的,可是當我找到老人說的地址,眼前的建築——矗立在我面前的,居然是一棟必須抬頭看的摩天大樓。

  拜託,這哪是什麼「莊」啊。

  蓋這麼高至少應該取個什麼「大廈」或「國際中心」之類的才像樣吧。叫啥「工房莊」想圖個反差萌,反而只會讓人覺得品味不佳。

  「哦,你來啦!阿守,你在發什麼呆呀?來這邊來這邊。」

  當我抬頭仰望著這高塔似的建築,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之時,配備門禁系統的自動門突然開啟,和久井老翁從門內走出……看樣子我沒有找錯地方。

  從不折不扣的現代化西式高層建築里走出來的老人身穿日式作業服,整個人與背景格格不入。他頭上綁著頭巾……不,綁著日式手巾布,那副模樣完全就是傳統工匠的風貌。

  他去美術館時穿的和服,看來是他的禮服——但是這身平時……或是老人工作時穿的作業服,感覺更適合他。

  如果將畫框比喻為畫作的衣服,這身打扮應該就是最適合和久井老翁的畫框了——比起在美術館見到的他,這身打扮給人印象好多了。不過考慮到前因後果,我會這麼想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再加上當時的和久井老翁可能真的是氣壞了,如今他那歡迎我來訪的真誠笑臉倒像是個好好先生,讓我差點忘了自己是因為他才被迫辭職的。

  我可得小心不要被氣氛和感情所惑,免得一個不小心就答應接下這份工作……我屏氣凝息地問。

  「這裡就是您的工作室嗎?」

  「沒錯,很棒吧!」

  「是……真是壯觀。可是和久井先生,您要我保護這麼高的樓,憑我一個人再怎麼樣也是辦不到的……」

  「沒問題沒問題。我又不是要你做這整棟大樓的警衛。」

  「是、是喔。我想也是,可是……」

  「別擔心別擔心。細節我們進去再談。總之你先進來,我倒茶給你喝。」

  老人用感應式卡片打開自動門,不由分說地將我往大樓門廳里推。

  定睛一看,天花板的角落安裝有半圓球形監視攝影機,以監視人員的進出。這樣看來,這棟大樓的保全系統還算滿嚴密的……我一面職業病發作般地檢查這些小地方,一面來到電梯前。

  和久井老翁才摁下鈕,電梯就來了。我發現,他摁的是往下的按鈕。

  「我的工作室在地下。」

  或許他察覺我正疑惑——和久井老翁說完便走進電梯,我也隨後跟上。

  電梯裡十分寬敞,幾乎讓人以為是業務用的電梯——如果擠一擠,大概可以擠進二十人以上。

  和久井老翁摁下「B1」的按鈕。

  從外頭看這摩天大樓,樓層看似多到數不清,但是進到電梯裡,只要看排成一列的按鈕,有幾層樓便一目了然……三十二樓加地下一樓。

  我不禁再次在心裡嘀咕,這棟建築跟「工房莊」這名字還真是不相稱。不,以現狀來說,不相稱的只有「莊」這個字而已,至於「工房」二字,目前還不能妄加判斷。

  實際上,走出到了地下一樓的電梯,打開就在正前方的門,映入眼帘的恰恰就是個「工房」。

  和從外面看到的大樓外觀宛如兩個不同世界的空間,開展在我眼前……寬廣的偌大工作室的一側,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工具及材料。

  緊靠牆面的整排鐵力士架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資料、檔案夾,房間的正中央有兩張大工作桌,桌上有製圖用的畫具、各種文具、鐵撬和老虎鉗,還有形狀我從未見過的繼刀和銳床……感覺很像學生時代的工藝教室,但是工具的數量多了好幾十倍,水準也更高。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設置在進房間右手邊的巨大線鋸機——大概是用來裁切木材的工具吧,有種奇特的壓迫感,仿佛連金屬也能切成兩半。

  的確是「工房」。好吧,至少這兩個字還滿名符其實的……話雖如此,若是在不曉得和久井老翁從事什麼工作的情況下看到這個房間,一定完全猜不到這是幹什麼用的房間吧,即使看到堆放在房間各處的成堆畫框,大概也是一樣茫然。

  「……這裡就是您工作的地方嗎?」

  「沒錯,很棒吧!本來像你這種外行人是不可以進來的。」

  和久井老翁心情大好地說。

  即使被他稱為外行人,我也不覺得生氣……因為我的確是個外行人,就連我自己也不確定像我這般外行人,是否能如此踏進大師工作的地方。說是聖地可能過於誇張,但我仍認為此處並非是對他的工作毫無理解的人受邀就能大搖大擺跑來的地方。而雖然頗受震撼,卻又在內心深處有著「這屋子也太亂了,應該可以整理得更有效率吧」的想法——我覺得自己實在不解風情,甚至褻瀆了這個地方。

  簡而言之,我還欠缺放開心胸接受這間工作室的度量。

  然而,老人似乎完全不管我的內心小劇場。

  「坐下吧!」

  他指著椅子……不,這不是椅子,而是個用途不明、上了年紀的木頭箱子。考量我的體格和體重,心想這該不會在坐下瞬間就分崩離析了吧……但似乎是杞人憂天了,這箱子比外觀看來堅固得多。畢竟和久井老翁本人就坐在大同小異的箱子上,我也不該抱怨什麼。

  說要倒茶給我喝似乎不只是講好聽,和久井老翁真的從後方應該是做為起居室的房間拿來兩個茶杯,放在工作桌上。

  只不過,裡頭的液體黑漆漆的——看來是咖啡。想起愛喝咖啡的今日子小姐,我出聲向和久井老翁道謝,然後喝了一口。

  要說這間工作室是夢幻王國又顯然精簡有致,但卻也有種自外於塵世的氛圍。在如此環境下,我感覺有些輕飄飄,真的很想攝取咖啡因,好讓意識清醒一點。

  喝下剛泡好的熱咖啡,稍微冷靜下來之後,開始在意起很現實的問題。

  「……您把大樓的地下室改建成這樣,屋主不會生氣嗎?您有事先取得屋主的同意嗎?」

  「我就是屋主。」

  老人答得乾脆。

  「也就是所謂的房東。」

  「……」

  他的回答讓我說不出話,但是這麼一說,就完全明白電梯為何空間大到像業務用。的確要有那麼大的容積,才能搬運大型作品運進出吧。若只是一名住戶,改改房間裡的裝潢還可以,不可能連電梯這種公共空間都加以改造的。除非在設計時就參與……

  即便如此,區區一個老人有本事坐擁這麼豪華的摩天大樓嗎?一般來說,規模這麼大的社區大樓應該是由房仲公司負責管理的吧……

  不過據我所知,聽說一流裱框師的收入可能是天文數字——就算不能將每幅畫的價值都提升百倍,但是只要有這種堪比點石成金的手藝,或許真有能力蓋出這種規模的大樓吧……

  這麼說,「工房莊」該不會是這個老人命名的吧——幸好我沒多嘴多舌亂說話。

  面對與自己所知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回話才好。

  「不過,雖說是房東,我沒在收租啦!」和久井老翁接著說。

  「沒在收租……?什麼意思?」

  縱然與「裱框師」給人的印象相距甚遠,但我還以為老人是想節稅,才會跨足房地產管理這樣切合實際的事業做為副業……

  「因為有點像我的興趣……這些我等一下再好好跟你說明。」

  和久井老翁一句四兩撥千斤,然後切入主題。

  「我要你負責警衛的是這個地下室。」

  沒錯,我並非來參觀製作畫框的現場……雖然沒穿上西裝,但我還是來面試的。

  「如同我在電話里所說的,接下來我要著手進行裱框師生涯中最大的工作……這段時間裡我不想受到任何打擾。」

  「打擾……您的意思是?」

  「嗯?」

  「呃,我是說,具體說來有什麼讓您覺得可能有危險的事嗎?例如,覺得會在工作的時候遭小偷之類?」

  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為從走進大樓到進入這個房間,就我的觀察在保全上該有的防盜設施已經一應俱全,如果他希望得到更嚴密的保護,感覺或許是有其他具體的理由。

  「或是您認為會有人來破壞您生涯集大成的作品嗎?像是收到恐嚇信之類的?」

  「恐嚇信?哈哈哈,那是什麼玩意兒!你的想像力可真豐富。或許你意外地適合當個畫家呢!

  和久井老翁調侃似地說。扯到恐嚇信,或許真是我的想像力太豐富了,不過像和久井老翁這樣的大師——不是佛教的那種大師——要進行人生最大(也是人生最後)的工作時,像我這種門外漢可能覺得沒什麼,但是在業界內肯定是驚天動地的大新聞。想必會有人因此得利,也有人因此蒙受損失吧!既然如此,難說不會惹出風波……

  「我只是凡事小心……以防萬一而已,並不是真的要防範誰。」

  和久井老翁這麼說。

  我聽不出他真正的用意。

  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我無從判斷。

  我並非懷疑和久井老翁,他看起來固然不是什麼認真、誠實的老人,但「委託人會說謊」這話也並非偵探業才適用的鐵則。

  需要警衛的人,肯定有需要警衛的原因……不過,單是「以防萬一」這個理由,要說足夠也是足夠了。

  「關於薪水與雇用期間,如同我之前說的……我會付你在那家美術館工作時的兩倍酬勞。這以打工來說可是破天荒的好待遇,沒意見吧!」

  「請、請等一下。」

  「怎麼了?薪水加倍還不滿意嗎?」

  我先阻止急於促成此事的老人——這種事哪能由得他趕鴨子上架。

  「你是要三倍嗎?真是個貪心的傢伙啊!年紀輕輕就對金錢這樣斤斤計較的話,長大不會有出息喔!小鬼。」

  「不,我不是對金額有意見……」

  明明仗著有錢欺負我,還好意思對我說教。

  不過,居然加碼到三倍……

  但是既然名下有這麼豪華的大樓,或許還是有一定的房租收入。

  「我不是說過我沒在收租嗎?這棟工房莊是我的興趣……不對,一半是為興趣,另一半是作公益。」

  「作公益?」

  什麼意思?

  這詞彙真的非常不適合這個老人,難不成他是拿這棟大樓來作義工?

  「您的意思是……把房子免費借給沒地方住的人之類的嗎?」

  若是做為緊急避難的收容或安置場所,這棟摩天大樓也太豪奢了——當然,我不是說豪奢不好,只是以照顧弱勢來說有些沒效率。要是降低一下設施的等級,省下的錢應該可以幫助更多人……不過,若「要人當義工的時候還得顧及效益也太不講理」,那麼我也得承認是有些道理。

  然而,我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有所誤會,老人「哈哈哈」地對我的無知捧腹大笑。

  「我看起來像是那么正派的人嗎?」

  「是不太……姑且先別說像不像,『作公益』究竟是?」

  「裱框師這行,沒有畫家是不成立的。」

  和久井老翁毫無脈絡地來了句極為正派的話,使我不禁也正色以待——雖說這完全沒有回答到我的問題,但他威嚴的語調實在不容我插嘴。

  「今時今日,我也算是混出名堂來了,但是剛入行的時候也吃了不少苦……你們年輕人大概不會有興趣聽老人家的當年勇吧。」

  和久井老翁偷眼觀察我的反應——與其說是偷眼觀察,感覺比較像是被露骨地打探。

  我不曉得該怎麼附和他,只能吶吶地說:「不會,請務必讓我聽聽。」  我覺得好像陷入了泥沼……或說是流沙地獄的感覺。

  「正因為有畫家的存在,我才能像這樣隨心所欲地從事我的工作。所以我從大約十年前,感覺人生開始倒數計時的時候起就想回饋他們——不過,是回饋給未來的畫家。」

  「未來的……」

  「因為畫家也是要費盡千辛萬苦才能獨當一面的職業。我看過無數空有才華卻沒有積蓄,在夢想路上半途而廢的年輕人……無法開花結果的才華固然是悲劇,但空有才華卻不去發揮,更是必須譴責的犯罪行為。」

  「……」

  這句話很有力量——也很嚴厲。

  然而若要順應現今時代潮流,毋寧是不要把才華看得太重,我想日子才會比較好過。

  說到才華,我好像也在哪聽過很嚴厲的意見……是在哪聽到的呢?我試圖回想,思緒卻被老人打斷。

  「因此,我決定無償提供那些還未能獨當一面、無法以繪畫謀生的新銳畫家住家兼工作室的空間——所以才蓋了這棟工房莊。」

  「欸……也就是說……」

  我抬頭看著正上方。不是在看天花板,而是望向頭上這棟建築——這三十二層樓的摩天大樓。

  那……難道住在這棟大樓里的住戶全都是……

  「沒錯,所有的住戶都是畫家。正確地說,全都是未來的畫家。」

  「未來的——畫家。」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豪奢的確不是必需,但一定程度的寬敞面積還是不可或缺的吧。畢竟不只是住家,還需要工作室的空間。

  這跟收徒弟……可能又有點不一樣。

  當然,以製作額框維生的和久井老翁和一般人比起來,對繪畫肯定更有見識,但畢竟他本人沒在畫畫……所以是類似金主的身分嗎?

  雖然以金主來說,也太慷慨了……

  「也還好吧!就算與本業無關,大企業不也會贊助運動選手嗎?就跟那差不多啦。」

  和久井老翁的話,反倒證明了自己是能與大企業匹敵的個人。想到此,驚覺我現在面對的可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不由得坐正了姿勢——不過,大企業也不是慈善事業,當然也不是基於樂善好施的精神才援助運動選手。

  企業之所以援助運動選手,應該是為了培養明星選手,將來幫公司打廣吿,算是一種投資……和久井老翁經營這棟大樓也是這個用意嗎?

  「嗯。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投資的意思。從這棟工房莊出去的畫家,目前也有活躍在第一線的。其中有些人就是用我親手製作的畫框。」

  「這樣啊……」

  聽起來是合情合理,但是以投資來說,投資報酬率感覺有點低。要培養出一個畫家可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恐怕只有特例中的特例,才能達到那麼理想的結果。

  不過,或許沒有利潤反而是件好事。身為裱框師,對前程似錦的畫家提供如此無私奉獻的投資,可以提升不少形象。

  應該能為他吸引很多生意上門吧。

  ……之所以無法坦然接受老人毫無私心,大概還是因為目睹過他狂性大發破壞畫作的場面之故……雖不認為他回饋畫家的心意是假的,但總覺得事情沒這麼單純。

  即使這些都姑且不論,就算是興趣,無償出借這麼大規模的大樓,就常識而言,還是太誇張了。

  縱使這是他替跋扈又頑固的自己提升形象的戰略,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認為幫助他人一定得基於純粹善意的想法才是器量狹窄,無可救藥。

  「嗯?怎麼啦?阿守,你想說什麼?」

  「沒有……那麼,要是我說我也想住在這裡,想成為畫家的話,您會讓我住下來嗎?」

  我實在不敢當著他的面,問他是不是為了提升自己的形象才這麼做的,只好藉此轉移話題。但似乎反而踩到老人的地雷,他雖然沒有破口大罵,但是也以嚴肅的口吻說。

  「如果你是認真的,也不是不能讓你試一下……若是你真有跟這裡的住戶一較長短的氣概。」

  他的魄力讓我連忙搖頭。

  不只是因為我不想挨罵,也深自反省這句話說得實在太輕挑——想到那些免費住在豪宅里的住戶們背負的重責大任,就知道這並非單純的援助。

  而且果然還是要接受審查之類的啊……看來也不是任何人想住就能隨便住的地方。如果才華不是只有光鮮亮麗的那一面,這棟工房莊也果然不是只有光鮮亮麗的那一面吧。

  「住在這裡的人全都是畫家嗎?還是只要立志成為藝術家,不管是雕刻還是陶藝家都有機會入住?」

  「所有人都是畫家。也有人為了提升畫技會製作些雕像,但基本上還是以畫圖為主。」

  與藝術大學相比,限制似乎嚴格得多。感覺很像是和久井老翁開設的私塾,但是既然他本人不作畫,這麼說也不太對。可是,能這樣就認定和久井老翁不作畫嗎?這個地下室里好像也有各式各樣的畫具……

  「那麼,要我當這棟大樓的警衛,是要我保護住在這裡的人,保護那些未來的畫家嗎?」

  「嗯?喔不,我要你負責警衛的,只有這個地下室。」

  仿佛是想起叫我來並不是為了向我介紹這棟工房莊,和久井老翁也把話題拉回雇用我的事。

  「上午九點到下午六點,一天九小時,只要站在這個房間裡就好了——星期天可以休息。我的年紀

  也大了,長時間工作也吃不消。」

  一天九小時,一個星期六天。

  比在美術館上班的時候,勞動的強度稍微……不,是高了許多,但也還不算離譜,既然薪水是當時的一倍,甚至該說是相當合理的條件。

  「午餐費和交通費另外算……然後我想你也應該知道,你不能吿訴別人我在這裡進行的工作。我不想讓世人知道我要打造生涯集大成之作,所以你必須遵守保密義務,就當薪水裡包含封口費吧。」

  「保密義務……」

  這個字眼讓我想起忘卻偵探——今日子小姐。之所以不想讓世人知道,

  或許不是為了在完成時給世人一個驚喜,而是只要像和久井老翁這種等級的裱框大師要退休的消息公諸於世,必定在業界會引起一陣軒然大波吧。

  受到挽留,可能會影響到工作進度……為此就要雇用我,雖然也有點神經質,但是對於和久井老翁本人,或許僅是再自然不過的戒備。

  「如何?我也不想勉強你,如果要看守這整棟大樓當然另當別論,但區區一間地下室,你一個人應該搞得定吧!」

  「是……」

  以警備範圍來說,的確不成問題……但是,沒能夠(從和久井老翁的毒手中)保住美術館裡那幅畫的我,實在不敢輕易斷言沒問題。

  要是輕言答應,又沒保護好的話,那我不如死了算了——這種事絕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管是集大成,還是最後的工作,既然要製作畫框,就不可能沒有畫作。但是在這間工作室里,似乎沒有看到那幅畫?

  和久井老翁打算為哪幅畫製作生涯集大成的畫框呢?能讓這麼有名的裱框師傾盡全力的作品,當然不是等閒之作吧。

  「您打算為哪幅畫製作畫框呢?雖然您說保護畫不是我的工作,但是在畫框完成以前,那幅畫也是我必須保護的對象吧?」

  「那幅畫還沒有完成。」

  「還沒完成?喔,這倒是,的確沒看到搬進這裡來的跡象——可是,當您開始製作畫框時,應該就會送到這間地下室了吧?」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說,那幅畫還不存在於世上——現在還在畫。不是在這間地下室,而是在樓上。」

  「樓上……?」

  也就是說,在受他援助的新銳畫家裡,有人正在畫這幅畫嘍?他面才說過,在工房莊孵化成長之後展翅高飛的住戶里,也有人作品的畫框就是由他製作的……所以他的意思是,目前住在樓上的新銳畫家裡,有人已經表現出過人的才華,搶先一步脫穎而出了嗎?

  憑和久井老翁連在美術館也很吃得開的地位,要為什麼樣的畫製作畫框,主導權想必握在他手上,但他卻刻意指名現階段還沒沒無名的畫家,那個人肯定非常有才華吧。

  「那麼,您要等那幅畫完成才開工嗎?」

  「那當然,但畢竟我也沒剩多少時間了,也有些東西必須事先準備……算是前置作業吧。」

  「所以……要同時進行嗎?這樣感覺好像是集體創作。聽來頗有難度呢……」

  「當作集體創作來看,反而會比較好懂吧。總之,這麼一來我就可以親眼看到描繪的過程,也能知道作者會把那幅畫描繪成什麼模樣……對於製作畫框,也是很重要的參考資料。」

  有道理。

  以為在作品尚未完成就無法製作外框,純粹是外行人的想法,倘若能夠觀察到畫作從尚未完成的青澀狀態逐漸成熟的模樣,製作出來的畫框完成度想必更高。

  「所以我想儘可能快點開始——我甚至想明天就來開工。材料都已經訂好了,只差你的答案了。如果你對薪資條件有所不滿,我也不是不能再做一點讓步,所以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

  被他這麼一說,看來是來到非下決定不可的地步了,於是我認真考慮。雖然他講了一大堆,但這棟工房莊是什麼設施,其實根本與他要我做的事毫無關聯。我該思考的,是能否憑一己之力好好守護這間工作室。

  一路聽下來,我不認為有什麼具體的威脅——就是老人家想謹慎小心,也是和久井老翁為了讓自己專注在作業上的投資而已。在實務上,我的工作應該是整天在這裡看他製作畫框吧。

  基於只有框也不成作品的理論,應該也沒有人會只偷畫框——但我就是不太放心。

  原因當然是我曾經犯過一次大錯,更重要的是,我從事保全工作的經驗還不多……不,是根本還很少。即便工作內容只是「旁觀」老人進行「最後的工作」,但我還是沒有信心能夠勝任愉快——那麼,拒絕他不就好了嗎?但事情卻沒有這麼簡單。

  果然不該來的。

  當找上門來的是一份必須保密的工作時,就已經無法撇清關係了。就算我拒絕這份工作,但從館方將我的聯絡方式吿訴和久井老翁這點看來,和久井老翁在找我一事應該已經傳遍整家美術館了。

  如此一來,我非但得不到和久井老翁的庇護,可能連以前擔任保全的美術館也會來向我打探消息——我真的不想連工作都還沒找到,就又卷進這麼麻煩的事情里。

  既然如此,深入虎穴一探究竟……雖然我實在不覺得自己的往後半年可以這樣一個咬牙就輕易決定。

  老人要我當成頂多半年的打工機會,但是反推回來,等於我半年後又要失業,也等於把刻不容緩的求職活動延到半年後——不只是半年後,現在這個要不要答應的選擇題將左右我的人生。

  人生的轉捩點。

  結果我又要在這種地方栽個大跟頭嗎……不過,拋開這種機關算盡的內心糾葛,純粹以好奇心來衡量的話,我的確非常感興趣。

  一個人為他的人生畫下句點的「工作」會是什麼模樣呢——才找到工作沒多久就莫名其妙被炒魷魚的我還沒見證過這一刻,但不管將來從事什麼工作,也不見得還有機會見證到這一刻。

  這種想法或許過於輕桃……跟說出「想看人死掉的瞬間」這種話的死小孩差不多,應該克制點。但終究無法壓抑想親眼目睹,終其一生獨行其道的求道者停下腳步的那一瞬間。

  要放過這個天上掉下來的機會嗎?我拿不定主意。

  ……天上掉下來的機會?

  這麼說來,我忘了問一件事。

  「和久井先生,可以請您吿訴我,為什麼要找我嗎?」

  「嗯?就只是想不到還能拜託誰啊!然後聽說你丟了工作,心想這下子正好。」

  「可是換個角度看,通常不會想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一個被開除的保全吧?如果和久井先生是以我們的當時對話為基準……」

  無論是我看穿那幅畫是「地球」,還是把破掉的畫鑑定為零圓,都不能做為基準……因為前者是現學現賣,後者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憑良心說,我不希望他對我的信任是來自這些言行。就算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但這種類似「審美觀」部分與我的專業能力一點關係也沒有。

  「嗯?對話?我們說了什麼來著?」

  「咦?」

  「因為我當時實在是太生氣了,根本不記得和你說過什麼。」

  「可、可是,既然如此,那又為何……」

  「我不是說了嗎?凡事我都要親眼判斷,就只是這樣而已。」

  和久井老翁有些不耐煩地回答。但是對我而言,這點是最重要的環節,所以緊咬著不放。

  「要是您不吿訴我為何會認為我值得信任,我就無法在這裡工作。」

  「你連自己有什麼優點都不知道嗎?真是個沒出息的傢伙。即使是住在這棟工房莊裡還不成氣候的畫家,至少也都知道自己的長處!」

  「呃……」

  「因為是我害你被炒魷魚的啊。」

  和久井老翁如是說。

  結果還是為了贖罪嗎?不,以他那妄自尊大的性格,絕對不可能……

  我默不作聲地等老人繼續說下去,只見他心不甘、情不願,一臉「何必要我說那麼多」的樣子,又稍微補充了一句。

  「因為你明明是因為我才莫名其妙砸了飯碗,卻不吵不鬧地接受了。」

  「……也就是說,是覺得我比較聽話嗎?」

  從僱主的角度出發,被開除的時候還能毫無怨言、乖乘辭職的員工的確難能可貴——但我才不要因為這種「容易解僱」或「可以吞忍不合理要求」的原因而受到雇用。

  「不是的。」

  然而,和久井老翁卻否定我的質疑。

  「我不曉得你心裡是怎麼想,但我認為你會接受自己被這樣開除,是因為你『能接受』被這樣開除——因為自己沒能保護好應該要保護的畫。對你來說,遭到解僱並非欲加之罪,而是自己

  對自己的懲罰。我認為這種人是可以信任的。」

  每個人都會失敗,從如何面對失敗,可看出一個人真正的價值——和久井老翁說道。被這麼堂堂皇皇作文章,都分不清問題是在誰身上了。

  「……」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

  自己好像被他看穿,好像被稱讚了,但同時也覺得他是在說我還嫩得很。再說,那也不是我的功勞——我並不是一開始就坦然接受了自己被迫離職的事。

  在坦然接受以前,還是需要到貴人的幫助。

  多虧有個名偵探把我從只能說是充滿了謎團、莫名其妙又毫無道理、宛如無底深淵的地方拉了上來……我才能面對自己的失敗。

  只是,就算據實以吿,在他聽來也只是藉口吧!讓我再度感慨到人生真是環環相扣卻沒人知道怎麼扣,看來我勢必得做出選擇了。

  無論接下來會怎樣後悔……反正所有的選擇都會帶來後悔,若是這樣,人在做選擇之際,或許只是在選擇「將來想怎麼後悔」罷了。

  這個決定到底要讓我怎麼後悔,自己才會滿意呢——

  「……您說過,開給我的條件還有可以討論的空間,對吧?」

  「沒錯。你有什麼要求?別太過分的我都可以答應你。」

  「從現實面來看,我一個人要在半年的時間裡一直擔任這個地下室的警衛,還是有點困難的,必定會有我注意不到的地方,我也不敢保證從頭到尾都不會生病請假。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再請一個人和我輪班。」

  似乎沒想到我會提出這種要求,老人沉默不語。我抓到機會,搶在他發難前接著說道。

  「與其把我的薪水提高到三倍,我更希望您用這個預算來增加人手……只要您願意接受這個條件,我會很樂意來這裡工作。」

  我打的如意算盤是——萬一他不接受,我就拒絕他的邀請——這樣子,就能圓滿收場了。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才開口。

  「你提出一個令我很為難的條件呢!」

  他真的面有難色,不像是交涉的技巧。

  「……為了謹慎起見,警衛的人手當然還是愈多愈好。」

  「問題沒那簡單——我說過要遵守保密義務吧?這件事不能交給我信不過的人……我不是說了嗎?除了你,我沒有其他候補人選。」

  「但是我有,我有想推薦給您的候補人選。」

  「誰?你以前那家保全公司嗎?我剛才應該也說過了,我可不相信組織。」

  「您放心,我想介紹給您的不是企業組織,而是開一人公司的。」

  「一人……是嗎?」

  和久井老翁疑神疑鬼地直盯著我看。

  「當然,我保證那個人非常有能力。」

  雖受制於被他那狐疑的視線,但我仍接著說。

  「我認為那個人比我更可靠百倍。只要有其協助,我可以安心接下警衛的工作。」

  「哼。既然如此,我也不是不能讓步……只不過,比起能力好不好,我更想問的是……那傢伙口風緊不緊啊?」

  和久井老翁向我確認,仿佛這是個比什麼都重要的大前提,而我則是信心十足地回答他。

  「沒問題,口風超緊的。」

  嚴格說來,不是口風緊——是她根本記不住。

  4

  從工房莊回家的路上,我又與意想不到的人物重逢了。和久井老翁雖然在我來的時候出來迎接,但回去時並沒有目送我離開。或許是對我開出的條件不合意,害他心情不爽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果然和這個老人不太合拍。總之,當時我是一個人。

  雖說是再會,但我起先並未留意到對方,是對方開口叫住我。

  「啊,大叔。」

  那一瞬間,我還搞不清楚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低頭一看,才發現一名將素描本夾在的少年。

  「呃,你是……?」

  「是我啦!剝井陸……你不記得啦?也是,畢竟只見過一次嘛。」

  「不,不是的,我記得你!」

  那件事實在令我印象深刻,雖說確實只見過一次,而我也不太記得他的長相,所以就算擦身而過,大概也認不出來吧。

  反而是剝井小弟,居然會記得我這不起眼的保全——這也是畫圖的人優於常人的記憶力嗎?

  「大白天的,你在這裡做什麼?大叔是不用上班嗎?」

  剝井小弟毫不留情地問。他似乎還沒成熟到能體察一個大人大白天的不去上班,應該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嗯,我已經辭去那家美術館的工作了。」

  正確地說,是保全公司把我開除了,可是一想到解釋起來又說來話長,所以我掐頭去尾地隨便說一下。

  「我上班時出了點差錯,所以目前正在找工作。倒是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這條馬路上並沒有什麼適合用來畫圖顯生的主題,再往前走也只有那棟摩天大樓——工房莊。

  「哪有什麼,我家就在前面啊!」

  「是哦……咦!?」

  我回頭看背後的工房莊——由名聞遐邇的裱框師資助,許多未來畫家住在裡頭的摩天大樓。

  「剝井小弟!你家住在那裡嗎?」

  「有必要嚇成這樣嗎……?」剝井小弟一臉狐疑,隨即便像發現什麼似地反問:「咦?怎麼,大叔,你知道那棟大樓?話說回來,這條路只通往工房莊……找工作?你該不會是去找老師面試吧?」

  一問就接二連三,聽得我頭昏腦脹。

  想要回答的話,沒有哪個問題是我答不出來的,但是既然我已經答應要履行保密義務了,即使對方是小朋友,我也不能和盤托出。

  假如剝井小弟是那棟大樓的住戶,那就更不能說了……還是身為住戶的剝井小弟根本心底清楚得很?而且顯然他口中的「老師」,指的就是和久井老翁。這個看起來頗為狂妄的少年在美術館裡突兀地提到的「老師」,看樣子並不是指教他畫畫的老師。

  事到如今,我終於恍然大悟,接到和久井老翁打來的電話時,為什麼會覺得那個沒儲存在通訊錄里的號碼很眼熟了——因為,那就是剝井小弟在美術館裡寫在我手上的聯絡電話。

  只是沒想到,就連這樣的少年也住在那……讓我再次體認到,和久井老翁說只是他的興趣,但那棟工房莊真的不是玩票性質。

  「呃……我不知道能跟你講多少呢。」

  「啊,我知道了,是老師害大叔丟掉飯碗吧?那還真不好意思……我也算間接有責任。」

  少年有口無心地說。總覺得他那態度就像跟和久井老翁從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都是我去向老師打小報吿,吿訴他那幅畫的畫框被換掉了,才會讓你這麼慘。可是我都發現了,也不能不跟他講。後來我聽說老師一完成當時手邊的工作,馬上就殺進美術館鬧了個天翻地覆,那時候就很擔心會牽連到你……所以呢,老師要介紹工作給你嗎?」

  雖然推理過程很粗略,但大致上都說中了。

  明明不是偵探,卻很感覺敏銳的孩子。

  不過,與其說他特別敏銳,不如說是小孩子特有的那種肆無忌憚的說話方式,讓習慣看場面說話、模糊焦點的大人覺得尖銳。

  「打小報吿」這字眼固然不太好,但正如我當時的推測,把畫框換掉一事吿訴和久井老翁的人,果然是剝井小弟。只是我沒料到,他居然會和工房莊有關。

  「雖然他並沒提到他也會指導作畫……但,是和久井先生要你去臨摹那幅畫嗎?」

  「嗯,對外是說不教這些,不過畢竟是他讓我免費住在那裡的,金主有令,我當然得遵命嘍!這個世界可沒這麼好混吧?」

  「嗯……」

  我最近也深深地感受到這一點——這個世界複雜到令人生厭,一舉一動會造成什麼樣的連鎖反應根本無法預測。

  「除此之外,住在工房莊裡的畫家,也都把作品受到老師青睞裱框視為目標。所以從老師實際裱過框的畫開始學起,就像必修科目一樣。」

  剝井小弟邊說邊翻開素描本,讓我看裡面的作品,比我那天看到的時候又多了好幾張。

  「啊,那麼這本素描本里的畫全都是……」

  「對的。所有公開展示的畫我大概都已經臨摹過一輪……可是完全找不到共通點就是了。」

  雖然還是獲益良多——剝井小弟說。

  人小鬼大又不去上學,這或許會讓人覺得剝井小弟很不正經,但他的態度其實很真摯、很嚴肅。原來擁有才華,而且也願意認真面對才華的人這麼耀眼——害我陷入莫名所以的自我厭惡里。

  當然,我也深刻地體認到,那個跋扈

  的老人還是多多少少受到(未來的?)畫家尊敬。

  這麼一來,我還是不要隨便亂說話比較好,像是和久井老翁考慮到退休,正打算著手進行人生最後的作品之類的……不,等等,可是那幅畫不是正由住在工房莊裡的某個人在繪製中嗎?

  既然這樣,至少那個人應該知道這件事——那個人該不會就是剝井小弟吧?直覺這麼吿訴我。畢竟「怎麼可能給小孩畫這麼重要的圖」這種層次的質疑,在老人讓剝井小弟住進工房莊時,顯然就已經不適用了。

  若說工房莊的理念在於培養未來的畫家,那麼像剝井小弟這樣的孩子才是最能實現這種理念的人選。

  倘若他有這麼耀眼的才華,而且又受到和久井老翁另眼相看,不就最有資格陪老人走完職人生涯的最後一程嗎……我無意識地凝視著他。

  或許是敏感地察覺到我的視線,剝井小弟一臉無趣地說道。

  「你的猜測大概是錯的。」

  「欸……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是說,我大概知道老師找你……把失業的你找來的原因——包括你不想讓我知道的理由。只不過,我連候補都擠不進去。」

  「……!」

  我努力保持面無表情,不過這實在太難了……當然,剝井小弟不見得已經看穿事情的全貌,但至少他似乎知道這件事,可是……

  「你說連候補都擠不進去……?是什麼意思?」

  看樣子,我認為剝井小弟有資格陪和久井老翁走完最後一程的直覺似乎錯了,可是「候補」這個字眼令人費解。從和久井老翁的口氣聽來,我還以為他已經找好人選了……

  「畢竟老師是很重隱私的。不過,他即將展開大工程這件事,怎麼可能瞞得住,所以他乾脆讓很多住戶都以為自己有機會成為那個被選中的人。再怎麼保密的計劃,也不可能保密到滴水不漏,所以老師藉由一口氣委託許多人作畫,這樣連中選的本人也不曉得自己的畫就是老師要的。」

  「這也太……」

  聽說懸疑推理劇或電影有種手法,會事先拍攝好幾種不同版本的結局,

  讓演員不知道哪個版本才是真的結局,以避免在播出之前走漏風聲,算是製作上的風險管理……

  對畫家也要來這一套嗎?

  說好聽是候補,但是除了最後雀屏中選的人,其他人等於是在做白工,這種作法已經不能用注重隱私來解釋。

  甚至不吿知中選的本人,等於金主完全不願意與接受援助的對象坦誠相對,這麼一來,要認定那個老人是基於純粹的善意或報恩的心態經營工房莊,果然還是要有些保留。

  只是竟連剝井小弟也擠不進那些做為煙霧彈的候補之中,實在令我驚訝到不寒而慄——住在那棟大樓里的「未來畫家」是水準到底多高啊?

  「嗯……我也覺得這麼做有點過分。是啦,就算是藝術,也是和競爭分不開的。讓大家同住一個地方,彼此切磋琢磨、朝頂尖之路邁進這件事本身是個好主意。就老師的性格,實在是正派到不像他會有的經營方針。但單看這次的作法,卻讓我覺得反而更不符老師的作風……呵呵,雖然這種話從就連角逐資格都沒有的我口中說出來,根本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就是了。」

  「……」

  「不管怎樣,既然已經準備要用像你這種大叔,表示老師也終於要正式開工了——你今天是來面試的吧?錄取了嗎?」

  「嗯……嗯。」

  錄取是錄取了,但當我聽到這麼可怕、幾乎不把人當人看的作為時,不禁對自己的判斷感到迷惘。

  剝井小弟又說了一串讓我更加迷惘的話。

  「勸你不要比較好啦。你也看到了,老師的性格那麼剛烈、作風那麼強硬,像你這種好好先生型的大叔,很容易就會被他帶壞的。」

  「帶壞……嗎?」

  真要說的話,或許已經有點壞了。

  明明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經驗,毋寧說只有失敗的經驗,卻想憑一己之力執行保護重要人物的重大工作,一定是腦袋壞掉了。離開工房莊之後冷靜下來想想,或許我真的是被這憑自己一個人就能影響整家美術館的重要人物帶壞,才會誤以為我也能憑自己一個人成就什麼事吧。

  雖然成功地在最後的最後讓老人接受我提出的條件——但是回想起來,除此之外,我可說是完全對那個桀驁不馴的老人言聽計從。

  當然在才華及畫功這方面是不能跟他們比,但是做為棄子戰術的一環,在老人為了謹慎起見、為了以防萬一而布的局裡,我和住在工房莊裡的那群年輕畫家,或許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不是只有看才華、夢想,將來什麼的……工作這檔事,或許並不如想像中的美好哪。」

  從剝井小弟的話聽下來,或許和久井老翁集生涯之大成的最後一幅作品並非我想保護、想見證到最後一刻的那種。會對勞動工作懷抱美好想像,就足以證明我實在太天真了……

  「哈哈,因為混入了太多人的算計了。用我的感覺來看,的確不美也不好呢!甚至可說是又髒又惡,髒兮兮到爆,真想全都塗成一片黑。」

  「……」

  「先不管你要不要來上班,大叔,如果你以為聚集在工房莊的這群年輕人是對將來充滿夢想、洋溢著創作精神的創作集團還是什麼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你可要搞清楚點。包括我在內,聚在工房莊的不是對將來充滿夢想的年輕人,而是靠著吞食夢想活下去的怪物。像我們這種人,不曉得會幹出什麼事來。你得先有這個偏見才行哪!」

  那我先走了——剝井小弟說完,便從我身邊走過,看樣子是要回工房莊。他雖然試圖阻止,但也沒打算強力反對我去上班的樣子……這點還滿像現在的小孩,說不上冷淡但也沒啥熱情。

  我只能目送他走遠……話說回來,現階段雖然只有口頭約定,但我已經答應和久井老翁的約聘,事到如今也不能反悔了。要是有豁出去的覺悟,也不是不能毀約,但是,想到若要和那個脾氣暴躁的老人對簿公堂,不曉得會有多麼累人,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要是能在與和久井老翁交涉前先遇到剝井小弟,局面或許會有所不同,但事已至此,也無法再採納他的建議了。不過,我心想如果只要在那待上半年,一定有機會再遇見住在裡頭的剝井小弟,到時再跟他多談談吧。

  事後回想起來,當時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實在讓我悔不當初。但是我既沒有像畫家的感性,也沒有偵探般的推理能力,不僅如此——身為警衛,我連這個信任我的老人交付的工作,都沒能保護好。

  如果我當時不要自作聰明,且把剝井小弟的忠吿聽進去,未來或許就會不同了,只可惜,那不同的未來並未出現在我面前。

  事情急轉直下——真的是急轉了個大彎,然後筆直落下。

  5

  最後的結論是我根本不該接下這件委託,但是除此之外,我在很多小地方也都失算了。

  因為我很快就知道,在與和久井老翁交涉的過程中,我唯一取得的勝利——可以招募人才和我一起擔任警衛的權利——並無法按照我的計劃進行。

  而且是第二天早上,我有些緊張地打電話到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時才知道。

  「很抱歉,本事務所無法接下這個委託。」

  我只說了個梗概,所長今日子小姐就以客氣到根本冷漠的口吻說。

  不過,她會這麼冷漠也是當然的。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雖然我前幾天才委託過她,但是就連我這個人,她也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

  對她而言,所有的委託人都是陌生人,是初次見面的客人,縱使擺出老主顧的架子,也只是自取其辱。

  當然,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然而實際遇上,還是受到很大的衝擊,感覺就像是兜頭淋下一盆冷水。即使隔著電話,從她的語氣、她的反應,都能感覺到今日子小姐是「真的」已經忘了我。

  話雖如此,也不能一直沉溺在打擊里——今日子小姐應該並非因為我是「陌生人」才拒絕我的委託,畢竟如果是這個原因,忘卻偵探將會拒絕所有的委託,根本不能做生意。

  「為、為什麼?我會照規定付錢的!付你報酬、或說是薪水,還有費用也……」

  「……請不要滿嘴都是錢錢錢的,聽起來好下流。」

  今日子小姐冷冰冰地說。

  我原本是想配合她的性格才這麼說的,但是「素未謀面」的委託人透過電話這麼說,也似乎太有失分寸——這中間的距離好難拿捏。

  她連下流二字都說出□,讓我整個覺得很心虛。

  「不是錢的問題,這是本事務所的規矩。基本上,我只接受能在一天以內解決的委託,時間需要超過一天的我都會拒絕。」

  「啊……」

  對喔,我沒想到這個問題。

  印在名片上的「一天內解決你的煩惱!」與其說是廣吿詞,還不如說是警示標語。

  一旦跨日,別說是事情的真相了,就連案件的內容也會忘記的今日子小姐,無論是什麼樣的案子,都只能在「今天以內」解決——如此一來,最長可能長達半年的工作,根本不需要問細節,都只能賞我吃閉門羹。

  是我太衝動了。

  本來想到在「我的人生轉捩點」這層意義上,重要性足以與和久井老翁匹敵的今日子小姐若能陪我一起當警衛,必定能讓我什麼都不怕,就滿腦子只覺得自己真聰明,真能想到這種好主意——事實上是整個笨到不行。

  話說回來,光是想要獨占像今日子小姐這麼厲害的名偵探長達半年的想法,就已經夠自我中心、自以為是了。若對方覺得我才委託過她一次,就以為能夠攀親帶故,認定我是個得寸進尺的傢伙,我也無話可說。

  「這樣啊,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我大失所望,但更多的情緒是覺得丟臉,所以準備掛斷電話。

  「別這麼說,也別這麼急著掛電話嘛!您……呃,是親切先生?」

  今日子小姐竟然挽留我。

  「雖然我無法接下這個委託,但也並非完全幫不上忙。我還是可以提供諮詢,幫您出些主意。」

  「咦?」

  「明明看到有錢……不,是看到有人需要協助,卻因為綁手綁腳的規矩就冷眼旁觀,也會影響到偵探的聲譽。我的目標是要成為一個活潑開朗、討人喜歡的名偵探。」

  當她說出「明明看到有錢」的時候,就已經離活潑開朗、討人喜歡的名偵探千里遠了……要我說的話,是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

  話說回來,名偵探好像很少給人「活潑開朗」的形象……今日子小姐到底想成為哪一種偵探呢?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絕對是隨叫隨到隨時服務,是偵探業界的得來速。只要是必須馬上處理的事、可以馬上處理的事,本事務所就會馬上處理。」

  這句話聽起來很可靠,只是得來速應該沒辦法隨叫隨到吧……不過,現在可不是講這些五四三的時候。

  若她肯出手相助,當然是謝天謝地。畢竟我已經向和久井老翁誇下海口,要是現在才說「我被想找來幫忙的人拒絕了」未免太沒面子。

  「那麼,今日子小姐,具體而言你能提供什麼諮詢呢……」

  「嗯,貼身護衛本來就不是偵探擅長的領域……我也不是功夫高手,對於要動粗的事並沒有自信。」

  我也對她沒有這方面的期待。

  「不過,我想我應該還是可以給您一些建議。親切先生當過保全人員,是這方面的專家,由我來給您建議,似乎有些班門弄斧,我只是從偵探的角度出發,或許能幫您檢視一下現場。」

  從偵探角度出發的檢視——沒錯,這才是我對今日子小姐的期待。

  即使不能請她陪我擔任工房莊的警衛長達半年,至少第一天——如果再貪心一點的話;若能定期幫我檢查一下現場有沒有漏洞、我的警衛有沒有缺失也就夠了。

  「真是感激不盡,請你務必幫忙。」

  「能幫上您的忙真是太好了……至於剛才提到的報酬,我可以只工作一天就領到半年份嗎?」

  「呃,我想這點實在恕難從命,大概只能給你當天份的報酬。」

  「這樣啊……算了,我只是開個玩笑。」

  真的是開玩笑嗎?

  根本沒有人笑得出來……說她因為開的是個人事務所,又身兼會計,才會對錢錙銖必較,我倒覺得這個人只是外表看來恬淡無爭,骨子裡其實視財如命。

  她沒用那聰明過人的頭腦行騙天下,而是決定當偵探,對社會來說或許真是萬幸。

  「那麼,過幾天等我要去現場的時候,再請你與我同行……」

  「不用過幾天,就在今天,接下來我們就出發吧!」

  一旦要展開行動,今日子小姐還真是神速——咦?今天?接下來?我本來是想先打電話跟她約時間,再去找她直接面對面討論——像是和久井老翁提出的薪資條件等等細節,所以才會在早上打電話給她,沒想到她對於今天接下的委託,今天就要開始行動。

  我還以為要請她處理跨日的案件固然很為難,但是若能靈活調整,處理跨日的預約應該沒什麼問題……不過一旦這樣姑息以對,難保不會發生超收顧客的狀況。

  她可能認為萬一我的預約和她改天答應其他人的預約撞期,又不記得是先答應誰的話,就會不曉得該怎麼安排優先順序,所以不如打從一開始,就只處理自己記憶範圍內的工作。

  身為最快偵探的忘卻偵探。

  「可是,如果現在就要過去的話……得先聯絡和久井先生。」

  「這方面的手續就麻煩您了。就算我不是忘卻偵探,我也覺得儘早去了解那個工房莊的情況比較好。雖然沒有確切的根據,但是從親切先生說的話一路聽下來,我總覺得有股不安的氣氛……」

  「不安的氣氛?」

  「是的……雖然我還說不上來是什麼。」

  只不過,總覺得若是將和久井先生那個「因為要著手製作最後的作品才雇用警衛」的說法照單全收,會很危險——今日子小姐說道。

  「委託人——是會說謊的。」

  「……」

  「或許和久井先生本人並沒有說謊的自覺。可能只是他身為裱框師的感性察知到不安的氣氛,亦即所謂『不祥的預感』——如果只是想在萬全的準備下工作,平日就應該聘請警衛常駐,而不是像這次臨時雇用。」

  的確有些道理。

  像和久井老翁這種等級的裱框師,不只是生涯集大成的作品,即使是平常的工作,也應該注重安全問題。這次才刻意強化保全措施,或許真是因為有什麼危險的預感。

  如果能讓今日子小姐推理出老人不惜霸王硬上弓,或是接受我提出的不合理條件,也要緊急雇用我的原因,我想我的工作應該會得心應手許多。

  「沒錯……只要我能跟和久井先生直接說上話,讓我問他一些問題,我想這部分我應該能幫上忙——因為這可是偵探的拿手好戲。」

  「……可是,他是個喜怒無常的老人,如果你硬要問個水落石出,他可能會大發雷霆喔!可能會對你破口大罵。」

  「哦,我不在乎。不管他罵得再大聲、話講得再難聽,反正到了明天,我就會忘光光了。」

  連這種事她都能說得這麼輕描淡寫,我也無話可說。但話說回來,忘卻偵探的這個強項,在問話時的確具有很大的優勢吧。

  在溝通的時候不怕被對方討厭這點,幾乎可以說是天下無敵了——這種死皮賴臉的強韌和今日子小姐那種文靜、穩重的態度感覺似乎正好相反,但是這兩種相反的特質卻又是一體兩面,或許正因為如此,才會讓今日子小姐散發出一股令人不解又難以捉摸的從容氣息。

  「再說,除了想聽聽和久井先生的說詞,我也想儘快看一下工房莊。」  「啊,說得也是。如果能從偵探的觀點檢查一下整棟房子有沒有安全上的漏洞……」

  我附和著說,但今日子小姐想表達的似乎不是這個意思。

  而是更根本的問題。

  「我猜因子就在那裡頭。」

  「因子?」

  「沒錯,會出事的條件都到齊了……我覺得,那棟大樓不是太正常的地方。」

  「……?」

  不是太正常的地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只有語氣直截了當,但是在擔心什麼卻又講得不清不楚……態度十分曖昧。

  「不不不,我想親切先生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才是,所以才會在面臨那麼好的挖角條件時裹足不前,想要來委託我吧!」

  聽您的敘述,那棟建築相當極端,似乎太偏了——今日子小姐說道。這形容也同樣曖昧,但這次我大概知道她在說什麼了。只讓未成氣候的未來畫家入住的高樓豪宅——不管誰來看,不管怎麼看,都太極端。

  太偏了。

  「太偏……太偏會造成什麼問題嗎?我想那是和久井先生故意要搞得這麼偏的……」

  「太偏就很容易塌。」

  很容易出事。

  偵探說道——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所謂的『因子』,就是這個意思——讓立志成為畫家的年輕人獲得資助,還有免費住處及工作室,看起來他們好像占盡好處,但其實有很大的風險。身在必須成為畫家,找不到任何藉口不成為畫家的環境裡,固然比較容易成為畫家,但也很難成為畫家以外的職業。」

  「……這樣不是很好嗎?因為

  大家就是想成為畫家才搬進去的。」

  「但要是未來無法成為真正的畫家,可就什麼都當不成了啊?這是多麼危險的事,你不覺得嗎?人應該為自己留一點餘地、退路才行。」

  「是嗎……」

  我對今日子小姐的這番話實在沒什麼概念……完全聽不出問題在哪裡。

  無論和久井老翁是基於什麼盤算興建工房莊,對於立志成為畫家的年輕人而言,那理念都是他們夢寐以求的。

  「我的意思是,難道不能為還有大好前途的年輕人提供更多選擇嗎?就算有繪畫的才華,但走上成為畫家之外的路又何妨?這樣你明白嗎?」

  不明白。

  我反而覺得今日子小姐的說法才是在斷送年輕人的未來——對和久井老翁的脾氣,我想抱怨的問題多如繁星,實際上也真的受到他的摧殘,但是像他那種終其一生專注於一的生存之道,任誰看了都會心嚮往之吧?

  「沒錯,因為那是和久井先生規畫的設施,所以會反映出他的意圖。但那其實是非常危險的思考模式呢!該說是視野太過於狹窄嗎……」

  無法和今日子小姐達成共識,使我覺得有些心神不寧——應該是因為她從事偵探這麼特殊的工作,但工作態度卻令我感到共鳴的緣故吧。我對年紀輕輕就清楚決定自己要走哪一條路的今日子小姐,也多少有些類似崇拜的心情。雖說是我自己的問題,但聽到今日子小姐說出違背我心中形象的話,老實說有點難以接受。

  「當然,在親眼確認之前,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我現在能說的,只有『那狀況很容易出事』這種一般論而已——但也不是說一定會出事。對於偵探來說,防範於未然是比解決問題更值得稱許的功勞,對警衛來說也是吧!再也沒有比平安無事更好的事了。」

  「是的,是這樣沒錯……呃,今日子小姐。」

  我吶吶開口。

  或許並不該問,但是為了消除因為意見不一致所產生的焦慮不安,我還是問了。

  「今日子小姐為什麼想當偵探呢?」

  對於這個問題,她的答案非常直截了當。

  「我當偵探的原因——是因為我想知道自己當偵探的原因啊!」

  6

  說來,我好像在哪裡聽過「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之類的話——雖不知跟今日子小姐提到的事有多少關聯,但在與她的一問一答之中,讓我想起了這句話。

  人的時間是有限的,注意力也是有其極限的。

  因此,不論有沒有才華,只要將注意力集中在一處,總能創造出獨一無二的結果——一流專業人士的共通之處,就是把時間都花在努力上。

  這並非打高空的漂亮話,只是如同剝井小弟說的——就是和久井老翁吿訴他的「所謂的天分,是擁有可以比別人更努力的資格」那樣,不假裝飾、腳踏實地的主張。

  當這些日積月累的努力走太偏,裂了、塌了的時候,任何人都無法想像會發生什麼事。

  莫非這就是今日子小姐想表達的嗎?以這點來說,除了地下室以外,工房莊的確是一棟專為「繪畫」而生的建築,斬斷了所有退路,只能背水一戰。成功時固然能夠揚名立萬,失敗的話就只剩下滅頂的命運——當然,想必所有住戶都有背水一戰的覺悟,但是這份覺悟是否真能承受如此風險呢?不到那一刻是不會知道的。

  再仔細想想,即使是今日子小姐,也有工作以外的生活,像是在放假的時候去逛美術館,工作結束的時候和我去吃飯……的確不能與就連學校也不去,只是一個勁兒把一切都投注在畫圖的剝井小弟相提並論。

  不,我也是一樣的……

  「這裡就是工房莊嗎?的確是從名稱難以想像的高樓大廈——總共有三十二層樓高啊!」

  還沒中午,我和今日子小姐便已抵達工房莊。穿著一片裙搭配粉紅色襯衫,外面再套上一件薄毛衣的今日子小姐,從外觀就一眼看出大樓有幾樓。讓我一瞬覺得她的眼鏡性能未免也太好……但這也是觀察力的一環吧。聽說「目視計算東西的數量」,其實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從我打電話委託今日子小姐到現在只過了幾小時,她就來到話題中的工房莊,真不愧是辦案速度最快的偵探。而我也為了跟上她的速度——光是不要被甩掉就疲於奔命。

  雖然我很想慎重處理……說得不好聽些,面對和久井老翁想雇用我的提議,一直顯得溫吞推託。但是自從和今日子小姐商量以後,事情又發展得太快了——看來,偵探業界的得來速或許不是開玩笑的。

  明明是我自己去找她商量的,現在卻有點跟不上她的節奏……於是我慢半拍地向她報吿。

  「呃……今日子小姐。有件事我應該早點吿訴你的……」

  「嗯?什麼事?」

  「因為事出突然,我聯絡不上和久井先生。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他,可是都沒人接……可能是出去了。」

  他好像沒有手機,總之我在答錄機里留了言……然後一廂情願地想說他年事已高,應該不會那麼頻繁地出遠門,所以還是來了。

  「這樣嗎……聯絡不上啊……」

  今日子小姐意味深長地說。接著一下向左一下向右地走來走去,試圖掌握工房莊的全貌——身為偵探的她似乎已經開始工作了。

  「如果他不在的話,也可以等他回來。」

  不是改天再來,而是等他回來——從這點就可以感覺到今日子小姐身為偵探的堅韌心智。當然,最好是老人在家……我走在今日子小姐前面,走進工房莊。

  為了請和久井老翁開門,我站在門廳的對講機前。記得工作室後面似乎有個生活空間,所以那間地下室應該同時也是他的住處。

  話說回來,不光是地下室,工房莊裡所有的房間應該都是住家兼工作室吧……我沒怎麼深思,就是理所當然地這麼覺得。但深入一想,起居生活空間也是工作室,工作受挫時根本無處可逃,這種構造或許會讓人失去切換情緒的時機。

  事實上,我聽說大部分的創作者就算從事可以在家裡做的工作,也會把工作室設在別的地方……

  「怎麼啦?親切先生。」

  在對講機前陷入沉思時,被身後的今日子小姐開口催促我行動。這或許也是最快的偵探理所當然的反應,但還是覺得有些過分。

  什麼最快的偵探,根本是最苛的偵探……我邊想著這種無聊事,輸入地下室的房間號碼。

  「……」

  但是等了半天都沒有反應。

  再試一次,結果還是一樣。我的擔心成真——和久井老翁好像不在。

  「也可能是正在專心工作,故意不應門吧!」

  今日子小姐從旁指出這個出乎我意料的可能性。

  「就算不是在工作,也可能是剛好有客人來訪。」

  「嗯……總之,我再打一次電話看看。」

  我拿出手機,撥打和久井老翁的家用電話。可惜還是沒人接,只能聽到早已聽膩的答錄機語音。

  「啊……我們就等一下吧!這附近不曉得有沒有咖啡廳……」

  「就我記憶所及,來這裡的路上並沒有看到咖啡廳。」

  今日子小姐說道。她似乎記得來到這裡之前的沿路景色。哪像我,都已經是第二次來了,卻完全不記得有沒有咖啡廳……雖說是忘卻偵探,也只會忘記昨天以前的事,對於當天發生的事,她似乎擁有超乎常人的記憶力。

  「不只是沒有咖啡廳,沿路也幾乎沒有任何娛樂設施……從這點來看,這裡的環境條件實在太嚴苛了。」

  「太嚴苛……嗎?」

  「如果把工房莊想像成公司,就是一家員工福利做得很差的公司啊……住在這裡的人,到底要去哪才能休息喘口氣呢?」

  今日子小姐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又突然開始走動,本以為她是要打道回府,原來是打算去繞工房莊一圈。而單單從她的語氣聽來,今日子小姐對工房莊本身似乎沒什麼好印象。

  照她的說法,工房莊是活像集中營的設施,而不是立志成為藝術家的年輕人們齊聚一堂,充滿夢想的場所——剝井小弟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是把為了實現夢想而付出的努力視為強制勞動,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總之,我連忙追著仿佛視線一移開就會消失的今日子小姐背影而去。她繞到大樓正後方,終於停下腳步。

  好像是大樓附設的停車場。我沒發現大樓後面還有這樣的地方。這麼,來,當然也必須進去檢查一下防盜設施才行……

  「親切先生,可以請您站在那堵圍牆前嗎?」

  「嗯?可以是可以……可是雖然我長這麼高,也看不見裡面喔!」

  「無妨。請您站在那裡,擺出打排球時接球的姿勢。」

  「像這樣嗎?」

  今日子小姐採取行動的速度,比我發問還快得多。

  只見她筆直地沖向我,右腳往地上一蹬,縱身一躍,踩在我交疊在肚子前方的雙手上,繼續往上跳,從我站直的頭上跨過——當大吃一驚的我回頭時,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

  不,嚴格說來並非看不到,而是只看到圍牆的上方一隻手臂。

  「親切先生,抓住我的手!我會把您拉過來的!」

  從圍牆內側傳來今日子小姐一派從容的聲音,真是難以想像她剛剛才展現過翻牆絕技。這個人居然講什麼拉過來的簡直不知所云,我才想把她拉回這邊來……但是,也總不能讓今日子小姐一直掛在圍牆上。

  「快點快點!」

  「好……好的!」

  在她的催促下,我開始爬牆。我雖然抓住今日子小姐的手,但是挑明了說,今日子小姐那纖細的手臂根本無力把我拉上去,我幾乎是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圍牆。然後我先著地,今日子小姐才跟著放手,從牆上跳下來。

  「嘿咻。」

  總而言之,我們兩人很順利地入侵了停車場。但是我並未因為成功而歡天喜地,心裡只有迫於無奈被逼上梁山的感覺。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今日子小姐!這可是非法入侵啊!」

  「這樣的話,那親切先生也是共犯嘍!」

  今日子小姐嫣然一笑,看不出絲毫罪惡感。

  「這是安全檢查啊!安檢安檢……雖然大門配備門禁系統,但只要不是完全密閉,就肯定會有漏洞呢!」

  的確是我拜託她來做安全檢查的,但她如果要這麼做的話,至少也該先知會我一聲……她突然朝我衝過來的時候,我還以為發生什麼事了。

  「因為如果事先吿訴您,您一定會阻止我吧?」

  這不是廢話嗎?而且她還把這種廢話講得如此理所當然,真令我無法接受。上次委託她的時候,事情在咖啡廳里就討論完了,所以沒看出她的真面目。看樣子,這個人似乎是個意想不到的行動派。

  翻牆時也是,一般人會想從身高像我這麼高的男人頭上跳過去嗎?

  而且還是穿裙子跳過去……

  「好像是這邊。」

  今日子小姐並未在停車場多做逗留,大步流星地移動到建築物里。最後我們就這麼迂迴地繞過大門,來到電梯前。

  原來如此,只要這麼走,就可以避開門禁系統……不過動作這麼大,實在說不上低調。要是剛才有目擊者看到,打電話報警也不足為奇。

  「犯罪者也不見得隨時都會保持低調。身為偵探,倒是比較歡迎那種鬼鬼祟祟、深怕被發現的犯人。因為湮滅證據的行為,大多反而會留下證據。而且就大樓保全的角度,強行突破防盜系統的暴徒才是應該小心提防的。說得極端一點,區區的門禁系統自動門,丟一顆石頭就可以打破了。」

  的確是很極端的意見,不過也不無道理——像是展示在隨時都有保全人員駐守之處的畫作,還是照樣被一個老人破壞那樣。

  世上根本沒有滴水不漏的防盜設施,不要命的狂徒也很難對付……如果必須戒備到這個地步,果然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

  「和久井先生是在地下室工作嗎?」

  今日子小姐已經要摁電梯了。雖然不是暴徒,但這個人也是不要命的偵探。縱使到了明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但事情也有分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有些狀況可不是講「我不記得了」就能交代了事的。

  「沒錯,在地下室,可是……」

  「咦?」

  在我回答的同時,今日子小姐就已經摁下往下的按鈕,但按鈕卻沒有亮起——毫無反應。

  「咦?奇怪?」

  今日子小姐一連摁了好幾次,還是沒反應。

  電梯一動也不動。

  「故障了嗎……電梯好像不會動吔。」

  回想昨天搭乘這部容積大到好似業務用的電梯時,我並沒感覺到有任何問題。

  唯一一部電梯故障的話,想必非常不方便吧。我不禁同情起住戶來,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也感到如釋重負——在今日子小姐令人退避不及的行動力帶領下,我成了非法入侵的幫凶,而就在此遇上電梯罷工,想必是神明要我們見好就收。

  我正打算向今日子小姐解釋神明的旨意,而將視線轉向她的時候——又不見她的人影了!只看到電梯間的一旁,竟有扇敞開的門。

  那扇設計成與大理石牆壁融為一體、極不易發現的門扉通往逃生梯……觀察力未免也太好了吧。看來她完全沒有要聽神明忠吿的樣子。

  「親切先生,這邊這邊。」

  今日子小姐頭也不回地呼喚我,同時自顧自地走下樓梯往地下室去,連阻止她的機會也不給我。

  事後回想起來,今日子小姐當時大概已經有預感了……不,說到預感,大概從我委託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有某種預感了。或許該說是預知,早已預見隱藏在工房莊這棟建築里的危機「因子」。

  再加上完全聯絡不上和久井老翁,或許更讓她覺得事情非同小可,才會強行突破保全系統——連神明的忠吿也充耳不聞。

  當然,若以可能性而言,她預知落空的機率其實更高。因為促使她採取這一連串行動的推斷,應該只是奠基在模稜兩可到不值一哂的預感上。

  我以為這只是那天她在咖啡廳里露一手的消去法……不,是反證法推理的一環——不管發生機率再小再低,總之先把所有可能性羅列出來、一一辯證再排除的過程。想到偏偏在這個時候……被她一次料中。

  樓梯盡頭的大門開著,今日子小姐以比起偵探更像怪盜的靈活身手,足不點地似的一路衝進地下室,只見和久井老翁倒臥在地——

  肚子上插著一把調色刀。

  7

  面對眼前令人震驚的狀況,我這才明白今日子小姐先前那一連串讓我眼花繚亂的動作,她其實已經是放慢速度了。她接下來的動作,才真的是迅雷不及掩耳。

  「親切先生!電梯間裡有一套AED(註:Automated External Defibrillator的縮寫,直譯為「自動體外心臟電擊去顫器」,是一種能夠自動偵測傷病患心律脈榑並施以電擊,使心臟恢復正常運作的儀器,因為操作相當容易,開啟機器時也會有語音指導其使用方式,並有圖示輔助說明,業界通常簡稱為「傻瓜電擊器」),快去拿過來!」

  今日子小姐大喊的同時,已經沖向老人身邊,就連一瞬的怔忡遲疑也沒有。反而是愣在原地不動的我,宛如機器人一般,只能聽從她的命令行事——AED?電梯間裡真的有這玩意兒嗎?

  真的有。

  我順著下來的逃生梯往上爬,一進門就在電梯間對角處看到和滅火器擺在一起的AED——看來今日子小姐的安檢可是連這種地方都沒放過。

  事先確認AED的位置或許是基本中的基本,但一般人總是在事發後才抱著後悔莫及的心情,懷著「早知道就應該先確認放在哪裡了」之類的感慨回想起這件事。

  總是將所有可能性都考慮進去的她,或許也早就事先防範不讓這樣的後悔發生……不過,現在可不是佩服她的時候。

  我打開置放箱的箱門取出AED,轉身想回地下室,接著摁了電梯……才想起電梯不會動。雖然我自認冷靜,卻還是亂了方寸。

  我冷靜下來思考。AED是讓紊亂心跳恢復正常狀態的裝置,對心臟已經完全停止跳動的人應該是沒用的。這麼說,今日子小姐是認為和久井老翁還活著嗎?我看到肚子上插了把刀倒在地上的他,直覺地認為「他被殺死了」……但說來刀子是插在小腹上。

  不是致命傷……嗎?

  不,萬一刺到內臟,還是會成為致命傷吧?

  想了半天等於沒想——我頂著一團亂麻的思緒回到地下室,今日子小姐已經完成適當的急救措施。

  她把側躺的和久井老翁翻成仰躺,將自己穿的毛衣做為枕頭,墊高他的頭部,再將作業服撕開,讓老人的上半身坦露。

  傷口周圍也已經纏上一圈又一圈類似繃帶(?)的布,完成止血的處理——只不過,刀子還插在那裡。

  有人說這種時候不該把刀子拔出來,也有人說拔出來比較好……雖不知今日子小姐是基於哪個標準判斷,總之她選擇了把刀子固定在原處的作法。

  但她是從哪裡弄來撕開作業服、固定用繃帶的工具的啊……不過這裡是製作畫框的工作室,工具類的應該應有盡有吧。

  換句話說,今日子小姐利用手邊現有的工具做好緊急處理……不對,是緊急救護。可是,老人的臉上還是一絲生氣也沒有——

  「還……還活著嗎?」

  「至少已經能自行呼吸了。」

  今日子小姐簡單扼要地說。

  定睛一看,她腳邊有個看似用保特瓶做的簡易人工呼吸器——這也是她臨時做的吧。

  「心臟雖然停止過,但經過按摩也已經恢復跳動了。接上AED,快點!只要按下開關,接下來機器就會教你該怎麼做!」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拿出手機……正覺得那台智慧型手機怎麼這麼眼熟,原來是我的手機。

  看樣子,似乎是她趁我衝進工作室時,從我口袋裡摸走的……今日子小姐身為忘卻偵探,並沒有隨身攜帶手機的習慣。時下的手機與其說是通訊設備,不如說是高性能紀錄媒體,或許還違反她不記錄的原則。當然,比一般人更重視安全防護的我,手機自然是設定了密碼,但撥打110或119等緊急電話時並不需要輸入密碼。

  趁著今日子小姐打電話叫救護車的空檔,我手忙腳亂地將AED的電擊貼片貼在老人的身體上。從這時接觸他身體而感受到的體溫,才總算讓我實際體認到和久井老翁還活著的事實。

  只是,觸感怪怪的……大概是今日子小姐在進行心臟按摩時,壓斷了他的肋骨吧。可見今日子小姐用她那纖細的手臂,使出多大的力氣在搶救……「肚、肚子上有個這麼大的傷口,可以通電嗎?」

  我抬頭問她,但人又不見了——只剩我的手機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沒關係,這種機器會自行判斷,要是不能通電就不會啟動電擊!」

  聲音是從反方向傳來的。往那邊一看,僅見今日子小姐不停地在地下室里走來走去。看起來像是在搜集木材,但卻看不出她到底在做什麼……只看那樣子,會覺得像是思緒混亂的熱鍋上螞蟻,明明遇上火災卻驚慌失措到想抱著枕頭逃生……

  只是,對於剛才完成正確急救的今日子小姐說什麼「請你冷靜一點」可能才更白目——而且該冷靜的,顯然應該是我才對。

  我只好相信她必定有其用意,然後開始嘗試生平第一次的AED急救。對了,我還在保全公司上班的時候,曾經在訓練時用過這個嘛——記得這是種不須具備專業知識,無論是誰都能上手的急救裝置。

  『電擊準備充電,請勿接觸病人。』

  AED發出語音指示,我連忙依照指示做,接著耳邊傳來仿佛用鈍器敲打地面的聲響——別說是肋骨了,那聲音大到讓我擔心和久井老翁細瘦的身軀會不會就這樣斷成兩截。

  明知應該沒問題,但還是很害怕我的使用方法可能有誤。

  『心跳恢復正常。』

  聽見從AED傳來的語音,我如釋重負。

  當然,情況還是很危急,但至少心臟恢復正常跳動,算是度過了一個難關。

  接下來只能仰賴和久井老翁的生命力了。

  我鬆了一口氣,但沒兩下又聽到今日子小姐大聲喊。

  「這裡!」

  她的指示非常明確,沒有聽錯的餘地。她似乎很習慣對應這樣的狀況,可是無法累積經驗的忘卻偵探身上,會有「習慣」存在的餘地嗎?

  我照她說的走過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在她身邊。

  那是個用工作室里的布和木頭材料做成的擔架。擔架沒有用到釘子,而是用繩子把各種零件牢牢綁住加以固定,但強度看起來是沒問題的。

  她居然能在離開我視線範圍的短短几分鐘內就製作出這樣的東西?構造雖然簡單,但也超出DIY的水準太多了……然而在無法使用電梯的情況下,擔架的確是現在絕對需要的東西。

  在分秒必爭的情況下,她似乎打算在救護車抵達以前,先把和久井老翁搬到一樓吧。

  「喂,別在那裡發呆!輕輕地把和久井先生放到這上面來!因為要上樓梯,請你抬腳這邊!」

  今日子小姐用剩下的布條把和久井老翁的身體固定在擔架上,以免搬運途中不小心掉下來。她的動作乾淨俐落,速度快到我看得眼花繚亂。

  快到說是粗魯也不為過。

  但遇到特別需要注意的部分,卻又一定是不慌不忙地小心翼翼。

  於是在發現和久井老翁之後還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今日子小姐順利地把身受重傷的他搬到一樓——幾乎在同一時間,救護車也抵達了。

  「年齡七十二歲,血型A型。似乎患有數種慢性病,常備藥的種類請參考這本手冊。」

  今日子小姐將應該是和久井老翁的用藥手冊交給急救隊員。她到底是在何時從何處找到那本的?

  當真是心細如髮、目光如炬。

  就連專業的急救隊員似乎也對她的應對處理大吃一驚。

  「快點送去醫院吧。和久井先生的昏迷指數非常低,處於刻不容緩的狀態。」

  今日子小姐催促急救隊員,於是載著和久井老翁的救護車伴隨著震天價響的鳴笛,出發前往最近的醫院。

  「呼……」

  至此,今日子小姐終於稍作喘息。

  剛才全速運轉的反作用力,似乎讓她連站都快要站不穩了。

  「肩膀借我一下。」

  她冷不防地把滿頭白髮往我肩上靠。

  「哇……」,

  我怕沒能撐住她的身體,連忙站穩腳步。但她的身體輕若羽毛,根本沒這個必要。

  這麼嬌小的身體,卻展露出那麼迅速的動作、那麼高強的性能、那麼精采的表現……我雖自認有出一份力,但基本上也只是遵照今日子小姐的指示,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恐怕什麼也辦不到吧。肯定只會眼睜睜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和久井老翁,像只無頭蒼蠅似地驚慌失措。話說回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根本不會發現和久井老翁出事了。

  「……和久井先生不要緊吧?」

  我在充滿無力感的同時,擠出這句話。

  雖然他還沒正式雇用我,但這一點也不重要——我又再一次沒能保護好應該要保護的對象了。

  對祖父雖然不太好意思,但我已經想丟掉「守」這個名字了。

  「不曉得。」

  偵探不會毫無根據就隨便安慰人。

  雖然已經進行了最快也是最妥當的處理,但急救能做到的還是有限,再說和久井老翁的年紀又那麼大了。

  「可是……今日子小姐,我們不用一起去嗎?」

  我還以為今日子小姐會順勢跳上救護車,跟去醫院……我們不用去醫院向醫生說明狀況嗎?

  「我們又不是家屬,跟去也沒用。而且也沒什麼是我們能說明的。」

  「是沒錯……」

  「與其跟著去醫院,我們更應該做好我們的工作。」

  「我、我們的工作?」

  「是的。我們的工作。」

  今日子小姐說完便起身,看來不再需要我的支撐。最快的她,休息時間竟連三十秒都不到。

  她踩著堅定的腳步往回走——往工房莊的方向走去。

  儘管救護車尖聲刺耳的鳴笛聲來了又走,整棟樓卻沒有半個住戶出來,都會的冷漠無情約莫就是這麼回事吧。可是一想到群居在這棟高樓里的人、暗藏在其中的種種鬼胎,就覺得似乎又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未破殼的雛鳥以身疊成高塔。

  今日子小姐——忘卻偵探指著那棟體現了累卵之危的工房莊,語氣堅定地說道。

  「——犯人就在這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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