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髮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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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狙擊吧,精靈射手。射穿吧,必中之箭】!」

  優美的咒文旋律響徹四方。

  編織短文詠唱的蕾菲亞舉起魔導士專用裝備·魔杖「森林淚滴」。這根魔杖以魔術—用的特殊礦石「白聖石」為本體材料,徹底追求提升魔導士魔法力的性能。裝在頂端的魔寶石使用了寶貴道具「千年樹水滴」製成,對特定種族(精靈)的「魔力」會展現出高度融合性。

  與腳下展開的相呼應,裝在魔杖前端的魔寶石發出眩目光彩。

  「【靈弓光箭】!」強而有力的魔法名稱召喚出光箭。

  單射魔法在傑出的「魔力」與強力的【妖精追奏(技能)】輔助下儼然已有如炮擊,填滿了整條狹窄的直線通道。通道上超過二十隻的怪獸一邊發出悽厲慘叫,一邊被大閃光吞沒,灰飛煙滅。

  沿著閃光軌跡,只留下大量的灰塵。

  確認消滅敵人後,蕾菲亞放下魔杖。

  「原來如此,你是維仙森林出身啊。那個森林的居民,在同胞當中擁有特別出色的『魔力』……難怪你的魔法威力那麼大了。」

  「沒、沒有,我也只有這點長處……」

  除去了像牆壁一樣擋路的怪獸,三人再度開始前進時,菲兒威斯似乎恍然大悟,望著蕾菲亞的側臉。

  這裡是地下城第24層。蕾菲亞等人為了追趕艾絲,衝下複雜的迷宮,來到了這個目標樓層。

  她與伯特還有菲兒葳絲並肩奔跑,讓大樹迷宮內響起噠噠噠的腳步聲。

  蕾菲亞等人的目的地,是樓層北邊的糧食庫。因為他們去過確定出現過大量怪獸的正規路線,看到了可能是來不及收拾的無數「掉落道具」以及怪獸的屍骸(塵土)一路往北方延伸。這些怪獸絕非一般高級冒險者所能對付,讓蕾菲亞等人確定這些必定是艾絲她們打倒的。

  他們不想與陸續集合的怪獸戰鬥——浪費時間,目前繞過了大通道,在包裹著樹皮的窄道中前進。說是窄道,寬度也有五M以上,足夠讓小規模的小隊輕鬆通行。

  在發光苔蘚的圍繞下,跟菲兒葳絲講話的蕾菲亞臉上笑逐顏開。

  不只是她的稱讚,兩人之間稍微縮短的距離感,更是讓蕾菲亞感受到喜悅。

  「少說廢話,來了。」

  與兩人並肩前行的伯特絲毫不感興趣地說,跑到兩人前面。

  伯特立刻出手,瞬間解決從視野遠方出現的怪獸。他以特技表演般的身手在空中一次擊墜好幾隻致命黃蜂,再以上段踢名符其實地「粉碎」了身高超過二M的「巨型哥布林」肥胖醜陋的巨軀。

  就在伯特一路清空障礙,毫不影響小隊的行進速度時,蕾菲亞她們的周圍——發出啪嘰一聲。

  只見樹皮碎片四處飛散,並傳來牆壁龜裂的聲,一大群蜥蜴人與黑暗毒菇冒了出來。

  「!」

  「退後,維里迪斯!」

  兩人一被突破樹皮壁面瓜瓜墜地的怪獸包圍,菲兒葳絲立刻喊了蕾菲亞的姓,疾馳而出。

  她抜出短劍,砍倒蕾菲亞身旁的怪獸。蜥蜴人們吼叫著撲向菲兒葳絲,但她以夾雜多次突刺與橫斬的迅捷攻擊,準確地命中它們的要害。菲兒葳絲舞動著純白戰鬥服,閃躲粗尾巴的反擊,並於錯身而過之際讓蜥蜴怪獸身首異處。

  呆站原地的蕾菲亞還來不及加入戰局,菲兒葳絲眨眼間減少了蜥蜴人的數量,從腰際抽出木製短杖(wand)

  「【破邪聖杖(雷電),掃蕩我的敵人】!」

  她一邊與剩下兩隻蜥蜴人交戰,一邊演奏咒文。

  等開始進行「並行詠唱」,砍倒兩隻蜥蜴人之後。

  菲兒葳絲將她的短杖對準了張開菇傘,做出危險舉動的三隻黑暗毒菇。

  「【至神·酒神之杖】!」

  毒孢子擴散的同一時間,超短文詠唱型魔法發動。

  伴隨著銳利雷光,一道雷電飛馳而去,將黑暗毒菇連同毒孢子一起燒個精光。

  (好、好厲害……)

  菲兒葳絲戰勝怪獸大隊的模樣,讓蕾菲亞大為驚嘆。

  她跟身為純粹後衛魔導士的蕾菲亞不同,是「魔法劍士」。

  這是作為中衛大受冒險者小隊歡迎的——備受重視與喜愛的——高級中衛職業(high balancer)。他們能自己上前線戰鬥,擁有弓箭或投擲武器比不上的「魔法」火力,是重視速度的魔導士,也是蕾菲亞崇拜不已的戰鬥風格(battle style)

  菲兒葳絲在以超短文詠唱的攻擊魔法為主的「魔法劍士」當中,似乎又格外擅長迅速敏捷的戰法。

  菲兒葳絲以短劍(sword)與短杖(wand)俐落進行遠近兩種距離的攻擊,就算置身於激烈戰鬥,進行起【並行詠唱】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她舞劍擊退敵人,再以魔法燒盡的模樣,與她端莊美麗的容貌相輔相成,華麗又耀眼。

  蕾菲亞看她看得呆了,遲遲沒能移開目光……忽然間,她也產生了一種自卑感。

  「要是你至少也能像她那樣就好咯。」

  「嗚嗚……」

  伯特靠過來落井下石。

  基本上,後衛魔導士(蕾菲亞)總是需要距離或是前鋒人牆,沒有同伴的幫助就無法好好戰鬥。

  比起獨自一人也能巧妙應戰的全能戰士菲兒葳絲,簡直有著天地之差。

  蕾菲亞正在在垂頭喪氣時,這次換菲兒葳絲回來幫她說話。

  「這樣要求專精火力的魔導士太過分了。遇到真正危急的場面,維里迪斯的力量才是小隊需要的。」

  菲兒葳絲加重語氣,告訴伯特保護蕾菲亞這個炮台,是小隊的職責。

  的確,很少有專精火力的純粹魔導士,能夠做到伯特所要求的技術——「並行詠唱」。應該說這麼厲害的魔導士,蕾菲亞只知道里維莉雅這麼一位。

  菲兒葳絲主張高級魔導士正是小隊的最後王牌,相對地,伯特交互看看蕾菲亞與她,鼻子哼了一聲。

  「你們兩個精靈變成好姊妹啦?」

  聽到他挖苦兩人跟不久之前有著天差地別,菲兒葳絲一下住了口。蕾菲亞也不禁臉紅,當場張皇失措起來。

  伯特輕薄地笑著,然後瞅了蕾菲亞一眼。

  「你這樣就滿足了嗎?自己都保護不了自己。」

  伯特的琥珀色眼瞳盯著蕾菲亞,向她問道。

  狼人青年瞪人的眼光,像平常一樣帶有侮蔑,但同時也不苟言笑,讓蕾菲亞肩膀晃了一下。

  「那兩個白痴亞馬遜人好像很寵你,不過我可不來那一套。只要你還好意思說自己只有魔法這個長處,你就一輩子都只能當包袱。」

  「!……」

  「你太天真了。」

  伯特斷定的話語不帶一絲溫柔,他那琥珀色的雙瞳瞧不起蕾菲亞,就想要把她推下懸崖一樣辱罵她。

  伯特所說的話向來一針見血,挖人舊傷。

  這是他被許多人討厭的原因之一。他總是毫不客氣而粗魯地出口傷人,硬是撕裂別人的傷口,觸怒、惹惱其他冒險者。

  反過來說,也表示他憎恨的是不敢面對自己傷口的人。

  蕾菲亞完全無法回嘴,心情跌落谷底,但也因此而能正視自己的問題,覺得自己的確必須改變。畢竟怪物祭那場事件,才剛讓她痛切感受到自己的缺陷。

  為了不再扯憧憬的艾絲她們的後腿,為了有資格站在她們的身邊,蕾菲亞不能安於現況,必須往更高的境界努力。她不能忘記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流下的淚水,以及渴望追上憧憬對象的那份心意。而且如果說伯特對自己的蔑視沒有讓她感到不甘心,那是騙人的。

  蕾菲亞感覺到菲兒葳絲一直擔心地看著她的臉頰,她兩手用力握緊了魔杖。

  「……?」

  低垂著頭的蕾菲亞,這時突然抬起臉來。

  伯特想講的都講完後,早已開始移動了。菲兒葳絲雖然關心蕾菲亞,但也已經開始往前走。

  兩人的背影映照在視野里時,蕾菲亞產生了一種突兀感。

  (「魔力」……?)

  她佇立在原處,轉頭環視了一下周遭。

  「那個,伯待先生……?」

  「啊?」

  她

  試著出聲呼喚伯特。

  但他轉過頭來問「怎樣?」,好像沒注意到什麼的樣子。

  「怎麼了嗎?」

  「唉,沒有,那個……」

  菲兒葳絲也問蕾菲亞怎麼了,但她支吾其詞。

  看到兩人什麼也沒感覺到,「是我多心了嗎?」蕾菲亞偏著頭。

  「沒事就趕快走吧,馬上就到糧食庫了。」

  「不要浪費我的時間。」伯特一邊惡言相向,一邊再度邁步往前走。菲兒葳絲也跟在後面。

  蕾菲亞注視著他們走來的道路後方,過了一會兒後轉過頭來,趕緊追上伯特他們。

  濃金色的頭髮跳動著,她的背影眼見著越來越小。

  「……」

  然後,有個影子在偷窺她的背影。

  在蕾菲亞剛才注視的通道,從橫穴轉角出現了一個身影。

  穿戴著紫色連帽長袍(hooded robe)與陰森面具的人影,無聲無息地追在他們後面。

  ■

  「【劍姬】,喂!你聽不見嗎!?」

  露露妮的叫喊,夾在怪獸的怒吼之間傳來。

  被迫與艾絲分隔兩處,遭到食人花群夾擊的【荷米斯眷族】正陷入激烈的迎擊戰。

  他們面對自通道深處不斷湧出的怪獸,毫不間斷地向前刺出刀槍。

  「發生什麼狀況了嗎!?怎麼辦,亞絲菲!」

  「……有餘力擔心她的話,還是擔心我們自己吧。只要開出一條路,就馬上離開這裡!」

  「太冷漠了吧!」

  「她可是【劍姬】啊!!」

  艾絲在遭到堵塞的牆壁另一頭,一點反應都沒有,讓露露妮擔心得不得了,但亞絲菲果斷地說擔心第一級冒險者只是多管閒事。她決定暫且不管身經百戰的「戰姬」,先以大家為優先。

  畢競從前後兩方湧出的食人花,依然夾擊著他們。

  「後方出現怪獸!一共五隻!」

  「前面也來了!」

  對於此起彼落告知怪獸增援的慘叫,亞絲菲判斷下得很快。

  「灑出『魔石』!」

  聽見團長的指示,團員們也默契十足地採取行動。

  每個人各自將手塞進腰包或隨身包里,將閃亮耀眼的藍紫結晶灑向牆邊。

  食人花群無視於襲擊過來的團員,像搶吃飼料的家畜一樣跑向「魔石」。

  「所有人往前!」

  亞絲菲靈機一動,利用艾絲提供的情報——食人花的習性,讓前方開出一條路來。露露妮等人趁怪獸注意力轉向「魔石」,二話不說就往前跑。

  為小隊殿後的亞絲菲,從皮套中取出三瓶爆炸藥,準備收拾掉怪獸。

  「奈莉,用『魔劍』。」

  手榴彈扔進了還在吞食「魔石」的食人花群之中。

  同時接到命令的人類少女(支援者)也拿出「魔劍」,使勁一揮。

  短劍中迸發的火炎飛刃,接觸到扔出的三瓶爆炸藥,引發比單發爆炸藥強上許多的大爆炸。

  她們全身著火、悽厲慘叫的怪獸們身上,拔除了追擊的可能性。

  「亞絲菲,前面來了一大堆耶!?」

  看到食人花從前方蜂擁而至,露露妮大聲叫道。

  她一遍說著一邊急速奔馳,穿過敵人的身體之間,於錯身而過之際砍殺它們。趁著露露妮的揮砍削弱了怪獸們的氣勢,各個前鋒的大型武器豪爽地劈開了怪獸的花臉。

  「看來你們真的很不想讓我們遇去呢……!」

  亞絲菲眼光犀利地瞪視前方,嘴唇歪扭成了笑意。

  怪獸們愈加激烈的迎擊,令她確定前方一定有「什麼」。她從部隊尾端移動到最前方,主動出手擊退擋路的怪獸,不拖慢小隊的行進速度。

  亞絲菲與裝備了大劍的虎人一馬當先,驅逐了身軀特別龐大的食人花。

  「……那是……」

  就在他們擊退了怪獸不知道第幾次的強襲時。

  團員們看見從綿延不絕的通道前方,泄漏出不同於枯萎花朵微弱磷光的血紅亮光。

  「難道是石英的光嗎?是不是快到糧食庫了?」

  露露妮跟周圍的同伴一樣,眯起一隻眼睛。

  位於地下城最邊緣的大空洞稱為糧食庫,裡面矗立著特大石英。這根水晶大主柱會滲出營養液提供給怪獸,並且發出神秘亮光,永遠照亮著大空洞。

  第24層的大主柱是紅水晶——目睹了通道前方的紅光,所有人都明白到離終點不遠了。

  「亞絲菲。」

  「……就這樣直接衝進去。」

  小隊聽從了團長的指示。

  他們打倒最後一隻食人花,衝過綠牆迷宮。

  一行人跑過腐臭越來越濃的空間,衝進滲出紅光的通道出口。

  他們踏進了糧食庫的大空洞。

  「——」

  視野一口氣變得開闊後,亞絲菲等人都說不出話來。

  等待著他們的,跟至今的路程一樣,是個受到綠色肉牆侵蝕的廣大空間。如果要舉出不同之處,那就是有無數大大小小的花苞,垂掛在綠牆的各處。

  而在道大空洞當中,格外奪去亞絲菲等人視線與意識的,是寄生於糧食庫大主柱上的巨大怪獸。

  「寄生植物……?」

  總共三隻酷似食人花的怪獸,纏在少說高達三十M的紅水晶大主柱上。

  綺放三朵濃艷刺眼、色彩斑斕的花頭,超大型怪獸的全長以及身軀的粗度,至少都比食人花多出十倍。從長大身軀衍生出的藤蔓狀觸手,爬滿了大主柱的表面。

  在發出紅光的石英照亮下,那副光景也像是一條又一條的血管。

  「難道……那個在吸收大主柱滲出的養分?」

  每當間隔緩慢的「怦咚」搏動聲響起,就會接連傳來吸走某種物質的怪聲。在亞絲菲搖擺不定的視線前方,巨花怪獸吸走了水晶滲出的每一滴液體。

  怪獸的觸手與根部不只爬滿大主柱表面,還一路延伸到大空洞的牆壁、洞頂與地面,形成綠色的肉牆。造成第24層糧食庫一帶產生變異的元兇,肯定就是那隻巨花型的怪獸。

  說它是寄生植物,的確不為過。

  怪獸們吸收從地下城無限溢出的養分,爆發性地擴大身體組成,最終形成了這座異樣的綠牆迷宮。

  「那、那是……」

  被植物肉牆覆蓋的大空洞內,除了亞絲菲等人之外,還有另一個神秘集團。

  這些人穿著遮住上半身的大件長袍,戴著連頭帶口全部遮住的頭巾與護額。這群隱藏相貌與來歷,所屬組織不明的人看到【荷米斯眷族】突然出現,先是引發一陣騷動,然後指著他們,互相大聲警告,提高戒備。

  當兇險而充滿殺氣的氛圍充斥整個空間時,只有露露妮一個人,目光仍然停留在他們身後的紅色石英上。

  她呆滯的視線,朝向三隻巨花纏住的大主柱的根部。

  一顆內藏雌性胎兒的綠色球體,依附在那上面。

  「那時候的……『寶珠』……!?」

  「已經到這裡了啊。」

  當亞絲菲與露露妮等人都感到不寒而慄時。

  與他們敵對的那群人,也紛紛擺出迎戰架勢。

  在大主柱根部旁伺機而動、全身白衣的男人,瞪著總共十五名的入侵者。色澤暗沉的白髮露白骨(掉落道具)在做成的頭盔外,飄動了一下。

  此人就是與紅髮女子(芮微絲)交談過的那個高大男子。

  「你都在做什麼!怎麼會讓他們入侵到這裡!?」

  「光靠食人花不足以對抗那些入侵者。」

  全身白衣的男人定睛盯著亞絲菲等人時,一個人類跑向他身邊。

  這人身上的長袍顏色不同於其他人,遭到這人的責備,男子用壓抑情緒的聲調回答:

  「做事吧,黑暗派系的殘黨們,成為保護『她』的基石吧。」

  瞥了一眼對方後,全身白衣的男子仰望大主柱。

  依附在紅色石英表面的寶珠,雌性胎兒。

  彷佛受到巨花的藤蔓保護著,寄生在石英上的陰森寶珠,跟怪獸一樣在吸收大主柱的養分。

  在被稱為怪獸「母體」的地下城裡,那副光景就有如從娘胎補充營養的胎兒。

  只不過,這個胎兒相當自私自利,絲毫不顧母體的負擔。

  她完全不管彷佛隨時會呻吟出聲的石英發出的微弱紅光,貪婪地吞食營養,慢慢孕育自己成長。

  寶珠收縮顫抖的胎動,讓全身白衣的男子雙眼一瞬間著迷般出神。

  「……不用你說我也會做!」

  就近目睹了寶珠胎動的長袍男子,歪扭著眼角轉身就走。

  在全身白衣的男子與肥大的胎兒眼球注視下,被稱為黑暗派系殘黨的集團一一拔出了白刃。

  ■

  「不淮讓入侵者活著回去!!」

  怒吼聲傳來。

  身上長袍顏色與其他人不同的男人——像是指揮官的人類一聲令下,大空洞裡的長袍人全都與之呼應。

  他們高舉武器,湧向亞絲菲等人面前。

  「喂,他們好像殺氣騰騰啊!」

  看到敵人滿懷殺意的樣子,露露妮大叫道。

  神秘集團瞪著大空洞通道口前的【荷米斯眷族】,將他們當成了仇敵,鬥志旺盛地沖了過來。

  「應戰吧,我們也得問問他們在這裡做什麼……」

  亞絲菲切身感受到敵方有些異常的氛圍,視線掃過周圍一圈。

  除了亞絲菲等人入侵的通道之外,大空洞還有好幾個通道口。而這些出入口附近放了幾個大型黑籠,裡面是盤成一團的食人花怪獸。

  不只如此,大空洞的肉牆還在間歇地生出怪獸。垂掛在牆上的花苞隨時都在綻放色彩斑斕的花朵,然後直接滑落下來,出生剛過幾秒鐘的食人花就這樣躺在地上。看來這座被巨花吞沒的糧食庫跟地下城一樣,具有生出特定怪獸的機能。

  這座由巨花形成的綠牆迷宮,會是人手所為嗎?而新種怪獸——食人花又是否是在這種狀況下誕生的?

  觀察喚來了臆測,讓亞絲菲產生近乎震慄的感情,同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亞絲菲環顧面目全非的糧食庫,心想:

  這座大空洞究竟是什麼?還有他們打算把裝著那些食人花的黑籠運到哪裡去?這些都得問個清楚。

  「殺了他們!!」

  「大家上!」

  雙方陣營各自發出號令,【荷米斯眷族】與長袍集團正式開戰。

  霎時刀劍相碰,發出金鐵交鳴之聲,人族之間的激烈鬥爭於焉爆發。

  以長袍與連頭帶口全部遮住的頭巾隱藏真面目的敵方軍團,人數足足有【荷米斯眷族】的一倍以上。面對發出狂暴怒吼、排山倒海地來襲的敵方前鋒,以露露妮為首的亞人中衛部隊站到最前線,與敵人激烈交鋒。

  揮出的刀搶被虎人以大盾全數撞下,緊接著精靈們從他背後一躍而出,砍向身穿長袍的男子們

  敵方後衛一放箭,己方立刻使出短文詠唱的魔法還以顏色。

  【荷米斯眷族】以聯手行動互相彌補不足,更重要的是他們具有優異的潛在能力,將人多勢眾的對手壓得死死的。敵人雖有高級冒險者水準的身手,卻仍無法以多欺少。

  亞絲菲等人彈開、化解每一招奪命攻擊,簡直像不當一回事似的,反而把敵方軍勢頂了回去。

  「嘿唷!」

  「咕啊啊!?」

  露露妮用匕首砍傷對手的四肢,又對腹部補了一記頂膝。

  看似人類的長袍男子呻吟一聲,再也爬不起來。

  「好啦,你們是哪個【眷族】的?」

  露露妮一隻手抓起長袍衣襟,逼問對方。

  男子血流不止的雙手虛軟地下垂,護額下的雙眼歪扭著。其他人還在交戰,男子緊閉著被布藎住的嘴。

  「……!」

  「哎,你再怎麼不開口也沒用啦。」

  看到對方什麼也不肯說,露露妮做出惡毒的表情,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瓶子。

  具有透明感的鮮紅液體裡漂著結晶——是「解鎖藥(status thief)」。這種藥可以硬是解除(撬開)刻在背上的神的恩惠(能力值),揭穿當事人的所屬派系及其本名。

  看到食指與中指夾著的小瓶道具拿到自己眼前,男人的眼睛顫抖了。

  「……」

  很快地,男人的視線彷佛有所覺悟,忽然飄向遠方。

  「神啊,我遵從盟約獻給您……」

  被頭巾堵住的嘴巴,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然後,說時遲那時快。

  男人彷佛下定決心般目眥盡裂,倏然將手伸到腰間——反作用力讓長袍里的東西露了出來。 纏繞在他上半身的,是宛如封入火焰般的鮮紅寶石。

  撞進視野的光景,讓露露妮停止了呼吸。

  ——「火炎石」。

  這是從棲息於深層區域的怪獸「烈焰魔岩」身上取得的「掉落道具」。一部分未經加工的怪獸肉體,具有強烈的可燃性與爆炸性。

  眼前的火炎石,在可以取得的「掉落道具」中屬於特別巨大的種類,而且多到數不清。這些石子像數珠一樣串連著,纏繞在男人的身上。

  不顧僵在原地在原地的露露妮,男人的手做出了動作。

  他猛力一扯從腰間連著導火線的小盒子——點火裝置上的繩子。

  露露妮瞬即放開男人的前襟,一腳將他往前踹開。

  「這份性命,將前往伊莉絲的身邊————!!」

  露露妮自己也往後跳開,交叉雙臂。

  下個瞬間,引燃點火盒的男人,身體被炸成了碎片。

  引發的大爆炸把露露妮炸飛出去。

  立時一陣熱風掀起,數量龐大的火花如雨點驟臨。

  她的肌膚被燒傷,背部狠狠撞上地面。

  露露妮勉強撐起上半身,注視著火紅燃燒的前方,呆愣地脫口而出:

  「……自、自爆?」

  還保留著原型的男人軀體,旺盛地燃燒著。

  那人雙膝跪地,咚地一聲重重倒下。仍然籠罩著爆炸火焰的背部早已連同皮膚一起燒爛,使用「解鎖藥」也沒有意義了。當然,男人已經斷了氣。

  為了阻止情報泄漏,他斷然選擇自爆。

  面對將自己的性命棄如敝屣的敵人,露露妮臉色霎時刷青。

  「——請祝福您愚昧的子民!!」

  周圍也是一樣,長袍人陸陸續績進行自爆。

  無力再戰的人似乎覺得萬事休矣,引燃了點火盒,或是伸出手臂想與對手同歸於盡,陷入強光之中。伴隨著震耳欲聲的巨響,火焰團塊四處飛散,把大空洞照得通亮。

  被捲入爆炸的【荷米斯眷族】發出了尖叫。

  「亞絲菲,這些傢伙是死戰集團!?」

  露露妮顧不得保持平靜,聲嘶力竭地大喊。

  這些人為了使命捨棄一切。

  是最惡劣的,連死都不怕的集團。

  面對拿自己的性命當炸彈的敢死隊,【荷米斯眷族】慘叫聲不絕於耳,響徹四下。

  ——瑟爾中招了!?

  ——誰來幫忙治療一下!

  ——不……住手啊啊啊啊啊!!

  大吃一驚的亞絲菲,眼中也看見了同伴被爆炸烈火吞沒的模樣。她以披風防禦排山倒海地吹來的爆炸強風,只見刺鼻的火藥味與某種東西燒焦的惡臭,轉瞬間支配了戰場。

  「同志們,不要怕死!」

  從戰場後方,有人出聲鼓舞異端分子。

  異色長袍的男人,布滿血絲的雙眸中蘊藏著黑光,策勵著同夥們。

  「死後世界才是我等宿願!向我等主神(主人)——獻上忠誠!!」

  接連發出的激勵之聲,鼓動穿著長袍的人們捨棄恐懼行兇。

  他們在蒙面布底下浮現出將死的相貌,為戰場帶來悽愴的烈焰。

  「饒恕我的過錯吧,蘇菲亞!」

  「蕾娜,請以這份犧牲清算我的罪過——!!」

  「啊啊,尤利烏斯!!」

  拿性命當火種的爆炸四起。

  幾乎要震破鼓膜的爆炸聲與衝擊讓亞絲菲扭曲著臉,重複上演的光景令她倒抽一口冷氣。

  (神的名字……不對,是人名!?)

  男人與女人此起彼落的死前叫喊,消失在爆炸火焰的另一頭。呼喊著疑似某人名字的詞語自爆身亡的異常集團,令她寒毛直豎。

  這一切都是在證實對神的忠誠,抑或是為了主神神意而捐軀?

  他們現在在對抗的敵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眷族】?亞絲菲感到背脊發涼。

  同時她以顫抖的心低語:這種行為能被允許嗎?

  「一群瘋子,被神束縛的愚人們……真是滑稽。」

  ——在另一處,遠離亞絲菲等人的位置,大空洞的最深處。

  旁觀這場鬥爭的白衣男子嘲笑著,伸出一隻手臂。

  他指向戰場,頭盔深處的兩眼眯細起來。

  「食人花。」

  男人一開□的瞬間,大空洞中的怪獸全都抬起頭來。

  簡直像是受到一個意志統率似的,怪獸打破沉默,以驚人之勢開始行動。

  它們破壞關住自己的黑籠,從周圍開始蛇行,殺向亞絲菲等人身邊。

  「什麼!?」

  「怪獸行動了!?」

  連食人花都加入戰局,開始了總攻擊。

  看到怪獸好像算準時機似地蜂擁而來,【荷米斯眷族】痛苦的哀叫更大聲了。數以百計的觸手與巨大獠牙冷酷無情地襲向團員們。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食人花的矛頭不只指向亞絲菲等人。它們亂揮觸手,看到誰就打誰,連眼皮底下的長抱人都不放過。下半身被吞進巨大下顎、咬著亂甩的敵人尖叫連連,鮮血四濺。

  怪獸不分敵我,肆意蹂躪。

  「全都亂掉了……!?」

  現場陷入極度混戰。

  連同敵人一起吞噬的食人花,以及絲毫不怕自己落入怪獸口中,一味襲擊亞絲菲等人的死戰集團。他們一落入怪獸手裡馬上自爆,不停遭受波及的【荷米斯眷族】既不能聯手行動,也無法有效防衛,眾人亂了陣腳,顯現出人間地獄般的慘狀。

  就連後衛都得設法保護自己,被怪獸觸手追殺的露露妮不禁叫苦連天。

  「這樣下去不妙……!」

  面對崩潰的戰線,亞絲菲的臉上燃燒著焦躁。

  分不清是敵人還是己方的人員,一個個倒了下去。

  這樣下去全滅只是時間問題。發狂的怪獸兇猛肆虐,己方無力招架,又怕被身穿長袍的死戰集團自爆波及,無法盡情展開攻勢。

  在這種狀況下,撤退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一放棄抗戰轉身逃命的瞬間,小隊就會被徹底擊潰。

  (那個沒品的白衣男人……!)

  亞絲菲一邊揮動短劍解救同伴,一邊從敵兵與怪獸之間的空隙瞪著前方。

  在穿著異色長袍的男人後方更遠處,全身白衣的謎樣人物正悠然欣賞著戰場。亞絲菲沒看漏,是戴著白骨(掉落道具)頭盔的那個男人一個動作,讓怪獸們一齊展開行動的。

  ——很可能是馴獸師!

  亞絲菲從少之又少的選項中,假定出敵人的底細。

  大量怪獸加上成功馴養超大型,雖然在在違反了常識,但只要把這座變異的糧食庫也想成馴獸師的所作所為,就還算說得通。而且那人與目前的戰況肯定脫不了關係。

  自相殘殺會正中敵人的……不對,是正中那個白衣男子的下懷。

  就算能解決掉死戰集團,己方也會消耗大量戰力,屆時再受到怪獸們的攻擊,就不堪一擊了。

  包括指揮死戰集團、身穿異色長袍的男人在內,只要能擊潰這兩個頭頭……

  為了突破目前混亂的狀況,亞絲菲一腳蹬地,飛馳而出。

  「法爾加,你來指揮!把所有人聚集起來,撐住戰局!」

  話音甫落,亞絲菲拿起爆炸藥,往戰場的正中央扔去。

  她的投擲目標是一名長袍男子。那人瞠目而視,只見小瓶子命中了他的身體,炸裂開來,並且引爆了自裁用的火炎石,掀起大爆炸。

  怪獸也好,死戰集團也好,周圍所有生物都被一起炸飛。另一方面,在虎人的號召下,露露妮等人迅速重組陣形,亞絲菲則是飛奔穿越了爆炸火海。

  她用自製披風裹住全身,保護自己免受強烈熱風侵襲,一直線橫越戰場。

  看到她突破了死戰集團與怪獸形成的壁壘,異色長袍的頭目驚愕失色。

  他趕緊舉起裝備的單手劍,然而急速進逼的刀光比他更快。

  「嘎啊!?」

  亞絲菲錯身而過之際,不容分說地將對手一刀砍倒。

  她任由水色秀髮飄動,將虛軟倒地的男人拋在背後。

  緊接著,她飛速前往白衣男子身邊。

  亞絲菲握緊短劍,想與在大主柱下按兵不動的詭異敵人來場肉搏戰。

  「不做無謂抵抗,讓食人花吃了就算了……」

  害我多費功夫。白衣男子嘴角擠出皺紋,主動迎上去。

  他遠離了雌性胎兒依附著的大主柱,似乎有意迎擊。

  兩者間的距離轉眼間縮短。亞絲菲緊盯始終赤手空拳,只是佇立著的男人,想一刀捅死他,更加快了速度撲上去。

  「動手。」

  「!?」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與男人的距離縮短到五步之內時,霎時間,無以計數的綠槍從地面射出。

  眼見成排槍林從下方急速逼近,亞絲菲以直角軌跡往旁一跳,硬是轉換方向以躲掉奇襲。

  大難不死的她慌忙轉頭一看,只見地面長出大量觸手,保護著男人。緊接著,好幾隻食人花撕裂了綠肉地面,從地底下冒了出來。

  這群似乎原本就潛伏於地下的怪獸,有如伏兵般擋在亞絲菲的面前。

  「身手不錯嘛,冒險者……不對,【萬能者】。」

  「唔——!?」

  「不過我得要你的命。」

  發出讓人膽破心寒的聲音,男人操縱著怪獸進攻。

  亞絲菲努力擺脫緊急閃避造成的反作用力,試著重整態勢,但男人不給她那個時間,唆使整群食人花攻擊她。

  花頭大顎簡直有如九頭龍(Hydra)般接連不斷地咬向亞絲菲,她只能以不安定的姿勢拼命躲避。然而獠牙攻勢再加上無數觸手亂打一通,她一下子就變得無處可逃。

  亞絲菲以披風擋掉觸手,造成身體後傾,敵人馬上從四面八方攻擊她。

  表情歪扭的亞絲菲,嘖了一聲,以手指輕撫裝備在腳上的靴型涼鞋。

  「『塔拉利亞』。」

  雙唇輕吐詞語的同時,觸手與獠牙刺向她的身上。

  怪獸撕破了綠肉地面,碎裂聲反覆響起。

  「什麼?」

  全身白衣的男子,這時抬頭仰望頭頂上方。

  被觸手與獠牙刺穿的地面,並沒有應該存在的屍體。看到亞絲菲憑空消失,怪獸們困惑地舉目四望,只有白衣男子的視線,停留在空中的一個點上。

  在洞頂高聲遙遠的大空洞裡,亞絲菲張開靴型涼鞋上的潔白羽翼,飄浮在空中。

  「飛上天了……」

  亞絲菲讓驚訝的白衣男子與還在戰鬥的死戰集團視線集於自己一身,俯視著下方。

  這就是飛天鞋(塔拉利亞),是【萬能者】發明的魔道具傑作。

  這雙鞋子籍由張開左右合計四片的成對雙翼,能夠給予裝備者飛行的能力。這在【萬能者】的發明當中,具有特別神奇的能力,因此一直被隱藏至今,是「神秘」的結晶

  在怪獸集團與白衣男子的仰望下,飛向高空的亞絲菲扶了扶眼鏡。

  「你們可是逼得我連飛天鞋(這個)都用上了,我得把你們解決乾淨。」

  拋下這句話,亞絲菲伸手到披風底下。

  她拿出了皮套里的所有爆炸藥,連備用品都砸下去,雙臂霍地張開,將小瓶子灑向下方。

  白衣男子頭盔深處的眼睛瞪得老大。

  裝滿猩紅色液體的爆炸彈發出大雨傾臨般的聲音,從空中投向戰場。

  「——————————————————————!?」

  轟炸行動開始。

  拔樹撼

  山的爆炸火花瘋狂綻放,將怪獸一隻接一隻炸飛,甚至蓋過了臨死慘叫。色彩斑斕的花瓣、尖牙與肉片、觸手、怪獸的長條身軀,統統都被炸個粉碎。

  亞絲菲以剩下的彈藥,灑下爆炸藥的驟雨。

  她神色不改地俯視下方,看著這場冷酷無情的殲滅戰。

  「嘖!?」

  白衣男子勉強操縱怪獸形成保護牆,烈焰的魔爪也燒到了他。填滿周圍一帶的猩紅色閃光自四面八方而來,扯裂了怪獸們形成肉盾的身軀。

  足以稱為地毯式轟炸的規模,震盪了整座大空洞。

  「——!!」

  在沖天的濃煙當中,亞絲菲見機不可失,俯衝下來。

  她衝進圓頂型濃煙里,繼續加速。身為製作者本人,她用起飛天鞋靈活自如,如鷹隼般自上空急速接近獵物。

  乘著阻塞視野的白煙,她對敵人發動了強襲。

  (太慢了!)

  她急速下降後貼著地面滑翔,急速逼近男人的背後。

  亞絲菲避開男人警戒的頭頂上方,攻其不備,雖然對方即刻做出反應,但還是她比較快。

  敵人連躲都躲不掉,手無寸鐵地接受亞絲菲的必殺一擊。

  ——到手了!

  鋒利的短劍如靈蛇出洞,向前刺出。

  「——」

  然而。

  「!?」

  她的劍刃被對手空手抓住,擋了下來。

  「什麼……!?」

  眼前的光景令亞絲菲膛目結舌。

  白衣男子一轉身,左手抓住了短劍,接下這一招。

  即使對手有勇無謀地空手抓住武器,卻竟然能只以一隻手臂,完全壓制住搭配飛天鞋最大速度的突刺攻擊。

  太不合理了。把劍身握在掌心裡的男人,左手雖然在流血,劍刃卻無法割開手指皮膚底下的肌肉,豈止如此,不管Lv.4的亞絲菲如何推拉,被握住的短劍都紋風不動。

  強韌的肌肉組織,加上駭人的怪力。

  以及白骨頭盔底下不帶感情的男人雙眼。

  莫名的冷顫侵襲著亞絲菲。

  鬧鐘敲響的警鐘,催促亞絲菲放開了劍想脫身,然而敵人可沒那麼好心。

  「哼言!」

  「咕啊!?」

  亞絲菲被敵人抓住前襟,直接砸向地面。

  超乎尋常的臂力讓亞絲菲在地面翻滾了好幾次,她撞上散亂一堆的食人花屍體,一邊衝散屍塊一遍遠遠飛去。

  跌傷的肩膀痛楚讓亞絲菲咬緊牙關,他勉強將腳踩進地面,抵消撞擊力道。

  在依然瀰漫四周的濃煙里,她猛然站起來。

  亞絲菲的視線從這一頭掃向那一頭,試著在濃煙中找出消失在視界裡的男人。

  爾後。

  咕沙一聲。

  「————吱!」

  亞絲菲的胴體,發出了可怕的聲響。

  接著以發出聲音的部位為中心,她的身體像著了火般發燙。

  血紅水漬在戰鬥服上暈開。光輝閃耀的銀色劍身塗上了鮮血,從亞絲菲的腹部穿了出來,她發著抖,將視線轉向背後。

  全身白衣的男人就站在那裡。

  他晃動著白髮,以熟悉的短劍,捅進了亞絲菲的身體裡。

  亞絲菲的武器如今刺穿了自己的側腹部。面對以驚人速度繞到自己背後的敵人,她冷汗直流,接著從唇瓣中吐出了鮮血。

  隨著劍身滑溜地從身上拔出,亞絲菲噴著血,倒在地上。

  同時,她詛咒著自己的輕忽大意,以及敵我之間深不可測的實力落差。

  「亞絲菲!?」

  匡啷一聲,亞絲菲的短劍被扔在地上。

  遠方傳來露露妮的慘叫。團長倒地不起的模樣造成【荷米斯眷族】大受打擊,原本勉強保住的戰線開始全面崩盤。

  當金鐵交鳴的聲音激烈傳來,全身白衣的男子走到亞絲菲身邊。

  男子一腳踩壞具有翅膀的飛天鞋,抓起了她的玉頸。

  「嘎,咕……!?」

  「只剩半條命了吧?」

  亞絲菲的身體被輕鬆舉起,兩腳浮空。

  純白披風與衣裳被鮮血染紅的模樣,彷佛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聖女,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仍然美得淒絕動人。

  流出的血滴,在地面形成一灘血池。

  白衣男子用一隻手緊緊掐住亞絲菲的細頸,面露笑容。

  「放心吧,我很清楚冒險者有多耐打……我會給你個痛快的。」

  他的手指陷入了亞絲菲的喉嚨。

  亞絲菲扭曲著臉掙扎抵抗,想甩開他的手。男人頭盔深處的眼瞳蘊藏著暴虐凶光,想一口氣捏爛女子溫熱的頸項。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奔雷在大空洞中轟然作響。

  「!?」

  白衣男子轉頭一看,只見視野遠方,出現了一個狼人正在發威——還有兩個精靈舉起了法杖。

  ■

  「【高傲的戰士啊,森林的射手隊啊。進逼的掠奪者在前,拿起你們的弓。回應同胞的聲音,搭箭上弦】。」

  與伯特他們一同抵達大空洞的蕾菲亞,跟在菲兒葳絲的詠唱後面,準備進行炮擊。

  ——打算前往糧食庫的蕾菲亞他們跟艾絲等人一樣,也是破壞了綠牆的『門」進來的。變了樣的地下城——噁心的植物迷宮足夠引起他們內心不安,使三人加快腳步,急著趕到了此處。

  掉在地上的水晶碎片指出了前方小隊的足跡,只要再跟著被打倒的怪獸屍骸前進,要抵達這座大空洞相當容易。

  「媽的,這是什麼狀況啊!」

  一看見遭受長袍集團與食人花圍攻的冒險者小隊,伯特立刻一邊咒罵,一邊奔向戰場。

  看來他想先幫助被食人花(怪獸)攻擊的小隊。追隨著他當機立斷的行動,菲兒葳絲施展魔法做掩護,幾乎在同一時間,白銀長靴豪爽地踹飛了怪獸。讓冒險者驚訝的視線集於自己一身,伯特開始驅逐敵軍。

  「【點起烈焰吧,森林的燈火。命你放箭,精靈的火矢】。」

  伯特將殺來的傢伙全數視為敵人。

  一邊嘶吼一邊撲過來的長袍男子們,還來不及做出奇怪的自爆舉動,就被伯特的拳腳功夫打飛出去,一擊就失去意識。

  至於企圖靠近蕾菲亞的食人花,則被詠唱咒文之餘同時擔任誘餌的菲兒葳絲親手擊退。

  「【如雨驟降,火燒蠻族】!!」

  詠唱完成的瞬間,腳下的濃金色魔法陣發出了強光。

  冒險者小隊的少女,小人族魔導士猛一回頭,變了眼色大叫道:

  「大、大家快逃!?」

  充填的「魔力」規模把少女魔導士嚇得發抖。

  冒險者們聽到警告,紛紛退開的同時,蕾菲亞解放了受到同樣身為魔導士的少女畏懼的炮擊魔法。

  「【齊射火標槍】!!」

  火炎豪雨傾盆而下。

  一發射就能將大群怪獸一掃而空的廣域攻擊魔法,震撼了戰場。

  魔力輸出提升到最大,將射程距離擴大到極限。長袍集團紛紛抱頭鼠竄,拼命躲避火矢,他們扔下食人花,好不容易才逃出了效果範圍。描繪出拋物線的大量魔法彈覆蓋了大空洞的一半空間,一舉消滅所有的長條巨獸。

  所有人的視野,都是一片紅光。

  「什麼!」

  看到對方施展的強大廣範圍魔法,全身白衣的男子大吃一驚。

  好幾發錯開瞄準對象的流彈在他眼前命中地面。炸碎的地面發出衝擊波,男子用空出的一隻手臂護著臉。

  而就在形勢意外逆轉之時,被掐著脖子高高舉起的亞絲菲,赫然睜大了一雙碧眼。

  她擠出吃奶的力氣,從皮套中拔出副武裝(匕首)捅進抓起自己的手腕。

  「唔!?」

  「!!」

  男子的握力一時鬆了點,亞絲菲脖子獲得解放的同時,一腳踹向男子的胸膛。

  隨著火矢流過視界之外,亞絲菲腹部噴著鮮血,逃出了男子的手掌心。

  「可惡的東西……」

  男子拔出插在

  手腕上的匕首,瞪著倒在地上的亞絲菲。

  她倒在離男子有一段距離的前方,「喀哈,咳惡……!?」痛苦掙扎著。男子按住出血的手腕,正要走到她身邊,然而一陣特別大的炮擊聲與閃光炸裂開來,使他停下腳步。

  他拋下奄奄一息的亞絲菲,目光與意識轉向新的一批入侵者。

  「哈啊,哈……這裡究競是……?」

  將怪獸大軍全數職滅後,蕾菲亞放下魔杖,重新環視周遭。

  被綠肉包覆的洞穴里,有三朵巨花寄生在大主柱上。被炸出大洞的地面發出可怕聲音慢慢復原。酒頂與壁面被數不清的花苞淹沒,隨時錠放著色彩斑斕的花朵,生出滑溜溜的食人花。

  這些花苞全都是食人花怪獸——蕾菲亞察覺到這一點,臉色大變,同時也對這座植物迷宮產生了疑問。

  接著,她看到周圍滿地的死人,倒抽了一口冷氣。

  「好幾個勢力陷人混戰……?」

  燒死的許多具屍骸、冒險者集團,還有怪獸。菲兒葳絲在蕾菲亞身旁皺著眉頭,低聲說道。

  「你……你是蕾菲亞,對吧!?」

  「咦!露露妮小姐!?」

  聽到犬人露露妮呼喚著自己的名字,蕾菲亞跑到她身邊。

  這個在里維拉鎮事件相識的女孩,跟同伴一樣渾身是傷。

  「您怎麼會在這裡——」

  「喂,艾絲人不在這裡嗎?回答我。」

  打斷了蕾菲亞的問話,伯特從一旁岔進來,逼向露露妮。

  單膝跪地的犬人少女被他這麼一瞪,嚇得獸耳與尾巴跳了起來。

  「劍、【劍姬】剛才還跟我們在一起……但後來被引開了。」

  「啊啊?被引開?」

  「先、先別說這了!拜託!救救亞絲菲吧!」

  伯特與蕾菲亞正覺得疑惑,露露妮挺出了上半身。

  順著她拋出去的視線一看,只見遠處站著個全身白衣的男子。再離遠一點的地方,躺著一具渾身是血的女性軀體。

  暗沉白髮從頭盔中灑落的陰森男子,定睛盯著他們。

  「那傢伙一定知道這座莫名其妙的糧食庫,還有那些食人花(怪獸)是怎麼回事!一定是他搞的鬼!」

  「……!」

  「我們的事情之後再跟你們解釋清楚,所以拜託,現在先救亞絲菲……!」

  彷佛對露露妮的懇求表示肯定,男子單臂一揮,兩隻剛從牆上誕生的食人花,拖著身軀爬到他的身邊。

  面對率領怪獸的白衣男子,伯特眯細了眼睛,蕾菲亞則是受到震懾。

  頭盔深處發出的視線帶有明確敵意,菲兒葳絲也在蕾菲亞他們身邊擺好架勢。

  「喂,把劍拿來。」

  「好、好的!?」

  伯特目光緊盯白衣男子,對蕾菲亞說道。

  她趕緊打開掛在肩上的筒形背包,從中取出劍身長達五十C的雙劍。這是在離開總部前,伯特讓她準備的武裝。

  「雖然有夠麻煩,不過我就干吧。而且我看那傢伙的眼神就不爽。」

  露露妮眼看團長(亞絲菲)已經敗給敵人,知道自己與同伴贏不過敵人而尋求協助,第一級冒險者也答應了。面對蓄勢待發,擺明了不打算留任何活口的白衣男子,伯特琥珀色的眼瞳開始蘊藏凶光。

  他一裝備起雙劍的瞬間,彷佛以此做為契機,食人花發出破鑼吼叫,從男子身邊飛竄而出。

  「那些穿長袍的傢伙我們會設法應付!拜託你們也去幫他吧!」

  「我、我知道了!」

  露露妮看著飛步前進的伯特,大聲叫道。

  在她們的周圍,重整態勢的長袍集團正要開始行動。露露妮的同伴以道具做好緊急處理,也扛起了武器,蕾菲亞點頭回應露露妮的請求。

  菲兒葳絲也點點頭,蕾菲亞與她並肩奔馳,追在伯特身後。

  第二場攻防戰,在完全走樣的糧食庫里開打。

  「————————!!」

  「礙事!」

  伯特反手握著雙劍,應付正面來襲的兩隻食人花。

  兩道刀光一閃,深深砍傷了敵人的身軀,造成致命傷。伯特把痛苦翻滾的怪獸丟給後面跟上的蕾菲亞她們解決,自己則沖向全身白衣的男子。

  菲兒葳絲咒罵一聲,給了被迫接收的怪獸致命一擊。

  「少炫耀這些無聊的花招!!」

  「接二連三地冒出來,可惡的冒險者!」

  伯特與白衣男子展開對決。

  如鐮刀般犀利的上段踢,被憤怒的男子輕鬆躲開,揮了個空。露出背部的伯特眼看就要遭受男子反擊——然而灰色皮毛以更快的速度掉轉身子。

  伯特換腳做軸心連續施展迴旋踢,男子驚愕地舉起右臂防禦。

  「咕!?」

  擋下腳踢的前臂一陣酸麻,強大威力讓男子發出呻吟。

  「嘖!?」

  伯特也對敵人的反應速度與硬如鋼鐵的手臂嘖了一聲。

  「【凶狼(Vanargand)】……原來如此,你們是【洛基眷族】!是追著【劍姬】而來的嗎!!」

  「!該死的東西,你把艾絲怎麼樣了!?」

  看到男子在頭盔下揚起嘴角,伯特齜牙例嘴地撲了上去。

  對手有驚無險地躲掉雙劍斬擊,一面反擊一面回答:

  「我的同志在當她的對手。別擔心,我想她現在八成缺了條手臂,正在被那傢伙疼愛著吧?」

  「——我宰了你。」

  發出超越巨狼(怪獸)的殺氣,伯特提升了速度。

  他熾烈地進攻,欲拿敵人血祭。全身白衣的男子也歪扭著嘴角,揮動強韌的雙臂反攻。

  「伯特先生!?」

  「維里迪斯,不要衝出去!快做掩護——!?」

  蕾菲亞她們追上了展開近身戰的伯特,打算以魔法做火力支援。

  然而無論是她,還是催促她做掩護的菲兒葳絲,舉起的法杖前端都被迫不斷地掉轉方向。

  (太、太快了——)

  ——辦法瞄準!

  男子與伯特展開了風馳電掣的肉搏戰,讓蕾菲亞她們不及捕捉。

  光是肉眼能看到的幾次,都是驚人的攻擊與反擊。才看到其中一人防禦,那人又立刻繞到側面,位置變換令人眼花撩亂。蕾菲亞她們剛要出手,兩人的身體卻又轉向反方向,使法杖的前端不停晃動,無法好好瞄準。

  狼人的灰發與頭盔中伸出的暗沉白髮劃出斜線,留下軌跡。

  「第一級冒險者,竟有這麼厲害……」

  菲兒葳絲的赤緋雙瞳搖曳著,蕾菲亞的蔚藍雙瞳,也對無法忽視的這幕光景受到震撼。

  ——與伯特先生,打成平手!?

  那個全身白衣的男子,竟能與【洛基眷族】當中身體速度首屈一指的伯特·羅卡不分軒輊。隸屬於都市最強派系的蕾菲亞,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與派系幹部平分秋色。

  雖然速度略遜一籌,但光看臂力的話,那人絕對在伯特之上,還有異常耐打的韌性。

  儘管白銀金屬靴好幾次突破防禦直接命中,白衣男子卻沒有一點受創的反應。他讓伯特的表情扭曲,並縱橫交貫地使出彷佛能剜肉剔骨的掌擊,由上而下的一擊掠過伯特的戰鬥服,打碎了地面。

  那種感覺——蕾菲亞產生了強烈的既視感。

  閃過腦海的,是在里維拉鎮上與艾絲激烈衝突的紅髮女子。

  公認實力一流的【劍姬】被打得無法還手,而且她還空手彈開了蕾菲亞的大閃光(魔法)。

  那種硬上蠻幹的戰鬥方式,與眼前的光景十分酷似。

  「食人花!」

  當蕾菲亞跟不上時間的經過時,戰況起了變化。

  在伯特他們頭頂上的髙處,存在於綠肉洞頂的無數花苞當中,有好幾朵開花了。朝著正下方暴露出醜惡獠牙與口腔的食人花怪獸,彷佛回應著男子的呼喚,接二連三地掉落下來。

  伯特躲開砸向自己的長條影子,隨之一陣轟然巨響,墜落地面的食人花挺起身子,開始襲擊他。

  「臭傢伙!?」

  伯特以雙劍應付總共四隻怪獸的攻擊,但

  白衣男子踹著長條身軀一躍而上,趁勢對伯特展開追擊。

  腳上的金屬靴,從正面擋下冷笑男子的掌底。

  沉重的衝擊讓伯特姿勢一個不穩,霎時間大量鞭子翻江倒海地往他襲來。

  「伯特先生!?」

  伯特殺退了所有觸手,然而男子再度乘勝追擊。

  在蕾菲亞的視線前方,伯特沒有多餘精神對怪獸展開反擊,完全屈居下風。

  「——對不起,菲兒葳絲小姐!請保護我!」

  不等菲兒葳絲回答,蕾菲亞舉起魔杖,開始詠唱。

  「【解放一束光芒,聖木的弓身】!」

  她張開魔法陣,髙聲唱誦咒文。

  蕾菲亞利用食人花會對「魔力」起反應的習性,拿自己當誘餌引開怪獸,以減輕伯特的負擔。

  「別理她,食人花!先幹掉那個狼人!」

  「!?」

  然而男子的聲音,制止了食人花想轉換方向的行動。

  怪獸們以男子的意志為優先,繼績攻擊伯特。馴獸師一句話,就阻止了蕾菲亞的打算。

  「嘖!?」

  拎著短劍與短杖的菲兒葳絲沖向伯特身邊。

  內心動搖的蕾菲亞也認為只能繼續施展魔法作掩護,於是切換心情,專心編織咒文。

  「【汝乃弓箭名手】!」

  焦急的蕾菲亞,看著前方菲兒葳絲以短劍斬斷怪獸的觸手。

  在破鑼慘叫聲之間,純白戰鬥服穿梭自如。她發揮「魔法劍士」的本領,以迅捷身手與攻擊砍斷了一隻食人花的脖子。

  菲兒葳絲以右手短劍解決怪獸的性命,又將左手短杖筆直向前伸出。

  「【狙擊吧,精靈射手】——」

  「【破邪聖杖,掃蕩我的敵人】!」

  她流暢地進行超短文詠唱追過蕾菲亞,完成了魔法。

  執行了「並行詠唱」,菲兒葳絲將短杖——對淮了全身白衣的男子。

  「【至神·酒神之杖】!」

  投入龐大精神力的迅雷應聲射出。

  黃金雷電挖穿了射擊軌道上食人花的一部分身軀,飛向全身白衣的男子。

  「蠢蛋!?」

  看到這副光景,大叫出聲的是伯特。

  他正在勉強消滅剩下的食人花時,全身白衣的男子面露嘲笑,主動沖向這道雷擊。

  菲兒葳絲睜大了赤緋雙瞳。

  男子伸出的左臂接住了電流,配合著前進往左右兩邊撕開。雖說是超短文詠唱,但好歹也是 Lv.3的魔法炮擊,而敵人竟然能將其撥開,還一路進攻過來,實在太荒唐了,精靈少女當場僵在原地。

  正在詠唱而無法發出慘叫的蕾菲亞臉色刷青,嘴唇凍結。

  「太弱了!」

  男子揮起掌底,菲兒葳絲反射性地試圖架開。

  她斜著架起短劍,然而這點小掙紮根本不足以抵擋爆發的強烈一擊。劍身被打個粉碎,她的身體飛向後方。

  全身白衣的男子加速狂奔,企圖送倒在地上的菲兒葳絲上西天。

  「你這白痴精靈!」

  「咕啊!?」

  就在男子的追擊即將命中菲兒葳絲的身體時。

  伯特一邊怒罵一邊衝上前,一腳把菲兒葳絲踹飛出去。

  少女的身體向外遠遠彈開,全身白衣的男子嘴角例開冷笑,伯特臉上的刺青扭曲變形。

  像是在嘲弄挺身搭救少女(女人)的狼人,男人高舉手臂,要奪他性命。

  蕾菲亞現在開始詠唱也來不及了,戰況完全陷入死局。

  面對逼近眼前的必殺一擊,伯特以不安定的姿勢準備防禦。

  「——」

  然而,突然間。

  男人原本嘲笑地眯細的眼睛,好像注意到了什麼,瞠目而視。

  緊接著,白衣男子做出了難以理解的舉動。

  他停止了前進,上半身往側面一閃。就在蕾菲亞心中不解地暗叫一聲時,霎時之間——從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響起了揮砍的風切聲。

  男子的頸項飛過一道紅線,鮮血頓時如泉涌噴出。

  就在蕾菲亞、菲兒葳絲與伯特都滿臉驚愕時,全身白衣的男子氣憤地單臂一揮。

  「這傢伙!?」

  橫打的一拳發出沉重聲響,擊中了某個東西。

  只聽見一陣類似鐵片的破碎聲,接著突如其來地,一名女性的嬌軀憑空現形。

  (——【萬能者】!)

  眼裡映照出閃耀的水色秀髮,蕾菲亞看穿了出現的女性是什麼人。

  不是別人,正是馳名都市的魔道具製作者,露露妮請求他們幫助的【荷米斯眷族】團長,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

  即使她已奄奄一息,仍然裝備起能夠形成「透明狀態(invisibility)」——無人能看穿的魔道具,偷襲了男子。

  「——你活……該!」

  裝備的漆黑頭盔被對方破壞——「透明狀態」遭到解除——黑鐵碎片散落開來。

  渾身是血的亞絲菲發出虛弱的聲音,笑了一笑,就無力地倒在地上。握在她手裡的短劍散發著無畏的光澤,在怒火中燒的男子眼裡反射光彩。

  被短劍砍中,自頸項噴涌而出的大量鮮血。

  見對手一下子站立不穩,嗜血的凶暴野狼伸舌舔嘴。

  伯特橫眉豎目,即刻展開反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喔!?」

  利箭般的前踢,加上雙劍的亂舞。

  腳踢與斬擊猶如疾雨暴風,追著白衣男子猛砍猛打。

  男子的身體被砍飛、被踹飛,連連後退。雙劍砍得他的衣服連帶皮膚滿是傷痕,金屬靴造成的強烈衝擊打穿了他全身。

  男子踉蹌兩步,臉部終於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上段踢,頭盔冒出無數條裂紋。

  「不要得意……忘形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憤怒地吼叫,試圖將伯特的猛攻頂回去。

  他無視於身上的割傷,勃然大怒,一拳捶斷了刺出的雙劍。伯特扔掉失去用處的兩把劍,自己也怒吼一聲,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繼續進攻。

  雙方互不相讓。

  「——【射穿吧,必中之箭】!」

  面對持續上演、一進一退的攻防,蕾菲亞到了這時候,終於完成了詠唱。

  箭已上弦,弓也已經拉滿,只待射出了。

  對上受到好幾次猛烈攻擊而傷痕累累,卻仍然毫不退縮的男子——有如樓層主般耐打的對手,伯特欠缺了決定性的火力。要發射炮擊(魔法)就趁現在。

  ——該怎麼做?

  然而,蕾菲亞心中產生了猶豫。

  如果只是單純地發射「魔法」,想也知道不會有用。只會步上剛才菲兒葳絲的後塵,跟上次那個紅髮女子一樣被空手壓下。

  面對讓人聯想到紅髮女子的白衣男子,蕾菲亞猶疑不定,不敢解放弓弦。

  「還在猶豫什麼啊!!」

  「!」

  這時,伯特的聲音像一隻手,抓住了蕾菲亞的肩膀。

  他即使置身於激烈的攻防中,仍然瞥了一眼蕾菲亞,他朝著茫然佇立的蕾菲亞大聲叫道:

  「來啊,射啊!!」

  蕾葬亞與那琥珀色的雙瞳四目相交,眼睛一瞪,下定了決心。

  她甩開迷惘,放開引滿的弓射出箭矢。

  「【靈弓光劍】!!」

  只見魔法陣爆開一陣強光,大閃光倏然射出。

  對於一直線延伸的光柱,全身白衣的男子還是一樣,輕易做出了反應。

  「學不乖的一群傢伙!」

  男子筆直伸出右臂,打算接住魔法——然而大閃光卻在他的眼前轉彎了。

  「!?」

  直角轉彎的前方,伯特抬起白銀長靴,一腳踹向飛來的巨大光箭。

  這是第二等級特殊武裝〖弗洛斯維爾特〗。以精製金屬(秘銀)製成的金屬靴,具有吸收魔法效果的特殊能力。

  「做得好。」

  攻擊魔法【靈

  弓光箭】則是具有自動追蹤的屬性。

  蕾菲亞施展能不斷轉換方向直到命中對手的箭矢魔法,目標並非全身白衣的男子,而是自己人伯特。

  看到蕾菲亞出奇制勝,將大輸出魔力的光彈送到自己手上——正確理解了自己的真正打算,伯特翹起了嘴角。

  吃了魔法的右腳金屬靴,發出眩目的光輝。

  「死吧。」

  「!?」

  伯特盯緊了敵人,以最高速度瞬間進逼。

  全身白衣的男子趕緊回過頭來,但伯特不給他機會閃躲。

  他眨眼間將雙方距離化為零,賞給對手一記閃光重擊。

  「——————————————————————————!?」

  「魔法」的火力與長靴的攻擊力(衝擊力)合而為一使出的強光蹴擊,威力在白衣男子身上爆發。

  架起雙臂防禦的男子,全身上下被絢爛強光籠罩有如超巨星,以驚人之勢飛向後方。

  他的背部一路刨挖著綠肉地面,但遲遲不能抵銷力道。男子的身體掀起怪獸死後堆起的塵土,一直飛到巨花寄生的大主柱前,才好不容易停下來。

  只有在鼓膜造成耳鳴的尖銳爆炸聲仍在迴蕩,後方傳來的戰鬥聲戛然而止。露露妮他們【荷米斯眷族】正好在這時候勉強擊退了長袍集團。

  「亞絲菲!?」露露妮大叫著,帶頭跟其他冒險者一起趕來。他們粗魯地把高等靈藥(high potion)灑在倒地的亞絲菲身上,甚至連露露妮珍藏的萬靈藥(elixir)都當瀑布一樣倒下去,幫助她甦醒。魔導士的治療魔法光也灑落在她身上。

  渾身被液體弄得濕透的美女,慢慢睜開眼睛,好像嫌麻煩地推開眼眶含淚的露露妮。

  「解決了嗎……?」

  「我那一腳是打算宰了他就是。」

  亞絲菲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旁的伯特定睛瞪著前方,回答按著肩膀的菲兒葳絲。他的靴子〖弗洛斯維爾特〗放出了填充的所有魔法力量,已恢復到平常狀態。

  不管那人【耐久】數值多高,受到那必殺一擊,不可能全身而退。

  更何況那還是伯特與自己使出渾身解數的合力攻擊。蕾菲亞緊張萬分,等著時間開始轉動。

  在洞穴深處,怪獸塵土形成了煙霧。遮蔽視野的塵霧在空間中瀰漫,只有巨花的陰森律動,籠罩著鴉雀無聲的亞絲菲等人。

  當煙塵變得片片斷斷,慢慢散去時。

  屏氣凝息地觀察情形的所有人,身體搖晃了一下。

  從煙霧深處浮現出一個高大的影子,慢慢走了出來

  「這是什麼怪物啊……」

  讓露露妮攙扶著的亞絲菲,眯起了一隻眼睛。

  全身白衣的男子,即使遍體鱗傷,仍然用自己的兩隻腳穩穩站著。

  擋下伯特閃光攻擊的兩條手臂傷勢嚴重。前臂被打成肉餅,留下了燒焦的出血痕跡。除此之外,胸口等部位的戰鬥服也破了大洞,暴露出淡紅色的血肉。

  白骨(掉落道具)的頭盔也被打壞,色澤暗沉的白色長髮垂落下來。

  「……很可惜,不過……」

  男子慘白的嘴唇動了起來。

  他低著頭,在擋著眼睛的劉海底下,陰森森地笑了。

  「被『她』所愛的身體,不會因為這點程度就腐朽。」

  就在他揚起嘴角,幾乎要撕裂嘴唇時。

  男子的身體起了變化。

  吃了伯特一擊的雙臂,連同被亞絲菲深深割傷的脖子。

  慢慢地,傷口癒合起來。

  「咦——」

  蕾菲亞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菲兒葳絲、亞絲菲、露露妮以及伯特也是一樣的反應。

  那人並沒有發動回復魔法,卻具有違反常理的自我治癒能力。在蕾菲亞他們眼前,男子的傷口逐漸消失,彷佛從來沒受過傷。從他全身上下像蒸氣般淡淡冒出的輕煙,也許是「魔力」殘渣的極小粒子。

  在場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飄散的煙塵完全散去,男子緩緩抬起頭來。

  「什……」

  第一個反應的是亞絲菲。

  看到男子病態的相貌,她像是受到極大衝擊,當場僵住了。

  「菲、菲兒葳絲,小姐?」

  「……怎麼會……」

  接著,菲兒葳絲也跟亞絲菲做出了相同反應。

  看到少女同胞愕然呆立,散發出非比尋常的氛圍,身旁的蕾菲亞感到心中一陣不安。

  在她的注視下,菲兒葳絲張開了顫抖的雙唇。

  「奧力瓦司·亞克特……」

  一聽到她說出那白衣男子的名字,周圍所有人眼神都變了。

  他們內心的混亂變成騷動,支配了整個空間。

  「奧力瓦司·亞克特……你是說那個【白髮鬼(Vendetta)】!?不可能吧!?」

  露露妮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看了好幾次男子的臉。

  她從喉嚨中擠出動搖的聲音,彷佛想否定自己的記憶。

  「因為,因為【白髮鬼】應該已經……!?」

  只有蕾菲亞一個人不明就裡,跟不上狀況,緊張兮兮地環顧著周圍其他人的臉。

  就在這時,原本茫然若失的亞絲菲——似乎終於忍受不了,大聲呼喊:

  「不可能,死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聲嘶力竭的喊叫響徹四周。

  蕾菲亞不懂她的意思,看到亞絲菲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菲兒葳絲的側臉,以及露露妮他們的樣子,她只能凍結在原地。

  只有伯特眯細了琥珀色眼瞳,瞪著全身白衣的男子——奧力瓦司。

  「死、死人……?」

  蕾菲亞低聲呢喃,並感覺到自己的嘴唇不聽使喚地痙攣。

  石英的紅光照亮著大空洞,亞絲菲一口氣說出男子的各項情報,就像要擺脫自己的動搖。

  「奧力瓦司·亞克特……等級估計為Lv.3,被命名為【白髮鬼】,是懸賞對象。主神已被遣返天界,所屬【眷族】也已經消失了。」

  亞絲菲離開露露妮的肩膀,定睛瞪著男子,擺出迎戰架勢。

  「他是惡名遠揚的黑暗派系使徒……而且也是『第27層的噩夢』的主謀。」

  「——!?」

  聽到這個名詞,蕾菲亞轉頭看向菲兒葳絲。

  「第27層的噩夢」。那場死傷慘重,由黑暗派系引發的悽慘事件。同時也是從菲兒葳絲手中奪走了同伴與身為精靈的驕傲的直接原因。

  在蕾菲亞的注視下,菲兒葳絲面無血色,只是呆站原地。

  「他本人在那場事件當中,被公會麾下的【眷族】逼入絕境,最後成為怪獸的餌食……只剩下被殘忍咬斷的下半身,應該是確定死亡了才對。」

  亞絲菲描述著他悲慘的下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站在眼前的男子。

  她露出恰似面對一場噩夢的表情,向奧力瓦司問道:

  「原來你還活著嗎……」

  「不,死了。但我遊走死亡邊緣後,又復活了。」

  奧力瓦司驕傲地回答亞絲菲的問題。

  身上受到重傷——身體發動了治癒力救活自己,彷佛成了契機,使得此時的他臉上浮現分不清是喜悅還是恍惚的表情。他用手從下往上,慢慢撫摸著自己高大的身體。

  看到奧力瓦司的氛圍簡直像變了一個人,蕾菲亞一陣發毛。

  她的眼光順著男人撫摸身體的動作移動,不幸地發現了一件事。

  下半身撕破的衣服當中。

  兩條腿染成了食人花外皮般的黃綠色。

  而上半身還在進行治癒的皮膚,以及皮開肉綻的胸膛中央。

  埋進了一顆色彩斑斕的耀眼結晶。

  「————」

  蕾菲亞這次真的嚇傻了。

  周圍其他人也注意到同一件事,臉色變得蒼白。

  奧力瓦司露出獰笑,同時睜大雙眼,像是要向失去冷靜的蕾菲亞等人示威,把埋在胸膛里的結晶——色彩斑斕的「魔石」暴露給他們看。

  「我領受了第二生命!不是別人,就是『她』賜給我的!!」

  背後的紅光,照亮了男子不祥的歪扭身影。

  寄生在紅光來源——石英大主柱上的雌性胎兒動了一下,發出「怦咚」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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