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話 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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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掃圖:狐童子

  錄入:給我補喵

  序章

  男子靜靜地坐在由水泥牆圍成的狹小房間裡。

  用一句話來形容男子給人的印象,就是出污泥而不染。他眉目清秀,身材纖瘦,沒有一分贅肉。看起來頂多只有二十四、五歲,甚至更為年輕。他的皮膚自得像是不曾曬過陽光,全身沒有一處傷口或一絲皺紋,只有右手手肘內側有著一道皮膚起皺的燙傷痕跡。

  「姬川惠介,站起來。」

  男子——姬川慢慢抬起頭來。他視線所向之處,有一扇髒兮兮的門與一個嵌了鐵條的小窗子。這裡是牢房,幾名獄卒從窗外窺視。

  這些獄卒理應已經看慣罪犯反抗的視線,但面對這道從黑暗中投來的平靜視線,似乎卻又讓他們一瞬間有所退縮。

  「我要開門了,可以吧?」

  一名獄卒一邊確認般地這麼說,一邊打開門鎖,帶著幾名部下進來。姬川無聲無息地站起。

  「站起……啊,很好。帶他走。」

  姬川動作平靜,毫不抗拒。獄卒有點不知所措地來到他兩旁,押送他走出牢房。

  姬川在幾名獄卒的押送下走在通道上。他的姿勢筆直得就像一把刀,反倒是四周的獄卒顯得有些狼狽。

  「我不——」

  姬川不時自言自語,但四周的獄卒都裝作沒聽見。他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自言自語,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

  眾人搭上電梯,前往地底。在這間拘留所里前往地底,代表的意義只有一種——那就是死刑。他絕對無法活著再搭這部電梯。

  「我不——」

  姬川再度小聲地自言自語。

  這個人實在高深莫測。

  這是從姬川確定判處死刑並移送到這間拘留所以來,就一直負責照顧他的獄卒,心中對姬川唯一的感想。

  換個角度來看,姬川是個很好照顧的死刑犯。

  一般的死刑犯剛移送過來時,多半都會失去理智。即使起初表現得很平靜,但隨著死刑的日子慢慢逼近,仍會漸漸失去理智。他們會透過報病號或提出再審要求等各種手段,試圖延後死刑的日子。

  所以獄卒除了照顧他們的生活起居,還必須安撫他們的情緒。有時給予宗教慰借,有時則安排心療內科(注1:心療內科是日本特有的精神科,專治因心理因素而引發生理症狀的身心性疾病。)予以診療。在死刑犯認命之前,或在實際執行死刑之前,這些獄卒無論如何都得小心不要惹他們不高興。

  因為死刑犯同時也是在監獄裡最能夠耍任性而被原諒的人物。

  然而姬川完全沒有這樣的行徑。

  他淡然地在牢里度日,很有禮貌,看不出他的情緒起伏,始終平靜得令人害怕。頂多只是有時會做出像剛剛那種奇妙的舉止。他不報病號,也不要求提出再審,就這麼迎來了這一天。

  但他鎮定的平靜態度讓人感到不舒服,令人覺得實在太過缺乏人味。直到最後獄卒都消不去心中這種不對勁的感覺。

  當電梯來到地底,眾人前往一間稱為前室的房間,位於死刑執行房的隔壁。姬川在這裡被人用頭套蓋住頭部,遮住眼睛,雙手反綁在身後。有些死刑犯來到這裡後會突然開始抗拒,但姬川依舊平靜。

  接著,由醫師進行注射處置,讓死刑犯意識朦朧。幾乎所有死刑犯到了這個階段都會不得不死心,想抗拒也無從抗拒起。

  拉開窗簾一看,隔壁是一間四面都是玻璃窗的房間,正中央掛著一條用來勒住頸部的繩子。日本的死刑是採取絞刑。絞刑聽來像是折磨人的殘酷刑罰,但日本執行絞刑的方式是讓死刑犯從好幾公尺的高度摔落,造成頸椎骨折而失去意識死亡,據說受到的痛苦很少。

  刑務官領著被遮住眼睛的姬川來到房間正中央,綁住他的雙腳,再把繩子掛到他脖子上。這時姬川仍然沒有抗拒的跡象,卻又不像死心,也不像意識朦朧。他就只是靜靜地站在房間正中央。

  周圍的拘留所所長、刑務官以及法醫,都神情緊張地等著時刻到來。

  不一會兒,執行死刑的時刻到了。

  三名刑務官同時間各自按下牆上的按鈕。之所以要三個人同時,是為了讓他們無法得知實際按下執行鈕的人是誰。而其中一個按鈕將會打開死刑犯腳下的踏台。

  姬川的身體落入踏台展開的洞,繩索拉得筆直,他的身體也從眾人視線中消失。

  這樣就處死了一名死刑犯。一陣沉重的沉默氣氛來臨。這是一段令人甚至不太敢呼氣或吸氣的時間。

  一般來說,此時已經由法醫確認人犯是否死亡,然後搬運遺體。

  但這天卻不一樣。

  「……哼哼。」

  有人在笑。

  「是誰在笑?實在太輕率了!」

  掌管此處的拘留所所長大聲喝斥。

  對於執行的一方而言,死刑也會帶來令人難以承受的緊張與痛苦。有些刑務官初次參加時,情緒也會以扭曲的形式表露出來。若是這樣的情緒轉而以笑的方式表達,也是無可厚非。但即便如此,所長仍然必須喝斥,否則會不成體統。

  「我再問一次,剛剛是誰在笑?」

  幾名刑務官面面相覦,沒有人承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次的笑聲比先前更加明確。這種笑聲不是來自受到重大責任壓迫而失控的情緒,而是完完全全的嘲笑,是一種褻瀆死亡的笑。

  「有什麼好笑!」

  所長吼完才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無論刑務官還是檢察官,每個人都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覦。

  沒有人在笑。但笑聲卻像無中生有,始終不問斷。不,只有一個地方他們尚未查看,只有一名人物他們仍未確認。

  或許是所有人都得出了同樣的結論,視線自然而然集中到執行室樓下的某間房間。

  拘留所所長戰戰兢兢地走下樓梯。他看到的是一具吊死的屍體,那是剛執行完死刑的死刑犯。所長猶豫了一會兒,下定決心將手伸向套在死刑犯頭上的頭套。笑聲仍然持續著。

  拘留所所長用力扯下頭套,緊接著笑聲立刻響徹室內。

  頭套下出現的,是因繩索深深陷入而歪向奇異角度的脖子。瞪大的雙眼空洞地瞪向空無一物之處,臉孔則因為脖子被勒住而泛紅。這是一具剛受完絞刑的屍體。

  唯一有異樣的地方,就是死刑犯的氣管理應已扭往奇妙角度而破裂,卻仍發出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一種瘋狂。他在被判處死刑之後,首次表現出有人味的情緒起伏。

  「我說過,我不會死。」

  已經執行完死刑的死刑犯——姬川惠介,以吊在繩索上的屍體狀態,不停發出瘋狂的笑聲。

  1

  湊一走進事務所,就看到一道坐在沙發椅上的背影。

  「是沙耶嗎?你不用上學嗎?要是理彩子以為是我叫你蹺課,會害我被罵,你給我乖乖去上學。你說我?我才剛做完預測賽馬這了不起的工作。今天我可不准你抱怨啊,我的收入可是超過支出了。」

  湊把一個塞了各式各樣東西的紙袋放到茶几上,八成是用賽馬贏來的錢買的吧?當他繞過茶几坐到對面的沙發,便看到坐在他身前的是一名年約四十歲左右、身穿西裝的男子。

  他的眉目精悍中帶有知性,黑框眼鏡更是強調了這些特色,身穿線條燙得筆挺的全套西裝,黑色的皮鞋擦得發亮,整個人的服裝儀容正式得和這一帶格格不入。乍看之下倒也像是有地位的商業人士,但銳利的眼神與犀利的氣息又違背了這樣的印象。這種光是在場就能讓四周氣氛緊張起來的男子,不可能只是個尋常人物。

  但湊卻完全不為所動,吹著口哨翻找紙袋。

  「這可嚇到我了,我看不出是勇氣對當小孩絕望所以一口氣長大,還是沙耶對胸部絕望所以成了男人。到底哪個才是正確答案?啊,等一下,也可能是理彩子錯過適婚年齡,想變成男人從頭來過?答案到底是哪個?」

  他從紙袋裡拿出蘋果,連皮咬了一口,同時望向男子。

  對於湊胡鬧的問題,男子只微微動了動眉毛,默默從懷裡拿出一張名片。湊叼著蘋果,隔著茶几接下名片,沒趣地看了一眼。

  「公安調查廳調查第三部……通稱火腿(注2:「公」字可拆成ハム兩字,即為日文中的「火腿」。)。可是你們單位有第三部嗎?第三部特殊解析稀里呼嚕?名字長也該有個限度吧?你們是法務省的諜報組織(注3:日本的公安警察國家安全局,性質較接近諜報組織而非警察機關。),通稱卻叫火腿,實在是毀滅性的難聽啊。改成像CIA或F

  BI這種聽起來帥氣的縮寫才對吧?我推薦你們改叫機密揭露世外桃源(Secret Exposure Xanadu),縮寫是SEX。怎麼樣?一般正常男人在學會用雙腳走路之前就先學會這個了。」

  湊也不管他咬了一口的蘋果滴下汁液沾到名片,看著名片繼續說下去:

  「米澤秀明。喂喂,連姓名都改啦,那不就根本看不出你原本是勇氣還是沙耶了嗎?而且你好像連職業都順便改了,那我也乾脆改行看看好了?改當小白臉怎麼樣?這職業最適合我這種懂得犧牲奉獻的男人了。」

  「我叫做米澤秀明,是公安調查廳調查第三部的人。恕我失禮,您應該是九條湊先生吧?」

  這名自稱姓米澤的男子,對湊的言行絲毫不放在心上,又或者是刻意完全無視,以具重量感的音調發問。

  「很難說啊,得看你有何貴幹。如果情形不對,我也可能是樓下錢莊來討債的。」

  「其實是件異怪的案子……」

  「其實我是錢莊的人,我們借了錢給住在這裡的爛人,他卻一直不還錢。餵~九條湊,趕快還錢!」

  湊先連連拍打茶几,接著很故意地環顧室內,側耳傾聽。

  「沒人回應,看樣子他不在。勸你還是別借錢給這種爛人比較好,最好也別委託他。我看你還是回去好了?」

  米澤默默伸手到西裝外套內袋,拿出一張照片。上面拍到的是湊。

  「這個大帥哥是誰啊?很遺憾我不認識他,不過如果我是攝影師,一定會去挖角這個人當模特兒。你是攝影師嗎?」

  「九桑湊先生,我們認為您是以科學對抗異怪的專家,有一件機密事項想委託您處理。」

  米澤說話的嗓音毫不動搖。他若無其事地忽略湊旁若無人的態度,單單只提出自己來這裡的用意。

  湊扔開啃完的蘋果,接著大口吃起巧克力片。

  「為什麼我的身分會拆穿呢?你說的委託是什麼?看樣子不是經由總本山或御蔭神道啊。」

  「我們希望儘可能秘密委託您調查。」

  「啊,你等一下。」

  湊拿出記事本,擺出一臉為難的表情開始翻閱。

  「啊啊,這周要幫被幽靈附身的酒店小姐除靈,下周得去安撫一個因為長出比自己漂亮的人面瘡而歇斯底里的女人,下下周是我爺爺的葬禮。還有,嗯嗯,總之有很多事情要忙,接下來一年我的行程都滿了。太遺憾了,你另請高明吧。」

  「可是……」

  湊合上記事本,以堅定的語氣斷然回答:

  「我的行程滿了,你死心吧。」

  正好就在此時,事務所的門開了,擔任湊助手的山神沙耶走了進來。她一如往常地一放學就過來,身上穿著制服,手提著學生書包。

  「老師好。請老師差不多該工作了,你已經兩周什麼事都不做了。」

  湊把記事本拋向一旁,瞪著沙耶說:

  「你還真是在這種最棒的時機出現,講出最棒的一句話啊。實在令人佩服。」

  「咦,真的嗎?」

  沙耶並未注意到湊不高興的表情,把他的話當真,還靦腆得用雙手遮臉,接著才注意到坐在沙發椅上的米澤。

  「啊,對不起,原來老師有客人?我失禮了。」

  米澤散發出來的犀利氣息,讓沙耶不禁以緊張的神情問候。

  「你是山神沙耶小姐吧?我叫米澤秀明。請不要這麼拘謹,我很慶幸你出現,不枉我特地挑這時間過來。」

  米澤的話讓沙耶歪了歪頭,同時還注意到湊在瞪著她,但兩件事她都想不通為什麼。

  「不枉你特地挑這時間過來?原來如此啊。」

  湊臉上的笑容仍然輕佻,只有四周的溫度下降。

  「也就是說你做足了準備?也好,我就聽聽你要說什麼。」

  湊雖說不用準備,但沙耶仍然進入茶水間準備茶水,接著就在裡頭雀躍起來。

  「好棒,太棒了!有委託人來了!」

  委託人看起來是個正派的人物,至少不是那種這附近的特種營業場所或是從地下錢莊逃出來的人。而且光就剛才隱約聽到的幾句對答看來,委託的單位是法務省。

  「老師果然不簡單。」

  沙耶哼著歌準備咖啡與點心。湊丟著委託人不管,自顧自地啃著蘋果與巧克力,讓沙耶看不下去。

  準備到一半,就聽到似乎是勇氣進入事務所的聲音。湊對勇氣也抱怨了幾句,但沙耶的耳朵已經能夠自動隔絕所有負面話語。

  準備好每個人的咖啡與點心回到客廳後,沙耶就看到勇氣也不遑多讓,完全無視湊和委託人,坐在湊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看漫畫。

  沙耶內心深深嘆息。她產生了一種使命感,認為只剩自己能讓這件委託談妥了。

  「請用。」

  她很有禮貌地將咖啡端到米澤身前。

  「為什麼不是茶泡飯?你當他是連京都風俗都不懂的傻瓜?你也太失禮啦。而且都還沒把人趕出去就灑鹽幹嘛?」(注4:傳言在京都,主人會以詢問久坐不走的客人:「要不要來點茶泡飯?」來暗示客人該走了。而灑鹽在日本有去除晦氣的意思。)

  「這不是鹽,是砂糖。」

  沙耶端完咖啡後在湊身旁坐下,米澤直接切入了正題:

  「我們對您進行了很多調查。」

  「連我喜歡的性愛遊戲也查過了?」

  「如果您希望,我也可以現在就回答。」

  米澤端正姿勢,以正經的表情回答。他的表情始終不變,讓人很難判斷這句話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

  「這話題可不適合小孩子聽啊。」

  湊看了看勇氣,更刻意看了看坐在身旁的沙耶,擺出裝傻的表情,卻把臉朝米澤靠過去悄聲問道:

  「那請問一下答案是什麼?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您這個人真的是跟傳聞中一模一樣。不,是比傳聞更誇張。」

  「傳聞中一模一樣?我可沒聽過這種玩法,下次麻煩派個美女間諜仔細教我。」

  「我們希望您能夠理解,我們之所以委託您,是因為肯定您的手法與實力。」

  米澤或許是覺得陪湊瞎扯下去會沒完沒了,強行說下去: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請絕對不要泄漏出去。」

  米澤散發出來的緊張感變得更加嚴肅。沙耶看出米澤並非她先前所想像的人物,擔心地抬頭看向身旁的湊。

  米澤從懷裡拿出一張照片,上面拍著一名身穿灰色服裝的男子。是一名穿著寒酸,但神情堅毅的瘦削男子。沙耶不明白這是什麼照片,歪了歪頭。

  「請問這位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回答這個疑問的人不是米澤,而是湊。

  「是囚犯。」

  「您洞察力這麼好,真是幫了我大忙。他是姬川惠介,是死刑犯。」

  沙耶發現危險的氣息越來越濃,不由得畏縮起來。相反的,勇氣則似乎產生了興趣,從漫畫書上抬起頭來,仔細聽他們說話。

  「他殺了很多人,但還是只判了徒刑,但他服刑時卻又在監獄裡殺了兩個人。若是連其他未審判的罪行都追究下去,他殺害的人數已經達到了兩位數,因此被宣判死刑,也執行了。」

  「是這個囚犯的亡靈跑出來了嗎?」

  「是這樣就好了。」

  米澤露出苦澀的表情搖搖頭。

  「姬川被處以絞刑卻仍然不死。即使頸椎折斷、氣管破裂,他仍然高聲大笑,嚇得周遭的人們心驚膽戰。另外我們也採用過絞刑以外的非正式死刑,毒殺、槍殺、刺殺、斬殺,甚至是許多不便明說的方法我們都試過,但姬川就是不死。」

  「簡直就像拉斯普欽啊。」

  湊說出了俄羅斯帝國怪僧的名字。這名人物也留下了多次遭受暗殺卻不死的傳說。

  「以現代科學來解釋,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不死之身,唯一的可能就是異怪。」

  米澤忿忿地說出這句話。

  「那個,請問您要委託的內容是……」

  沙耶產生某種恐懼,有點猶豫地問了出來。她立刻得到了回答。

  「我想請您殺死這名不死的死刑犯。」

  2

  「老師,我們拒絕吧!」

  米澤回去之後,沙耶以不容分說的激動表情逼向湊。

  「這是委託殺人,絕對不可以接!」

  「又不一定是要我下手,只告訴他們殺的方法不也可以嗎?我倒想問問你,殺死死刑犯會有罪嗎?」

  沙耶表情迫切,湊卻顯得怡然自得。

  「可是殺人就是殺人!我反對!」

  「說穿了這死刑犯可是殭屍耶?絕對跟異怪有關。這不是很有意思嗎?這麼有意思的異怪事件你竟然要放棄,根本是腦子有問題。」

  「老師你實在是——!勇氣你也說說他。」

  但勇氣卻一起眼睛發亮地說:

  「哇,死刑犯嗎?如果他真的有不死之身,那就很厲害耶。」

  他臉上有著小孩特有的好奇心。沙耶完全無法理解死刑犯與不死之身這些字眼在男生心裡激起了什麼樣的情緒,唯一能理解的,就是自己的意見此時被逼往了不利的方向。

  「這裡采民主政治,二對一決定要接,就這麼說定了。」

  湊只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搬出民主主義。如果換成是一對二,他多半也只會說反正我這裡是獨裁政治。

  「對了,你覺得這種案子為什麼會跑來委託我?」

  聽湊這麼問,沙耶思索了一會兒說:

  「我想這是因為他們肯定老師的實力。據我所知,這種異怪史無前例。我認為老師能讓國家機密單位跑來委託這樣的案子,果然很了不起。」

  沙耶仍然不忘尊敬的念頭,但勇氣卻露出有點冷淡的表情。

  「你也真是的,不管我講幾次,你就是沒辦法用懷疑的角度去看事情啊。」

  受她稱讚的湊也聳聳肩膀,並不掩飾拿她沒輒的表情。

  「我就告訴你他來這裡最重要的理由吧。正常來說,掌握國家權力的人,會跑來這種可疑的個人事務所嗎?他會不惜弄髒亮晶晶的皮鞋踏進這種到處都是垃圾的地方,理由只會有一個。」

  湊露出淺笑:

  「那就是一旦遇到問題,要殺人滅口比較簡單。」

  說著他用大拇指在自己的脖子上划過一橫。

  3

  至少非得保護好勇氣不可。

  雖說湊接下有礙兒童身心健全發展的委託已是家常便飯,但這次的委託難保不會讓勇氣變成殺人的幫凶,何況湊還說甚至有遭殺害的危險。沙耶覺得這一點她絕對不能妥協。

  然而,當隔天沙耶懷抱堅定的使命感來到事務所後,才知道自己的決心撲了個空。

  「我這次不去了。沙耶大姐姐說的話也很有道理,但我還是覺得應該會很有意思。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次我都去不成了。」

  「去不成了?這話怎麼說?」

  沙耶說到這裡,才注意到勇氣的穿著打扮和平常不一樣。他身著重裝,腳下還放著一個看起來很沉重的背包。

  「你要出遠門?是去遠足嗎?」

  會是學校的活動嗎?但就算是遠足,他的背包也未免太大了。

  「這個臭小鬼老是翹掉修行,結果被孝元罵要他乖乖到總本山的修練場去修行。之後得在死氣沉沉的地方整天念經,三餐都吃齋菜。哎呀呀,我好羨慕啊。」

  湊笑得開懷的模樣實在太幼稚,讓沙耶拿他沒輒,但知道勇氣不用跟這件案子扯上關係,還是讓她由衷鬆了一口氣。

  「是嗎?你要加油。總本山的修練場在哪裡啊?」

  「在非常偏僻的山上。附近還有名震總本山的和尚墳墓,超死氣沉沉的。還說什麼墓地很吉利,莫名其妙。」

  雖說勇氣還是小孩,但這番發言實在不像僧侶說出口的,讓沙耶心想也許真的應該讓勇氣去一趟修練場,好好鍛鏈一下身心。

  「勇氣,你要努力修行喔,要乖乖聽其他人說的話。」

  沙耶朝沒時間再繼續逗留而走出門的勇氣揮手道別,心想之後就只剩湊要應付,一張便條紙卻突然遞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

  「是解決這次異怪需要用到的東西。現在助手只剩你一個,所以我會一直使喚你,你要有心理準備。」

  但沙耶並未接過便條紙,而是將目光直視湊。

  「老師,我說過很多次了,只有這件委託我沒辦法贊成。」

  「你的缺點就是潔癖過度。凡事都要求清高、正確、優美,根本是個以清廉當信仰的廉潔基本教義派。」

  沙耶被湊用記事本拍了一下頭而縮起肩膀,但她對湊說的話感到訝異。

  「追求正確的事有什麼不對嗎?」

  「把正確當成正義的傢伙,都不會懷疑自己的正義,就像現在的你一樣。在『咒』那件案子裡你學到了什麼?你當時也反對,說會咒殺別人的人不值得去救。然而跟那個充滿詛咒的家族扯上關係,真的是錯的嗎?」

  「那是……」

  沙耶說不出話來。鬼頭家的案子不但是沒有人想做的髒活兒,而且根本稱不上是什麼像樣的委託。但有許多靈魂都因為湊解決了那件案子而得救,而且也確實拯救了幾條生命。

  「我這是在工作,可不是興趣或玩樂。有些事情本來就是需要有人去做。你不但太挑剔,而且整件事到底是什麼情形都還沒看到,就劈頭斷定是善是惡,這樣根本只是停止思考而已。說什麼職業無貴賤,自己卻只想做尊貴的工作,矛盾也該有個限度。要是不想做,你就回御蔭的阿姨身邊去吧。」

  儘管沙耶懷疑湊是否真的是以這麼高尚的精神來接委託,但她也並未把湊當成十惡不赦的壞人,因此無法完全否定這番話。而且聽完湊對她想法的指責之後,也確實覺得有值得反省的地方。

  沙耶還在猶豫,湊拿便條紙拍了拍她的頭。沙耶縮起脖子窺探湊的神色,看了便條紙上寫的內容後,露出訝異的神情。

  「這是要做什麼的?」

  「是得要有人去做的崇高而高尚的工作之一。你去把上面寫的東西全部買來。」

  沙耶瞪大眼睛望向便條紙,上面寫著許許多多的物品名稱。

  「這些全部都要?是這次案子裡需要用到的?真的?」

  沙耶的表情顯得不信服,湊則回答當然需要。

  4

  隔天,湊來到了收押姬川惠介的拘留所。委託人米澤在那裡等著他,看到湊身邊的情形後露出訝異的表情。

  「你的兩個助手呢?」

  他說話的口氣比前幾天開門見山了些,但並不像出於親昵,威壓的成分比較重。

  「他們在搞聯合抵制,說從人道觀點來看,不能接受殺死死刑犯。」

  但米澤的反應卻與湊的預測不符。

  「那太好了。」

  湊以冰冷的眼神看著露出陰沉笑容的米澤。

  「是喔?米澤兄,你說太好了?我怎麼看都覺得你不像那種腦袋螺絲鬆了,會主張不該讓小鬼跟死刑犯扯上關係的人啊。」

  「他們是總本山和御蔭神道的人,就算是小孩也不該讓他們參加。」

  「你的意見挺耐人尋味的,這是為什麼?」

  「他們腐敗了。」

  米澤平靜的語氣中,顯露著忿忿不平的音色。

  「不管是總本山還是御蔭神道,都是已經太過古老的組織。內部充滿瀆職與權力鬥爭,已經從根部開始腐敗。而且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相信他們所用的那些可疑法術,和異怪並無不同,那就像是為了逮到罪犯而雇用罪犯一樣。」

  米澤似乎注意到自己說得激動,清了清嗓子,恢復了鎮定的語氣。

  「所以我才會委託你。你不依賴可疑的法術,從科學的角度來解決異怪問題,我對你這種理念有著很深的共鳴。」

  「你說得好像在賞賜我什麼榮譽一樣。」

  湊不感興趣地說了這句話,似乎沒把米澤的話聽進去。米澤對此也顯得並不在意,多半是因為他已經調查過湊的為人。

  過了一會兒,他們來到了會客室。室內以強化玻璃一分為二,玻璃後面是囚犯,前方則是來會見的會面者位子。

  「本來今天是沒辦法見到姬川的,是我強逼他們配合,這點希望你能夠理解。」

  米澤用詞雖然客氣,聲調卻不容分說。但湊只隨意搖搖手,立刻在玻璃前方的座位坐下。

  過了幾分鐘後,獄卒帶來了一名男子。這個人雙手雙腳都被銬住,走起路來顯得十分彆扭。他看到湊時,只微微地揚起眉毛,表情幾乎看不出改變。

  「以前沒看過你啊。」

  姬川在湊對面的座位坐下,平靜地回視他。

  「你跟我會面的目的是什麼?我明天有重要的行程,今天應該不能會客。你是什麼人?總不可能是來殺我的吧?」

  「你猜錯了,我就是來殺你的。」

  姬川瞪大眼睛,仔細打量湊的臉。

  米澤似乎打算全權交給湊處理,在房間角落雙手抱胸,觀察兩人的互動。

  「記得親人被我殺死的遺族也曾經來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姬川用喉嚨發笑,看了湊一眼。

  「不過說來還真聳動啊。

  殺手和死刑犯竟然在會客室裡面對面,實在不是開玩笑的。」

  「聽說你不會死。」

  湊問得單刀直入。

  「是的,我不會死。過去他們曾經用了各式各樣的方法殺我,但我現在仍然活得好好的。」

  湊仔細打量露出平靜微笑的姬川,忽然問出一個完全無關的話題:

  「以囚犯來說,你的頭髮還真長。有人說死刑犯的待遇很好,是真的嗎?」

  「喔,你說這個啊?」

  姬川撩起披散著的瀏海,苦笑說:

  「直到第一次死刑當天我都還是光頭呢。但現在他們全都很怕我,誰也不肯碰我,真是太寂寞了。」

  「那真是太可憐了。不死身明明就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根本不必害怕啊。」

  姬川的表情中摻雜了幾分驚訝。

  「你說話挺耐人尋味的。你說不死身並非不可能?」

  「對。雖然稀奇,卻不是沒發生過。你聽過燈塔水母嗎?那是一種不到一公分的小水母。這種生物非常不可思議,年紀大了就會變回幼體,就這樣反覆著返老還童與成長的過程,可以永遠活下去。也就是說,至少你和水母一樣厲害。」

  姬川聽得露出驚訝的表情,聽完後不但並未生氣,反而高興地鼓掌大笑。

  「哈哈哈哈哈!了不起,世界真大。原來我是水母呀?」

  姬川笑得人仰馬翻,讓人覺得有些誇張。

  「可是你說的這水母真的不會死嗎?被魚吃了還能活下去嗎?上了岸還能活蹦亂跳嗎?」

  「不行。我想它被魚吃了就會被消化掉,上了岸就會幹掉。」

  「我不一樣。第一次用來殺我的方法是斬殺。當時我跟黑道扯上關係,被人用刀碎屍萬段。可是我沒死。接著是槍殺,後來還有毒殺、壓死、刺殺、溺死、凍死,我體驗了各式各樣的死法,但沒想到挺無聊的。比起被殺,還是殺人比較開心。」

  姬川起初說得開心,但逐漸轉為無趣,最後更嘆了一口氣。

  「那,你會帶給我什麼樣的死?」

  「這問題我暫時先保留。現在我需要問你三個問題。」

  姬川敷衍地點了點頭,微微攤開被銬住的雙手。

  「我倒是覺得剛剛就已經讓你問了,不過也沒關係,請你儘管問吧。對了,不可以問該怎麼殺我唷。」

  「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問謎題答案更無聊的吧?而且看樣子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這是當天姬川的表情首次變得僵硬。

  「我說中啦?那我馬上要問第一個問題了。你喜歡性交嗎?」

  「九條先生,請你不要問無關的問題。」

  湊原本要米澤不要干涉,但米澤還是忍不住插了嘴。

  「這可大有關係了。如果生物不老不死,就是一種已經邁入完結的生物,也就不需要繁殖了吧?要是沒有必要繁殖,或許就不會對生殖行為有興趣。這樣講不知道你聽懂了沒有?」

  湊的說法讓人摸不清他到底有幾分認真,讓姬川微微露出戒心,但還是回答:

  「性交不知是繁殖行為。人還把性交當成種娛樂來享受。但娛樂終究是娛樂,遲早會膩。」

  「謝謝你的模範解答。既然是不死者,我本來還希望你能給點不一樣的答案呢。下一個問題,你是怎麼變成不死身的?」

  「我倒是覺得正常人應該會先問這個問題才對。你覺得是怎麼變的呢?我吃了人魚肉這個答案如何?就跟八百比丘尼用了同樣的方法。」

  八百比丘尼是日本最有名的不死傳說之一。傳說有一名十幾歲的美麗少女,因為吃了人魚肉而變得不老不死。少女永保青春不老,屢次看著丈夫死去的她,成為尼姑走遍全國,最後覺得世事無常,消失在洞窟之中。

  「人魚肉啊……」

  這算是有名的異怪,但御蔭神道與總本山都並未證實這種異怪存在,因此並不確定是否真有能讓人長生不老的人魚肉存在。然而湊只搔了搔後腦勺,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你在說謊。如果是吃人魚肉變得不老不死,只要砍掉頭就可以了。答案沒有這麼無聊吧?而且如果是西洋那種上半身赤裸的美人魚也還罷了,東洋的人魚噁心得要死,一點也無法引起別人興致,我沒興趣。」

  「答案正不正確跟你的性癖好無關吧?」

  「像殭屍或吸血鬼雖然也是不死身,但這些跟你的情形都不符合。像你這種完美的不死身,連童話里都不曾出現過。看樣子其實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得到不死之身的原因吧?」

  姬川的沉默代表了肯定。

  「那我要問最後一個問題了。你想死嗎?」

  姬川臉上始終掛著的微笑表情忽然消失。他以像戴了能樂面具(注5:能樂為日本的一種傳統舞台歌舞劇,劇中會配戴面具演出。而能樂面具也常用來形容人「面無表情」。)似的表情仔細打量,不,應該說是瞪著湊。

  「人生只有一開始會覺得很有意思,等知道死不了以後就會變成地獄。剛知道自己是不死之身時,連痛苦也覺得很有趣,甚至連死亡都會變得有意思。但等到連這些都不再有意思時,一切就完了。」

  姬川將被銬住、只有些許自由的左右手微微一分,周圍的人還來不及阻止,就以右手的手銬用力打在左手的手背上。

  皮開肉綻、骨頭折斷的聲響,令人聽了很不舒服。

  「連疼痛都不再能帶來刺激,連死亡都不再有刺激。這世上到底還能有什麼樂趣?」

  就在米澤皺起眉頭、湊面無表情地觀察之下,姬川就這麼以皮開肉綻的左手,一次又一次地槌向湊面前的玻璃。折斷的骨頭穿破皮膚與肌肉,噴出鮮血,將阻隔在他與湊之間的玻璃染成一片鮮紅。

  「住手!」

  等獄卒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扭起姬川的手臂,他的手早已不成原形。

  「不死之身就是這麼回事。」

  姬川被獄卒扭起的左手逐漸恢復原狀。骨頭慢慢復原,如菌絲般的纖維從傷口左右伸出,將斷裂的肌肉逐一串連,接著絲線一拉撐,傷口隨即癒合。

  獄卒看得心驚膽戰,忍不住放開姬川的手。

  湊仔細觀察整個過程。儘管他臉上仍然掛著一貫的不正經表情,眼神卻極為認真,目不轉睛地看著傷口復原的情形。

  「這樣你懂了嗎?」

  姬川用左手擦了擦玻璃上的血,左手已經恢復原來的模樣。

  「會面結束,跟你聊也聊膩了。」

  姬川強行結束談話,就要走出會客室,但途中似乎又改變了心意,轉過身來,嘴角露出滿不在乎的笑容。

  「對了,明天有一場有趣的表演,希望你務必要來參觀。」

  「表演?」

  「是我的死刑。雖然已經重複過很多次,我已經膩了,不過對你來說應該會是很刺激的表演。聽說這次他們要回歸初衷,再次採用絞刑。到時候你可以親眼見證,看看我的不死之身有多徹底。」

  姬川留下神秘的微笑,靜靜地離開會客室。

  5

  昏暗的房間裡,湊始終目不轉睛地看著影片。影片中拍的是姬川接受各式各樣的方法處死然後復活的情形。

  「比一般的虐殺影片還不刺激,一點都不恐怖。」

  湊邊吃著泡芙看影片,邊說出了這樣的感想。

  「倒是你為什麼找我一起看?」

  他身旁的孝元用手帕按住嘴,臉色鐵青,發出怨懟的聲音。

  「總不能叫兩個小鬼頭看吧?可是如果不叫異怪專家一起看,那又沒有意義了。來,你就看仔細點。」

  孝元被湊按住頭,被迫將視線轉到電視畫面上,他只好無奈地乖乖看下去。

  「不過這影片的刺激性的確太強,不能給勇氣或沙耶看啊。當初你叫我編造理由支開勇氣的時候,我還搞不懂你的用意,原來如此,這次的委託對小孩子來說負擔太大了。」

  湊舔著嘴唇沾到的奶油,視線完全沒有從畫面上移開。

  「所幸正好有藉口可用,而且這也是善意的謊言,現在勇氣已經在總本山的修練場修行了。這修練是總本山一年一度的重要大事,勇氣也沒任何懷疑就接受了。時期正好重疊到真是萬幸。」

  「就叫你閉嘴乖乖看了,叫你來可不是為了聊小鬼的事,而是要你分析影片啊。你看,他遭到槍殺時連腦漿都跑出來了,接下來看他怎麼復活,不是很有看頭嗎?」

  孝元看是敢看,但不像湊那樣還能邊吃泡芙邊看。

  「這是沙耶去一家要排隊的什麼店買來的泡芙,還算好吃。我全都拿來了,不用客氣,儘管吃吧。」

  「你就是這樣支開沙耶的?你說全都拿來了,那沙

  耶他們的份呢?不留他們的份,不是很可憐嗎?」

  「他們最好學會什麼叫做先搶先贏,我是好心教會他們這種被寵壞的獨生子要去懂得提防別人,更是在幫沙耶避免將來哪一天肚子變得比胸部還大的危險,他們應該感謝我才對。接下來是毒殺啊?嗯,痛苦的模樣倒是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啊。」

  湊拿姬川的痛苦哀號當背景音樂,伸手去拿第三個泡芙,端起咖啡就往喉嚨里灌。

  「你實在是……她都特地去買了,我就吃一個吧。等等,記得以前跟你聯手的時候,你好像也曾經要我去買一些不知道做什麼用的東西……」

  「你現在才發現?你有沒有這麼遲鈍啊?理彩子可就從來不曾上當過啊。」

  「咦?那我辛辛苦苦去買的東西……」

  「異怪怎麼可能會吃甜點?全都進了我跟理彩子的胃裡啦。理彩子吃那麼多卻不會發胖,從別的角度來說還真是種威脅啊。她該不會有營養全會跑到胸部去的特殊體質吧?可是不管是胸部大小,還是容易上當的個性,都讓人懷疑沙耶和理彩子是不是真的有血緣關係啊。你覺得呢?」

  「竟然連理彩子小姐都這樣對我……」

  「你剛剛不是才說什麼這是為了勇氣好,算是善意的謊言嗎?我們對你也是一樣。不要被無聊的過往困住,要活在當下啊。來,就叫你專心看畫面。」

  「好啦,算了,我就當作沒聽見吧。」

  孝元嘆了一口像是把一輩子的開悟都在剛才做完似的氣,喝了一口咖啡,開始以正經的表情看影片。他的臉上已經沒有先前那種發青的臉色,換成了一名有能高僧為了對抗異怪而仔細分析的神情。

  「之前看過的這些,從死掉到復活大概都只花了短短一、兩分鐘啊。這些時候他的心跳是停止的嗎?還是說只是看起來像死了?」

  「根據法醫的說法,心跳似乎停止了。喔,這次不就拖很久都沒復活嗎?」

  「……三分鐘了。如果他真的是吃了人魚肉,總本山和御蔭神道一定會鬧得很大……四分鐘過去了。還不只這樣,相信所有與異怪有關的人物都會奮起爭奪,可不只是鬧得很大這麼簡單……花了五分三十秒才復活嗎?雖然花了很多時間,不過受毒殺也會復活啊?」

  孝元將影片看完一遍,喘了一口氣後,將手伸向桌上的盤子,想拿泡芙來吃。

  「等一下,盤子上的泡芙呢?」

  「你拖拖拉拉在算時間的時候,我就幫你吃掉了。」

  湊舔著手上沾到的奶油,顯得心滿意足。

  「等一下,盤子上應該有四個,我一個都沒吃到。難道你一個人獨占了整整四個?」

  「正確來說是五個,我在路上就先吃了一個。」

  「我看你才應該注意肚子會不會變大吧?」

  「不好意思,我從來不缺扭腰的運動。」

  孝元心想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才好,但最後還是都沒說出口。因為情形顯而易見,就算說出來,也只會被湊用歪理反駁而已。

  「我很慶幸這件案子是直接找上你。要是經過總本山或御蔭神道,肯定會鬧得很大。畢竟這名叫姬川的死刑犯,說不定是第一個不老不死的成功案例。坦白說,我也不希望你跟這種工作扯上關係。等到解開了謎題,難保你不會被殺人滅口。」

  「哼。」

  湊以令人聽不出是否同意的含糊方式應了一聲,繼續看著重新播放的影片。

  「聽說明天又要執行姬川惠介的死刑,你有什麼主意嗎?」

  「我是有些主意。」

  「可是你還不明白不死之身的秘密吧?」

  「我一點頭緒也沒有。畢竟至今有出現過不死之身的人嗎?」

  孝元微微思索,列出他想到的例子:

  「吃了人魚肉的人類、強屍、吸血鬼、狼人……」

  「吃了人魚肉的人只要砍了頭就會死;殭屍的話傷口不會痊癒,而且整個人根本就已經腐爛了;就算他是吸血鬼,那也不會在白天活動,而且大蒜他也吃;也沒聽說他到了滿月的晚上就會變成狼。而且,你說的這些都不是不死之身,都是有弱點的不完美存在。」

  「……你說得對。」

  孝元面有難色地持續看著影片。

  「他被人用這麼多種方法殺死,但都能完全恢復原來的模樣。據我所知,根本沒有這麼完美的不死之身。這肯定是史無前例的異怪。」

  孝元看到湊嘴邊露出的笑容,深深嘆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這是件很對你胃口的案子。」

  6

  姬川惠介的第八次死刑即將執行。

  拘留所所長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名男子待在執行死刑的地方。

  「喔?這是怎麼弄的?」

  男子——湊邊說邊拉了拉垂下的繩索,一會兒又一下拉開窗簾一下關上,完全出於興趣地東張西望。

  「還真簡樸。我本來還以為會弄得更莊嚴呢。」

  上級吩咐完全不可查問此人,並且儘可能不去阻礙他的言行舉止,但拘留所所長的忍耐眼看就要達到極限。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請你不要侮辱這裡。已經有很多人在這裡失去生命。」

  「這些生命也不怎麼寶貴吧?」

  湊丟下啞口無言的拘留所所長不理,繼續參觀室內,但緊接著又跑到房間正中央的方形框裡踩了踩,踏出聲響。

  「絞刑就是翻開這裡的地板來執行的?死刑犯會掉到樓下的房間,使他頸椎骨折,一命歸天。我問你,要怎麼去樓下的房間?」

  拘留所所長指向玻璃牆的另一頭。

  「執行死刑時,我們不是待在這裡,而是待在玻璃窗後的房間。樓下的房間也是從那裡過去。好了,趕快離開這裡。」

  拘留所所長打算警告他,但湊只顧著自己說話。

  「你平常都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觀察這裡?是覺得活該?還是覺得可憐?啊,也可能是看膩了啊。」

  「你……」

  拘留所所長本來就覺得這人太輕浮,但沒想到這麼離譜。就在他決定再也不和這人說話時,湊仍然在房間裡四處觀看。

  姬川在死刑執行室隔壁的前室里覺得納悶。

  「記得我應該說過我不信任何宗教。」

  只要當事人要求,在處刑前都有權利接受宗教人士開導說法,但姬川不記得自己提過這樣的要求。然而眼前卻有一名身穿袈裟,儀態平靜的僧侶。

  「是哪裡出了差錯嗎?」

  「不是不是,沒有差錯。我叫做荒田孝元,如你所見,是個和尚,但我跟來這說法的和尚不太一樣。」

  看到這名面對死刑犯仍然面帶微笑的男子,姬川更加一頭霧水。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檯面上是來說法,真正的目的是來觀察。」

  說著孝元直視姬川。

  「到底是你自身就是異怪,還是被異怪附身?我至少可以找出異怪存在的跡象。」

  孝元直視姬川,但不久卻輪到他納悶了。

  「……這是怎麼回事?」

  姬川不明白孝元為什麼納悶,也只能跟著納悶。

  「你不是異怪。可是……這是怎麼回事?」

  孝元仿佛覺得眩目而眯起眼睛,腦子裡一團亂。

  「你……你真的是死刑犯?你殺了人?」

  「對。」

  姬川答得簡短而明確。這個回答似乎讓孝元十分震驚,以無法置信的表情凝視姬川。

  不久,死刑的時間來臨了。

  刑務官要用布袋套住姬川的頭,但他拒絕了。

  「有什麼好怕的?反正我又不會死。」

  姬川以堂堂正正的態度走向執行室,隨行的刑務官趕緊跟上。

  死刑的時間一到,姬川便來到執行室。他看了看四周,立刻注意到湊在場。

  「你來參觀了呀?」

  他扭曲的笑容讓湊微微皺起眉頭。

  「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不用問三個了?」

  「為什麼叫我來?」

  「因為無聊。再這樣下去,連死刑都會變得無聊。你是能夠為我排遣無聊的刺激物。」

  此時米澤突然出現。他在執行室里找到湊的身影,跨著人步走廠過來。

  「九條先生,再怎麼說你也不該進到這裡,請你先忍耐一下待在觀刑室。」

  米澤說著指向玻璃另一頭的房間。包括拘留所所長在內的幾名見證人,全都面帶怒容地在那等候。

  「請你體諒一下我安排你這個外人進來要費多少功夫。」

  「既然是國家公僕,為民服務不

  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再這樣為所欲為,我的腦袋都要不保了。」( 注6:日文中「開除」字面寫作「首が飛ぶ」(腦袋搬家)。)

  「在絞刑犯面前講腦袋不保,也未免太沒神經了吧?」

  「沒關係的,反正我不會死。」

  姬川懷抱著確信與閒情逸緻這麼回答。他的態度已經不是剽悍或陰森,就只是平淡地說出這句話。但湊的一句話卻讓他的確信動搖了。

  「就是啊,反正不會死。」

  「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姬川之所以納悶,不是因為湊同意他的說法,而是因為覺得兩人說的話看似一樣,其中卻有著根本的差異。

  「剛剛他稱你為九條先生是吧?你在打什麼主意?」

  「沒什麼,只是第一次來到死刑現場,覺得有點興奮而已。」

  姬川百思不得其解地目送湊被米澤強行帶走。

  「麻煩你乖乖在這裡看。」

  米澤抓住湊的手臂,讓他與其他人有一小段距離地站在觀刑室里,但湊在這裡仍然稀奇地四處張望。

  正面玻璃的另一頭就是執行室,姬川一個人站在那裡。視線微微往下,就可以看到樓梯,再順著樓梯便可看到執行室下方的空間。當地板打開,被繩子套住脖子的死刑犯,就會順勢地懸空垂落至下方的空間。

  執行死刑的時間到了。

  和第一次絞刑時一樣,由三名刑務官同時按下開啟地板的開關。地板應聲開放,姬川的身體無聲無息地落下。在場的每個人都衷心祈禱這次死刑能夠成功。

  但他們的願望落空了。不是因為姬川有著不死之身,而是發生了一件所有人都完全意料不到的事。

  就在姬川的身體從洞口跌落,使得繩索拉直緊繃的時候,繩子忽然繃斷了。

  這樣的情形連姬川自己都覺得極為意外。只見姬川驚訝的臉垂直掉進踏腳處打開的洞中。緊接著幾公尺下方的地板發出身體跌落的聲響,姬川短暫地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這……」

  絞刑用的繩索斷裂,這種不應該發生的醜聞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說不出話來。姬川應該在樓下痛苦呻吟,卻又聽不見他的聲音。

  在簡直要令人凍僵的寂靜之中,只聽得見一道聲音,那就是湊壓低的笑聲。

  「我不是說過,反正不會死嗎?」

  湊轉動右手的小刀,下樓至姬川跌落的樓下房間。

  姬川看到掉在自己身邊的繩索斷面,有著像是用刀刃切斷的明顯切割痕跡,表情轉為發怒。

  「你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你生氣啦?也不想想是你說對死刑已經膩了,所以我才幫你準備一點驚喜啊。」

  「我的腳骨折了。」

  「之前你不是得意地砸爛自己的手嗎?為什麼要生氣?不是馬上就會接回去嗎?」

  姬川似乎怒火中燒,起身走向湊,但他走不到幾步這情形就結束了。腳步錯亂,臉朝著地面一跌的姬川,驚訝得看了自己的腳一眼。

  「怎麼啦?連自己的腳接好沒有都不知道嗎?」

  湊出言挑釁,姬川靜靜地深呼吸,讓情緒鎮定下來。三十秒後,姬川嘴邊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微笑。

  「失禮,讓你見笑了。」

  說完後姬川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找回了他那如刀一般的堅毅舉止。

  7

  「你等一下。」

  湊正要走進回到地面的電梯,米澤就追了上來。

  「剛剛那讓你看出什麼了嗎?還是說你只是在惡作劇?」

  「啊,那個啊?那還用問?當然是惡作劇羅。」

  米澤臉上難得出現露骨的不快,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用比平常嚴厲的視線看著湊。

  「你應該有收穫吧?做出那樣的事來,可不是說句在參觀死刑就可以了事的。」

  即使米澤對湊已經做過一番調查,肯定也親身體會到要眼睜睜看著湊胡搞一通又不抱怨,實在是難上加難。

  「別那麼著急,的確發生了幾件耐人尋味的事,並不是毫無收穫。之後只要再仔細想想就好了。嗨。」

  在這裡等湊的孝元面有難色地揮手回應。

  「怎麼啦?看你一臉苦瓜臉。」

  「我照你的交代,去見證了姬川惠介的情形。」

  孝元來到湊身旁與他並肩行走,說話聲音里不含霸氣。看到他這個樣子,湊也自然壓低說話的音量。

  「他是異怪嗎?是很難纏的異怪?」

  「不知道。我不會說什麼是第一次碰到這情形,畢竟也有些異怪會巧妙地躲在人類體內。」

  米澤不信任總本山,對孝元多半並無好感,但仍然默默從後方跟上。相信他調查湊的過程中,也已經查到孝元在總本山的地位,以及他與湊之間的關係等等。

  「那你擺苦瓜臉的理由是什麼?」

  孝元仍然一臉煩惱的表情,原地停下腳步。

  「湊,他真的是死刑犯嗎?」

  「是啊,殺了多達幾十個人,是個不折不扣的死刑犯。怎麼啦,該不會連你也像沙耶一樣,說什麼這種委託不能接吧?」

  「果然……不可能……嗎?」

  孝元的回應並未回答湊的問題,比較像是在說服自己。

  「喂,你怎麼啦?有話想說就清楚地說明白。」

  「要是殺了很多人,這個人的周遭會累積令人氣悶的空氣,纏滿被殺的人所發出的怨恨、悲傷、恐懼等種種強烈的情緒。」

  「怎麼?他身上的怨念太強大,嚇著你啦?那有什麼辦法,他殺的人可不是一個兩個,是幾十個啊。」

  然而孝元搖搖頭否定湊的說法。

  「如果是那樣,我就不會這麼煩惱了。不是那樣的,不是你說的那樣。他的氣場非常乾淨,清新健全得令人害怕。我從來不曾看過有人散發出那麼乾淨的氣息,就連總本山的高僧之中,也沒有人像他那樣。」

  米澤在不遠處露出等得不耐煩的表情,但湊不理他,催孝元說下去。

  「湊,他會不會是幫人背黑鍋?例如想袒護別人,代替別人接受死刑?」

  「如果是這樣,應該不會那麼不認命地起死回生吧?馬上死一死就可以全劇終了。而且你光看一個人的眼睛,也該知道那侗人是不是殺過人。他毫無疑問殺過很多人,我敢斷定。」

  但孝元的表情仍然顯得不信服。

  「話說回來,也不是說只要沒殺過人,就都會散發像高僧那樣清靜的氣吧?」

  「高僧?不對,我剛才是習慣性說得保守了點,其實根本不是那麼簡單。他簡直……」

  孝元猶豫地欲言又止,最後似乎下定決心,斬釘截鐵地說:

  「他簡直像是悟了道的聖人。」

  8

  可笑,白痴,而且好累。

  這就是勇氣的感想。

  總本山的修練場位於一處堪稱深山幽谷的山嶽內地。或許是因為總本山吸收了修驗道(注7:修驗道是日本古來的山嶽信仰受外來的佛教等影響而成立的宗教。修驗道的信徒稱為修驗者或山伏。)的思想,要求旗下僧人在山上進行嚴格的修行。他們認為與大自然合而為一就是悟道,是提高法力的手段。

  但勇氣只看到位於修練場入口的結界門,就覺得厭煩無比。這裡的確空氣清新,也具有一定的靈氣,但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要進入修練場的不只有勇氣一個人,他身邊還有十幾名身穿白衣的修行僧,勇氣自己也同樣一身白衣。

  儘管周遭都是成年人,只有自己一個小孩,但這種情形對勇氣來說並不稀奇,所以他也並不會覺得孤單寂寞。只是馬上就開始懷念起事務所那慵懶的氛圍、散亂的地板,以及堆得像小山似的漫畫。

  朝陽尚未完全升起,朝霧仿佛纏住了門似地久久不散。門後有著一條說不上是道路的小徑,還有得像牆壁似的坡道攔在去路上。

  接下來要進行的修行,完全可說是在折磨自己的身體。要跑過連羊腸小徑都稱不上的小道,爬上一旦摔下去難保不會喪命的懸崖,還得游過冰冷刺骨的河川。

  ——竟然想用這種方式提升法力,落伍也該有個限度。根本莫名其妙。

  勇氣儘管不說出口,心裡卻想著乾脆早早收工算了。然而勇氣心中討厭認輸的一面,卻又讓他覺得,如果別人以為他是因為修行太辛苦而放棄,就太令人不爽了。

  如果是先把該做的事都做完,然後再說是因為修行沒有意義才不想修行,相信那些高僧應該也不會再強迫他修行。但如果是修行到一半就放棄,肯定會被人說是受不了嚴格的修行才排斥,然後明年又會叫他來。

  勇氣

  思索著該不該放棄,正覺得難以決定之時,赫然發現自己在沿著山路朝目的地行軍的途中和眾人走散了。由於他一個小孩子在人群中格格不入,身前身後都沒有其他修行僧。就是這樣的情形,造成他與眾人走散了好一會兒都並未察覺,不小心走進了錯的山路。

  「怎麼辦……」

  一旦在山上迷路,循著原路回去才是鐵則,然而勇氣卻繼續往前走。

  理智在敲響警鐘,告訴他不該這麼做,一個不好可能就會遭遇山難,然而本能卻讓他選擇繼續前進。

  他就是對這條羊腸小徑通往什麼地方感到好奇,身體無意識地被拉往這個方向。

  「這裡是……」

  正覺得突然來到開闊的地方,緊接著眼前就看到無數的墓碑。

  「原來這種地方也有墳墓啊。」

  多達數百座的墓碑有著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墓碑頂上都有著雞蛋狀的石頭,散發出和普通墓地相異的氣氛。

  「是無縫塔(注8:無縫塔主要用於做為僧侶墓碑的石塔,外型特徵為雞蛋狀石頭堆起成塔,因此也稱為「卵塔」。)。這些全都是和尚的墓?」

  如果是市鎮中的寺廟,無縫塔多半會排列在墓地的角落,大多都是歷代住持的墳墓。但現在勇氣看到的,卻是多達數百座無縫塔綿延不絕的景象。

  這些墳墓會位於總本山的聖地,多半就表示這些全都是總本山旗下僧侶的墓。看來無論是對抗異怪而殞命的人、使用法力超過極限而倒下的人、名留總本山歷史的人、無名的人,每個人都平等地沉睡在這裡吧。

  勇氣仿佛受到冥冥中的指引般,踏進了墓地。一種與山上的寒冷不一樣的寒氣,從腳下慢慢纏繞上來。

  這裡的確是墓地,卻和普通的墓地不同。勇氣從中感受到了許多與僧侶這個字眼完全相反的氣息。

  怨恨、眷戀、憤怒、悲傷、嘆息。負面情緒纏上他,讓他全身汗毛直豎。

  這是否表示即使身為僧侶,處在這種難以獲得安祥死亡的總本山中,能夠平靜接受死亡的人也很少?

  勇氣在冥冥中的指引下,從墓地正中央穿過,朝角落前進。有些墓碑很老舊,也有些才剛設立沒幾年的全新墓碑。

  過了一會兒,勇氣在一處位於角落的墳前停下腳步。

  「生前的名字叫做……一德嗎?」

  勇氣從墳墓所在的位置與陳設,看出這名僧人死時多半並未留名。

  這座墳墓散發的氣息,和其他墳墓明顯不同,不單純只是遺憾與怨恨,更有著強烈的後悔念頭旋繞不去。勇氣直覺猜到引領他來到這裡的,應該就是這座墳墓的主人。

  墓碑上的卒年寫著昭和十九年(注9:昭和十九年為西元一九四四年。),也就是死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最激烈的年代。當時這名僧人還很年輕,只有四十幾歲。說不定是死在與總本山的任務無關的場合。

  「是眷戀……嗎?」

  勇氣自己說出口,卻又覺得不太對。這個說法和他所感受到的氣息不太一樣。錯綜複雜的遺念最深處,有一種更不一樣的情緒,一種更陰鬱、更無可救藥的情緒。沒錯,那是一種非常非常深沉的後悔。

  勇氣慢慢將手伸向墓碑。他感覺到自己非得更強烈、更深入地接觸這位僧人的靈魂不可。

  密度濃密的空氣形成柔軟的牆,想將他的手推回來。這一瞬間,一幅陌生的光景在他腦海中閃現。

  放眼望去儘是一片焦土,四處冒起黑煙,住家焦黑崩塌,隨處都能看到無數屍體倒於地上。

  勇氣胸口的悸動加快了。強烈的死亡氣味,在他心中喚起了不安與恐懼。

  「剛剛的……是什麼?」

  他再次看了看卒年。昭和十九年,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打得如火如茶之際,這也就表示……

  「該不會是空襲後的慘狀?」

  是因為在空襲中死得毫無道理可言而覺得遺憾嗎?但這無法解釋勇氣最初感受到的後悔。

  勇氣再度伸手去摸墓碑,想感受殘留的思念。

  他看見了一幅又一幅被空襲毀得面目全非的街景。隱約能聽見嬰兒的哭聲從某處傳來,這個嬰兒多半是這一路上唯一的生存者。

  母子倆待在嚴重燒毀而即將崩塌的斷垣殘壁之下。一眼就看得出母親已經死亡,母親懷裡抱著的嬰兒則在哭泣。眼看嬰兒就要被大火吞噬,一名僧侶立刻奮不顧身地衝過去,救出了嬰兒。

  然而到了下一瞬間,僧侶也被倒塌的火柱壓住,再也不能動彈。

  ——我佛慈悲,這個嬰兒失去了母親、故鄉與所有親人,至少……至少請您賜給他無病無災的一生。

  這名僧侶只挪動手臂,高高舉起嬰兒如此大喊。

  僧侶一德的這個願望許的極為堅定。好不容易找到的生命、成功拯救一條春節生命的喜悅。然而周遭卻有著無數悲慘的死亡。喜悅、悲傷與憤怒等種種強烈情緒翻騰交錯,直衝上天。這道強烈的情緒洪流,差點連勇氣的心都吞了進去。

  勇氣趕緊斷絕氣息連結,整個人往後退開。世界當場改觀,變回原來的墓地。

  「這我懂。這狀況我懂,可是……」

  奮不顧身地從火海中救出失去母親的嬰兒,一心一意為嬰兒的未來祈禱。這樣的僧侶,這樣的舉動,不是很了不起嗎?有哪裡會令他後悔?是後悔沒能母子倆都救到?可是這樣會留下這麼深沉的後悔嗎?

  勇氣不明白。

  剛才一德讓他看見的情景,與強烈的後悔情緒並不一致。

  在遭到轟炸的市鎮徘徊,拯救了一名嬰兒。這樣的過程即使會留下遺憾,卻沒有後悔的餘地。因為後悔這種情緒,是針對自己的行動而發的。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漸漸變暗。要是繼續逗留下去,就得在沒有燈光的夜裡,行走於危險的山路上。他非得趕快回去不可。

  當勇氣決定離開時,後悔的真相有如電光石火一般在他腦中閃現。在覺得不可能是這個答案的同時,卻又覺得這樣一來就全都說得通,完全無法否定,令他感到恐懼。

  勇氣在腦海中一再摸索這些記憶的涵義,再度站到墓碑前,最後他確定自己的靈光閃現是正確的。

  接著,勇氣朝立在墓地角落的墓碑,靜靜地說道:

  「一德和尚,你是在後悔不該救這個嬰兒吧?」

  9

  姬川就只是靜靜地坐著。

  夜深人靜,整棟拘留所里幾乎聽不到半點聲響。頂多只聽得見不時來巡邏的獄卒所發出的腳步聲,即使睡得再熟,也不該完全聽不見囚犯起居的聲響,甚至連一聲打呼聲都聽不見。

  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不,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夜晚。

  每幾年就會有一次這樣的夜晚來臨。一個所有人都湊巧不發出聲音的夜晚,帶來一陣由偶然堆積而成的靜謐。

  姬川靜靜地坐在牢里,看似任由時間平自流逝,又像是一動也不動地等待下一次死刑來臨。

  一陣仿佛時間靜止的寂靜,但這樣的寂靜並未永久持續下去。

  姬川緊閉成一字形的嘴唇,忽然間微微一歪。

  「無趣。」

  小小的自言自語聲中,蘊含了詛咒的聲調。

  「得逼他們認真點才行。」

  姬川睜開眼睛。即使他從坐著的姿勢站起,走到門前,仍然幾乎不發出半點聲響。

  他脫掉所有衣物,綁在小窗邊緣的鐵條上。接著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個瓶子。

  姬川用瓶子裡的液體塗滿全身。那是油。黑夜之中出現了有著人形的油亮光澤。最後他對鐵條也抹上油,再把瓶子放在位於房間角落的床下。

  姬川慢慢地、就像把手指伸進熱水似地,將指尖伸入鐵條之間。接著繼續伸到手掌、手腕,直到再也過不去。鐵條與鐵條之間的縫隙只有五公分寬,頂多只能伸到手腕。

  但姬川毫不在意,繼續將手臂前伸,發出皮開肉綻、骨頭折斷的聲響。上了油之後多少有些潤滑效果,不過要讓身體穿過五公分寬的縫隙,仍然必須付出代價。也不知道他的身體究竟承受了多劇烈的痛楚,只見地上有著無數滴混在一起的油水與汗滴。

  但當碎裂的身體擠過鐵條,轉眼間又重生完畢。

  姬川的嘴角更加扭曲,轉變成笑容的形狀。對他來說,連痛楚都成了享受。不死之身將他的感性扭曲得無以復加。

  等肩膀穿過鐵條,姬川喘了一口氣。肩膀與軀幹連接處被兩條鐵條夾住、擠扁。

  他只休息了片刻。

  人體擠過僅有五公分寬的縫隙,這令人沭目驚心的情景持續上演著。

  10

  事務所的電話響了。

  湊正在沙發椅上打盹,微微睜開眼

  睛一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電視上已經重播許多次的姬川死刑畫面。

  「這可不適合拿來當鬧鐘啊。」

  湊也不管電話在響,走進盥洗室,用冷水洗臉來醒醒腦。他一邊用毛巾擦臉,一邊用另一隻手去找遙控器,想關掉影片。

  湊的手在途中停住了。他交互看著時鐘與影片。

  「這是怎麼回事?」

  他操作遙控器,選擇觀看姬川第一次死刑的情形。等到畫面中的姬川被吊死,聽見笑聲時看往時鐘。

  接著再度操作遙控器,這次選的是湊參觀時的死刑情形。繩索斷裂,姬川的身體掉到樓下的房間。湊跑過去講了幾句話之後,姬川想走向他而跌倒。

  湊面色凝重地凝視這些情形。

  「他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跌倒?不對,他為什麼會想走向我?」

  湊不斷反覆對照兩段影片與時鐘,其間電話一直在響,湊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話筒。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

  「九條先生,我是米澤。事情嚴重了,請你馬上來拘留所一趟。」

  湊邊打呵欠邊回答:

  「至少讓我把台詞念完吧。」

  湊一來到拘留所,就注意到整棟建築物都處於騷動之中。圍牆四周有著許多警察戒備,還停了好幾輛警車。

  湊一接近建築物,就有一名警察警告他不要再靠近。湊不理警察就想進去,警察理所當然地攔在他身前。

  「這裡禁止進入。」

  米澤立刻注意到湊與警察起了口角,趕緊跑過來。

  「對不起,不過你來真是幫了我大忙。」

  「現在是什麼情形?」

  電話里沒問出詳細情形。

  米澤不改臉上僵硬的表情,領著湊進入拘留所。一來到有著成排牢房的長廊,就有強烈的異臭撲鼻而來,令人不難聯想到發生了什麼事。

  「是血腥味?」

  走廊前方有多名警察出入。

  「真是嚴肅的氣氛呢。」

  「這是史無前例的案子。」

  米澤的側臉一如往常,情緒反應十分稀薄,但腳步中卻顯露出些許焦急。他們踏步前往收押囚犯的牢房,死刑犯姬川就收押在其中一間。然而米澤卻從姬川的牢房前走過,繼續走了好一段距離才停下。

  米澤在這間有著許多警察的牢房前,用下巴示意要湊看看裡面。湊從警察的肩膀後方往內一看,一個人被一條從天花板垂下的繩子勒住脖子,吊在半空中。

  「死刑是幾時改成在牢房裡執行啦?」

  連湊開玩笑的聲調都變得比平常僵硬。

  「他是獄卒,這裡是空的牢房。」

  湊皺起眉頭,穿過大群警察走進牢房,觀察屍體。幾乎所有人都覺得湊形跡可疑,但或許是因為米澤在他身邊,倒也沒有人制止。

  「在拘留所內殺人或自殺?不管是哪一種,都挺大膽的啊。」

  「是他殺。他被人從後方勒住脖子,之後才被吊上去。」

  回答湊的是米澤。

  湊走出牢房,往走廊更深處的方向看去,可看見有許多警察在進行現場搜證,有數間牢門沒關的牢房,數名警察頻頻進出。

  「犧牲者不只他一個。」

  米澤注意到湊的視線,領著湊來到其他警察聚集的牢房前。這間牢房內也有屍體,一把小刀插在胸口。

  「這次換成刺殺啦?」

  再去到下一間牢房,看到第三名犧牲者。死者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但米澤補充說明,說死者被人強灌了某種劇毒物質。

  「也就是毒殺了?照這樣看來,下一個應該是槍殺了?」

  「真虧你猜得到,你說得沒錯。」

  「猜不到才奇怪。絞殺、刺殺、毒殺、槍殺。照這樣下去,就可以堆出八種死法各有不同的大堆屍體山啦。」

  米澤這時才注意到湊想說什麼。

  「跟姬川的死刑方式順序一樣?」

  「沒錯。」

  湊一路快步走到姬川的牢房前,途中還從進行現場搜證的警察手中一把搶過噴霧器,隨手塞進牛仔褲口袋。米澤先安撫過警察,晚了一步才跟上。

  「我也覺得姬川跟這事有關,但找不到他跑出牢房的痕跡。」

  米澤多半也是第一個就懷疑姬川,這句話是預想到湊會怎麼預測而說,但湊並沒有因此放慢腳步。

  「要從內部開門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是否有可能是異怪附身在姬川身上呢?」

  米澤一句接著一句,但湊完全沒聽進耳里,來到他要去的牢房前。從門上的小窗往內一看,看到姬川一如往常,平靜地端坐不動。

  「是你乾的吧?」

  姬川聽湊問起,頭也不抬,就只是笑。

  「可是,昨晚這扇門並未打開過。」

  米澤替姬川說話。湊拿起噴霧器往鐵條噴去,被霧狀液體噴到的部分隨即發出藍光。

  「有光敏靈發光現象(注10:光敏靈(Luminol)是一種發光化學試劑,與氧化劑混合時會發出明顯藍色光。法醫學上常用來檢驗犯罪現場含有的微量血跡,生物學上則使用光敏靈來檢測細胞中的銅、鐵及氰化物。)。他是強行鑽過鐵條的縫隙跑出來的。」

  「從鐵條的縫隙?」

  米澤吃了一驚,盯著鐵條打量。接著伸出自己的手,確定手腕以上的部分都過不去。

  「應該不可能吧,人體鑽不過這麼狹窄的縫隙.」

  「正常人多半不行,但是這傢伙不同。不相信的話你可以去檢查這裡的血跡,多半跟他身上的一致。」

  「我只是覺得被殺也差不多膩了,所以又開始享受殺人而已。」

  姬川很乾脆地自白了。

  「頭要鑽過去可是出乎意料地簡單呢。你們知道嗎?人腦其實意外地柔軟,可以自由自在地變形。」

  「難、難道你要說你打破了自己的頭蓋骨鑽過來……」

  米澤說不出話來。這名男子的精神構造,比他的不死之身更讓米澤無法理解。

  「昨晚我出去散步,只要看到獄卒和囚犯就殺。人死亡的瞬間果然很棒,所以我才會這麼快就對被殺感到厭倦,畢竟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不會死亡的殺人更無聊了。我這麼熱愛死亡,卻享受不到自己的死,實在很不幸呀。」

  只有這個時候,姬川露出由衷覺得悲傷的表情。但他隨即又露出蘊含瘋狂的笑容,從喉嚨深處不斷發出笑聲。

  「我很慶幸這件事是請你處理。」

  湊回去時,米澤對他說出這麼一句話。

  「我到現在根本還想不出要怎麼殺他呢。」

  「就算這樣,我還是感到很慶幸。如果是法師或神官,多半無法立刻想到他竟然是用物理的方式硬鑽出來。用科學來對抗異怪,正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討伐手段。當然,我相信也會有很多情形無法只靠智慧解決,但是請儘管包在我身上。雖然我們沒有可疑的法術,卻可以動用槍炮。有需要的話,連警方跟自衛隊我們也能出動。」

  「你想說什麼?」

  湊聽米澤說得激動,以興味索然的語氣反問。

  「我想挖角你。我想打造出一個不用靠那些可疑的傢伙,也能夠討伐異怪的組織。你不需要在那種骯髒的事務所里鬱郁不得志。相信不管是御蔭神道還是總本山,都千方百計阻撓你接工作吧?只因為不靠那些可疑的法術,就被嘲笑說是無能,說你是零能者。可是錯的是他們。異怪應該是可以用科學解析的。」

  「原來如此啊,看來很像呢。」

  湊將興味索然的表情換成笑容,米澤也露出笑容回應。

  「沒錯,我覺得我們很像。你不用馬上回答,我敬候佳音。」

  米澤也不收起嘴角的笑,輕輕揮了揮手離開。

  11

  「大叔!」

  一打開事務所的門,勇氣就丟開手上的漫畫站起。

  「喂,不要弄亂好不好,不然到時候被沙耶罵的可是你自己啊。」

  湊皺起眉頭丟開外套,在勇氣對面的沙發坐下。緊接著映入他眼帘的,是散亂了滿桌的薄薄包裝紙。湊以拿標本似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把這些紙張舉到與眼睛同高,還刻意嗅了嗅味道。

  「難道這些年輪蛋糕你全都吃掉了?我的份呢?」

  「蛋糕很好吃喔。有什麼辦法?我在山上都沒什麼像樣的東西可以吃啊。而且蛋糕點心這類東西本來就是給小孩子吃的嘛。你都老大不小了,不要只因為蛋糕被小孩子吃掉就生氣好不好?」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女人跟小孩。以前理彩子也是鬼扯什麼甜點是給女生吃的,一個人全部吃光。」

  「你沒聽過什麼叫先搶先贏嗎?」

  湊難得啞口無言。但他立刻為了不讓勇氣看出來而繃緊表情,皺著眉頭開始找起電視跟錄放影機的遙控器。

  而後湊仍當勇氣不存在似地持續翻找個不停,最後終於從地上的大堆雜誌間找出遙控器,打開電視。

  勇氣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不問我為什麼在這裡嗎?不問我不是應該待在總本山的修練場?還有要擔心被罵,也不應該是先擔心被沙耶大姐姐罵,而是該先擔心被孝元先生罵才對吧?」

  「我可不是那麼愛裝成熟的大人,不會問這種問題來讓自我意識過剩的小鬼頭滿意。你說話該看看對象。」

  湊嫌麻煩似地一邊快轉影片一邊回答。勇氣則是無事可做地望向四周,開口問道:

  「大叔,沙耶大姐姐去哪兒了?」

  「她去神戶採買。有一家店的明石燒(注11:明石燒是以雞蛋、麵粉等材料製成的料理,外形同章魚燒,一般會沾高湯食用。)很好吃,用郵購買不到。」

  「為什麼要去買這種東西?」

  「我說這是死刑犯回憶中的食物,想用動之以情的方式問出線索,所以需要用到,她就馬上相信了。啊啊,真該說幸好我不是個善良的人啊。」

  湊嗤之以鼻的同時,將影片從快轉調回正常播放。

  播放出來的是姬川惠介死刑的情形。死。死。死。即使是勇氣,看到接二連三的刑罰所帶來的死亡,也說不出話來了。

  「小孩子還是到你那修練場去玩吧。這次的委託太限制級,你想參加還太早了。你說得沒錯,我可不想在之後被孝元羅唆。一旦惹他不高興,講到最後他還會做出無理的要求,像是說什麼利息不用了,要我把欠他的錢還回去之類的。」

  但勇氣始終目不轉睛地看著畫面,咬緊牙關,向湊回嘴說:

  「我找到線索了,我想應該錯不了。」

  勇氣從湊手上搶走遙控器,按下暫停鈕指向畫面。

  「這是燙傷的痕跡。他燙傷的痕跡一樣。」

  這時畫面上正好可以看到暫時成為屍體而倒下的姬川手臂內側,那裡有著一道皮膚微皺的燙傷痕跡。

  「我想這應該是他變成不死身以前受到的燙傷,所以才會到現在都沒治好。這跟我在一德和尚記憶中看到的燙傷痕跡一樣。」

  湊將視線從電視轉移到勇氣身上。勇氣確定他產生了興趣,於是采出上半身大力遊說:

  「這個人是不死之身吧?光看這些影片,就證明他不管受到什麼樣的傷都會立刻痊癒。可是這燙傷痕跡呢?你覺得為什麼只有這裡不會痊癒?」

  勇氣說到這裡先頓了頓,仿佛在對湊說「你應該猜得出來吧」。

  但湊給出的回答卻也沒這麼讓勇氣稱心如意。

  「一德是誰?」

  「是我在總本山的墓地里找到的一個無法瞑目的靈魂。這個靈魂一直在苦惱,必須想辦法讓痛苦的靈魂得到解脫才行。而且這個人和姬川絕對有關係,我想應該可以提供你一點線索喔?」

  湊的注意力又繼續投注到另一個地方。

  「死不瞑目的靈魂?……記得處理『咒』那件案子的時候,你也是為了這件事鑽牛角尖啊。你這個根本沒有半點信仰,該遭天譴的小鬼頭,偏偏就只有這點像個和尚啊。」

  勇氣一直倔強地瞪著湊和電視畫面,只有這時撇開了視線。

  「死不瞑目的靈魂啊……」

  「是留下遺憾的靈魂,說穿了就是沒辦法成佛的靈魂。」

  「你家人過世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嗎?」

  勇氣肩膀猛然一顫,但始終不說話。然而一股掩飾不了的寂寞神色,浮現在他那年幼而早熟的臉龐上。

  「我說中啦?」

  「你說呢?」

  勇氣忿忿丟下這句話,將所有問題都拒於千里之外。

  勇氣低頭看著膝蓋上的拳頭好一會兒。之後再度抬起頭來,這時他的臉上已經恢復了一貫的狂妄神色。

  「大叔你要是死了,多半會不甘願地在賣馬券的地方遊蕩吧?你放心,到時候我一定會徹徹底底讓你成佛,一點渣也不剩。」

  他說著並撿起掉在桌子角落的一張沒中的馬券,說聲「就像這樣」,接著手指在空中一彈,詠唱真言,一瞬間就燒掉了馬券。

  「不聽我說完沒關係嗎?大叔你已經找出解決的線索了?如果你不需要我的情報,那也沒關係。我會看在孝元先生的面子上,回修練場打發掉那些時間。」

  湊沒趣地看著勇氣的頭,咂了一下嘴之後,死心地說:

  「好吧,你就把這一德和尚的事情全都說來聽聽。」

  湊聽完勇氣在修練場的遭遇,擺出苦瓜臉看著天花板。

  「姬川是被總本山的和尚救出來的?可是就算是偶然,也未免太巧了點吧?剛好就在你去修行的地方找到線索?」

  「偶然跟冥冥中的引導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我是被呼喚過去的。」

  這句話里有著自豪與幾分苦澀。

  「你希望我稱讚你真不愧是天才兒童?」

  「也不會,這對我來說很普通。我會受到強烈的念呼喚,也感應得到微弱的念。我看得到的東西,其他和尚一點感覺都沒有,這也是家常便飯,所以我才會被他們排擠。被那些希望覺得自己有本事的人,或是以為只要修練就能讓法力變強的人,還有總本山那些地位很高的人等等。大叔你跟他們也是同類嗎?」

  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交互看了看資料與勇氣。

  先前勇氣流露出來的些許寂寞,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帶我去啦。既然跟這個和尚有關,只要我見到姬川,應該就可以看出一些事情。」

  勇氣驕傲的神色讓湊露出苦澀的表情,但最後還是小聲嘆了一口氣說:

  「我們可不是去玩的啊。」

  說著用資料拍了勇氣的頭。

  12

  隔天,米澤一如往常地頂著一張撲克臉來接湊,看到湊身旁的少年,不禁微微歪了歪頭。

  「檯面上不是說他們聯合抵制這件委託嗎?」

  「我說過那種話嗎?」

  「沒想到你會把小孩子也牽連進來。」

  「我也沒想到你會不發牢騷。你不是很討厭總本山和御蔭嗎?」

  「你現在的兩名助手,赤羽勇氣與山神沙耶,我也都調查過了。」

  「說得也是啊,不然你就不會挑那麼剛好的時機跑來我的事務所。可是我要給你一個忠告,跟蹤女高中生是不用講了,這年頭就算跟蹤國小男生,也會被公園裡的婆婆媽媽報警,你最好小心點。」

  「我們不是罪犯。」

  「是喔?只要掌握國家權力,連跟蹤狂的行為都會變成合法嗎?真希望我也能當上公務員,打著搜索住宅的名義去美女家裡搜刮內衣褲啊。」

  「不是只有你現在的兩名助手,水谷理彩子和荒田孝元,他們兩人的過去以及和你之間的關係,我也都調查過了。」

  「原來如此,難怪我帶總本山的和尚來見姬川時,你也沒發牢騷,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你們發生了那種事而解散,卻還把他們兩人的後輩留在身邊,我可以認為你的本性其實很善良嗎?」

  湊的回答晚了一瞬。儘管只是不到一秒鐘的短暫時間,卻足以讓交互看著他們兩人的勇氣產生疑問。

  「是這小子自己跑上門來罷了。他很好用,所以我就用。就只是這樣。」

  湊搶在勇氣開口之前,結束了這個話題。

  「我們找到線索了。別廢話了,趕快帶我們進去。」

  米澤在前面領路,湊與勇氣跟在後面。

  「姬川現在被關在懲罰室里。那是個連窗戶都沒有的房間,所以應該不可能用上次那樣的方法逃脫。而且我們還讓他穿上拘束服,派了兩名獄卒看守。」

  「你派人看守他?」

  「那還用說?」

  湊面露不豫之色,米澤的回答則很簡潔。

  他們來到的是一個有如把外面的寒凍原封不動地搬進來似的寒冷區域,連呼出來的氣都是白色的。

  「你待在這裡。」

  來到距離房門幾公尺外的地方,湊制止了勇氣。

  勇氣之所以乖乖聽話,是因為感受到某種極為不對勁的感覺。

  「這是怎麼回事……只有這個空間的空氣很清新。」

  但他這句話被米澤敲打厚重金屬門的聲響淹沒。

  勇氣站在兩人身後,臉上維持著僵硬的表情,一直瞪著牢房的門。說得精確一點,是瞪著門後的事物。

  「咦,可是,

  等等,等一下……」

  勇氣當然也做了心理準備,但門後感覺到的事物卻超出他的預期,讓他膽怯地退開幾步。

  「我是米澤,情形怎麼樣?」

  「……一切正常。」

  米澤和門後的獄卒說話。由於隔著一道厚重的門,只聽得見嗓音模糊的回答。

  「我進去了。」

  米澤開了鎖,手放上門把,動作卻停在這一步。他以嚴厲的表情瞪向門後。

  米澤慢慢回頭望向湊與勇氣,以視線朝他們示意,兩人隨即從門邊慢慢退開。米澤確定他們離得夠遠後,用力打開門,自己躲到牆後。

  幾乎就在同時間,一個物體從門後飛了出來,在地板上彈跳翻滾數次後停住。那是已無法再動彈的獄卒,看不出是生是死。

  「你們真的很天真,難道真以為用這種東西就綁得住我?」

  米澤自門後朝內窺探,看到姬川由後方架住另一名獄卒,用小刀抵在他脖子上。理應穿在姬川身上的拘束衣則掉在地上。

  「不要動!」

  米澤從門後沖了出來,舉槍指向姬川,但他的舉動只換來姬川的大笑。

  「你拿這手槍想做什麼?誰也殺不了我,明明根本就沒辦法殺我。」

  「那你逃亡的意圖是什麼?」

  「逃亡?你錯了,我是要出去殺人。」

  緊接著,小刀插進獄卒的脖子直沒入刀柄,噴出的血沬遮蔽了懲罰室外三人的視野。姬川以低得嚇人的姿勢,從血沫下方鑽過,一路直逼退縮的米澤。

  但小刀的一閃並未劃開米澤的血肉。因為湊從旁伸出一腳,踢開了姬川的身體。

  「處在這種慘狀下,你的反應還真不錯,現代人很少像你這樣。」

  姬川連踢開自己的反作用力都加以利用,在地上打了個滾,順勢來到走廊正中央擋住去路。如今姬川的目標已經轉變為湊、勇氣與米澤三人。也不知道他的小刀是從獄卒身上搶來,還是藏在不死之身的身體某處,只見姬川轉著小刀把玩,打量著湊他們三人。

  「該從誰開始殺起才好呢?小孩還是大人?還是三個同時殺?」

  他依序看著三人的模樣,與廚師品評食材的模樣極為酷似。

  「我決定了。我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拿槍指著我的你。」

  姬川說完的同時飛奔而出。米澤連連開槍,可是即使槍彈命中,仍然無法阻止姬川的衝刺。但這殺人魔逼近到米澤身前時,卻突然直角轉向,來到勇氣身前。

  「騙你們的。這麼久沒殺小孩,我還是忍不住呀。」

  小刀逼向勇氣,但勇氣沒有逃跑的跡象,目光始終凝視刀尖。他的嘴微微動著,像是在禱告。

  小刀就要碰到勇氣的臉頰,但瞬間靜止不動。並不是姬川點到為止,而是有一條繩子纏上姬川的手臂,制止了他的動作。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

  繩子莫名地憑空出現,纏住姬川。繩子並非握在湊或米澤手中。姬川一再揮手想撥開繩子,但繩子就像蛇一樣,纏住他的手臂緊緊不放。姬川感到不耐煩,想用小刀割斷繩子,但卻連繩子的表面都無法劃傷分毫。

  勇氣在掙扎的姬川面前以單手結印,詠唱真言:

  「南摩三滿多縛日羅赧戰孥摩訶嚕灑孥娑破吒也……」

  短短的繩子就像繞上護木的藤蔓,伸向姬川的四肢。

  「該死,這繩子是怎樣!」

  無論姬川怎麼掙扎,繩子都並未解開,反而越纏越緊。而且原本不到一公尺的繩子還不斷伸長,纏上他全身,幾乎要包覆得密不透風。

  「這是不動明王的金剛繩,能夠追捕惡人到天涯海角,絕對不可能逃脫。」

  勇氣在詠唱真言的空檔如此說道。

  但姬川並未停止抵抗,抵擾的情形甚至逐漸變得超乎常軌。

  他試圖強行扯斷繩子。但不動明王的金剛繩自然不可能用人力扯斷,也因此毀壞的必然會是其他事物。

  繩子漸漸染成鮮紅,內側滲出血水來。

  勇氣表情僵硬,真言的詠唱也變得斷斷續續,姬川立刻做出更強硬的動作想扯斷繩子。他絲毫沒有要保護自己身體的念頭,故意讓關節脫臼、擊碎骨頭,想強行爬出繩圈。

  「不要怕。」

  湊在勇氣耳邊輕聲說了這句話。

  勇氣回過神來,再度堅定地結好法印。

  「剛剛你在入口感覺到了什麼?」

  「那是……」

  「別管那麼多,回答我就對了。無論多離譜都沒關係。」

  「是一種非常神聖的氣息,雖然根本不可能。」

  「……連你也一樣啊。」

  他們兩人談話之際,繩子仍然繼續將姬川越綁越緊。

  沒過多久,繩子連他的頭頂都覆蓋住,讓他無法自由出聲。

  「嗚、嗚、嗚……!」

  連悶哼聲都逐漸聽不見了。

  最後,一個全身被繩子裹滿,繭一般的物體滾倒在地。但姬川仍然掙扎了一會兒,才終於一動也不動。

  米澤用無線電將緊急事態通報拘留所後,立刻有幾名警察與獄卒趕來。

  其間湊一直在現場踱步,潛心思索。偶爾還被滾倒在地的姬川絆倒,但潛心思索的模樣始終不變。

  他奇妙的行動,讓勇氣與米澤都錯失與他說話的時機,只能默默看著他。

  「神聖的氣息、殺人魔、不死之身、一德的懊悔……」

  他不時停下腳步,凝視天花板,又重新開始踱步。

  「繩索斷裂而摔斷腿時,這小子為什麼想站起來?」

  「你是說第二次絞刑的影片那時候?被人這樣亂搞,誰都會想揍你一拳吧?」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湊思索了許久,嘴角忽然上揚,換成冰冷的笑容。

  踱來踱去的腳步在姬川身前停住。

  湊低頭看著被纏成繭狀的姬川,只低聲說了一句話:

  「原來如此,這就是不死之身唯一的弱點啊。」

  13

  當姬川恢復意識,發現自己待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無力地坐在椅子上。昂起脖子一抬頭,便看到湊、勇氣與米澤的身影。

  令姬川意外的是,他的手腳並未受到束縛,是因為他們認為隨時都可以用那種繩子困住他?

  隨著意識逐漸清晰,也就慢慢能聽到米澤與湊談話的聲音。

  「你說你知道不死之身的秘密了?」

  「對,差不多都摸清楚了。」

  「大叔,你是說真的?」

  「我騙過你嗎?」

  勇氣多半對這個回答很不滿,以充滿狐疑的眼神看著湊,但最後似乎還是敵不過好奇心,又問了一句:

  「那你就告訴我啊。」

  「沒錯,既然你說知道了,就趕快說出來。」

  米澤說得很不耐煩,平常冷靜沉著的態度在這時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別這麼著急,有話總該等人到齊了再說。」

  湊以輕快的腳步走向姬川。

  「好啦,最後一個該在場的人也醒啦。」

  湊賊笑的表情激怒了姬川的敏感神經。湊明明知道,卻還是刻意露出賊笑的表情。這名男子——九條湊,明知姬川自己也抗拒不了想知道不死之身秘密的誘惑。

  他是個會對於掌握住整個場面情形而感到愉悅的人。姬川漫長的人生里,見過許多這樣的人,這些人幾乎都可以分在同一類里,那就是控制欲超出自己本事的人。這些人相當愚蠢,根本不去注意自己脆弱的立足點何時會崩塌,不,是根本沒注意到會崩塌。

  但九條湊顯然不一樣。他是在享受把自己置入這種狀況的樂趣,喜愛這種不知道何時會爆炸的情況。換個角度來看,就像是享受著在左輪手槍的彈筒里裝一發子彈,朝自己太陽穴開槍的俄羅斯輪盤遊戲。這個人有著自我毀滅性的思考,儘管有著強烈的自我,卻又蘊含著連這種自我都加以否定的矛盾。這就是姬川眼中的九條湊。

  「我現在就有辦法殺了你。」

  姬川的恫嚇只讓湊更加深臉上的笑意。

  「不,你不會殺我。你對自己的不死之身最有興趣,不可能會殺掉或許真的能揭露這個秘密的我。」

  不對。姬川立刻否定湊的話。只要姬川覺得自己的秘密無關緊要,隨時都能輕而易舉地殺了他。而他——九條湊也知道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明知有這樣的可能,卻還是對姬川挑釁。

  「好了,在揭開姬川的不死之身秘密以前,我們就先聽總本山的小和尚為我們說個法吧?」

  湊攤開雙手,以誇張的動作朝勇氣一指。

  「要說我在總本山修練場的遭遇是吧?」

  勇氣不配合湊誇張的動作。

  「我在總本山的墓地里看到的……是一個和尚臨死前的記憶。」

  他以鎮定的語氣慢慢遊說:

  「這個人,一德和尚……就是救了你的人。他救了當時還是嬰兒的你。我想你和一德和尚,當時都遭遇到空襲了吧。我剛開始看到的風景,是一整片焦土。」

  勇氣仔細地描述他在修練場看到的一德的記憶。

  「……一德和尚救了姬川先生後,許了一個願望,他希望至少讓那名嬰兒一生無病無災。之後一德和尚就去世了,死因是救你的時候所受到的燒傷。現在他沉眠在位於總本山修練場角落的墓地。」

  幾分鐘後,勇氣做了這樣的總結,呼出一口長氣。

  「原來這燙傷有著這樣的意義啊。」

  姬川望向自己手上的傷疤,眯起眼睛細看。

  「姬川的出身我明白了,但這無法解釋他為什麼成為不死身。」

  面對米澤的逼問,湊以開玩笑的語氣回答:

  「別這麼著急,那我們就來準備吧。在這之前,我們先來喊聲萬歲吧。」

  米澤露出訝異的表情。無論勇氣還是姬川,都是一臉不明白湊在說什麼的表情。

  「就是高舉雙手喊萬歲的那種萬歲啊。這是最重要的。」

  米澤投以深深懷疑的眼神,但仍然慢慢舉起雙手。接著湊的行動非常迅速。

  他伸手到米澤外套內側,轉眼間就搶走了手槍,順勢以熟練的動作開了保險,毫不猶豫地將槍口指向姬川,接連扣了三次扳機。

  三聲槍聲迴蕩在室內,姬川的身體挨了子彈,整個人從椅子上摔落。

  勇氣看得呆愣,米澤立刻回過神來,想把手槍從湊手中搶回。

  「你在打什麼主意?」

  「就說是有助於揭穿謎底的措施了,你看不出來嗎?」

  湊一邊看著手錶的秒針,一邊走向姬川。幾乎就在姬川撲向湊的同時,湊往旁避開。

  湊躲開的同時抓住姬川的手腕,扭住他的手臂,順勢將他按在地上。

  「做這種事有什麼用?只要讓關節脫臼,我隨時都能掙脫。」

  姬川發出的情緒並不是憤怒或憎恨,有的只是失望。

  「已經復活啦?不愧是無病無災。」

  湊從上方按住他之餘,還吹了聲口哨。

  「無病無災?」

  姬川與米澤皺起眉頭,勇氣露出驚訝的表情。

  「沒錯,這傢伙不死之身的秘密就是無病無災。他受到佛陀的神力保佑。」

  姬川需要破壞自己的身體時一向毫不猶豫,即使手被扭到背後,也不表示已經受制於人。但他還是沒有動,不,是動彈不得。

  「你說無病無災?」

  這句話綁住了姬川。

  「對。一德和尚許的願望上達了天聽。」

  湊開始遊說:

  「他祈求嬰兒無病無災的願望上達了天聽。也不知道是大火燎原的代價,還是當時他的祈求實在太強烈,才會上達天聽。結果就是你得到了無病無災的庇佑,無論什麼樣的傷勢或疾病,都會憑空消失。不管你喝酒還是抽菸,都不會對身體有害。對你身體有害的所有事物都不會累積,所以細胞也很健康,讓你青春永駐。這就是不死之身的真相,是佛陀的庇佑。」

  「佛陀的神力?你說他受佛陀保佑?」

  米澤一聽完湊的說明,立刻用力拍打桌子。

  「怎麼可能有這麼離譜的事!如果這是真的,那不就表示佛陀只把無病無災的不死之身賜給他一個人,卻對他犯下的多起兇殺視若無睹?只因為他一時興起就殺死的那些無辜人們,他們的靈魂又該怎麼辦!為什麼他不會遭天譴!」

  「這又無關他的人品。無病無災的庇佑是救了嬰兒的和尚所許的願,這傢伙只是這個願望的標的物。水稻或蔬菜受了豐收的祈禱而成長茁壯,它們難道就是虔誠的信徒?不是吧?事情就是這麼回事。」

  湊回答的話語十分冷酷無情。

  「可是我覺得米澤叔叔說的話是對的。所以一德和尚才會留下強烈的後悔,沒有辦法成佛。」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姬川忽然放聲大笑。

  「有意思!殺了那麼多人的我,原來受到佛陀保佑?真是太棒了。以後我就算繼續殺害很多很多的人,還是會受到佛陀的保佑啊!」

  姬川高聲大笑,湊則淡淡地對他說:

  「說得精確一點,應該不是不老。只要儘可能排除危害,減少食物,給予適量的運動,老鼠可以輕易活到平均壽命的兩倍。同樣的,你總有一天會死,但壽命多半會達到人類的極限。你也許還能活一百年,說不定是一百五十年。畢竟你看起來年輕,實際上卻已經七十歲左右了。不過雖然你總有一天一定會死,但那時我們應該都早就已經死了。」

  「難道你要我把這種殺人魔關個一百年以上?」

  「那也要我這一百年都乖乖被關才行。不管怎麼說,你們都見證不到了。」

  姬川仍然覺得十分好笑似地笑個不停。

  「但你說你知道了姬川不死的秘密,應該也已經知道要怎麼做才能結束他這沒天理的不死之身吧?」

  湊很乾脆地從姬川身上站起,走遠幾步後將手槍拋給米澤。姬川一邊投來猛禽盯上獵物似的眼神,一邊慢慢站起身。米澤舉起的槍口對準了他的心臟。

  「所以,你殺得了受到佛陀庇佑的我?」

  「對。下次的死刑你就會死了。會確實、徹底地死掉。我不會讓你起死回生。你剛剛就露出了馬腳。」

  聽到這絕對的死刑宣告,姬川無視於舉槍警戒他的米澤,視線直射向湊。

  「怎麼啦?知道說不定會死,就突然害怕起來啦?」

  「你這挑釁挺廉價的。」

  但湊的眼神中有著確信。和先前不一樣,相信這個人一定掌握到了確切的線索。姬川興味油然而生,嘴角自然露出笑容。

  但他的笑容立刻消失。

  「哎呀,你怎麼啦?」

  湊開心地看著姬川的模樣。

  姬川的笑容會消失,是因為注意到自己右手的異狀。異狀發生在手的表層,也就是皮膚上。

  「這是什麼?」

  右手的皮膚密密麻麻地起了紅色的疹子。姬川不悅地搔了幾下,但疹子並沒有痊癒的跡象。

  「人有了不死之身,就會疏於防備啊。」

  湊的手上握著一個針筒,裡面是空的。不難想像到他是先前按住姬川時,在他手上打了一針。

  這時姬川才理解到湊那乍看之下無意義的槍擊是為了什麼。

  「這是毒?」

  姬川的語氣中流露出露骨的失望。

  「如果是毒,幾分鐘就會治好了。」

  「怎麼會是毒呢?你誤會可大了。這只是造影劑,是進行電腦斷層掃描時要用的醫藥用品。其實更合適的是蜂毒,但一時之間弄不到,所以我才拿造影劑湊合著用。畢竟造影劑也具有同樣的性質。」

  「造影劑?蜂毒?性質?」

  姬川越聽越不明白。蜂毒又能做什麼?他說的造影劑又是什麼?從米澤驚訝的表情來看,多半是湊擅自做出的行動。

  「你到底在開什麼玩笑?難道你以為用蜂毒殺得了我?還是說只要把造影劑混進血液里我就會死?」

  「怎麼可能?如果是這樣,全世界的醫生都會變成殺人犯,所有的電腦斷層掃描機都會變成棺材了。」

  湊說話的時候,紅色的疹子仍然繼續擴散,蔓延到姬川的手肘。

  「難道造影劑就是他的弱點?用這個就殺得了他?」

  米澤以期待的語氣發問,但湊很乾脆地搖搖頭。

  「不用問也知道不可能吧?剛剛那一下只是上主菜之前的準備。」

  「真是非常對不起呀。我根本不痛苦,只是皮膚變紅了點而已。」

  很癢。對姬川來說就只有這種程度的感覺,但湊臉上胸有成竹的表情並未消失。

  「我就告訴你吧,造成你皮膚變紅的並不是造影劑的藥效,也不是毒素。」

  姬川看著手上的異狀,看著平常早就該治好卻遲遲不痊癒的皮膚異狀,產生了疑問。

  「既然不是毒,為什麼會腫成這樣?」

  「這不是紅腫,是薄麻疹。」

  「葦麻疹?」

  聽他這麼一說,就覺得症狀似乎真的和紅腫不太一樣。但姬川無論受傷或疾病都會立刻痊癒,對蕁麻疹的症狀並不清楚。

  「這是葦麻疹又怎麼樣?」

  姬川覺得身體不對勁,掀起了衣服。他的腹部與胸口,也都和手臂一樣起了蕁麻疹的症狀。

  「我有把握能完全處死你了。」

  湊開心地看著姬川的模樣,賊賊地笑著。

  「也好。」

  姬川也笑了。

  「把死刑的方法交給你決定,說不定也挺有意思的。但是你讓我產生這麼大的期望,到時候要是失敗,我一定會殺了你。」

  他笑容下流露出來的,是以殺人為樂的惡鬼表情。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

  14

  如果有人間他為什麼不逃,答案大概會是膩了。他活膩了、殺膩了、被殺膩了。所有的一切就只是膩了。

  所以姬川對湊說有把握殺他的話起了興趣。如果湊的話屬實,對姬川來說將是未知的體驗。如果是騙人的,那也只要殺了他就好。

  姬川面對死亡的心情就只是這樣。不只是別人的死,連自己的死他都看得很輕。由於身為不死之身,生命的分量或對死亡的恐懼這類的概念,都早就已經枯竭。

  姬川和先前一樣,被帶到死刑執行室。無論採用什麼方法執行死刑,執行的地點都一樣。姬川腦海的角落隱約想著,若不是絞刑,就沒有非得在這裡執行不可的理由,但他們仍然拘泥這個地點,或許是有什麼法律上的問題吧?

  執行室里可以看到數名醫師,搬來了幾樣像是醫療器材的機械,還可以看到湊的身影也出現在這些人當中。

  「醫師?」

  看到這些與死刑現場格格不入的人出現,姬川露出訝異的表情。有醫師在場並不稀奇,因為需要由法醫檢查死刑犯是否真的死亡。但湊所帶來的醫師,顯然和負責這類工作的醫師不一樣,而且搬來醫療器材這點也很奇妙。

  「他們有辦法可以殺我?」

  但湊的回答卻和他的期望不符。

  「怎麼可能?醫師的工作是治療病患和傷患,不是殺人。」

  姬川仍然無法理解,正覺得有疑問,湊就拿出一個針筒。

  「你的薄麻疹呢?」

  「幾乎完全消失了。」

  「很好。」

  「又要下毒?」

  「對。跟第三次死刑用的毒一樣,當時你死了五分鐘左右,是這裡進行的死刑中死得最久的一次。」

  「你特地叫這些醫生來,該不會就是為了替我打針吧?」

  姬川心想如果真是這樣,乾脆現在就殺了他,但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之以鼻地笑說:

  「你白痴啊?我不是才剛剛說過,醫生的工作是治療傷患和病患嗎?而且打針這種小事我也會做。」

  「要是你失敗,我會殺了你。」

  「這句話我之前就聽過了。」

  說著湊乾脆地一針刺進姬川身上,注入毒素。

  短短几十秒內,神經毒素就行遍全身,讓姬川痛苦地打滾。

  「就、就算用這種方法,我也只會照樣……復活。」

  「用不著。」

  姬川扭曲的視野中,湊仍然在笑。接著湊指向身後整排醫師,說出一句令人完全摸不著頭緒的話。

  「那邊的幾位醫師會把你救活。」

  15

  姬川微微睜開眼睛,看到湊與醫師們圍在身旁,低頭看著他。

  「你失敗了是嗎?」

  或許是早已料到,姬川並沒有任何感慨,只後悔不該聽信湊的話。

  「不對,我成功了。」

  可是自己還活著。湊說的話怎麼聽都只像是死不認輸。

  「你還記得我說過你失敗就要殺了你吧?該不會現在才想求饒?」

  要殺湊簡直是輕而易舉。姬川可以立刻起身拿起手邊的醫療器具當兇器,再不然他也知道好幾種徒手殺人的手段。

  姬川起身想將其中一種方法付諸實行。

  不,他以為已經起身,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一陣劇烈的暈眩襲來,身體失去平衡感,讓他難看地往後一倒。

  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是毒素還留在體內嗎?

  「你到底做了什麼?」

  「別用這種責問的語氣問我好不好?我做的可是極為人道的處置啊。」

  「人道?」

  「你死前我不就說過要把你救活嗎?」

  姬川勉強站起。不只是暈眩,心悸也很劇烈,心臟跳得像是隨時都會破裂。

  「救活我?你在說什麼?」

  現場準備的醫療器材與醫師群,的確證明了湊所言不虛。但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不用別人救,自己就會起死回生。不,明明目的是殺了自己,為什麼要特地救活?

  「之前你不就因為造影劑而起了蕁麻疹嗎?那是全身型過敏性反應的一種。最有名的起因就是蜂毒,但食物與藥品也可能引起。我們幫你驗血時,就已經確定你會起過敏反應。」

  「那又怎麼樣?跟現在的我有什麼關係?」

  「全身型過敏性反應不是傷勢或疾病,而是對毒物或藥物的免疫過剩反應。是身體維持過度旺盛的健康活動所造成的。也就是說,你這不死之身的能力遇到健康的反應,效用就會變弱。你聽得懂嗎?」

  姬川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還留有些許尚未痊癒的蕁麻疹。

  「還有一點。我割斷死刑用的繩索時,你生氣地撲向我,結果你的腳骨折還沒痊癒,當場難看地摔倒。當時你為什麼露出驚訝的表情?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腳骨折了。」

  姬川已經不再發問,默默聽湊說下去。

  「答案很簡單,因為你以為已經痊癒了。你從以往的經驗知道骨折需要多少時間痊癒,但當時痊癒的速度比你預料中的還要慢。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當時你並不是由於繩索斷裂而導致腳骨折,是繩索斷裂救了你一命。那個現象被解釋成拯救,而不是災難,所以你的腳才會比較晚治好。」

  湊說明的時候,姬川處於連站都站不太穩的狀態。但湊所說的「被解釋成拯救而非災難」這句話,卻莫名地深深透進心裡。

  「也就是說,一旦發生你意料之外的情形拯救你脫離死亡,佛陀的庇佑就會出現延遲。殺你的方法只有一種,就是利用延遲拯救製造過剩的健康反應,也就是救活你。」

  姬川心想這是多麼諷刺。過去無論什麼方法都殺不了他。有過那麼多次、多得數不清的死亡。但他萬萬沒想到完全相反的急救行為,反而會為他的不死之身帶來死亡。

  「從毒殺到你靠自己復活,大概有五分鐘的時間。這五分鐘裡,我們嘗試進行所有醫學治療方式來救活你。怎麼樣?非常人道吧?以治療救活你的行為被佛陀視為拯救,讓原本的復活時間更加延遲。佛陀的庇佑就是這麼天真,不會注意到這點,還試著讓你健康的心臟恢復。你應該覺得心跳很快吧?」

  姬川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想摸清楚心臟跳動的速度。不只有心臟發生異狀,往手上一看,皮膚上血管暴現、跳動,全身都在發燙。

  「遲鈍的佛陀大力想救活死去的你,你明明活著,卻想讓你起死回生。用人類的方法來比喻,佛陀所做的事就像在插管、施打升壓劑和強心針一樣。你現在的狀態,就是追求起死回生過剩的免疫反應。肺部處於過度呼吸狀態,心臟被雙重的強心針弄得幾乎破裂。你感覺如何?」

  姬川難受地抓著胸口,嘴上卻在笑。那是他第一次露出由衷的、真正感到高興的笑容。

  「啊啊,你說得對,感覺很棒。我感覺得到,這次的死……有著非常……絕望的味道。」

  姬川身體痙攣,猛力往後弓起,最後四肢無力地倒在地上,急促的呼吸也停止了。

  看到姬川不再動彈,醫師之間起了一陣交頭接耳的聲浪。不是因為姬川死了,而是因為姬川的皮膚轉眼間迅速萎縮,容貌變得像個十足的老人。

  湊幫還微微睜著眼睛的姬川合上雙眼,疲憊地呼出一口氣。

  16

  米澤辦完各式各樣的手續,再度走進執行室後,便對至今仍佇立在室內的湊投以五味雜陳的視線。

  「你還待在這啊?沒想到你挺多愁善感的。」

  「我只是在見證。如果他又復活的話,就得再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湊看了米澤一眼後,露出既像自嘲又像嘲笑的笑容,說出了一句奇妙的話:

  「你期望落空啦。」

  「你在說什麼?」

  「你之所以不去委託總本山和御蔭神道,還不就是因為知道不死之身的價值嗎?古今中外,無數人不惜投下鉅資卻求之不得。你委託我的真正目的,不是想找出殺他的方法,而是想知道不死之身的秘密。你千方百計想用科學方式分析,所以才會有那麼多詳

  細的驗血資料。不過也沒關係啦,畢竟就是靠這些資料,我才找出了突破方式。」

  「我說我無法相信他們是真的。」

  「你就說出真心話吧。要是能用科學方式分析出來,自然是再好不過,不是嗎?這樣一來不管要用在軍事用途,還是想獲得大筆財富,都是隨心所欲。」

  米澤也不加否認,只說了這句話:

  「既然是佛陀的力量,那也無可奈何。」

  「算了,沒關係,不過報酬你可一毛也不能少啊。不管你的企圖是什麼,我都依照委託內容解決了。」

  湊似乎說完這幾句話後心滿意足,就要走出房間。

  「慢著,我之前提的那件事,你考慮過了嗎?」

  「之前哪件事?」

  「就是挖角你進我們組織那件事。我之前也說過,不靠可疑的法術來對抗異怪,是我心目中對抗異怪最理想的方式之一。這種方法是我們的共通點,你不也同意了嗎?」

  「不對。我那時同意你說的很像,並不是說你跟我很像,而是在說你和總本山還有御蔭那些人很像。」

  米澤沒料到他會這麼說,多少放粗了嗓子。

  「你說我哪裡像那些人了?」

  「執著自己相信的事物,變得很排他這一點啊。」

  「你還不是一樣?你這些年來不就是因為不能接受總本山和御蔭的做法,才會使用不依賴任何法術的方法去解決嗎?」

  這句話只換來了湊冰冷的視線回應。

  「這是你自以為是的解釋。我只是因為自己沒有特異能力,能利用的東西我都會拿來利用罷了。管他是科學、是總本山的法力,還是什麼可疑的法術,這些我都不在乎。如果留總本山和御蔭神道的人在身邊會很好用,我就會用。啊啊,米澤兄,這次你也一樣,你提供的詳細醫療資料幫了我大忙。」

  「我和那些人不一樣!」

  「是啊,你說得對,我就訂正一下。總本山和御蔭還比你好多了。他們置身在這個世界長達好幾個世紀,有著切身的體會。他們不認為拿異怪賺錢,異怪會乖乖聽話,更不會傲慢地以為有辦法創造出不老不死的奇蹟。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哪塊料。要是你以為人類想要什麼都能稱心如意,那就大錯特錯了。好歹總該從歷史上學到一點教訓吧?」

  說完湊就轉身離開,再也不理會米澤的呼喊。

  17

  「啊!」

  待在一德墓前的勇氣忽然瞪大眼睛。旋繞在墳墓周圍的後悔念力慢慢淡去,一德的靈魂得到了淨化。他只想得到一個理由。

  「大叔成功了。」

  這也許值得高興,但勇氣不明白該怎麼面對這個事實。

  「修行中不可以擅自離開,至少請你跟我說一聲。」

  勇氣突然聽到有人從背後說話,趕緊轉過身去。這句話說得嚴肅,但站在那兒的孝元,臉上卻一如往常地帶著平靜而柔和的笑容。

  「一德和尚也真是的,捅出那麼大的漏子,自己卻悠哉地成佛。雖然我不像大叔那麼勢利,但也覺得他至少應該留個禮物表示一下心意啊。」

  勇氣沒有回應孝元的訓話,朝一德的墓碑宣洩出近似遷怒的情緒。

  「你救了一條無法成佛的靈魂,這樣不夠嗎?」

  孝元擔心地看著他。

  「嗯,完全不夠,我根本沒心情高興。你想想看,沒天理也該有個限度啊。天神還是佛陀都愛怎樣就怎樣的話,我可奉陪不下去。像被姬川殺害的那些人又該怎麼辦呢?」

  「真難得聽到你這麼情緒用事啊。不,我不是說你這樣不行。你不要誤會,我反而認為這樣的傾向很好。」

  「說得也是。也許真的不太像我的作風……」

  勇氣試圖佯裝平靜,卻沒辦法好好說下去。

  勇氣內心一直抱有對神佛的不信任。

  勇氣天生就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事物,對他來說,幽靈或異怪都是日常的一部分。就像雨有時下有時不下,風有時吹有時不吹,這些事並不會讓任何人感到奇怪。異怪對勇氣來說也是一樣,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對他來說,異怪就像是昆蟲。雖然不知道昆蟲在想什麼,但知道是害蟲就驅除,是有趣的昆蟲就飼養。蟑螂和鍬形蟲會有多少差別呢?全都只是依人類自己的喜好與利害關係罷了。所以如果異怪對人類有害就加以驅除,相反的就算異怪吃人,他也不覺得沒天理。

  但天神或佛陀這樣的存在,對於只有十歲的勇氣來說就太沉重了,也許就和命運或輪迴這樣的概念差不多沉重。

  他隱約認知到這些概念就和大自然很相似。大自然並不是為了人類而降雨,也不是為了製造人類的困擾而降下豪雨。

  但如果有人間他遇到乾旱時會不會進行求雨儀式,他會搖頭否定。即使求雨儀式上達天聽,他也不會感謝,只會覺得既然肯下雨,在乾旱之前先下一下不就好了。

  但換做是沙耶,多半就會進行求雨儀式,下了雨以後也會感謝天神。

  這不只是因為沙耶個性老實。沙耶根源於吸收神道思想的御蔭神道,宗教觀也和總本山有著微妙的差異。

  而且即使沙耶和勇氣一樣背負起同樣的命運,看得見常人所看不到的事物,相信她也一定不會怨恨或懷疑神佛。不,柑信她反而會因為看得見這些事物,更加以不失敬畏與虔誠的態度面對天神。

  但勇氣不一樣。即使有著這樣的能力,勇氣的遭遇卻處處沒有天理可言。他還是嬰兒時,母親與祖父就死於車禍,勇氣連他們的長相都不記得。五歲時唯一的親人祖母猝死,和異怪沒有任何關聯,就只是生病死亡,是祖母天年到了。

  「死亡時還有眷戀的靈魂都不會成佛吧?」

  「一般來說是這樣。」

  「我……我媽和我外婆,好像都很乾脆地就成佛了。」

  「這是好事。勇氣你應該懂的。」

  孝元仰望灰色的天空,眯起了眼睛。

  「說得也是,也許是這樣。可是這也就表示,不管是外婆還是媽媽,對於留下我一個人在這世上,都沒有半點留戀吧?像我媽是突然車禍過世,但能成佛也就表示她對我沒有那麼強烈的感情吧……」

  「勇氣,這你就錯了。你這麼聰明,應該懂的。」

  孝元的嗓音始終很鎮定,往往能夠安撫勇氣的情緒,但只有這次他也無能為力。

  「我……就算被人說是天才,就算看得到很多靈魂,可是我從來就沒能看到最想見的人,從來就沒能聽到最想聽的人說話。」

  勇氣咬緊嘴唇。鼻頭髮酸,眼眶發熱。他咬緊牙關想忍住,但還是忍不住。

  勇氣轉身背對孝元,幾個黑點落到他腳下。

  那是從勇氣臉頰滑落的淚水。

  孝元輕輕把手放到勇氣顫抖的肩上,溫柔地對他說:

  「你可以儘管哭,我絕對不會告訴湊。」

  不久下起了大雨,雨水抹去了勇氣的淚痕。

  終章

  湊一走出拘留所,就看到沙耶撐著傘在外面等他。看到她雙手提滿紙袋,湊露出了苦笑。

  「總覺得你會糗我說蹲苦窯辛苦了啊。」

  「老師吩咐的東西我全都買齊了。聽說這裡的明石燒不是沾高湯,是灑鹽來吃,跟老師說的不一樣。」

  沙耶將露骨的不滿蘊含在表情、嗓音與態度之中,將傘塞向湊。

  「老師真有一套。」

  「什麼事情有一套?」

  「事情正好就在我採買完的時候解決了。」

  沙耶早已注意到湊要她去採買的用意,但仍然採買完所有東西才出現在湊眼前,這或許是因為沙耶想爭一口氣吧?

  「我可不記得曾經跟你報告說我解決了。」

  「看到老師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了。老師解決案子以後會顯得心滿意足,但同時也會覺得無聊。謎題一旦解開,對老師來說就沒有價值了。」

  湊什麼都沒回答,邁出腳步,把傘撐向沙耶頭上,抓起一個紙袋,將一塊明石燒丟進嘴裡。

  「都涼了。」

  「我搭新幹線買來的,當然會涼了。」

  「別擺這麼兇狠的臉色給我看好不好?你就只有這眼神跟理彩子一模一樣。對了,這就表示,說不定你的胸部將來也還會成長?怎麼啦?你應該高興點。」

  即使湊開玩笑,沙耶仍然不改僵硬的表情。

  「我還是不能接受。不管是這次的任務,還是老師讓勇氣參與的決定。」

  「是他擅自找到線索,擅自來淌這渾水。」

  「那也一樣。」

  「既然不能接受,你大可不必再來找我啊。又不是我拜託你來。」

  這

  句一貫的說詞,讓沙耶無話可答,只能踩著沉重的腳步走在湊身邊。從勇氣那聽到的這次事件概要與解決方法,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

  「老師,你會淋濕的。」

  唯一的一把傘偏向沙耶頭上,讓雨水毫不留情地打濕湊的右肩。

  「你買來的松露饅頭淋濕的話我還比較傷腦筋呢。」

  沙耶一直偷看著湊的測臉。她頭也不拾,用低得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說:

  「老師,我好害怕。老師很厲害,不但冷靜,又知道很多事情,用智慧來解決許多難題。可是,我總覺得就是因為這樣,老師才會連神佛都只當成工具看待。我總覺得有一天……有一天這會害了老師……」

  她話說得太小聲,並未傳進以沒趣的表情仰望天空的湊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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